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来我家哭诉表哥们不养老,我拿出手机说现在就帮您起诉,要求分割老宅3层楼的租金......
01.
二姨来我家哭诉表哥们不养老,我拿出手机说现在就帮您起诉,要求分割老宅3层楼的租金。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只剩下电水壶烧开的声音。
二姨赵桂枝坐在沙发边,手里捏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她刚才还在说:你两个表哥现在一个比一个忙,逢年过节来坐十分钟,连我住哪间屋都不问。那老宅三层楼都租出去了,租金他们收着,我一分也没见着。
我把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
二姨,您把身份证和老宅的材料找出来。先咨询,再决定怎么起诉。要求分割租金,也把房子的权属理清楚。
二姨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真的?
真的。
丈夫周屿从厨房端茶出来,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只把茶杯放到二姨面前。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二姨是我妈的亲姐姐,平时家里有点什么事,都是我先让一步。
二姨来借住,我把书房腾出来。
她说楼下邻居家的孩子吵,我陪她换房间。
她说周屿买的沙发占地方,我把沙发旁边的小柜子搬到阳台。
这些事都不算什么。
可她今天坐在我家里,哭着说两个儿子不养老,最后却看着我说:禾禾,你是女孩,心最软。你替二姨去跟他们说说,别让他们觉得我没人撑腰。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
我可以陪您去,也可以帮您找人咨询。只是有一句话先说清楚,事情一旦走到起诉这一步,就不是家里人坐下来随便说两句了。
二姨拿起茶杯,没喝。
我也不想把事情弄得难看。你表哥他们要是懂事,谁愿意走这一步。
她说得很轻,手帕却被攥成了一团。
我去厨房关火,顺手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
锅里是早上剩下的粥,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我本来打算留给自己当宵夜,二姨来了,我又添了两个鸡蛋进去。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把手机收起来,跟她说:我明天先问问大表哥。
这种话我说过很多次。
我总觉得只要把话放轻一点,家里就不会起风。
后来才发现,有些人听见你的退让,只会以为那块地方本来就没人站着。
二姨低头擦眼角。
你表哥说,房子是他们在管,租金当然归他们。还说我一个老太太,拿那么多钱干什么。你说,这话像不像亲儿子说的?
周屿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放下,终于开口:二姨,先把材料找齐吧。
二姨抬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
我也看了周屿一眼。
他把水果叉往盘子里摆整齐,淡淡地说:别只听一边。该算清楚的算清楚,算完再说。
这话让二姨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
钥匙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
老宅的钥匙我还有。你们表哥说房门换过,叫我别去了。
我拿起那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枚旧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桂字。
那是我小时候在老宅门口刻的。
二姨一直没换。
我把钥匙放回去。
明天我陪您去找材料。
二姨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她后来又问我,起诉是不是很麻烦,钱是不是很多,亲戚会不会说我不念亲情。
我一一回答,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夜里十一点多,她睡在书房,我站在厨房洗碗。
周屿倚着门框问:你真打算陪她走到底?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没抬头。
她都找到我家来了。
我是问你,走到哪一步。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我关掉水,擦了擦手。
走到她不再拿一句亲情,换我替她承担所有后果为止。
亲情可以商量,不能拿来代替事实,更不能拿来要求一个人无限退让。
02.
第二天一早,二姨起得比我还早。
我出门时,她已经把书房里的被子叠好,床单也铺得平平整整。
她站在门口问我:禾禾,昨晚的话,你没跟周屿说多吧?
没多说。
你两个表哥那边,也别一上来就说起诉。你大表哥要面子,小表哥脾气急。你先探探口风,就说我想把老宅的事情弄清楚。
我穿鞋的动作停了停。
二姨,是您让我帮您起诉。
我知道。我不是不让你说,就是……你讲话别太直。
她把手里的钥匙往布袋里塞,塞了两次都没塞进去。
最后,她索性拿在手上。
我去楼下打印了材料清单,又陪她坐公交去了青槐巷。
老宅在巷子最里面,门口堆着几个空花盆,墙角贴着褪色的招租纸。
三层楼的窗户都关着,只有二楼晾着一件蓝色工作服。
二姨站在门口没进去。
大表哥住一楼,小表哥一家住三楼。二楼租给别人了。
您有钥匙。
有是有。
她把钥匙递给我,又收了回去。
算了,先不进。让他们知道了,觉得我带外人来查房。
我看着她。
我是您的外甥女,不算外人。
她抿了抿嘴,转身去看门边一盆已经干了的薄荷。
叶子卷着,花盆底下压着一只旧塑料勺。
这盆还是你小时候种的。那时候你非说薄荷能救活,天天拿勺子浇水。
后来死了。
没死透。春天还会发。
她说着说着,又绕开了房子的事。
我没有催她。
回去的路上,她开始说大表哥赵成小时候成绩好,小表哥赵平小时候爱哭,说到最后,还是落到一句:他们现在都不肯管我。
下午,我按照材料清单给两个表哥分别发了消息,让他们把老宅的权属材料、出租情况和近几年的维修记录准备好。
赵成只回了一个知道了,赵平直接打电话过来。
禾禾,二姨是不是找你了?
