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母问我退休金,我刚要开口说5600:儿媳抢答"1200只够自己花"
饭桌上,亲家母笑呵呵地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随口问:"嫂子,你退休金现在多少啊?"我嘴都张开了,5600那个数字刚到舌尖,坐我右手边的儿媳妇忽然放下筷子,脆生生地抢了一句:"妈退休金不高,就1200,刚够自己零花。"我筷子一顿,亲家母的笑容凝在脸上,而我手里的那块红烧肉悬在半空,筷子尖儿微微颤了一下。
第1章 1200
那是个星期天的中午,儿媳妇林晓特意张罗了一桌子菜,说是她妈从老家过来了,两亲家一块儿吃顿饭。
菜挺丰盛的: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香菇滑鸡冒着热气,清炒芦笋脆生生的,还有一条清蒸鲈鱼,鱼身上斜切了几刀,塞了姜片和葱段,蒸出来白嫩嫩的,淋了滚油,滋啦响。儿子沈浩开了瓶白酒,给他丈母娘倒了一小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妈,尝尝这个鱼,"林晓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放进我碗里,"浩子专门去菜市场挑的,活蹦乱跳的。"
"好好好,"我笑着应,拿筷子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鲜,蒸得刚好。"
亲家母坐在我对面,穿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小卷,脸上笑盈盈的。她比我小两岁,退休前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说话大嗓门,性子直爽。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搁我碗里,嘴里念叨着:"嫂子你多吃肉,看你瘦的。"
我碗里堆了小半碗菜,正要吃,亲家母忽然放下筷子,像是随口闲聊一样问了句:"嫂子,你退休金现在多少啊?我退休早,工龄短,一个月才拿两千出头,不够花,还得让林晓贴补我。"
她这话问得自然,两亲家坐一块儿聊退休金,再正常不过了。我碗里的菜还没咽下去,嘴微微张开,5600那个数字已经涌到舌尖了,我刚要开口——"我是企业退休的,工龄三十五年,现在一个月……"
"妈!"
林晓忽然放下筷子,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饭桌上扬起了一把碎豆子。
她冲她妈笑了笑,又扭头看了看我,语速飞快地说:"妈退休金不高,厂里退休的工龄短,一个月就1200,刚够自己零花。哪像您啊,供销社退休的,待遇好。"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手里还夹着那块红烧肉,悬在半空,筷子尖儿微微颤了一下。红烧肉的油汁顺着筷子往下淌了一滴,落在白瓷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油晕。
亲家母脸上那笑凝住了,眼睛在女儿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又低头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
沈浩低头扒饭,碗沿挡着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我没说话,把筷子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嚼,嚼了七八下才咽下去。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但我嘴里没什么味儿。
"1200啊,"亲家母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刚才小了些,"那确实不多,自己花勉强够。"
"可不是嘛,"林晓接过话头,夹了一筷子芦笋搁在她妈碗里,"妈平时也不舍得买啥,衣服穿了好几年了。这不,前两天我看她毛衣袖口都磨毛了,回头我给她买件新的。"
"不用不用,"我摆摆手,"我那毛衣还能穿,别浪费钱。"
"妈您就别客气了,"林晓笑得甜,"您穿得好,我跟浩子脸上也有光不是?"
我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辣的,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
亲家母又跟我聊了些别的,聊她老家的房子要翻修,聊邻居家儿子娶媳妇花了多少彩礼,聊最近菜价又涨了。我应着,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但脑子里那个5600和1200的对比,像两根针一样扎在那儿。
饭吃完,沈浩去厨房洗碗,亲家母说要去阳台透透气,林晓陪着她妈过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重播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唱着什么,我没听进去。
厨房里传来沈浩刷锅的声音,水流哗哗响,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当作响。林晓在阳台上跟她妈说话,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但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词:"……她不知道……""你别瞎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毛衣,袖口确实磨毛了,起了一层细绒球。但我出门前特意换了这件,因为料子软和,穿在家里自在。
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水果,苹果切了块,插着牙签。我拿了一根牙签戳了一块苹果送进嘴里,嘎嘣脆,汁水在嘴里漫开,酸甜的。
客厅角落的柜子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拍的。照片上我们四个人站在一处红底金字的"福"字前面,林晓挽着我的胳膊,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我那时候还穿着件黑羽绒服,胖乎乎的,脸上红光满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浩子,我回去了。"
沈浩扭过头来,两只手上全是泡沫:"妈你再多坐会儿呗,晚上一块儿吃。"
"不了,下午约了老姐妹打牌。"
"那我送你。"
"不用,就两站路,我走走。"
我换了鞋,从玄关柜上拿起自己的布包。包里装着手机、钥匙、一个零钱包,还有那件磨了毛的灰色毛衣换下来的线头——我出门前顺手塞进去的,怕掉地上。
林晓从阳台探出头来:"妈您走啦?不再坐会儿?"
