我在上海四十二岁那年怀孕,第一时间不是想孩子该怎么办,而是想起了陶琳客厅里那只白釉花瓶。
那花瓶是她搬进浦东新房时买的,瓶身细长,插过洋桔梗,也插过她儿子沈既明大学毕业那天收到的向日葵。
后来它碎在我家玄关。
砸花瓶的人,是陶琳。
陶琳是我二十年的闺蜜。
而我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父亲,是她二十一岁的儿子,沈既明。
我拿到化验单那天,上海刚入梅。
医院走廊里全是潮气,地砖被拖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雨伞上的水腥味。我坐在妇科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眼睛盯着“妊娠”两个字,半天没眨一下。
医生问我:“家属来了吗?”
我说:“没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放轻了些:“四十二岁,早孕六周多。不是不能要,但你要考虑清楚,后面的检查不能少。”
我点头。
点完头,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报告单边缘被我捏出了一道皱。
我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老。
我住在上海老小区的五楼,没有电梯。每天下班拎着菜爬上去,爬到三楼会喘,爬到五楼会扶着栏杆歇一会儿。镜子里也早就能看见眼角纹和白头发。
可我没想过,四十二岁这年,身体会用这种方式提醒我,我还可以成为一个母亲。
更没想过,这个孩子,会把我和陶琳二十年的关系,推到最难看的地方。
陶琳来电话的时候,我刚走出医院大门。
“叶知秋,你到底去哪里了?”她声音很急,“我给你发了五条微信,你一条没回。”
“医院。”我说。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医院门口拥挤的人流,嗓子像被雨泡软了:“胃不太舒服,检查一下。”
“你等着,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已经出来了。”
“你少跟我客气。”陶琳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硬。你站着别动,我离瑞金不远。”
她就是这样。
说风就是雨,半点不听劝。
我们认识那年,我二十二岁,在一家培训机构教小孩画画。陶琳比我大一岁,在同一栋楼里开舞蹈班。那时她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腰还没完全恢复,抱着一个奶娃娃来上课,孩子哭得整层楼都听见。
我帮她抱了十分钟。
那个孩子就是沈既明。
他那时候小得像一团热乎乎的面,哭累了就趴在我肩头睡,口水洇湿了我一片衬衣。
陶琳从卫生间出来,看见那场面,笑得直不起腰。
她说:“叶知秋,你看,我儿子挺会挑人。”
后来这句话被她说了很多年。
沈既明会走路,是我扶过的。
沈既明幼儿园演小树,是我坐在台下拍的视频。
沈既明高考那天,是我和陶琳一起在校门口等他,陶琳紧张得一直抠矿泉水瓶,我在旁边骂她:“你再抠下去,瓶子要爆了。”
他查到录取结果那晚,第一通电话打给陶琳,第二通打给我。
“秋姨,我考上了。”
他一直叫我秋姨。
直到去年冬天,他第一次没这么叫我。
那天我去给陶琳送画册。她舞蹈工作室要重新装修,想在休息区挂几张儿童插画,让家长和孩子看着舒服些。
陶琳不在,只有沈既明在工作室里帮她搬箱子。
他已经比我高很多了,穿黑色卫衣,额头上都是汗,胳膊上有很清楚的肌肉线条。我站在门口,看他把一个大纸箱从地上抱起来,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那个抱着我腿要糖吃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男人。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叶知秋。”
我愣住。
“没大没小。”我说,“叫秋姨。”
他把箱子放下,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固执。
“我不想叫了。”
我以为他开玩笑,抬手要拍他胳膊,他却没有躲。
我的手碰到他衣袖,掌心隔着布料碰到他的体温。那一瞬间,我心口突然漏了一拍。
我收回手,故意板着脸:“你妈知道了抽你。”
“她不知道。”沈既明说,“你知道就行。”
那天之后,我开始躲他。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年龄不对。
关系不对。
他是陶琳的儿子。
我见过他换乳牙,见过他考砸了在楼梯间掉眼泪,也见过他大学毕业穿学士服的样子。
我怎么能对他生出别的念头?
可是人最难防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那年春节前,我发了高烧。
上海难得湿冷,屋子里开了空调也不暖。我一个人裹着被子,烧得迷迷糊糊,手机响了很多次,我都没力气接。
晚上十点,有人砸门。
我以为是陶琳。
撑着身体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沈既明。
他头发湿了,外套肩膀上全是雨水,手里提着药和粥。
“我妈打不通你电话,让我来看看。”他说。
我扶着门框,嗓子哑得厉害:“我没事,你回去吧。”
“脸都烧红了,还没事?”
