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划出最后一笔钱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上的余额愣了会儿神。六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是我省吃俭用攒了快两年的全部存款。那辆二手越野车停在楼下,银灰色的漆面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头温顺的兽。老陈说这车皮实,跑云南的山路没问题,他是我发小,在二手车行干了七八年,不会坑我。我信他,就像信我妈总说“等你忙完这阵再说”一样笃定。
母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择豆角,背影弓成一道瘦弱的弧。她今年六十三,腰不好,坐久了站起来要扶着墙缓半天。去年体检,医生说她骨质增生比同龄人严重,建议别总闷在家里,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我当时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攥着她的病历,纸张被汗水洇湿了一角。那是三月,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晃眼。我说妈,等秋天吧,秋天凉快,我带你开车出去转一圈。她择豆角的手顿了顿,说好啊,随即又低头继续忙活,好像那只是一个寻常的承诺。可我知道她心里记着,因为她第二天就开始收拾衣柜,把几件颜色鲜亮的薄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旁边。
我今年三十一,在省城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不上不下,刚够养活自己再存下一点。去年年底提了项目主管,工资涨了两千,这才动了带母亲远行的心思。云南是母亲选的,她说年轻时看《五朵金花》,觉得大理的蝴蝶泉美得不真实,一辈子总该去看一眼。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像少女。我已经很多年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神情了。父亲走后的十五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口枯井,所有的水都用来浇灌我,自己却干涸得只剩黄土。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六,初秋,云南的雨季刚过,天应该蓝得透彻。我请了年假,连着周末凑了九天,规划了一条从昆明到大理再到丽江的路线,每天开的路程不超过三百公里,怕母亲坐久了腰疼。导航里的收藏夹存了十几个途经点,每一处都是她可能喜欢的——花海、古镇、看得到雪山的观景台。我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她坐在副驾,摇下车窗,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她指着远处说看,那就是苍山。
我提前三天把车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换了新脚垫,买了靠腰的软枕,后备箱塞了药箱、折叠椅、一箱矿泉水和母亲爱吃的桃酥。油加满,玻璃水加满,连轮胎的气压都挨个测过。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路上的画面,兴奋得像个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母亲房间的灯也亮到很晚,我听见她在翻箱子,窸窸窣窣的,大概是在试那些薄衫。
出发前一天下午,表姐周芳打来电话。她是我大舅的女儿,在老家县城做保险,嗓门大,说话像倒豆子,噼里啪啦不带停。她说小北啊,听说你要带三姨去云南?我嗯了一声,隐约觉得后面还有话。果然,她话锋一转,说正好,我也休年假,想出去散散心,搭你们的车呗,油费过路费我出,就当拼车。我说姐,我车后排空间不大,我妈腰不好得坐前面,后座长途挺累的。她说没事没事,我瘦,蜷着都行,再说路上还能帮你们换着开车,你一个人开那么远多累。她说得热络,像一团火苗扑过来,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浇灭。母亲在旁边听见了,小声说让芳芳去吧,她一个人怪闷的。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想到那是我亲表姐,从小到大过年都一起吃饭的情分,终究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我说那行吧,你带点厚衣服,那边早晚凉。她在电话那头欢天喜地地应了,说放心吧,东西都收拾好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莫名堵了一下,像吃了口没熟透的柿子,涩得慌。但很快又自我安慰,多个人热闹些,也许母亲路上有伴说话会开心。我把后排的杂物清出来腾了个位置,想着三个人的行李怎么码放,又往后备箱塞了条薄毯。
出发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我下楼先把母亲的箱子放进后备箱,又把自己的背包搁在旁边,留出三分之一的空间给周芳。母亲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薄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压不住的喜气。她站在车边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车顶,像摸一个孩子的头。我帮她拉开副驾的门,她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手微微颤着,说这车真宽敞。
我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导航设定好第一站昆明,预计下午四点能到。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挂挡出发。