找了。
她又跟你说我们不养老?
她说你们不管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想怎么样?
她想把老宅三层楼的租金分清楚。二姨说自己一分没拿到。
房子是我们在管,水电、修缮、换锁,哪一样不要人?她现在住在旧巷那间小屋,生活费也是我们轮着给。她怎么不说?
你可以跟她说。
她不听。
那就把账拿出来。
赵平声音低了些:你也觉得我们不孝?
我看了眼桌上的材料清单,纸边被我捏出了一道折痕。
我没说你们不孝。我只知道,二姨现在手里没有清楚的东西。你们也没有。
赵平像是想反驳,最后只说:她这是把你当刀使。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猛地缩了一下。
我知道他有点说中了。
晚上周屿回来,我把打印好的清单摊在餐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问我:你什么时候学会分得这么清楚了?
被人推着学的。
二姨呢?
在书房看电视。看了半小时,一直没换台。
周屿把清单放下:你别一个人扛。需要我陪你,就说。
我嘴硬了一句:这本来就是我家的事。
话说完,我自己先觉得难听。
周屿没计较,转身去盛饭。
我站在餐桌边,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姨来我家,常常把最好的一块排骨夹给我。
她不是一个坏人。
她只是习惯了先把自己的难处递到别人面前,等别人替她开口。
可我也不是谁家的备用出口。
第二天,二姨听说我给表哥列了清单,脸色变了。
你怎么还真要材料?
您要分租金,材料是必须的。
我就是让你吓唬吓唬他们。
我把筷子放下。
二姨,您要是只想让他们害怕,那我不帮。您要是真想把事情弄清楚,我陪您。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也开始嫌我麻烦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厨房里,电饭锅跳到了保温。
我起身把插头拔掉,又把锅盖盖好。
我愿意帮您把路走清楚,不愿意替您把所有人都推上审判席。
二姨低头捏着那块手帕,半晌才说:你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怕伤和气。
现在不怕了?
还是怕。只是不能每次都由我一个人承担。
她没有再说话。
可那天晚上,她把钥匙放在了我卧室门口的小碟子里,没再藏进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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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材料一件件送过来时,家里的餐桌就没法好好吃饭了。
赵成送来一只纸箱,里面全是旧房本复印件、维修票据和出租合同。
赵平只发过来一串照片,照片里有换水管的记录,也有他在墙边蹲着补裂缝的背影。
二姨翻了两页,合上。
这些不能说明他们养过我。
我问:那您想要的是什么?
每个月有人陪我吃饭,有人问我冷不冷,逢年过节把我接过去。不是给了几样东西,就算养老。
她说得有道理。
我把纸箱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放碗的位置。
那您跟他们说过吗?
我说过,他们说忙。
什么时候说的?
反正说过。
问到这里,她开始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几次,她把断掉的皮堆在碟子边上,没再继续。
赵成第二天来了。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书房,问二姨:妈,您什么时候回青槐巷住?
二姨冷着脸:那是我的房子,我什么时候不能回去?
能回。您提前说一声,我把一楼收拾出来。
我住哪儿还得看你脸色?
赵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没往前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两个都一样。房子你们住,租金你们收,我问一句就说我年纪大了别折腾。现在倒知道让我回去。
赵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我坐立不安。
禾禾,你也觉得我们该把租金全交出来?
不是我觉得。二姨要求分清楚。
房子当年是外公留下的。手续没办完整,三个楼层一直混着用。二楼租出去的钱,确实在我这儿,但一部分拿去修房了。
那就把记录拿出来。
赵成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你们现在都要记录。那我照顾她的时候,有没有记录?她半夜不舒服的时候,有没有记录?她说不想去我家住,有没有记录?
