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在拉各斯别墅的露台上,晨风裹着几内亚湾的咸腥扑在脸上。他刚结束和上海总部的视频会议,那边是深夜,屏幕上年轻的市场总监侃侃而谈三季度数据,他听着,忽然发现自己跟不上了——不是听不懂,是那些词从耳朵里滑过去,留不下痕迹。
年入八千万人民币,三个老婆,一栋带泳池的别墅,两台车。这些数字堆在一起,外人看是金光闪闪的人生赢家。可老周只觉得累。累得像一脚踩进了非洲雨季的烂泥里,拔不出来,往下沉也沉不到底。
大老婆阿玛拉端着早餐盘上来,瓷杯里的咖啡冒着热气。她四十出头,尼日利亚本地人,跟了他十二年,从他在拉各斯码头租铁皮屋卖建材时就跟着。阿玛拉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他把咖啡喝了,她把空杯收走,顺手理了理他摊在桌上的文件。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钟表里咬合的齿轮,精准,沉默,没什么温度。
"昨天阿达拉又闹了,"阿玛拉在楼梯口停住,没回头,"她想把那个皮包公司的人塞进你采购部。你自己看着办。"
阿达拉是他第二个老婆,三十五岁,加纳人,精明得能闻出钱的味道。她是老周生意做大之后娶的,带着半个西非的人脉网络嫁进来,帮他在几个法语国家铺开了销路。老周感激她,但感激这东西在阿达拉面前撑不了太久,她想要实权,想往他公司里安插自己的人,最近越来越不遮掩。
至于第三个,玛丽,肯尼亚姑娘,二十五岁,大学刚毕业那年被老周在蒙巴萨的展会上遇见。他承认自己当时昏了头,新鲜,漂亮,会说一口流利英语和半生不熟的上海话,嗲声嗲气叫他"周周"。现在玛丽住在别墅三楼,整天刷TikTok,上周花了两万美金买包,眼睛都不眨。老周昨天看了一眼她的信用卡账单,胃里一阵绞痛,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种挥霍的理直气壮——她根本不在乎这钱是怎么挣的。
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女儿发来的微信。女儿是他和前妻生的,今年二十二岁,在上海读研究生。前妻早就改嫁了,女儿跟他也不算亲,逢年过节发条信息,客气得像对待一个远方叔叔。
"爸,我下周去实习面试,你最近身体好吗?"
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挺好。"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头又疼了,后脑勺那种闷闷的钝痛,医生说是高血压,跟压力和睡眠有关。可他睡不着,每夜翻来覆去到凌晨,听着院子里棕榈树叶在风里沙沙响,脑子里全是事:信用证要到期了,尼日利亚新总统上台后海关政策收紧,上海总部那边据说要派人来接替他"轮岗",阿达拉安插采购部的事如果处理不好家里又得炸锅,玛丽昨天哭着说想回内罗毕因为她妈病了——他给了五万美金让她汇回去,明知道那钱大概率不会进她妈的账户。
他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风扇搅动的热风里散得很快。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上海老同事群,有人发了一张聚餐合影,围坐一桌的都是当年跟他一起在陆家嘴挤电梯的熟面孔。他在照片里认出了老王,头发全白了,举着酒杯笑。旁边有人@他:"周总,非洲大草原上的狮子美女看腻了吧?什么时候回来请兄弟们吃饭?"
老周打了几个字:"忙,明年回。"然后删掉,回了个笑脸表情。
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阿玛拉在修剪三角梅,她每天早上修剪那些花,十几年如一日,从没抱怨过。玛丽的三楼窗户紧闭,空调外机嗡嗡响。阿达拉的车不在,估计又去跟哪个部长吃饭了。
这片院子里住着三个女人,可他一张嘴,没人可以说说心里话。跟阿玛拉说?她只会点头,然后继续剪花。跟阿达拉说?她能当场算一笔账,告诉他焦虑换算成奈拉值多少钱。跟玛丽说?她大概会发一条"我老公中年危机了"的TikTok,配个伤感音乐。
窗外天色暗了,拉各斯的日落来得迅猛,金红色烧透了半边天。老周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他家老房子窗外也有一棵梧桐树,秋天叶子黄了落一地,他下班回来踩上去沙沙响,前妻在厨房炒菜,女儿在客厅写作业。那时候他月薪八千,穷,但每天晚上回家有热饭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上海总部HR发来的正式邮件,大意是明年一月启动海外高管轮换计划,请他"评估个人意愿"。
老周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院子里传来阿玛拉收花剪的声音,叮当一声轻响。三楼空调停了,玛丽大概醒了。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传来晚祷声,低沉悠长,覆盖了整座城市。
他睁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里女儿那条"挺好"的回复,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
八千万也好,三个老婆也好,这片非洲大陆上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也好——到了这个年纪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挣得越多,离得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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