他没等我同意,直接进来,把我扶到沙发上,倒水、找体温计、拆退烧药,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我靠在沙发上,看他在厨房里热粥,灯光落在他肩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那时候烧得糊涂,心里软得不像自己。
他端粥出来,坐在小凳子上喂我。
我说:“我自己来。”
他说:“手抖成这样,还逞强。”
我想骂他,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咳嗽。
他伸手拍我的背,掌心落在我后背上,很轻,也很稳。
那一晚他没有走。
他坐在客厅看了一夜,我半夜醒来,看见他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体温计。
窗外是上海冬夜的雨,细细密密地敲着玻璃。
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一个人生活,像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风吹进来。
也带进来一点不该有的暖。
真正越界,是三个月后。
那天不是生日,也不是暴雨夜,没有任何电影里的铺垫。
我在工作室赶一批商业插画稿,连续熬了几天,眼睛酸得睁不开。陶琳临时去苏州参加比赛,托沈既明给我送一份合同。
他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半。
我家灯开着,桌上堆满了画纸和咖啡杯,电脑屏幕亮得刺眼。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说:“你就这么过日子?”
我没好气:“甲方明早要看。”
“饭呢?”
“忘了。”
他把合同放下,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半盒面条。他煮了一碗热汤面,端到我面前。
“吃。”
“我画完再吃。”
他伸手合上我的笔记本。
我抬头瞪他:“沈既明,你干什么?”
“我看你先活着比较重要。”
他说得很平静,可眼睛里有火。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断了,突然说:“你凭什么管我?”
他沉默了几秒。
“凭我喜欢你。”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高架上的车声远远传来,像一条不断流动的河。我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数位笔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听见自己说:“你疯了。”
他说:“我没有。”
“我是你妈的朋友。”
“我知道。”
“我比你大二十一岁。”
“我也知道。”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这个我更知道。”他看着我,声音低下来,“所以我忍了很久。”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现在回家。”
他没动。
我指着门:“回去。”
他看了我很久,眼里有难过,也有不肯退的东西。
“叶知秋,我不是来要你马上答应我。”他说,“但你别把我说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声音发抖,“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有多荒唐。”
“荒唐的是我喜欢你,还是你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感觉?”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直接扎进我心里。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
打完我自己先愣了。
沈既明偏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来。他没有生气,只是眼眶有点红。
“你可以打我。”他说,“但别骗我。”
我所有的防线,就是在那一刻塌的。
我没法解释后来发生的事。
也不想为自己找借口。
没有酒,没有强迫,没有谁失去理智到完全不清醒。
只是两个成年人,在一个不应该开始的夜晚,做了一个不应该做的选择。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沈既明坐在床边。
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像是守了很久。
我没有接水。
我说:“昨晚的事,到此为止。”
他看着我:“你真这么想?”
“是。”
“那你看着我说。”
我没看他。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声音哑得厉害:“叶知秋,你可以害怕,可以后悔,但你不能替我决定结束。”
我攥紧被子:“我是为了你好。”
“别用这句话。”他说,“最伤人的话,都是从‘为了你好’开始的。”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会等你自己想清楚。”他说。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用被子蒙住头,哭得喘不过气。
我以为我会清醒。
我以为只要躲开沈既明,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可一个月后,我开始恶心、犯困、闻到油烟就想吐。
起初我以为是胃病。
直到月经迟了十几天。
药店老板把验孕棒递给我的时候,还顺手给我塞了一张孕妇钙片的宣传单。我脸上发烫,像做错事被全世界看见。
回家之后,我坐在卫生间里,看那两条线一点点浮出来。
一深一浅。
却清楚得要命。
我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摔东西,也没有喊。
我只是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根小小的白色塑料棒,突然想起沈既明小时候发烧,陶琳抱着他冲进医院,急得鞋都穿反了。
那是她唯一的儿子。
她拿命疼大的孩子。
现在,我怀了他的孩子。
我把验孕棒包了三层纸,塞进洗手台下面的抽屉最深处。
然后我开始删和沈既明的聊天记录。
删到最后一条,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我手指停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接下来几天,我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人。
白天画稿,晚上失眠。饭吃不下,水喝不多,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陶琳第三天晚上来了。
她一进门就皱眉:“你家什么味儿?窗也不开。”
我站在客厅里,看她熟门熟路地打开窗,收拾桌上的外卖盒,又骂我:“叶知秋,你四十二岁的人了,能不能别把自己过成流浪猫?”