二姨把削好的苹果往桌上一放。
别拿这些压我。我不去你家,是因为你媳妇不喜欢我。
赵成嘴唇动了动。
她不是不喜欢您。她说家里地方小,孩子写作业也乱。
那就是嫌我。
赵成没再争,拎着橘子走到厨房,发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是我给二姨写的作息提醒。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她最近还总忘记关燃气吗?
我说:没有。家里用的是电磁炉。
哦。
他把橘子放进冰箱,转身就走。
二姨在背后说:你看,他连我用什么灶都不知道。
我低头整理合同,没接。
她又说:禾禾,你可别被他们几句话哄住。你妈走得早,我一直把你当亲女儿。现在只有你肯替我说话。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轻轻绕到我手腕上。
我心里冒出一句很刻薄的话:当亲女儿的时候,怎么不见您给我交过一次水电费。
这句话我没说。
我只是把橘子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到果盘里。
二姨不吃冰的,她胃口不好时就只吃常温水果。
晚上,赵平又打来电话。
禾禾,二姨是不是说我们把她赶出去了?
她没这么说。
她就是这个意思。她要是愿意回老宅,我可以把三楼让出来。她不愿意,她嫌楼梯多,嫌我媳妇早上起得晚。她住在旧巷那间屋子,又说没人管。
你们可以轮流去看她。
我们轮了。她每次都说不用,转头又跟别人哭诉。
这次我没替二姨解释。
赵平在电话里问:你也觉得她有点难伺候吧?
我看着窗台上的那盆薄荷。
那是二姨从青槐巷带回来的,叶子已经发黄,她每天还是拿小勺往盆里浇两下水。
她是有点难伺候。
电话那头静了。
我也愣了一下。
这不是我该说的话。
至少以前,我会说老人嘛,脾气慢慢哄。
赵平忽然笑了:你终于肯说实话了。
你别高兴太早。该分的租金还是要分,该陪的时间还是要陪。不能因为她难伺候,你们就什么都不做。
那你呢?
我负责把事情摆到桌面上。你们负责坐下来。
赵平嗯了一声,挂电话前又说:那个蓝布袋,你让她看看。里面有她自己的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
二姨从厨房端水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谁让你看蓝布袋了?
她的语气第一次带了点慌。
我抬头:赵平说的。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水晃出来一点。
他什么都爱乱说。
里面是什么?
几张没用的纸。
她说完,拿起蓝布袋进了书房。
过了一会儿,书房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客厅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周屿回来时,我已经把那摞合同重新按日期排好。
他说:你今天话少。
我在想,二姨到底想要什么。
她自己知道吗?
我没回答。
屋里传来二姨翻东西的声音,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像在找什么,又像只是把东西重新放回原处。
真正的家人,不是替谁把委屈说到最大,而是把每个人该承担的那一份放回原位。
第二天上午,我带二姨去咨询房屋继承和租赁分配的事。
咨询的人看完材料,说得很慢:可以先确认共有关系,再核对租赁情况。起诉不是不能做,做之前最好让几个当事人把话说清楚。房子要是分割,租客、维修、居住安排,都要重新处理。
二姨问:那租金能不能马上分?
要看证据。
她转头看我:听见没有,证据。
我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禾禾,明天叫你两个表哥都来。就在你家。
好。
别叫周屿坐旁边。他是外人。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这是我家。谁坐哪儿,大家都客气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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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两个表哥来的那天,我把客厅的茶几清空了。
二姨坐在沙发上,蓝布袋放在脚边。
赵成带着一只文件夹,赵平提了保温壶。
周屿没坐旁边,他在阳台收衣服,偶尔进来给大家添水。
我把咨询时记下的事项写在一张纸上,放到桌面中央。
今天不争谁更辛苦。先说老宅的权属,再说租金和照料安排。谁有材料就拿出来,没有的先记着。
赵平拧开保温壶:妈,我给你带了莲子粥。你早上没吃。
二姨没看他。
别在这里装孝顺。
赵平的手停在半空。
赵成把文件夹打开:二楼的租赁合同在这儿,租金从前年开始。之前二楼空着,后来我找人修了墙面和水管。维修记录也在。
二姨拿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为什么签的是你的名字?
当时房子的手续没办完,租客说只认我。
所以钱也进你账户?
进了。但不是全都花在我身上。
那花哪儿了?
赵成把几张记录推过去。
二姨扫了一眼,冷笑:修房子是你们自己的事。房子以后也是你们的,当然要修。
赵平看着她:妈,您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要我应得的。
租金可以算。您说一声就行,为什么非要起诉?
二姨一下子抬起头:我说了你们会给吗?
