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这话搁在一九八二年那个秋天,真就不是一句空话,那是我周景林人生的头一道大坎,也是后来半辈子的福气根儿。
那会儿是一九八二年,我刚满二十四,家里穷得叮当响,除了三间漏雨的破瓦房,就剩下一手跟农机站胡师傅学来的修柴油机手艺。也就是靠这点手艺,媒人王婶才把我领到了田家渡,去见田广厚家的闺女巧云。谁能想到,这场相亲还没进屋喝口水,就在田头变了味儿。那天跟我一同去的,还有邻村孙家湾的孙志强,家里条件好,穿得体面,骑的也是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这一比,我就像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泥猴子。
到了田头,巧云正跟着她爹田广厚开着队里包下来的那台老掉牙的割晒机割稻子。这机器平时就难伺候,那天更是不出所料地趴了窝,不知道哪儿卷进去一团铁丝,刀片卡死,皮带乱响。田广厚急得满头大汗,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围了一圈。这时候,也不知是老田头急火攻心,还是故意想考校我们,他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指着那台冒黑烟的机器喊了一句:“你俩不是都来相亲吗?这台机器卡死了,谁有本事修好,我闺女就跟谁!”
这话一出,全场炸锅。巧云气得脸通红,把水壶往地上一墩,差点跟亲爹翻脸。孙志强倒是胸脯拍得震天响,撸起袖子就要上。他那一通操作,看着热闹,实则是蛮干。拆卸护罩、硬撬刀片,不仅没把铁丝取出来,反而把好好的刀片撬变形了,机器越修越烂,零件丢了一地。田广厚在旁边看得直心疼,却也没拦着。
这时候,我站了出来。我没急着动手,先是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跟明镜似的:铁丝缠得紧,得顺着劲儿松;刀片有了缺口,得用锉刀修平;输送槽里的稻秆不掏干净,神仙来了也转不动。我拿出那套磨得发亮的工具,不慌不忙地挑铁丝、锉刀片、紧螺丝。这一磨蹭就是大半天,孙志强早就不耐烦了,田广厚也急得直跺脚,可我知道,慢工才出细活。等我满手油污地站起来,让田广厚再次发动机器时,那台老割晒机“突突突”地吼了起来,割刀整齐地咬合,稻子一片片倒下,顺顺当当。
机器修好了,我也在巧云心里扎下了根。那天她递给我一方蓝布手帕,上面带着皂角香,也带着姑娘家的心。后来的日子并不顺当,为了能挺直腰杆娶她,我盘下了村口废弃的磨坊,白天磨面晚上修机器。流言蜚语没少听,债也没少背,但我心里那股劲儿没散。田广厚虽然嘴硬,心里却实诚,在我最难的时候悄悄塞给我二十块钱,还帮着我去乡里说情。巧云更是没嫌弃我家徒四壁,陪着我一起修房子、还债,把苦日子过出了滋味。
从那台卡死的收割机开始,我修好的不光是机器,更是我和巧云的日子。一晃三十多年过去,那台老机器早成了废铁,可它留给我的道理却比金子还真:日子就像那台机器,光有马力不行,得有懂它的人去维护。幸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得有本事把那一个个卡死的死结,给耐心地解开。当年的那块蓝手帕我至今留着,看着它,我就知道,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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