就在这时候,后座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我以为是周芳,回头想叫她抓紧系安全带。但后座上来的人让我愣住了。周芳笑嘻嘻地挤进来,屁股还没落座,她身后又跟进来一个男人,矮胖,穿件灰扑扑的T恤,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一屁股坐进后排,把整个后座占得满满当当。编织袋的一角戳在我刚收拾好的靠枕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印子。
我认出他是谁了。李建斌,周芳的老公,在县城的菜市场卖猪肉,大嗓门,爱喝酒,喝多了就拍桌子吹牛,说自己在云南当过兵,熟得很。去年过年聚餐时他喝得满脸通红,拽着我胳膊非要教我划拳,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洗不干净。我挣了几次才挣开。
车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凝住了。母亲也回头看着后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碎掉,变成一种不知所措的尴尬。周芳还在笑,那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笑,说小北,建斌正好也想去,他开车技术好,山路他熟,咱们换着开不累。李建斌跟着点头,嗓门洪亮地接话,放心吧老弟,云南我闭着眼都能开,保证把你们安全送到。他说着把手里的编织袋往脚边一塞,那袋子鼓得快要撑破,里面像是塞了好几床棉被。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六万块,两年存款,规划了半年的行程,副驾上坐着我腰不好的母亲,后座塞着一个原本不属于这趟旅行的男人,她丈夫。编织袋的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红塑料盆的边缘,旁边还塞着一捆大葱,葱叶子支棱着,戳在母亲椅背的夹角里。
周芳看着我的脸色,声音矮了几分,说小北你别多想,建斌他就想跟着去转转,不给你们添麻烦,吃饭住宿他自己掏钱。李建斌从口袋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大概想起在别人车里,又讪讪地取下来夹在耳朵后面,说对,钱我们自己出,不花你的。
他们俩一唱一和,像排练好了似的。后视镜里映着两张热切的脸,我却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一种理所当然,像是我的车我的计划我的钱,都该无条件地匀给他们一份。母亲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气若有若无,像羽毛落在水面。
我转过头看着母亲,她眼里的光已经暗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生怕惹谁不高兴的怯弱。她看着后排堆挤的人和物,又转头看看我,目光里全是恳求,像在说算了吧,别闹僵了,一家人。
就是那个眼神,让我心里绷着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熄了火。引擎的震颤消失后,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四个人的呼吸。我说姐,姐夫,不好意思,这趟车我不开了,你们请便。
周芳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愣了几秒,说小北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就多个人嘛,建斌又不占你便宜。我拉开车门走下来,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带着点凉意。我绕到后备箱,把自己的背包和母亲的箱子取出来。母亲也下来了,站在我身边,手轻轻拽着我的袖口,指节泛白。
我说这车是我的,行程是我规划的,钱是我出的,我想带我妈安安静静走一趟。李建斌从后座钻出来,编织袋被他拎在手里,大葱的叶子掉了一根在地上,白绿白绿的,沾了泥。他脸上挂不住,嚷嚷说你这是嫌我穷还是嫌我丢人?我在云南待过好几年,哪条路不比你熟?周芳也下了车,眼圈有点红,说小北你太不懂事了,一家人何必这样,你妈都还没说什么。
母亲拽我袖口的手收紧了些,低声说北北,要不就……我打断了她。我说妈,上车。我拉开车门把她重新扶进副驾驶,然后关上门。转身面对周芳和李建斌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的。我说姐,一家人是互相体谅,不是谁理所当然地占谁的便宜。这趟是我和妈约好的,我没法再加人,也加不了。
周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站在晨光里,穿着件粉色的防晒衣,嘴唇抿得发白。李建斌把编织袋往地上一墩,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我回到驾驶座,重新发动车,后视镜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周芳抹眼泪的动作,李建斌弯腰拎袋子的背影,都缩成模糊的色块,被路边的行道树遮住了。
母亲一直没说话。车开了快二十分钟,上了绕城高速,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哑的,说北北,你这样让芳芳多下不来台,回去你大舅肯定要说的。我盯着前方的路,车速稳在九十,说妈,我不是不让带人,但说好了三个人,临时加进来一个,连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这不对。母亲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建斌确实在云南待过,也许真能帮上忙。我说妈,这不是帮忙不帮忙的事,这是尊重。我攒了两年钱,规划了半年,就想咱们俩好好走一趟,我不想变成谁的司机和导游。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市变成郊野,灰扑扑的楼房被成片的绿色替代。母亲把手搭在车窗边沿,指尖轻轻敲着,像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会儿她说,你爸以前也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她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柔软,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我瞥了她一眼,她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那件暗红开衫衬得脸色比平时好看了些。