赵平没出声。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保温壶盖上来回摩挲,壶盖被他擦得发亮。
赵成低声说:您没真正问过。
我问过。你说家里要用。
那是因为您说不要。
二姨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
去年您摔坏那只茶壶的时候。您说,房子你们拿去住,租金你们拿去花,别再拿这些小事烦您。
我那是气话。
我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气话不能当安排。以后谁有要求,直接说清楚。二姨要租金,就把收支核对出来。两个表哥要扣除维修,也拿凭据。不能一边说对方应该知道,一边又因为对方不知道继续生气。
二姨看着我,眼睛红了。
连你也来教训我。
我不是教训您。
你现在站他们那边。
我站在事实这边。
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硬。
赵成低下头,把文件夹里的最后几页拿出来。
还有这个。
那是青槐巷老宅的产权登记复印件。
上面写着二姨和两个表哥共同共有,三层楼没有单独分层,租赁所得也没有约定归谁。
咨询的人说过,按这个情况,二姨有权要求分配收益,也可以要求确认使用和出租情况。
我看向二姨。
您可以起诉,要求核算租金,主张自己的份额。这个权利没人能拿走。
二姨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赵平忽然说:但要是起诉,租客肯定不愿意续,房子也得重新安排。妈,您要是想拿钱,我们每个月按份额给。您要是想回去住,一楼给您。您要是想我们固定去看您,也可以排时间。
二姨抬起眼皮:你媳妇愿意?
她说过,您想回来就把一楼收拾出来。
她不是嫌地方小?
她嫌的是临时通知。每次您来了不提前说,她要给孩子腾地方,也不知道您住几天。
二姨张了张嘴。
赵成接过话:我媳妇还让我问,您那床被子要不要带回去晒。她说一直放在柜子里有味。
二姨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边缘有些毛糙。
她没哭,也没再骂。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真的要帮我起诉?
您要走这条路,我陪您准备材料。但起诉之后,关系会变成另一种样子。您要想清楚。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不认他们?
赵成低着头说:您要是真不认,早就不管我们了。您只是想让我们知道,您不是住在旧巷里就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很轻。
二姨把蓝布袋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封皮已经起毛,里面夹着几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她没有递给我,只翻开其中一页。
这是二楼每个月的租金。赵成收多少,赵平修了什么,我都记着。
赵平怔住:您什么时候记的?
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本子合上,又说:我不是只要钱。我就是不愿意每次问,都像在讨。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她又从布袋里摸出三把钥匙,分别放到三个孩子面前。
那三把钥匙的木牌上,分别刻着一、二、三。
老宅三层,一人一把。以后出租、维修、住人,都先说。
周屿从阳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衣服。
他看见桌上的钥匙,没问,只把衣服放到沙发扶手上。
我拿起手机,打开咨询记录。
那起诉材料先不提交。我们先把三个月的收支和共有安排写下来,大家签字。二姨要是觉得不妥,随时可以起诉。
二姨看着我:你倒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不是给我留。是给大家留。
她低头看那三把钥匙。
禾禾,你以前最怕家里闹起来。
现在也怕。
那你今天怎么敢说这些?
我拿起桌上的纸,按住被风扇吹起的角。
因为这次闹不闹,不该只由我一个人负责。
没人反驳。
我把分配表重新写了一遍。
写到一半,笔尖没水了。
周屿默默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放在我手边。
二姨看着那支笔,忽然问:你们家还有没有这种黑色的?
有。怎么了?
给我一支。我也要记。
我可以把门打开,但谁该进来、谁该坐下、谁该说话,不能永远由我一个人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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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没有马上变得好看。
分配表写了三遍,赵平嫌我把看望写得太笼统,赵成说每周一次不一定做得到,二姨又说:你们都是先答应,后来再忘。
我把笔放下。
那就别写保证。写能做到的。
赵成说:我每周六下午去旧巷,陪她吃饭。要是有事,提前说。
赵平说:我周三晚上过去。房子的事情我负责联系租客,但每次要在群里发记录。
二姨皱眉:还要建群?