"走了走了,你们歇着。"
"行,妈您慢走啊。"她喊了一声,又缩回阳台去了。亲家母在阳台上冲我摆了摆手,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冲我含混地说了句"嫂子回头再聊"。
我拉开门,下了楼。单元门"哐"一声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站在外面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空气冷冰冰的,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我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走着,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叶子绿得发黑,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路面有些坑洼,我小心避着,布包在臂弯里晃来晃去。
走着走着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发的短信。
"【XX银行】您尾号3789账户于11月12日收到退休金5,600.00元,余额18,742.63元。"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看了几秒钟,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1200。她说1200。
风从前面吹过来,我把毛衣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继续往前走。
第2章 老姐妹
我没去老姐妹家打牌。
出了小区我在路边花坛沿上坐了一会儿,花坛里种的是月季,这个季节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上面挂着几片枯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坐了一小会儿,屁股底下凉得慌,就又站起来走了。
走着走着到了菜市场门口。下午两三点钟,菜市场人不多,几个摊贩正在收拾残局,把没卖完的青菜码进泡沫箱里。我本来是没什么要买的,但脚步自己拐了进去。
卖豆腐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何,我认识她好几年了。她看见我,冲我招手:"周姐,来块豆腐?今天的嫩。"
"来一块。"
何姐拿铲子切了一块豆腐,搁在塑料袋里递给我:"两块五。"
我掏了零钱包付了钱,拎着豆腐往外走。豆腐还温热的,隔着一层塑料袋传到手心里,软软的一小团。
出了菜市场,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路面上,暖洋洋的。我眯着眼看了看天,天蓝得发白,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沈浩发来的微信:"妈,到家了没?"
"到了,"我回,"你忙你的。"
"行,晚上我给爸打电话,他这两天血压咋样?"
"还行,你爸吃着药呢。"
"好,那我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句对话,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到自己家,屋里安安静静的。两室一厅,老房子了,墙角的踢脚线有些翘边,厨房水龙头有点滴水,我拿个盆搁在下面接着,"滴答、滴答",节奏均匀。
我换了拖鞋,把豆腐搁进冰箱里。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碗粥、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整整齐齐码着。我关上冰箱门,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电视机没开,屋子里只有水龙头滴水和挂钟"嗒嗒"走动的声音。挂钟是那种老式的圆形石英钟,秒针一跳一跳的,走到整点的时候"叮"一声。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些。茶几上摆着我的老花镜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封面是一个老演员的照片,笑呵呵的。我拿起老花镜戴上,翻开杂志看了两页,字是看进去了,意思没进脑子。
又合上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来回转着饭桌上那几句话。
"妈退休金不高……就1200……"
林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像背过稿子似的。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没有两样,甜丝丝的,眼角弯弯的。但我看着她那个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那5600块钱,不多不少,是我干了三十五年工换来的。我十八岁进纺织厂,从车间挡车工干起,三班倒,机器轰隆隆响,下了班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回音。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四十多岁被买断工龄,又辗转了几个地方,保安、保洁、超市理货员,什么活儿都干过。直到退休那年,才安安稳稳地拿到了这5600块钱的退休金。
我从来没跟林晓说过我退休金多少,她也没主动问过。可今天她张口就说"1200",连眼睛都没眨。
为什么?
我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客厅西边的窗户被夕阳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着,细细碎碎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老太太牵着条小狗慢慢溜达,狗跑几步就回头等她。再远处,小区围墙外面的银杏树叶子黄透了,被风吹着簌簌地掉。
我摸了摸自己毛衣的袖口,那几个毛球扎在手心里,粗糙的。
晚上我自己热了馒头和粥,就着咸菜吃了。馒头是前天蒸的,有点硬了,我掰开泡在粥里,泡软了吃。吃完了洗碗,擦灶台,把水龙头底下接着的那个盆端起来倒了水,又放回去。
七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晓打来的。
"妈,您吃晚饭没?"
"吃了。"
"吃的啥呀?"
"馒头粥,省事儿。"
"您又糊弄自己,"林晓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您一个人在家,别老对付。我明天买了排骨给您送过去,炖汤喝。"
"不用不用,我冰箱里有菜。"
"您就别推了,我买都买了。对了妈,"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今天中午吃饭那事儿,您别往心里去啊。我妈那人就是爱攀比,我要说您退休金高,她回头又该唠叨我没本事给您养老了。我就随口那么一说,您别多想。"
我攥着手机,指腹摩挲着手机壳边缘那条细细的划痕。电话那头林晓的呼吸声均匀地传过来,偶尔有电视背景音,细碎的人声。
"没事,"我说,"我没多想。"
"那就好,妈您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挂钟"叮"了一声,八点了。
第3章 亲家母又来了
隔了一个星期,亲家母又来了。
这回是林晓打电话通知我的,说是她妈要去医院复查,顺便过来住两天,让我中午过去一块儿吃饭。我应了,买了点水果拎着去。
进门的时候,亲家母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电视里播着家庭伦理剧,她看得正入迷。看见我来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嫂子来坐,这剧好看,正演到儿媳妇跟婆婆吵架呢。"
我坐下,把水果搁在茶几上。林晓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根葱:"妈您来了?坐会儿,马上开饭。"
"你忙你的。"
亲家母嗑着瓜子,眼睛盯着电视,嘴里没闲着:"嫂子你看这媳妇,婆婆给她带孩子,她还嫌婆婆给娃穿多了,你说气不气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说。
"那倒也是。"她拍拍手里的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掸,"对了嫂子,你上次说退休金1200,那日子过得紧巴吧?我寻思着我一个月两千多还不够花呢,你咋过啊?"