我说妈,咱们到了昆明先吃碗过桥米线,然后去翠湖公园看红嘴鸥,后天再往大理走。她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老歌的台。邓丽君在唱《小城故事》,旋律软软地淌出来,填满了车厢。我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到昆明还有六个多小时,母亲腰不好的话中间得停两次让她下来活动。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后座,本来堆在角落的靠枕被我扶正了,李建斌编织袋蹭出的泥印子我用湿巾擦掉了,可总觉得还留着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下午两点多到了昆明,比我预计的早了快俩小时。母亲一路上精神倒好,在服务区休息时还指着远处灰蓝色的山影说那像不像一幅水墨画。我订的酒店在翠湖边上,一间大床房,跟母亲睡一张床。她半夜会起夜,我怕她摔着,特意跟前台要了张防滑垫铺在卫生间门口。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姑娘问几位,我说两位,她笑眯眯地递过房卡。我接过卡片的那一刻,心里突然松快了一些,像是把那六万块换来的这些瞬间攥实了,谁也夺不走。
晚饭在酒店附近找了家老字号米线店,母亲对着那只比脸还大的碗犯愁,说这怎么吃得完。我帮她调了蘸水,把鹌鹑蛋打进滚烫的汤里,看她低头吹着热气喝第一口汤时眯起的眼睛,那表情像只晒到太阳的猫。她说北北,这汤真鲜。我说鲜就多喝点。
饭后去翠湖散步,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红嘴鸥在远处的水面上起起落落,翅膀扇动的声音混着游人的说笑,暮色里一切都是软的。母亲走得很慢,我就跟着她的步调,她停下来看湖里的鱼,我就站在旁边等着。旁边有对小情侣在自拍,女孩举着手机喊笑一个,男孩故意绷着脸,逗得女孩咯咯笑。母亲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说你当年也这样,跟你爸谈恋爱的时候,他笨得很,合照永远板着脸,非要你奶奶骂他才肯笑。
这是我第一次听母亲主动提起父亲,还是用这样的语气。我有些意外,转头看她,她正盯着湖面发呆,余晖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我说妈,你以前从不跟我讲这些。她嗯了一声,说我怕你听了难过,其实你爸年轻时挺有意思的,就是后来身体不好,性子也闷了。她顿了顿,又说,他走之前那阵,老说想去看看洱海,说电视上见过,水面像镜子一样。但那时候你马上高考,我们想着等你考完再说,后来就没后来了。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开衫下摆掀了掀,我伸手帮她按住,手指碰到她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说这次咱们在洱海边多待两天,住那种推窗就能看到海的客栈。她笑了笑,说好。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母亲先洗漱完躺下了,我坐在窗边抽烟,开了一条缝散味。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落在母亲的被子上。她的呼吸很轻,睡熟了。我手机屏幕亮了几下,是周芳发的微信,好多条,我划开看了看,前面几条在解释李建斌就是想跟去,没有别的意思。后面几条语气变了,说我不念亲情,让她在老公面前丢脸,还说回去要告诉大舅,让我妈评评理。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听了,开头是她带着哭腔说小北你怎么这么狠心,中间李建斌的声音插进来,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语音就断了。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母亲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谁啊。我说没事,推销的,睡吧。她嗯了一声,又没了声息。我闭上眼,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周芳的脸,李建斌那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大舅可能打来的质问电话,还有母亲在路上说的那句关于父亲和洱海的话,搅在一起,像一碗没煮好的粥。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睡去。
第二天按计划去石林。母亲兴致挺高,在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之间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让我拍照。她摆姿势的样子笨拙又认真,手指比着剪刀,笑得露出牙齿。我手机相册里很快存了几十张她的照片,跟平时那个缩在沙发里看电视的沉默老太太判若两人。中午在景区门口吃了碗凉米线,她辣得直吸气,灌了大半瓶水,脸上却痛快得很。
第三天开车去大理,四个多小时的路。母亲坐在副驾上精神头足得很,一路上叽叽喳喳指给我看路边的花,说这种黄色的叫万寿菊,那种紫色的叫什么来着。她记性不大好,想不起来就急,我帮着搜了搜告诉她叫薰衣草,她说对对对,就是这个。快到洱海的时候,路面开阔起来,远远能看到一线蓝晃晃的水面嵌在山脚,像一大块被磨平的宝石。母亲突然安静了,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前方,过了好半天才说,原来你爸说的没错,真的像镜子一样。
我放慢了车速,让她看得更久些。她伸手擦了擦眼角,动作飞快,装作是风吹了沙子进去。我假装没看见,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我说妈,咱们到客栈把行李放下就来海边走走吧。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订的客栈在洱海东岸,一个白族风格的小院子,推开二楼的阳台门,满眼都是水天相接的蓝。母亲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我下楼去停车,回来时看到她还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我走过去的脚步放轻了,站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没出声。过了会儿她转过身,眼圈红红的,冲我笑了笑说风太大了。