她去厨房洗手,出来时盯着我看。
“你瘦了。”
“赶稿。”
“赶稿能赶成这个鬼样子?”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保温桶:“乌鸡汤,喝。”
我一闻到味道,胃里立刻翻起来。
我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池干呕。
陶琳跟进来,原本还想数落我,声音突然停了。
我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她是生过孩子的人。
这种反应,她太熟悉了。
“叶知秋。”她慢慢开口,“你是不是怀孕了?”
我的手指一下抓紧洗手台边缘。
“没有。”
陶琳盯着我:“那你看着我说。”
我没转身。
她走近一步:“谁的?”
“我说了没有。”
“你抽屉里是不是有东西?”
她这句话一出来,我心一下沉到底。
我忘了,陶琳太了解我。
我藏东西,从来只藏那几个地方。
她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
我冲过去想拦,已经晚了。
她从最里面摸出那团纸,一层一层打开。
验孕棒露出来。
两道杠。
陶琳站在那里,手里的东西像突然变得很重。她的脸色从疑惑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压不住的惊恐。
“你真怀了?”
我说不出话。
她声音发颤:“谁的?”
我低着头。
她又问一遍:“谁的?”
我还是沉默。
陶琳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她不是傻子。
沈既明最近来我这里的次数,她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她只是信我,也信她儿子。
她把验孕棒攥在手心,声音轻得吓人:“是不是既明?”
我闭上眼睛。
陶琳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门框上。
“叶知秋,你说话。”
我听见自己很轻地说:“是。”
陶琳整个人定住。
她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几秒钟,她的手一直在抖,验孕棒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洗手池边,又掉到地上。
她弯腰想捡,手却碰空了。
然后她忽然转身,冲进客厅。
我追出去。
她站在玄关边,目光落在鞋柜上那只白釉花瓶上。
那花瓶不是她家的那只,是她前年送我的。
她说我屋里太冷清,得摆点有生气的东西。春天插桃枝,秋天插桂花,哪怕不插花,空着也好看。
陶琳抄起花瓶。
我喊她:“陶琳!”
她没有看我。
下一秒,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碎瓷片炸开,白色的裂片滚到我脚边。
陶琳指着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叶知秋,你怎么能?”
她的声音不是吼,是碎了。
“我把你当我亲姐妹。我儿子从小叫你秋姨。你抱过他,喂过他,陪他去医院,给他开家长会。你怎么能跟他走到这一步?”
我站在满地碎瓷前,一个字都说不出。
陶琳一步步走近我。
“你四十二,他二十一。”她胸口剧烈起伏,“你比他大一轮还多。你告诉我,这算什么?你让我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他?”
“对不起。”我说。
“别跟我说对不起!”她突然拔高声音,“你早干什么去了?你知道自己怀孕了,第一反应是藏起来。你不是怕我接受不了,你是知道这事伤我!”
这句话把我打得站不稳。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陶琳猛地回头。
我知道是谁。
沈既明。
这几天我不回消息,他一定察觉了。
我还没动,陶琳已经冲过去开门。
门外的沈既明看见屋里的样子,表情变了。
碎瓷片。
掉在卫生间门口的验孕棒。
红着眼的陶琳。
还有站在原地的我。
他喉结滚了一下:“妈。”
陶琳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我那天打他的还响。
沈既明没有躲。
陶琳打完,手抖得更厉害:“是不是你的?”
沈既明看了我一眼。
我想摇头,想让他闭嘴,想把这个难堪的场面挡下来。
可他开口了。
“是我的。”
陶琳笑了一声。
那笑比哭还难听。
“好。你们一个四十二,一个二十一。一个是我闺蜜,一个是我儿子。你们真行。”
沈既明往前一步:“妈,这件事是我先——”
“你闭嘴!”陶琳吼他,“你现在替谁说话?替她?还是替你自己?”
沈既明脸色发白:“我不是替谁。我做了什么,我认。”
“认?”陶琳盯着他,“你拿什么认?你大学毕业才一年,工资刚够自己花。你知道怀孕、生孩子、养孩子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她四十二岁怀孕多危险吗?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
“我知道会很难。”
“你不知道!”陶琳眼泪往下砸,“你连自己冬天穿秋裤都要我提醒,你知道什么叫负责?”