她又提起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厨房里林晓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妈!我那件蓝毛衣你看见没有?上次放你屋了。"
亲家母扭头冲厨房喊:"你衣柜第二个抽屉里翻翻。"
我趁着这空当,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林晓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盘炒青菜,围裙上沾了油点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把菜搁在桌上,冲她妈说:"妈你别老问人家退休金的事,问得人烦不烦?"
"我这不是关心你婆婆嘛。"亲家母撇撇嘴。
"关心就多聊点别的,"林晓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妈,来吃饭。"
饭桌上,亲家母果然没再提退休金的事。她聊起了医院复查的结果,说血压还是高,医生给换了种药。又聊起了老家隔壁的谁谁谁,儿子娶了媳妇,彩礼给了十八万八,女方还嫌少。
"现在娶个媳妇可真不容易,"亲家母摇着头夹了一筷子菜,"十八万八啊,抵我好几年的退休金了。"
"人家有那个条件就给呗。"林晓说。
"你这话说的,"亲家母看了我一眼,"嫂子你说是不是?要搁你儿子娶媳妇那会儿,花了多少?"
我筷子顿了一下。沈浩娶林晓那年,彩礼给了六万八,加上三金和办酒的钱,拢共花了小十万。那钱是我跟沈浩他爸一块儿攒的,省吃俭用存了好几年。
"那会儿跟现在不一样,"我笑笑,"六万八,不算多。"
"那也不少了。"亲家母嚼着菜,含含糊糊地说,"你退休金才1200,攒那六万八得攒多少年啊。"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有点黏。
林晓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啪"一声轻响。
"妈,你能不能不提这个?"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眉头微微蹙着,"我婆婆一个月拿多少退休金,那是她的事儿,你老问来问去的干什么?"
亲家母被女儿抢白了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闲聊嘛",就低头夹菜去了。
沈浩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林晓的膝盖,林晓没理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
饭桌上的气氛闷了一会儿。电视机还开着,调到了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念一条什么通知,声音平稳得像念经。
吃完饭我帮林晓收拾碗筷,她接过我手里的碗碟,挡了一下:"妈您去歇着,我来洗。"
"没事,我帮你。"
"真不用,"她把我往客厅推,"您跟我妈坐着看电视去。"
我只好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亲家母又嗑起了瓜子,电视里换了节目,这回是个综艺,几个年轻人在台上又唱又跳的,热闹得很。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透气。阳台不大,摆了盆绿萝和几棵多肉,长得都不错,叶片肥嘟嘟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院子,有几个孩子在跑着玩,喊着什么,声音被风送上来,模模糊糊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亲家母。
"嫂子,"她站到我旁边,两只手撑在阳台栏杆上,"我那天问你退休金,是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想着你要是一个人过得不宽裕,林晓和浩子该多帮衬着点。"
"我知道,"我说,"我手头还行,够花。"
"那就好。"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是拍了拍我搭在栏杆上的手背,"行,有啥难处你就说话。"
我嗯了一声。
风吹过来,把她枣红色毛衣的领子吹得翻起来一点。她抬手压了压,又缩回屋里去了。
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楼下那几个孩子还在跑,其中一个摔倒了,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追上去。远处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曲子,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弛了,有几点褐色的老年斑,指关节因为常年干粗活有点变形。这双手干了三十五年活,拿了三十五年的工资,现在退休了,一个月5600。
但林晓说1200。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第4章 抽屉里的本子
那天从林晓家回来,我翻出了床头柜最底下的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铁皮上印着褪了色的花纹,盖子有点锈了,掀开的时候"嘎吱"一声。里面放着我的退休证、几张存折、一份养老保险的缴费明细,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本子,硬壳封面,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了翻。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和数字,钢笔字,蓝黑墨水。那是退休第一年,我给自己记的账。每一笔收入、每一笔开销,都写得清清楚楚。本子里夹了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是我手写的——"每月固定支出"。
生活费:800
水电煤气:200
物业费:80
手机费:50
买药:150
零花:300
加起来1580。5600减1580,还剩4020。
本子往后翻,第二页、第三页,字迹越来越密。有些页面贴了小票,超市的、药店的、水电缴费的,用透明胶粘在本子内页上,时间久了胶都泛了黄。
我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夹着一张汇款单存根。收款人写着"林晓",金额8000,日期是三年前的一个秋天。那一页旁边我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小字:"晓晓说店里进货周转不开,先借八千,下个月还。"
下个月那条记录往后翻了七八页才找到,那页上写了:"晓晓还了三千,说剩下的慢慢还。"
后面就没了。
又翻了几页,有一张收据,是交物业费的,金额804,旁边写着"帮浩子垫的"。还有一张超市小票,买了一大堆东西,牙膏、洗发水、洗衣液、纸巾,旁边写着"给晓晓家买的,她说懒得去超市了"。
一页一页翻过去,夹着各种大小纸条和收据。给沈浩买西装的发票、给林晓买生日礼物的银饰小票、过年包给两个孩子的红包记录——每年两个红包,沈浩一个林晓一个,都是两千,旁边打勾。
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大数字,拿红笔圈了两圈:56,400。