我没戳穿她,说妈,咱们去海边走走吧。她点点头,回屋加了件薄外套。海边有一条栈道,铺着木板,走上去咚咚响。水浪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声音清凌凌的。母亲走了一段就累了,坐在栈道边的长椅上歇着,我站在旁边陪她。远处有新人拍婚纱照,白纱被风扬起来,飘飘荡荡的。母亲看着那方向说,你也不小了,该找个伴了。我说不急。她说我急,我怕我看不着。我说妈,你肯定能看着。她摇摇头笑了,说你别哄我,我心里有数。我蹲下来,把她的鞋带重新系紧了些,鞋带是早上出门时她系得马虎的,已经松了半边。我说等你身体养好了,我每年带你出来一趟,总能看到的。她没再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像小时候一样。
在大理住了两晚,第三天才动身去丽江。出发前我检查车况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大舅的,周芳的,还有周芳发来的一条长信息,大意是大舅知道了这件事,很生气,说我翅膀硬了不认亲戚了。我看了几行就关掉了,把手机丢进储物格里。母亲端着客栈老板娘送的豆浆过来,递给我一杯,说谁的电话,不接?我说没事,工作上的,不急。
去丽江的路上经过了剑川,母亲说想看木雕,我们就拐进县城逛了一上午。她在一个老师傅的铺子里站了快一个钟头,盯着人家刻一朵牡丹花,刻到花瓣的卷边时她看入了神,说这得多少年的功夫。那老师傅抬头笑了笑,说四十年了,还觉得不够。母亲啧啧感叹着,出来时跟我说,人这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不容易了。我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丽江古城比我想象的嘈杂,夜里的酒吧街震天响,母亲皱眉捂着耳朵,我们就折回客栈待着。客栈老板是个东北来的大姐,话多,跟母亲聊得投缘,教她用当地的草药泡脚。母亲泡着脚跟大姐唠嗑,说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干活,脚踩在泥里一整天也不觉得疼,现在走几步路就嚷着累。大姐说姐你这算保养得好的,好多你这个岁数的都走不动了。母亲听了有些得意地抬了抬脚,水花溅出来一点,沾湿了裤脚。我坐在旁边帮着添热水,看她们俩说说笑笑的,觉得这画面暖得很。
从丽江回程那天早上,母亲收拾行李时从箱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给我看,是两串银镯子,样式古朴,上面錾着细细的花纹。她说在大理那家银铺买的,一对,给你以后媳妇。我接过来看了看,做工倒是实在,沉甸甸的。我说妈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她说你早上出去买烟的时候,我自己去挑的。她把镯子用布重新包好,又放回箱子夹层里,压了压,像是放下了桩心事。
回程的路上,母亲比来时话少了些,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偶尔睁开看看窗外的山。收音机依然开着老歌频道,放着些七八十年代的调子,她跟着哼了几句就没了声。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睡脸,阳光从侧窗打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那影子里有皱纹,有褐色的斑,有松松垮垮的眼皮,可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是个好看的女人。
傍晚在楚雄服务区休息时,母亲去卫生间,我靠在车边抽烟。旁边停了辆面包车,下来一大家子人,老老少少七八个,吵吵嚷嚷地围着泡面桶倒开水。一个跟母亲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被个小女孩搀着,走得颤巍巍的,脸上却笑着。我突然想到周芳和李建斌,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另外找车去别的地方玩。手机里那些未接来电和信息,我从大理之后就没再看过,像埋进土里的种子,不知道发了什么芽。
母亲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橘子,说是服务区超市买的,看着新鲜。她塞给我一个,自己剥着另一个,果皮的汁水溅在她指甲缝里,黄澄澄的一小片。她说北北,回去之后你大舅要是打电话来,你别跟他顶嘴。我说嗯。她又说芳芳那孩子打小就任性,你别跟她计较。我说嗯。她剥好了橘子,分了一半给我,橘子瓣上还挂着白色的筋络,她说吃吧,甜。我接过来塞进嘴里,确实甜,甜得有点齁。
回到省城的那天是黄昏,车子拐进小区大门时,保安大爷探出头来笑着打招呼,说回来了?玩得好吧?我说好。母亲在副驾上坐直了身体,揉了揉腰,这一路她确实累着了,虽然每天歇得不少,但六七天下来,脸色还是显出倦意。我在楼下停好车,先把她扶下来,她站在原地活动了下手脚,仰头看了看自家阳台那扇熟悉的窗户,说还是家里好。
我上楼把她安顿好,烧了壶热水给她泡脚,又把行李分了类,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干净的重叠好放回衣柜。忙完这些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母亲靠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她也没在看。我轻手轻脚地关上她卧室的门,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终于重新打开了手机。