沈既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不知道的,我可以学。但孩子是我的,她也是我喜欢的人,我不能躲。”
陶琳像被这句话刺到,猛地捂住胸口。
我终于开口:“陶琳,别骂他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冷得让我心里一颤。
“你现在还护着他?”
“不是护着。”我说,“是这件事,我也有错。”
陶琳盯着我:“你准备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来,客厅里静得只剩雨声。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花瓶。
白瓷片散了一地,像我们二十年友情被摔出来的裂纹。
我说:“我还没想好。”
陶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把包拿起来,转身往外走。
沈既明想追。
陶琳回头看他:“你敢跟出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沈既明站住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我和他。
他低头看着碎瓷,手背上青筋绷得很明显。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我靠着墙,觉得浑身发冷:“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打算一个人处理掉?”
我没有回答。
他眼圈一下红了:“叶知秋,你不能这样。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看着他。
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脸上还有被陶琳打出的红印,眼里却已经有了成年人最难看的疲惫。
我忽然很想抱抱他。
但我没有动。
我说:“沈既明,我们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
“那谈什么?”
“谈现实。”我声音很轻,“你妈妈说得没错。你太年轻了,我太不年轻了。这个孩子来得不合适,我们也不合适。”
他死死看着我:“你想不要他?”
“我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
我闭上眼:“给我一点时间。”
他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一片一片捡地上的碎瓷。
我想拦他,他说:“别动,会划到你。”
他的手指很快被割破,血珠冒出来。
我看着那点红,心里疼得发麻。
花瓶碎了以后,陶琳一个星期没有联系我。
这一个星期,我去医院做了两次检查。
医生说孕囊位置正常,但我的血压偏高,要格外注意。她又问我:“家属还是没来?”
我说:“嗯。”
她没有多问,只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递给我。
“决定要还是不要,都尽快。你这个年龄,拖久了对身体不好。”
我拿着那张纸,在医院楼下坐了很久。
旁边有一对年轻夫妻,男人扶着女人,小心翼翼得像扶着一件易碎品。女人嫌他烦:“我就是怀孕,又不是瓷娃娃。”
男人笑着说:“你现在比瓷娃娃贵多了。”
我听着听着,眼眶发酸。
从医院回家,我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
老板娘认得我,问:“叶老师,今天买点什么?桃子刚到,甜得很。”
我刚要开口,胃里一阵恶心。
老板娘看我脸色,笑了笑:“哟,不会是有了吧?”
她是随口一句玩笑。
我却像被人当街扒了衣服,狼狈得只想逃。
那天晚上,沈既明在楼下等我。
他靠在路灯杆旁,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头发被风吹乱了。看见我,他站直身体。
“我不进去。”他说,“我就把东西给你。”
袋子里是无糖饼干、叶酸、血压计,还有一本很厚的孕期书。
我看着那些东西,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买这些干什么?”
“我查过。”他说,“你现在容易低血糖,不能空腹太久。血压要每天量。叶酸医生应该开了,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按时吃。”
我说:“沈既明,你别这样。”
他看着我:“我只能这样。”
“你这样会让我更难做决定。”
“那我不逼你。”他把袋子放在我脚边,退后一步,“但我得让你知道,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在。”
这句话很轻,却压得我心口疼。
我问他:“如果我不要呢?”
他脸白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说:“我会难过,会舍不得,但我不会恨你。身体是你的,手术台上躺着的人也是你。”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又说:“但如果你问我想不想要,我想。非常想。”
风从弄堂口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桂花香。
我低头看那袋东西,眼泪突然掉下来。
沈既明慌了,伸手想给我擦,却又停在半空。
我说:“我害怕。”
“我也怕。”他说,“可我更怕你一个人怕。”
那一晚,我没有让他上楼。
但我把那袋东西提回了家。
第三天清晨,我接到陶琳的电话。
她声音很哑:“出来谈谈。”
地点约在我们常去的茶餐厅,静安寺后面一条小路上。以前我们吵架,最多冷战半天,最后总是在那家店和好。陶琳点一份菠萝油,我点冻柠茶,两个人边吃边骂对方幼稚。
这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白水。
我坐下,她先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那里还平坦,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我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陶琳问:“你决定了吗?”