这个数字是去年年底我算的总账。不算平时零零碎碎的贴补,光是大笔的钱,三年来我给林晓沈浩两口子花了五万六千四百块。
那八千块借款,后来林晓陆陆续续还了五千,还剩三千。我没催过她,她也没再提。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铁皮盒里,又盖上了盖子。盒盖"咔哒"一声合拢,我把铁皮盒推回床头柜最里面,拉上了抽屉。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合上的抽屉看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儿在叫,叽叽喳喳的,听不出是什么鸟。夕阳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光,落在抽屉把手上,亮晶晶的。
我站起来,去了厨房。灶台上还搁着中午剩的半碗粥,我打开冰箱想把粥放进去,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顿了一下。
粥碗旁边,有一个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红烧狮子头,上面盖了层保鲜膜。保鲜膜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林晓的字迹,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一样:"妈,狮子头刚做的,您热热吃。"
我拿起保鲜盒看了看,四个狮子头个头都不小,肉馅里面裹了荸荠,能看见一粒一粒的。我把保鲜盒放进冷藏室,盖上冰箱门,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
第5章 沈浩来了
第二天下午,沈浩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择豆角,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的是一部古装剧,我偶尔抬头瞟一眼。听见敲门声我放下豆角去开门,沈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
"妈,林晓让我送过来的。"他换了鞋进来,把东西搁在玄关柜上,"她今天店里忙,抽不开身。"
"来了就来了,还带啥东西。"我把豆角盆端回茶几跟前,又拿了个小板凳给他,"坐。"
沈浩坐在小板凳上,伸手帮我择豆角。他手指头粗,择豆角笨手笨脚的,把豆角两头的筋撕得断断续续。我看着他低头干活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小时候,那会儿才六七岁,坐在小凳子上帮我和面,两只小手上全是面粉,糊得鼻尖都是白的。
"你小时候帮我择豆角,"我说,"择一根扔一根,我回头还得重新择。"
沈浩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那不是小嘛。妈你现在还记着这些。"
"当妈的啥不记得。"
他又笑了笑,低着头继续择豆角。一根择完搁在盆里,又拿起一根,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些。
"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斟酌措辞,"那天吃饭的事,我跟林晓聊过了。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怕她妈嘴碎,回头到处说。"
"我知道。"我把择好的豆角捋顺了码在盘子里。
"还有就是,"沈浩手里的豆角顿了一下,"林晓她妈那性子你也知道,啥事都要攀比。要是让她知道你有5600,她回头又该数落林晓了,说闺女嫁了人没本事孝敬娘啥的。林晓夹在中间,也挺难的。"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根豆角择完,拍了拍手上的泥。
"妈,"沈浩把豆角放下,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生林晓气了?"
"没有。"
"那你这几天咋不去家里吃饭了?"他问,"以前你一个星期去三回,这星期一次都没去。"
"我这几天腰不太舒服,懒得动。"
沈浩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他把择好的豆角拢了拢,端进厨房去洗了,水声哗哗的。
我在客厅里坐着,电视里古装剧演到一个丫鬟跪在地上求主子饶命,哭得声嘶力竭。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沈浩洗完豆角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在茶几前面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跟小时候做错事等我骂他时一模一样——嘴抿着,眼神有点飘,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搓。
"妈,"他说,"其实林晓不说,我也该跟你说的。我们上个月换了一套学区房,首付凑得紧,林晓她妈知道我们换房,又打电话来问钱够不够。林晓怕她妈多心,才把你退休金往低里说。"
"换房了?"我抬起头看着他。
"嗯,换了。离林晓店近一点,学校也好一些。"他搓了搓手,"首付还差六万,我俩凑了凑,把林晓的存款都搭进去了。本来想跟你说,又怕你操心。"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铁皮盒子。盒盖"嘎吱"一声掀开,我把里面那本深蓝色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那页。
红笔圈了两圈的数字还清清楚楚——56,400。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是我昨天刚写的:"给浩子存着买房,十万。"
铅笔字写得浅,在红笔印子旁边窝着,要凑近才能看清。
我合上本子,从床头柜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存折是邮政储蓄的,封面有点卷边了,翻开看了一眼余额,然后把存折连同本子一起递给沈浩。
"妈存了十万块钱,"我说,"本来是给你和林晓应急的。你们换房还差多少,拿去补上。"
沈浩接过存折和本子,翻了翻本子里面夹的那些小票和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红笔圈的数字和旁边的铅笔字,他的嘴动了动,想说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妈……"
"别叫妈了,"我摆摆手,"拿去吧,趁银行还没下班。"
他没动,站在那儿捏着存折,指节发白。
"妈,这钱你自己留着养老。"
"我有退休金,5600一个月,够花了。"我说,"你拿着。"
沈浩的眼眶有些发红,他偏了一下头,拿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憨憨的样子,冲我咧了咧嘴。
"妈,等我们房子装修好了,给你留一间朝阳的屋子。"
"行,那我等着。"
他收好存折和本子,抱了我一下。他的肩膀宽了,比小时候宽了好几圈,这么一抱把我整个人裹进去。他的手掌在我后背拍了拍,粗糙的,热乎乎的。
"走了妈,"他松开我,换鞋拉开门,"晚上我给你送饭来。"
"不用,我自个儿做。"
"送!"他冲我扬了扬存折,"你儿子有钱了!"