要。我说,以后不靠谁记性好,也不靠谁心情好。
周屿在旁边倒茶,听见这句,唇角动了动。
我瞪他一眼。
他把茶杯递给二姨:她这两天已经建了三个群,连家里买菜都分了任务。
你少说两句。我低声道。
我说的是实话。
这件事里,我也不是一直耐心。
有天晚上,二姨又打电话来,问我赵成有没有把二楼的租金明细发到群里。
我正在给孩子收拾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听她重复问了三遍,忍不住说:二姨,群就在您手机第一页,您自己点开看。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把孩子的校服叠好,心里也有点发堵。
过了几秒,我还是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发过去后,我又补了一句:刚才语气不好,您别跟着急。
二姨回了我一个嗯。
那晚我把周屿的袜子和孩子的袜子分错了,第二天早上他穿着一只深灰一只浅灰出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没提醒。
这个小心眼我留了半天。
中午赵成在群里发了二楼的租赁记录,赵平补了维修照片。
二姨没有说话,只发了一个句号。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句:三楼窗户漏风,记得看看。
赵平回:周六看。
赵成回:我带工具。
二姨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三个人去青槐巷老宅核对房间。
二姨坚持要跟着,我陪她去。
她走得慢,到了门口却没有进一楼,而是站在台阶下看着赵成换锁。
你把锁换了,怎么没给我钥匙?
赵成停下:给过。您放哪儿了?
我没拿到。
赵平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钥匙,递过去:这把是新配的。
二姨接过来,试了两次,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没动。
屋里一楼堆着几只纸箱,墙面重新刷过,窗帘是浅黄色的。
厨房台面上有一个白瓷碗,碗边缺了一小块。
我认出来,那是二姨以前用来给我盛鸡蛋羹的碗。
赵成把纸箱搬到一边:妈,您要回来住,床我已经让人送来了。就是还没组装。
二姨问:谁让你送的?
赵成说:你说过,旧巷那边太吵。
我说过?
去年冬天。
我怎么不记得。
你说完就睡了。
他语气平常,没有邀功的意思。
二姨走进屋,手指摸了摸窗台。
那里放着一只小花盆,里面是新种的薄荷,叶子不多,根部却很挺。
她回头看赵平:这是谁种的?
你那盆快死了,我换了土。
我那盆没死。
我知道。
二姨没接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注意到墙角那只旧木柜。
柜门上有一道新换的合页,边上还贴着一小截透明胶带。
赵成说:里面是您的东西,我没动。那个蓝布袋,您上次落在我家,我给您放回来了。
我看向二姨。
她的手在衣角上蹭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不是完全不管我?
我不知道。
你看见过一些。
看见过不等于知道。
她低头看那串钥匙。
我大儿子嘴笨。小儿媳妇也不是坏人,就是说话直。以前我去他们家,她给我端水,我嫌杯子不干净。后来她就不敢给我倒了。
我看着她。
您还记得?
我又不是老糊涂。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禾禾,你帮我把起诉的材料留着。
留着。
我不是现在就要告他们。
我知道。
以后他们要是又糊弄我,我就拿出来。
可以。
她把钥匙收进蓝布袋,又像想起什么,把那本旧笔记本递给我。
你帮我看看这几笔。不是为了告他们,就是我看不清小字。
我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密密麻麻写着几个名字,后面都标着日期。
赵成,赵平,还有我。
我的名字旁边写着:租金分清以后,禾禾不用再替我垫东西。
我翻页的手停了。
二姨把脸转向车窗外。
你别看了,都是些没用的记账。
我合上本子,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写的。
到了家,她忽然从布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递给我。
青槐巷二楼的柜子,你拿着。里面有房子的原件。以后谁要看,先找你。
我没接。
二姨,原件还是您自己保管。
我保管不好。上次差点拿去垫桌脚。
那就放在家里柜子里,三个人都知道。
她看了我几秒,把钥匙收回去。
你现在连这个都不肯替我拿。
我可以帮您保管一阵,但不能变成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她点点头。
行。你说怎么放,就怎么放。
那一刻没有人鼓掌,也没有谁道歉。
赵成在群里发来一句:周六的饭我来做,妈别提前买菜。
赵平回:我带汤。
二姨过了很久,才回:别放太多盐。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帮忙不是把事情藏到自己手里,而是让每个人都看见自己手里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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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二姨没有立刻搬回青槐巷。
她说一楼的床垫太硬,窗帘颜色也不喜欢。
赵成把窗帘换成米白色,她又说米白色不耐脏。
赵平周六去看窗户,回来时顺手带了两个收纳箱,她嫌收纳箱太大,占地方。
赵平在群里问:那要什么样的?