未接来电十七个,大舅的八个,周芳的六个,还有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三次。微信消息更多了,周芳的对话框里密密麻麻几十条,从解释到埋怨到最后的沉默,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一条停在前天早晨,她说算了,你忙吧。大舅的倒是干脆,两条语音加一段文字,语音我点开了,他的声音带着火气,说小北你现在大了,看不起乡下亲戚了,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倒好,学城里人那套六亲不认。文字也差不多意思,末尾加了一句,你舅妈气得血压都高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背,天花板上吊灯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母亲在卧室里咳了一声,大概是睡梦中翻身。我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盏小夜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远处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永不疲倦的潮水。那六万块的存款还剩了些,但不多,客栈和油费过路费是大头,吃饭买东西反倒没花多少。我粗略算了算,剩下的够买两三件像样的家电,母亲那台旧冰箱制冷不太行了,嗡嗡响得像拖拉机。我又想到那两串银镯子,她掖在箱子夹层里的样子,像是藏了个多大的秘密。然后我想到她说她怕看不到,心里忽然一阵闷疼,像被人攥了一把。
接下来两天相安无事,母亲在家歇着,我照常上班。周三中午接到大舅电话,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他的语气比语音里缓了些,但仍是责备的意思,说小北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要懂人情世故,芳芳后来跟我说了,是她不对在先,没提前跟你商量,但你当着建斌的面把她撂在那儿,让她脸往哪儿搁。我说大舅,我不是不让她去,我是不能接受被临时通知,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大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不能掉头就走啊,亲戚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说我提前几个月就开始规划了,花多少钱,走哪条路,每天开多久,就怕我妈累着。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变数,更何况是临时加人。大舅又沉默了,这次更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样犟。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茶水间里,窗外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人们匆匆来去,谁也不认识谁。我忽然觉得有点释然,好像那句“跟你爸一样犟”并不是个坏的评价。我爸犟了一辈子,到走也没去成洱海。我至少把我妈带到了那片水面跟前,她看了,说像镜子一样。
周五晚上母亲做饭,炒了盘西红柿鸡蛋,煮了锅粥,还拌了个黄瓜。吃饭时她漫不经心地问我,大舅打电话没。我说打了。她说怎么说。我说没怎么说,就聊了聊。她夹了块鸡蛋放进我碗里,说你别怪你大舅,他那人就那样,嘴上厉害,心是好的。我说我知道。她又说芳芳这两天发朋友圈了,去青岛玩了,跟建斌一起,好像也挺高兴的。我划开手机看了看,周芳的朋友圈确实更新了几张海边的照片,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礁石上笑,旁边李建斌搂着她肩膀,背后是灰蓝色的海浪。配文写着“说走就走的旅行,开心”。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扣下了。
那天晚上我陪母亲看电视剧,她在沙发上靠着,拿毯子盖着腿,看到煽情处拿纸巾按眼角。我坐在旁边翻着手机地图,脑子里已经开始想明年去哪儿了。母亲忽然说,北北,洱海边上那家客栈的老板娘说,冬天可以去看候鸟,好几万只呢。我愣了一下,说你想去?她摇摇头说我就是说说。但她眼睛瞟着电视,嘴里哼着不知什么调子,那神态明显不是“说说而已”。我说那等冬天,春节的时候,咱们再去一趟?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电视的光里亮了一下,又迅速别开,说那得花多少钱。我说钱再挣就是,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她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我看见了。
周日我去了趟老陈的车行,把车做个保养,顺便感谢他给了个实在价。老陈正趴在一辆事故车底下检查底盘,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呛鼻子。他从车底滑出来,拿抹布擦着手,说云南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我妈高兴。他点点头说那就值了,转头又问,对了,你那个表姐后来没找你麻烦?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周芳前天给我打过电话,问你这车是不是从我这儿买的,还问我认不认识跑云南的拼车司机。我一听就明白了,大概她后来想自己找车去,没找着合适的。我说后来她跟她老公去青岛了。老陈哼了一声,说你这表姐也是个人才,临时加人这种事也干得出来。我说算了,不提了。
保养完车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时我停了一下,想买条鱼回去给母亲炖汤。菜市场里嘈杂得很,猪肉摊前剁排骨的声音梆梆响。我一眼就看到了李建斌,他穿着件沾了油渍的围裙,正抡着砍刀剁一块肋排,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他随手拿胳膊一抹。旁边有个大妈在挑五花肉,他咧着嘴跟人家说说笑笑,嗓门还是那么大。我站在不远处看了他几秒,他抬头时也看见了我,手里的砍刀顿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冲我点了点头,点了两下,像在打招呼又像在示意你走吧。我也冲他点了下头,转身往鱼摊走。挑鱼的时候余光瞥见他继续低头干活了,砍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重新变得笃定。