他笑呵呵地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电视里的古装剧还在演,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场景,丫鬟不哭了,主子也不骂了,两个人正坐在亭子里喝茶,风吹得柳枝飘飘荡荡的。
我坐下来,把茶几上那盘择好的豆角端起来看了看,根根齐整,没有断筋。
我笑了笑,把豆角端进厨房去了。
第6章 一碗馄饨
沈浩说送饭,还真送了。
傍晚六点多,他拎了个保温饭盒上门,进门就喊:"妈,馄饨,林晓包了一下午!"
他把保温饭盒搁在餐桌上,揭开盖子,热气呼一下涌上来。饭盒里面是满满一盒馄饨,个个饱满圆润,浮在清亮的汤里,汤面上飘着虾皮、紫菜和葱花。旁边还搁了一小碟醋,切的姜丝码得整整齐齐。
"林晓说你爱吃荠菜馅的,"沈浩拿了只碗把馄饨盛出来,"今早特意去菜市场买的荠菜,新鲜着呢。"
我拿勺子舀了一颗送进嘴里,荠菜的清香味混着肉馅的鲜,在舌尖上散开。馄饨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有汁水,烫得我嘶哈嘶哈的。
"好吃,"我说,"你让林晓费心了。"
沈浩坐在我对面,两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我吃。他脸上带着笑,但嘴角那个弧度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
"咋了?"我放下勺子看着他。
"没咋,"他搓了搓手,"妈,那十万块钱我跟林晓说了。她……她让我跟你道歉。"
"道啥歉?"
"就是那天吃饭她胡说八道那事儿。"沈浩的语气沉下来,"她说她不该当着你面把退休金瞎说。她其实后悔了,当时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我低头又舀了一颗馄饨:"行了,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她给她妈说的那话,我不怪她。倒是你俩换房的事,为啥不早跟我说?"
"怕你操心嘛,"沈浩挠了挠后脑勺,"你跟我爸一辈子攒这点钱不容易,我俩已经成年了,不想老花你们的。"
"傻孩子,"我放下勺子,"我是你妈,我不帮你谁帮你?你小时候尿裤子不也让我给你换?现在换房了就不让妈管了?"
沈浩被我逗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笑完了,他又正色道:"妈,林晓说,等房子安顿好了,她把她妈接过去住一阵子。她妈那个人嘴碎,但人不坏。她怕她妈在这儿,你心里不痛快。"
"我痛快得很,"我端起馄饨碗喝了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你丈母娘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我能跟她计较?"
沈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妈,你真好。"
"少拍马屁,回家帮林晓洗碗。"
"得嘞!"
他站起来,把空的保温饭盒收进袋子里。临走到门口了又回头:"妈,这馄饨够不够?不够我明早再送。"
"够了够了,你赶紧回去吧,天都黑了。"
他推门走了,楼道里传来他下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又急又快。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还剩半碗馄饨汤,凉了一些,虾皮沉在碗底,紫菜泡发了,软塌塌的铺着。我拿起勺子把汤喝完了,碗底朝天,干干净净。
洗了碗擦好灶台,我坐回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微信,一条长长的消息。
"妈,对不起。那天吃饭我乱说话,我知道错了。您别生我气,我是怕我妈那张嘴,她知道了您退休金高,回头肯定到处跟人显摆说她亲家条件好,然后让我给她涨生活费。我夹在中间太为难了,一着急就瞎说了。我给您包了荠菜馄饨,您要是爱吃,我每周都给您包。还有换房的事,浩子跟我说了,妈您那十万块钱我们一定会还的。您别总为我们省钱,您自己也要吃好穿好,我看着您那件毛衣袖口都磨毛了,明天我带您去买件新的。"
消息读完了,我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放了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馄饨好吃。"
隔了几秒,林晓又回了一条:"妈,明天我接您去买衣服!"
我回了个"好"字。
窗外夜色浓了,对面楼里亮着灯,暖黄的、白炽的,一扇窗一扇窗的。我靠在沙发上,挂钟"叮"了一声,九点整。
第7章 新毛衣
林晓说到做到,第二天上午就来接我了。
她开了那辆白色的小车,车窗降下来,冲我招手:"妈!上车!"
我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她瞅了我一眼,说:"妈,您咋还穿这件?说好了今天给您买新的。"
"这不是去买的路上嘛,"我系好安全带,"总不能光着去。"
她笑出声来,发动了车子。
商场离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林晓挽着我的胳膊逛了好几家店,这家看看那家试试。她挑衣服眼光好,拿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在我身上比了比,又换了一件墨绿色的,最后定了一件姜黄色的半高领,料子软和厚实,摸上去就暖和。
"这件好看,显白。"她拿着衣服在我身前比划,歪着头看了又看,"妈,试试?"