我摇头:“还没有。”
她手指摩挲着玻璃杯,指节有些发白。
“我这几天想过很多难听的话。”她说,“想骂你不要脸,想骂既明糊涂,想说你们毁了我。”
我低着头。
“可是骂完有什么用?”她眼泪又上来了,“我还是会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你孕吐难不难受,晚上睡不睡得着。”
我鼻子一酸:“陶琳。”
“别叫我。”她立刻说,“我还没原谅你。”
我闭上嘴。
她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气得最狠的,不只是你跟既明。是你藏。叶知秋,我们认识二十年,你连借我五百块都不好意思开口,我知道你什么性子。可这不是小事。你瞒着我,是把我当外人。”
“我不敢说。”
“你怕我砸花瓶?”
我苦笑:“差不多。”
她也笑了一下,笑完眼泪掉得更凶。
“那花瓶我砸得手都麻了。”她说,“回家以后,我还心疼了半宿。”
我愣了一下。
她抹了把脸:“你别以为我没心没肺。那花瓶是我送你的,我当然心疼。可我更心疼我自己。我一直以为你家里有我的位置,结果我发现,你最怕看见的人也是我。”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
陶琳沉默很久。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点单,她摆摆手。
等人走了,她才问:“如果你留下这个孩子,你想清楚后果了吗?”
“想过。”
“别说空话。”她看着我,“高龄怀孕的风险,孩子出生后的照顾,既明的年纪,你们以后怎么相处,别人怎么议论。这些都不是一句喜欢能扛过去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摇头,“你一直一个人。你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可孩子不是画稿,熬几个晚上就能交。孩子会哭,会病,会长大,会问爸爸是谁,会问奶奶为什么一开始不高兴。”
这句话让我心脏一缩。
陶琳看着我,声音放低:“叶知秋,你要是因为一时心软留下他,将来扛不住了,受苦的不只是你。”
我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我不是一时心软。”我说。
陶琳盯着我。
我抬起头:“我从二十八岁开始,就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家了。”
陶琳知道那段事。
我曾经有过一个谈了五年的男朋友,在准备结婚前突然反悔。他说我太独立,什么都能自己解决,让他觉得自己可有可无。
我那时嘴硬,说分就分。
可后来很多年,我都不再认真谈感情。
“我不是非要靠孩子填什么空。”我说,“但当我知道他存在的时候,我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麻烦处理掉。”
陶琳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也怕。”我继续说,“怕身体出问题,怕别人说,怕你恨我,怕沈既明以后后悔。可是陶琳,我这辈子小心了太久。每一次想要什么,我都先想自己配不配,会不会麻烦别人,会不会给别人添堵。”
我吸了口气。
“这次,我想先问问自己,我想不想要。”
陶琳声音发涩:“答案呢?”
我手指贴在小腹上。
“我想要。”
这三个字说出口,我反而平静了。
陶琳看着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她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
她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我面前,声音很凶:“擦脸。哭得丑死了。”
那天以后,陶琳没说原谅。
但她开始发消息给我。
第一条是:“叶酸吃了吗?”
第二条是:“明早空腹去医院,别偷喝咖啡。”
第三条是:“我不是关心你,我是怕你把我孙子折腾没了。”
我看着“孙子”两个字,笑着笑着又哭了。
沈既明知道我决定留下孩子那天,站在我家楼下愣了足足半分钟。
我说:“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还有退路。”
他眼睛红得厉害,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他闷声说:“我腿软。”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二十一岁的男孩,平时装得再稳,听见自己要当爸爸,还是会害怕。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郑重其事地看着我。
“叶知秋,我会负责。”
我说:“负责不是一句话。”
“我知道。”他说,“我已经跟公司申请转正后固定排班,不再接夜间外派。我每个月工资不高,但我会把一半存起来。育儿课我报名了,周末去上。还有,我妈那边,我会自己面对。”
我打断他:“不要急着搬过来,不要急着承诺一辈子,也不要把负责变成绑架。”
他愣住。
我看着他:“我留下孩子,是我的选择,不是用孩子拴住你。你可以做父亲,但我们之间,得慢慢来。”
沈既明沉默片刻,点头。
“好。”他说,“你慢慢看我。”
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方式。
他每周陪我去产检,坐在候诊区里,比我还紧张。护士喊名字,他比我先站起来。
有次护士看着我们,笑着问:“弟弟陪姐姐来啊?”