那天晚上炖了鱼汤,母亲喝了满满两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她喝完靠在椅背上,忽然说北北,你知道你爸最后一晚跟我说什么吗。我摇头。她说他那天精神突然好了,坐起来靠在床头,说想去阳台上坐坐。我扶着他出去,他看了很久的月亮,然后说这辈子最对不起你,没带你去过远处。他说等北北考上大学了,你一定要替我去看看洱海。母亲说到这里停了,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很快。我放下筷子,嗓子眼堵得厉害。我说妈,咱们去看了,看了两天。她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下来了,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她说你爸要是看到那片水,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跟父亲最后看的那轮应该是同一轮,只不过隔了十五年,照在我身上了。我摸出手机,打开相册,一张张翻着在云南拍的照片。母亲在石林比剪刀手,母亲在海边长椅上仰头看云,母亲端着过桥米线的大碗低头吹热气,母亲在银铺门口跟老板娘砍价时皱着眉,每一张都鲜活得好像能听到她的声音。翻到一张在大理古城拍的夜景,她走在我前面,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旁边有家店铺的灯光照着她侧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却很安详。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我对自己说,明年还要去,去更远的地方。
但第二天的现实很快提醒我,有些事不是你说翻篇就能翻篇的。周一上班刚到公司,周芳在微信上给我转了条文章链接,标题是“亲情最大的敌人是计较”,我没点开,直接回了句姐,早。她没再说话。隔了半小时,大舅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我点了转文字,大意是说要团结,要互相包容,不要学那些城里人精致的利己主义。群里其他亲戚陆续发了几朵玫瑰花和点头的表情包。母亲在群里回了个笑脸,又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别管他们。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我妈难得这么硬气一回,替她觉得痛快。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坐对面的同事徐曼看我脸色不太好,问怎么了。我跟她说了个大概,没细讲,就说家里亲戚有点摩擦。徐曼听了半天,说她妈也有类似的问题,总爱替她做主,带谁不带谁从来不由她说了算。我说那你怎么办。徐曼把筷子搁下,认真地说以前忍着,后来发现越忍他们越得寸进尺,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后来我就直接说不行,一开始他们觉得我变了,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她顿了顿,说人跟人之间的界限,得自己画,别人不会替你画。
我嚼着饭想了想她说的话,好像有那么点道理。我从小被教育要听话,要懂事,要照顾别人的感受,自己的感受可以往后排。但这次在云南,母亲在洱海边抹眼泪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懂事”其实什么都没守住。父亲的遗憾是没去成,母亲的遗憾是陪着他一起没去成。我的遗憾是什么?是我差点把这场旅行变成一场迁就别人的表演。
晚上下班回家,母亲正在阳台上浇花,那几盆绿萝和吊兰都是她宝贝似的养了好几年的。我走过去站在旁边,她侧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大舅又在群里发语音了。我说我看见了。她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你大舅那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了,你得学会左耳进右耳出。我说妈你以前不是总让我别计较吗。她沉默了会儿,伸手拨了拨吊兰垂下来的枝条,说我是怕你吃亏,怕你跟亲戚们闹翻了,以后没人帮你。但后来我想了想,你这趟做的事,也没错。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那些绿叶子,可我能听出她语气里的认真。我说妈,那你以后还怕不怕没人帮我。她笑了,说你这不是还有我吗,我活到一百岁帮你到一百岁。我被她逗乐了,说那可说好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工作照常忙,母亲照常在阳台侍弄花草,那六万块换来的九天像一场梦,醒过来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母亲比以前爱出门了些,偶尔会跟楼下老太太们一起去公园走走,回来还能跟我唠唠谁家的孙子考了第一名,谁家的狗丢了又找回来。她的腰还是疼,但精神头足了,脸上有肉了,不像以前瘦得像张纸。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在家收拾书房,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旧照片,边角都卷了,泛着黄。是爸妈年轻时的合影,黑白照,在某个公园的湖边,我妈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爸站在她旁边,板着脸,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使劲憋着笑。那是他们结婚前拍的,背面写着日期,一九七九年。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客厅,把照片递给母亲。她正戴着老花镜择韭菜,接过来一看,愣住了。过了好半天她轻声说,这照片我以为丢了呢。我说在书房抽屉里压着,夹在一本书里。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摩挲着照片上父亲的脸,动作很轻很慢。她说那时候多年轻啊,你爸头发还那么多,脸上也没褶子。我坐在她旁边,说妈,明年咱们去西藏吧,去看雪山。她摘下老花镜,转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笑了,说好,去西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芳发来的消息。