我接过来进了试衣间。换好衣服出来,对着镜子转了转身。姜黄色确实提气色,衬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领子刚好在脖子下面,不勒也不空。
"好看!"林晓在旁边拍手,"就这件!"
我翻了一下吊牌,598。我下意识想说"太贵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行,就这件。"
林晓欢欢喜喜地去付了钱,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里还拎了杯热奶茶,递到我手里:"妈,喝口热的。"
我接过来吸了一口,甜丝丝的,顺着嗓子眼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逛完了商场,林晓又带我去吃了顿饭。是一家湘菜馆,点了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一个青菜钵,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量不大,但味道好,鱼头鲜嫩,剁椒的辣味直冲脑门,吃得我鼻尖冒汗。
"妈,辣不辣?"林晓给我倒了杯水。
"不辣,好吃。"我夹了一块鱼肚肉放进嘴里,"你爸要是来,肯定喜欢这个。"
"那下次带爸一块儿来。"林晓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妈,我爸最近身体咋样?血压稳不稳?"
"还行,吃着药呢,就是老忘事。前天把钥匙忘在冰箱里了,找了半天。"
"年纪大了都这样,"林晓叹了口气,"我妈也是,记性差得很,前天把她自己的眼镜戴在头上还问我看见她眼镜没有。"
两个人对坐着笑了一会儿。饭吃到一半,林晓放下筷子,正色看着我。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换房那事儿,首付还差六万。浩子说您给了十万,其实多给了四万。"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这四万我替浩子还给您,您收着。"
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一沓。
"你这孩子,"我把信封推回去,"还啥还,说了给你们补上的。"
"妈您听我说,"林晓又把信封推回来,"我跟浩子商量过了,首付差的六万,就按六万借您的。多出来的四万您留着,您跟我爸老了,手里总要有点活钱。我们当小辈的,不能把老人的棺材本都掏空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语气很坚决,把那信封按在桌上,手指头压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伸手把信封收进了包里。
"行,这四万我收着。回头你们买房办酒啥的,妈再给你们包红包。"
林晓又笑了,笑的时候鼻头还有点红,吸了吸鼻子:"妈,您就别老惦记给我们花钱了。您那件灰色毛衣穿了好几年了,袖口都磨毛了,今天买了新的,回去就把旧的扔了,听见没?"
"扔扔扔,听你的。"
吃完饭出了商场,外面的太阳正好,把路面晒得暖烘烘的。林晓走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我胳膊,步子放得小小的,迁就着我的速度。
"妈,"她忽然轻声喊了我一句。
"嗯?"
"谢谢你。"
"谢啥?"
她没回答,只是挽紧了我的胳膊,把脑袋往我肩膀上靠了靠。她的头发蹭在我新毛衣的领子上,痒痒的,软软的。
"回家吧,"我说,"你下午不是还要开店?"
"嗯,"她直起身来,笑了笑,"走,妈,我送您回去。"
第8章 老姐妹的麻将桌
星期四下午,我去老姐妹刘桂芬家打牌。
四个人凑一桌,除了刘桂芬,还有李秀兰和张巧云——都是纺织厂退休的老同事,认识三十多年了。四个人往麻将桌前一坐,码牌、掷骰子,手指头动起来比年轻人还利索。
"周姐,听说你儿子换学区房了?"刘桂芬摸了一张牌,拇指在牌面上搓了搓,"哟,八筒。"
"嗯,刚换的。"我打出一张三条。
"那可得不少钱,"李秀兰接话,"现在学区房贵得吓死人,我家隔壁那套八十平的卖了三百多万。你儿子有本事啊。"
"凑的,东拼西凑。"
张巧云忽然插嘴:"周姐你退休金高,帮衬了不少吧?5600呢,比我多两千。"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好摸了一张好牌,眉眼弯弯的,顺嘴就把我这退休金给秃噜出来了。
我对面刘桂芬的手顿了一下,牌悬在半空:"5600?周姐你拿这么多呢?上回听谁说你不是才一千多?"
"谁说的?"李秀兰也抬起头。
我没接话,低头理牌。张巧云先反应过来了,一拍脑门:"哎哟,是不是你家儿媳妇说的?上次在菜市场碰见她,她跟我说你婆婆退休金就1200,我还信了!"