沈既明刚想解释,我拽了他一下。
等进了诊室,他小声问:“为什么不让我说?”
我说:“你准备在每个误会的人面前解释一遍吗?”
他抿着嘴。
我看着他:“沈既明,你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堵住别人的嘴,是稳住自己的心。”
他低头想了很久。
后来再遇到别人异样的目光,他会先看我。
只要我没动,他就也不动。
陶琳陪我做唐筛那天,还是嘴硬。
她一边排队,一边骂沈既明:“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别人当奶奶是五十多六十岁,我四十四就当奶奶了,跳广场舞都不好意思站前排。”
沈既明低声说:“你本来也不跳广场舞。”
陶琳回头瞪他:“你还敢顶嘴?”
他立刻闭嘴。
我坐在一旁忍笑,笑到一半又想吐。
陶琳马上从包里掏出柠檬片,递到我嘴边。
“含着。”
她动作太自然。
自然到我差点忘了,她曾经在我家砸过一只花瓶。
可有些裂痕不是不在了。
只是大家都不再天天盯着它看。
怀孕五个月时,我的肚子明显起来。
我工作的画室里有几个家长知道后,表情很微妙。有人私下问我:“叶老师,您先生是做什么的?”
我笑了笑:“孩子爸爸还年轻。”
那人愣住,之后再没问。
陶琳听说这事,比我还生气:“什么叫还年轻?你怎么不说他二十一,吓死她们。”
我说:“吓死她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陶琳噎住,半天才说:“你现在脾气倒好了。”
“不是脾气好。”我说,“是懒得解释。”
她看我一会儿,忽然叹气。
“你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别人多看你一眼,你晚上都睡不着。”
我摸着肚子:“可能孩子给我壮胆。”
陶琳翻了个白眼,却悄悄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
那时孩子刚好动了一下。
她整个人僵住。
“他踢我了?”
“嗯。”
陶琳眼睛一下亮了,又很快压下去,故意板着脸:“劲儿还挺大,随既明,小时候就会折腾人。”
她话音刚落,眼眶却红了。
我知道,她是在慢慢接受。
不是一下子原谅,也不是彻底没有芥蒂。
她只是把对我的怨、对沈既明的气、对孩子的疼,全都揉在一起,一点一点咽下去。
孕晚期,我开始水肿,血压也不稳。
陶琳比医生还严。
她把我家里的咸菜、泡面、咖啡全收走,换成粗粮、鸡蛋、鱼和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青菜。
我抗议:“我是孕妇,不是兔子。”
她说:“兔子比你听话。”
沈既明负责每天早晚量血压,记录在本子上。他字写得很认真,日期、时间、数值、备注,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有天晚上,我看见本子最后夹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今天她走路有点喘,明天问医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既明洗完碗出来,见我拿着本子,耳朵红了。
“我怕忘。”
我说:“你不用把我当病人。”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记住。”
我抬头看他。
厨房灯光落在他脸上,他比半年前瘦了些,也沉了些。那个曾经会因为我不接电话在楼下站半夜的男孩,好像真的在一天天长成父亲。
我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摇头很快:“没有。”
“别急着回答。”我说,“以后你会遇到很多同龄女孩,会有更轻松的人生。”
“叶知秋。”他蹲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一直怕我后悔。但后悔不是因为年纪小才会有,四十二岁也会后悔,六十岁也会后悔。人只能对当下清醒的选择负责。”
他停了停,又说:“我现在很清醒。”
我没有再问。
孩子出生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
上海那天风很大,窗玻璃被吹得呜呜响。我半夜开始宫缩,起初还能忍,后来疼得站不住,扶着桌子喊陶琳。
陶琳那晚睡在我家沙发上。
她一下跳起来,鞋都没穿好,一边打电话给沈既明,一边翻待产包。
“证件,手机,产检本,水杯,外套。”她嘴里念念有词,“叶知秋,你别怕,我在。”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沈既明赶到楼下时,头发乱得像被风卷过,手都在抖,却硬装镇定。
“走。”
去医院的路上,他开车,陶琳坐在后座扶着我。
我疼得冒汗,抓着陶琳的手。她手被我捏得发白,却一声没吭,只在我耳边说:“呼吸,慢慢来。别憋着。”
我忽然想哭。
这个曾经砸了花瓶、骂我怎么能的人,此刻正紧紧抱着我,怕我疼,怕我出事,怕我撑不过去。
进产房前,沈既明拉住我的手。
他嘴唇发白:“我在外面。”
我疼得烦躁:“别哭丧着脸。”
他愣了下,眼泪差点掉下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陶琳在旁边骂:“听见没有?别哭丧着脸,晦气。”
他赶紧点头。
产程比想象中久。
我疼到最后,几乎分不清时间。护士让我用力,我只觉得身体被撕开,意识一阵阵发黑。
我想过放弃。