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是一段文字,篇幅不短。她写道:“小北,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那天早上的事,是我不对,不该临时让建斌上车,还觉得你肯定会答应。我总觉得你是弟弟,让着姐姐是应该的。后来我跟建斌去了青岛,路上他跟我吵了一架,说你们家人怎么这样,开个车都不让搭。我跟他吵着吵着突然觉得,其实问题不在你,在我。我习惯了有什么事就找你跟你妈,觉得理所当然。对不起。姐给你道个歉。”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一字一字看完。窗外的月光跟那天在昆明酒店里一样,白白的,落在被子上。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回了一句:“姐,都过去了。下次一起吃饭。”她秒回了个笑脸,又补了句:“好,我请客。”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快两个月的东西松开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跟母亲提了这事,她喝着粥,听完点了点头,说芳芳这孩子其实不坏,就是被她妈惯坏了,从小想要什么都得顺着。我说我知道。母亲把粥碗放下,认真看着我说,你这次做得对,坚持住了。她以前从不这么直接夸我,这次说出口时,眼睛里带着一种亮晶晶的骄傲。我低头扒饭,耳根子有点发热,像小时候考了第一名回家时一样。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雨,天气冷下来,母亲的风湿又犯了,膝盖疼得晚上睡不着。我带她去医院看了,医生开了些膏药和口服药,叮嘱注意保暖,别走远路。母亲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药单,说西藏的事算了吧,我这腿怕是去不了。我蹲下来给她把裤腿捋顺,说没事,去海拔低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去拉萨,林芝也行,春天桃花开了满山都是,路也好走。她看着我说你咋知道那么多。我说我查了好久攻略了。她没再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跟小时候一样。
年底公司忙得很,我连着加了快一个月的班,每天回家都九十点了。母亲总是给我留着灯,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汤或者粥,用保鲜膜盖着,底下压张纸条,写着“喝了再睡”。字迹歪歪扭扭的,她手抖,写得大不如前了。有天晚上我回来得晚,快十二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静音,放的是一部老电影。我走过去想叫醒她,走近了发现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相册界面,正停在那张我们在大理海边拍的合影上。她跟我都笑着,背后是蓝得化不开的水。我轻轻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关了屏幕,又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迷迷糊糊醒了一下,看见是我,含糊说了句回来了,然后就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那一刻我站在客厅中央,觉得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和冰箱嗡嗡的低响。窗外的城市在深夜里依然有光,远远近近的,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我忽然想起父亲临走前那晚看过的月亮,想起母亲在洱海阳台上耸动的肩膀,想起周芳发来的那段道歉文字,想起老陈说“那就值了”。好像所有的事都在慢慢地往一个方向走,磕磕绊绊的,但终于还是走对了。
元旦那天,母亲破天荒提出来要去楼下饭店吃顿饭,说新年了,别在家里做了。我带她去了家粤菜馆,点了几样清淡的菜,她吃得比平时多,还喝了小半碗汤。吃完饭出来,街上到处是装饰的彩灯,红红绿绿的,把行人的脸映得花花搭搭。母亲走在我旁边,脚步比平时慢,我放慢了步子等她。走到路口等红灯时,她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说北北,回去给你爸烧柱香吧,告诉他我替他去过洱海了。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蹲在阳台上烧纸钱,母亲站在旁边看着,火苗窜起来,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风有点凉,把火舌吹得歪歪斜斜的。母亲小声对着火堆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得听不清,大概是在跟父亲絮叨这一趟的见闻。我在旁边加着纸,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烧完了,她转身回屋之前拍了拍我的背,说北北,明年咱们还出去。
我把阳台的灰扫干净,关了灯回屋。母亲已经回卧室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听见她在里面铺被子的窸窣声。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周芳前几天发了条朋友圈,一家三口在游乐场,李建斌抱着她儿子坐旋转木马,配文是“爸爸难得休息”。我点了个赞。接着往下翻,看到老陈在群里喊春节去海南自驾,问有没有人一起。我回了句“我考虑考虑”,然后切到和母亲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妈,春节想去海南吗?暖和。”消息发出去没一分钟,她回了:“你定就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深夜的小区静悄悄的,路灯把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地面上像一幅写意画。隔壁楼有户人家还没熄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亮,偶尔传来模糊的说笑声。