麻将桌安静了两秒。
"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瞎说。"我打出一张牌,"碰。"
刘桂芬"啧"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是老姊妹了,知道我脾气,不想说的从来不逼。她只是换了个话题,问张巧云她闺女最近咋样了。
牌局继续。哗啦哗啦的麻将声混着几人的说笑声,暖融融的。我摸了一把好牌,清一色自摸,赢了二十块钱。
"周姐手气好!"李秀兰拍了一下桌子。
"这把赢了回去给我儿媳妇买橘子。"我笑呵呵地把钱收进口袋。
傍晚散了牌,刘桂芬送我到门口,拉住我胳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姐,你儿媳妇那孩子,我看着她长大的,心眼不坏。她那么说,肯定是有什么难处,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背,"我早不搁心上了。"
"那就好。"刘桂芬松了手,"下周四再来,我炖猪蹄。"
"得嘞。"
我沿着街边往回走,晚风凉飕飕的,但新买的姜黄色毛衣厚实,裹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菜市场门口的豆腐摊,何姐正准备收摊,看见我喊了一声:"周姐,豆腐卖完了,明早来给你留一块嫩的。"
"好嘞,我明早来。"
又走了几步,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几筐黄澄澄的橘子。我想起林晓爱吃橘子,进去买了三斤,拎在手里往家走。
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碰见王婶在遛狗。她那条小博美围着我转了两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哟,巧云买了新毛衣?"王婶上下打量我,"好看!姜黄色精神!"
"儿媳妇买的。"
"你儿媳妇孝顺,"王婶笑着说,"上回还给我送了两盒点心呢。这闺女,嘴甜心善。"
"是挺好的。"我说。
上了楼,开了门,屋里黑着。我打开灯,把橘子搁在茶几上,换鞋进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挂钟嗒嗒走着,水龙头滴答滴答。
我穿上新毛衣对着穿衣镜照了照,姜黄色衬得我脸白了点,脖子也显得长了些。我把衣领整了整,又捋了捋袖子,对着镜子笑了笑。
镜子里的人五十七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皱纹,但眼睛里有光。
我把新毛衣脱下来,叠好了放进衣柜。旁边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还挂在衣架上,袖口的毛球圆滚滚的。我伸手摸了摸那些毛球,又想起林晓说的"扔了"。
我没舍得扔。叠好了压在衣柜最底下,关上了柜门。
第9章 亲家母的真心话
又过了一周,亲家母又来了。
这回是她自己来的,没让林晓陪着。她打电话给我,说想过来坐坐,我应了。下午两点多她就到了,手里拎着一兜自家腌的酸菜,进屋就塞进我厨房里。
"嫂子,我自己腌的,比外面买的好吃。"她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大大咧咧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捧着杯子暖手,看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嫂子,"她开口了,比平时说话的声音低了一些,"上次吃饭那事儿,我心里过意不去。"
"啥事儿?"
"就是你退休金那事儿。"她垂着眼看着杯里的茶水,"林晓那丫头瞎说,我后来知道了。她怕我嘴碎到处显摆,可我也不是那样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难得没有笑,表情很认真。
"我那天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味。你一个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的人,退休金怎么可能才1200?我后来去问林晓,她才跟我说实话。她说你拿5600,是她怕我乱说才瞒着我的。"
"孩子不懂事,"我说,"你别怪她。"
"我哪能怪她,我是怪我自己。"亲家母拍了拍大腿,"我这人就是嘴快,啥事到我跟前转一圈,我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林晓从小就知道我这个毛病,所以才不敢跟你说实话。她怕我把你退休金的事儿传出去,让你难堪。"
她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嫂子,我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我那闺女不会办事,可她心是好的。她怕我乱说伤了你,才把她自己架在火上烤。那天饭桌上她抢了你话,我这当妈的心里清楚,她那是护着你呢。"
我端着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到手心里。
"我知道。"我说。
"你真不生气?"她歪着头看我。
"我要是生气,就不让你进门了。"
亲家母怔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嫂子你可真是个好人!我还以为你心里窝着火呢!"
"火是窝过,"我说,"但早消了。你闺女给我买了新毛衣,又包了馄饨,再大的火也灭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拍了拍我的手背,"嫂子,咱俩以后常来常往,我保证不再问你退休金的事儿了。你有一千二也好、五千六也好,那是你自己的钱,我不打听。"
"那你今天来问我了吗?"我故意问。
她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嫂子你这嘴可真厉害!"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亲家母在我家坐到傍晚,俩人聊了三个多小时。她给我讲她年轻时候在供销社的趣事,说有一年过年她卖糖,自己偷吃了半斤,被主任逮着了,扣了三个月奖金。我给她讲我在纺织厂三班倒的日子,说机器噪音太大,下了班耳朵里嗡嗡响,回家跟沈浩他爸说话靠吼。
"纺织厂苦啊,"她叹了口气,"我们供销社好歹是坐着的。"
"坐着的也有坐着的苦,"我说,"你偷吃糖还要扣钱呢。"
她又笑得不行,拿手拍沙发扶手,拍得咚咚响。
五点多她要走,我留她吃饭,她摆摆手说家里还炖着排骨,非回去不可。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
"嫂子,咱俩以后就是真亲家了。"
"本来就是真亲家。"
"我是说,"她拍了拍我肩膀,"以后我闺女要是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跟我说,我收拾她。你别一个人闷着。"
我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她冲我一咧嘴,拉开防盗门走出去,枣红色的毛衣在楼道昏黄的灯光底下晃了一下,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关了门,回到客厅。茶几上两只茶杯还搁着,里面的茶水都凉了。我把杯子收进厨房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窗外头天边烧着晚霞,橘红的、紫红的、淡粉的,一层一层铺开去,像谁的调色盘打翻了。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晚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谁家炒菜的香味。
第10章 新房
林晓和沈浩的新房装修好了以后,第一个周末就接我过去看。
新房在城南一个新建的小区里,十六楼,有电梯。门一推开,屋里亮堂堂的,三室一厅,客厅朝南,整个下午都能晒到太阳。装修是林晓一手操持的,简约风格,浅灰色的地砖、白色墙壁、原木色的家具,看着干净清爽。
"妈,您来看这间。"林晓拉着我走到走廊最里面那间,推开门。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但朝南的窗户占了半面墙,阳光大片大片地洒进来,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窗帘是浅蓝色的,同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靠墙摆了一张单人床,铺着碎花的床单,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台灯,灯罩是暖黄色的。
"这间给您留的,"林晓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我,"朝南的,冬天暖和。窗帘我挑的,您喜欢蓝色不?"