二姨回:小一点的,带盖子,别透明。
赵平回了一个好。
这次没人说她难伺候。
她也没有再把所有话都绕成你们不养老。
她开始在群里发一些零碎消息。
二楼那家说水龙头又松了。
赵成,周六别买太甜的橘子。
禾禾,你上次说的那个咨询号码,再发我一次。
我把号码发过去,她回了一句:收到了。
过了几天,二姨自己去了青槐巷。
她没提前告诉任何人,只在晚上回来时把钥匙放到茶几上,说:一楼的窗台能晒到太阳,薄荷长得还行。
我正在叠衣服,抬头问:您要搬了吗?
再看看。那边晚上有蚊子。
您可以装纱窗。
要花钱。
从老宅共同的维修项里出,记在表上。
二姨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张口闭口就是记在表上。
省得以后说不清。
她没反驳,坐下来剥橘子。
剥到一半,她忽然把最大的那瓣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来。
我不吃甜的。
你小时候爱吃。
那是小时候。
人长大了,嘴也变了?
我没说话,把橘子放进嘴里。
确实有点酸。
周屿从房间里出来,问我:那件灰色外套放哪儿了?
第二个柜子,最下面。
我找了两遍。
你再找一遍。
二姨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过日子,也这么说话?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过日子就是这些话。
那我以前总觉得,你跟周屿吵架了也不说。问你,你说没事。现在倒是会让他再找一遍了。
周屿在柜子前蹲下来,翻出那件灰色外套。
找到了。
我看了一眼:扣子掉了。
什么时候掉的?
不知道。
那我明天缝。
二姨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赵成在群里发了新一版分配表。
维修支出、出租情况、每个月各自负责的事情,都列得清楚。
二姨没有提出修改,只说:纸的给我一份。
赵成说:明天送过去。
赵平问:妈,您那边还缺什么?
二姨回:缺一个小凳子,厨房洗菜时坐。
赵平说:我找找。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最开始那晚,二姨把老宅钥匙放在茶几上,木牌上的桂字还是我小时候刻的。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是在把麻烦递给我。
现在那串钥匙还放在茶几上。
旁边多了三把新配的钥匙,钥匙圈各自挂着白色的小牌子。
赵成、赵平、赵桂枝,字是赵成写的,歪歪扭扭,像小时候交作业时没写完的名字。
二姨那本旧笔记本也放在桌边。
她不再一个人记,而是让三个表哥轮流把事情发到群里。
她有时还是会漏看,赵平就打电话过去念给她听。
二楼这个月换了水阀,记在维修里。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刚才还问我。
我问的是下个月。
下个月还没到。
那你明天再说。
他们的对话常常说不到三句就跑题。
赵成周六做饭,盐放多了。
二姨喝了一口汤,说:你媳妇以前放盐没这么重。
赵成说:她没来。
她怎么没来?
孩子补课。
那你不会叫她一起?
她忙。
二姨没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说:下次让她别带孩子来了,家里小,坐不下。
赵成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他又问:妈,您是想让她来,还是不想让她来?
二姨说:看她方便。
赵成笑了:那我就照实说。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水珠沿着碗边往下流,滴在不锈钢托盘里,一声一声。
晚上十一点,二姨给我打电话。
禾禾,那个起诉材料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
别丢了。
不会。
我就是问问。
嗯。
你明天要是路过旧巷,帮我看看那盆薄荷。别浇太多水,赵平总是乱浇。
知道了。
她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要是没路过,也不用特意来。
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绕了一段路,去看了那盆薄荷。
叶子上有两滴水,盆边放着一把小勺。
门口的旧花盆被挪到了阳光更好的地方,旁边多了一个不透明的收纳箱。
我蹲下来,把那两滴水轻轻甩掉。
赵平从楼梯上下来,看见我,问: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这条路不是去菜市场的方向。
今天想换一家。
他说:妈让我问你,中午留下吃饭吗?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了,我家里还有衣服没收。
她做了你爱吃的豆角。
我看了眼楼上。
二姨在窗边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只白色小凳子。
禾禾,别站门口说,进来把这凳子看看稳不稳。
我走上台阶。
楼道里有点窄,墙边靠着一把旧扫帚。
二姨把凳子往厨房推了推,问我:这样行不行?
我坐了一下。
行。
那就留下。
她转身去拿碗,嘴里还在念叨:赵成买的豆角老了,赵平说下次换一家。你别告诉他们,我已经洗好了。
我在小凳子上坐着,听她把碗筷一只只摆出来。
该说的话说完以后,日子不会立刻变好,只是每个人终于知道,下一顿饭该端哪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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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机放在餐桌边,顺手给周屿发消息,让他回家时带一把小剪刀。
二姨在厨房喊我,说豆角别切太碎。
我应了一声,拿起碗,慢慢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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