我站了会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一点,透透气。然后我拉上窗帘,回到卧室,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这一年就要过去了,我在脑子里把来来回回的路又走了一遍,省城到昆明,昆明到大理,大理到丽江,又折回来。那条线在地图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把我和母亲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串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到的是母亲在洱海边说的那句话,她说原来你爸说的没错,真的像镜子一样。我想象父亲如果站在旁边,大概又会板着脸,嘴角微微翘起来,使劲憋着笑。他那辈子没来得及走的路,母亲替他走了。母亲那辈子没敢说的话,我替她说了。下辈子轮到我走的时候,不知道谁会替我说什么,但至少现在,此刻,我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闹钟响了。六点半。窗外天还黑着,隐约透出一点灰蓝。我爬起来洗漱,经过母亲卧室时门已经开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飘出粥的香气,她在灶台前搅着锅,听见我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今天降温,多穿件毛衣。我说知道了。她盛了两碗粥端上桌,配着酱豆腐和腌萝卜,热气腾腾的。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烫得吸溜嘴,她笑了,说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早晨的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端粥碗的手上,手背上那些褐色的斑点和凸起的青筋被照得格外清楚。我低头喝粥,没敢多看她那双手,我怕一看就忍不住要说什么多余的话。她倒是自在,一边喝粥一边拿手机看什么,忽然说北北,你看这个,云南那边的客栈老板娘发朋友圈了,说今年冬天洱海边来了好多候鸟,红嘴鸥比上次咱们看到的还多。她说着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一张照片,密密麻麻的白色鸟群贴着水面飞,翅尖几乎要触到蓝色的浪。底下老板娘配了行字:“快来,它们等你们呢。”
我放下粥碗,把手机还给她,说妈,春节去不成海南了。她一愣,说怎么又变了。我说咱们再去云南吧,看鸟去。她瞪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里面没有小心翼翼,没有顾虑重重,就是纯粹的,满当当的开心。她说好,那还住那家客栈。我说行,还住那家。
我起身收碗的时候,听见她小声哼起了歌。我没听清是什么调子,大概又是那些七八十年代的老歌。水流哗哗地冲着碗筷,她的哼唱被水声盖了大半,断断续续的,可每一句都稳稳地落在我耳朵里。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把手,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春节那趟你先别算我,我带我娘二刷云南。”老陈回得飞快:“操,真爱啊。”我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天彻底亮了,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起来。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扇出灰扑扑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楼群后面。母亲已经进了卧室,大概在翻衣柜找厚外套了,隐约听见她自言自语的声音:“那件红的好看还是那件蓝的……”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跟几个月前出发去云南的那个早晨很像,又很不一样。那个早晨我心里堵着东西,这个早晨心里空荡荡的,装的全是风。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芳发来的,一张截图,她订了两张去三亚的机票,配文说“趁建斌有空,带儿子去暖和暖和”。我回了个大拇指。然后我看到母亲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两件外套,一件红的,一件蓝的,举着问我哪个好。我说红的好看,衬你。她对着穿衣镜比了比,说也是,红的显白。她把蓝色那件叠好放回柜子里,红色的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理了理我卫衣的帽子,动作随意得像做过一万次。她说北北,你头发长了,该剪了。我说下午就去。
她转身回厨房收拾去了,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老陈那条消息还亮着,那句“操,真爱啊”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走到阳台上推开了窗。初冬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楼下有个大爷在遛狗,那只白色的小狗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的,像装了一整片洱海。
回屋前我又看了一眼母亲搭在椅背上的红外套,阳光下那颜色暖得像一团小小的火。我忽然想到银行卡里剩下的余额,还有几个月要攒的钱,但心里一点都不慌。总能攒够的,路总能走的,她想去的地方,我都陪着她去。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把握的一件事,比任何策划案都靠谱,比任何项目都重要。
客厅的电视开着,母亲又调到了那个放老歌的频道。邓丽君的声音软软地响起来,唱的还是那首《小城故事》。我跟着哼了两句,关上阳台门,走进了那团暖融融的光里。
特别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创作,所有内容素材均来自网络搜集,和现实中的人物、事件无任何关联,切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