可就在最疼的时候,我听见外面隐约传来陶琳的声音。
她好像在骂沈既明。
“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
然后是沈既明压低的声音:“妈,我怕。”
陶琳停了一下。
她说:“怕就记住。她今天受的罪,你以后少让她受一点。”
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下一次宫缩来时,我用尽了力气。
孩子哭声响起的那一刻,窗外的雨也停了。
是个女孩。
小小一团,皱巴巴的,哭起来声音却很亮。
护士把她抱给我看,问:“名字想好了吗?”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陶琳在工作室门口第一次抱沈既明时,她满脸骄傲地说:“我儿子挺会挑人。”
现在,命运兜了一个太大的圈,把另一个孩子送到我怀里。
我哑着嗓子说:“叫叶安。”
平安的安。
我被推出产房时,沈既明和陶琳同时冲过来。
沈既明先看我,确认我醒着,才去看孩子。他接过襁褓时,手臂僵得像两根木头。
“她好小。”他说。
陶琳凑过去看,嘴上嫌弃:“新生儿都这么小,你以为生出来就会喊爸爸?”
话刚说完,她自己先哭了。
她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
我看着她:“陶琳。”
她抬头,眼睛红肿。
我说:“对不起。”
她抱着孩子,沉默很久。
然后她哽咽着说:“以后别再什么都藏着。你藏一次,我就砸一次花瓶。”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
出院那天,陶琳来接我。
她手里抱着一束洋桔梗,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纸袋。
回到家,我看见玄关鞋柜上摆着一只新的花瓶。
不是白釉的。
是透明玻璃的,瓶身很厚,阳光照进去,边缘泛着一点浅蓝。
陶琳把洋桔梗插进去,一边整理花枝一边说:“以前那个太脆了,不结实。这个好,摔起来也费劲。”
我说:“你还想摔?”
她瞪我:“看你表现。”
沈既明抱着叶安站在旁边,低头笑。
陶琳看见他笑,立刻转移火力:“你笑什么?尿布会换了吗?奶瓶会消毒了吗?半夜孩子哭你起得来吗?”
沈既明马上站直:“会。我练过。”
“练过?”陶琳冷哼,“拿玩具娃娃练的也叫练?”
我坐在沙发上,看他们母子斗嘴。
叶安在沈既明怀里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一阵风。
客厅里还是那间客厅。
上海的雨季还没有完全过去,窗外梧桐叶湿漉漉的,楼下有人推着小车卖葱油饼,香味顺着楼道往上飘。
我的身体还很虚,未来也并不会突然变得容易。
我四十二岁,沈既明二十一岁。
陶琳仍然会在某些瞬间看着我们发怔,像是突然想起这关系有多荒唐。沈既明也会笨手笨脚,把尿不湿贴歪,把奶粉勺数错,被陶琳骂得抬不起头。
而我,还是会在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的小床,觉得这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叶安是真实的。
她哭声真实,体温真实,小手抓住我手指时的力气也真实。
陶琳砸碎的那个花瓶,也真实地提醒过我们,有些关系摔碎以后,不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但碎过,不等于只能丢掉。
陶琳后来跟我说:“叶知秋,我现在还是会气。想到你和既明,我心里还是堵。”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怀里的叶安,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可我也是真喜欢她。”
我说:“我也知道。”
陶琳抬眼看我,眼神还是凶的,声音却软了:“所以你给我好好活。别再逞强,别再装没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点头。
沈既明站在阳台上晾小衣服,一件一件夹得很认真。风吹起婴儿的小袜子,轻轻晃来晃去。
陶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我儿子是真长大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既明回头,正好看见我们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还有少年气,却也有了父亲的样子。
我低头看叶安。
她睡得很香,眉头舒展开,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时,引起过怎样一场风暴。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上海的雨停了。
新花瓶里的洋桔梗开得正好。
陶琳坐在我身边,嘴上还在嫌弃我月子餐吃得少,手却已经把汤碗推到了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喝下去。
汤很淡。
却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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