我站在房间里,阳光照在我脸上,暖融融的。窗户外面能看到小区的绿化带和一排桂花树,虽然这个季节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喜欢。"我说。
沈浩从客厅探进头来:"妈,衣柜里还给您准备了被褥,新弹的棉花,软和得很。"
"你们这俩孩子……"我站在那间屋子里,手摸着床单上碎花的纹路,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满的,撑得我嗓子眼有点发紧。
"妈您可别哭啊,"林晓走过来揽住我肩膀,"以后您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这屋永远给您留着。"
我吸了一下鼻子:"谁哭了?我是被太阳晃的。"
沈浩在旁边嘿嘿笑,被他媳妇瞪了一眼,缩回客厅去了。
我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会儿,坐在床沿上,阳光把腿晒得热乎乎的。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我数了数,少说有三四只。林晓端了杯水进来搁在床头柜上,又默默退了出去,把门虚掩着。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窗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楼下有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里的宝宝举着两只小手,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我关上窗,走出房间。客厅里沈浩和林晓正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俩人肩膀挨着肩膀,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默契。
"妈,"林晓抬头冲我笑,"晚上就在这儿吃饭,我做饭。"
"行。"
林晓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沈浩跟进去给她打下手。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咚咚声、油锅的滋啦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盐够不够?""再加一点。""尝尝这个咸淡。""还行。"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软和,靠背的高度刚好托住我的腰。电视柜上摆了一盆绿萝,藤蔓长长地垂下来,跟我家客厅那盆一样。旁边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放着那张全家福——去年过年拍的,红底金字,四个人笑得开开心心。
我拿起相框看了看,照片上的林晓挽着我的胳膊,我穿着一件黑羽绒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会在我退休金这件事上撒那么大的谎,她也不知道我会在知道真相以后还愿意把十万块钱掏出来给她的新房。
但现在这些都翻篇了。
厨房里飘出香味来,是红烧肉的味道,跟那天饭桌上的一样。但今天的红烧肉闻着格外香,大概是因为这间屋子是新刷的墙、新铺的地砖、新安的窗户,什么都是新的,连心情都是新的。
"妈,吃饭了!"林晓端着盘子走出来。
我应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余晖从大窗户里涌进来,铺了满地。我踩着一地的金光走向餐桌,餐桌上热气腾腾的,摆了四菜一汤。
沈浩盛了碗饭递给我,林晓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那块肉油亮亮的,在灯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妈,尝尝,"林晓说,"这回做的比上次好吃。"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嚼了嚼咽下去,冲她点了点头。
"嗯,好吃。比上次的好。"
林晓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冲对面的沈浩挤了挤眼。沈浩端着他自个儿的饭碗,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妈夸你了。"
"听见了。"林晓拿筷子敲了一下沈浩的碗沿,"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我在旁边看着小两口拌嘴,嘴里那块红烧肉的油汁化开了,满口香。窗外的夕阳又红了几分,从玻璃上透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那顿饭吃了很久。林晓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藕片、蒸蛋羹,还有一大碗菠菜豆腐汤。菜都吃光了,汤也见了底,三个人靠在椅背上,谁都不想动。
"妈,"林晓忽然轻声喊我。
"嗯?"
"那间屋子给您留好了,"她说,"您随时来,住多久都行。"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憨笑的沈浩,嗓子眼里那点发紧的感觉又上来了。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把那点酸劲儿压了回去。
"行了,"我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来洗碗。"
"妈您坐着!"林晓一把按住我肩膀,"哪能让您洗碗!"
"那我干啥?"
"您看电视去!遥控器在茶几上。"
我被推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电视遥控器塞进我手里。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混着小两口一边洗碗一边聊天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没开。我透过客厅的大窗户看着外面的天,暮色浓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褪成了青灰,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地露了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买的姜黄色毛衣,穿着呢。袖口干干净净的,没有毛球。
我笑了笑,按开了电视。
(全文完)
有些谎言,裹着笨拙的爱意;有些沉默,藏着深情的体谅。当账本摊开的那一刻,我们才发现,原来彼此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家。
我是栗子,写写家长里短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暖。你家的账本上,是不是也藏着一个这样的故事?评论区聊聊吧。
【创作声明】本故事基于现实情感逻辑创作,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旨在传递温暖与家庭正能量,无任何不良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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