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电瓶车相亲,不料被集团千金看中,她母亲问:你到底是啥人
相亲那天,我骑着我那辆破电瓶车,迟到了四十分钟,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西装袖口还沾着早上搬货的灰。
对方是本地最大的远洋集团千金,据说为了躲相亲,连跑车都开下了地库。
可当她看见我摘下手套,露出一手的老茧和洗不干净的机油印时,她眼睛忽然亮了。
她妈全程黑着脸,最后把我堵在包厢门口,冷冷丢下一句:
“说吧,你到底是啥人?”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正在城南物流园的七号仓库里搬货。
那箱货不重,六十七公斤,里面装的是某种进口的精密仪器配件,发货单上光运费就顶我半个月工资。物流园有叉车,但七号仓库去年地基下沉,叉车开不进去,只能靠人力往外扛。我干这活有三年了,从开春扛到入冬,肩膀上早练出一层硬邦邦的筋肉。
我原计划十点半收工,留足时间回出租屋洗个澡、换身衣服,赶十二点那场相亲。
结果九点多的时候,老赵打来电话。老赵是我妈以前的同事,后来开了家中介门店,专给人介绍对象。他在电话里大着嗓门喊:“周予安!你到哪儿了?我可告诉你,今天这姑娘不是一般人,她爸爸是远洋集团的秦鹤年,你知不知道远洋集团?咱们市里最大的那栋写字楼就是人家的,做远洋运输发家,后来又搞冷链和港口的那个秦家!”
我肩膀一沉,把货箱撂在装运台上,擦了把汗,说:“知道。”
“知道就赶紧的!人家答应出来见面,那真是给足面子了。你倒好,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别不是睡过头了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五个未接来电,全是老赵的。还有两条微信,一条是“周予安你接电话”,另一条是“再不来这单就黄了”。
我把手套摘下来,塞进裤兜,说:“我这边临时加了一车货,刚搬完。我现在就赶过去。”
老赵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经纪人独有的神经兮兮:“我不管你那边有什么货,我告诉你,今天这局面能成最好,不能成,你也不能得罪人家。秦家那位太太不好惹,你说话注意点,别把你在仓库那套做派拿出来,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自己这身。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一双耐磨的劳保鞋,鞋头还有一道划痕。本来想带一套西装放背包里,早上出门太急,忘在床头了。
从物流园到相亲地点,骑电瓶车走小路大概三十五分钟。现在十点零五,时间将将够。
我跨上电瓶车,插上钥匙,一拧把手,车子发出一阵嗡嗡的响,像只吃了两斤沙子的老黄蜂。
这车是我花两千二买的二手车,用了四年。前年换过一次电瓶,去年后胎补了三次,车筐上缠着几圈铁丝,是防止下雨天盖子被风吹跑的。车头灯原本是圆的,现在只剩个壳,灯泡早不亮了。
我戴上头盔,出了物流园,拐上新港西路。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腥气。路两旁的梧桐树抽了新叶,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满地的光斑。
我脑子里闪过老赵说的那些话,远洋集团,秦鹤年,秦家,千金小姐。这些词跟我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纪,就像路尽头那栋蓝光玻璃写字楼,看得见,摸不着,跟我没什么关系。
今天这场相亲,就是走个过场。我早就想开了。
我今年三十二,没房,没车,没存款,连正经编制都没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前年考了个成人大专,平时在物流园开单、搬货、调度,也能开叉车。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刨去房租一千二和吃饭,剩不下几个子。
相亲这回事,我妈在世的时候提过,老赵也一直张罗。见过几个姑娘,有两个加了微信,聊了几天,听说我在物流园上班,就慢慢不回消息了。我不怪人家。现实摆在那里,谁家姑娘也不想跟个搬货的过一辈子。
后来我也就佛系了,老赵还张罗,我也不拒绝,但心里不抱什么希望。去了坐一会儿,喝两杯茶,互相客客气气说声再见,就算完成任务。
今天这单秦家的,我猜也是差不多。老赵能把我的资料递到秦家千金手里,估计费了不少劲,又或者人家压根没仔细看。我甚至怀疑,以秦家那种门第,能约在这么一家普通茶楼见面,可能都是老赵跟对方家里隔着三层关系硬凑出来的。
我把电瓶车停在茶楼对面一家小超市门口。锁车的时候,旁边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车上。
“这里不能停车。”
我直起腰,说:“我就去对面茶楼坐一会儿,停这儿不行吗?”
保安皱了皱眉,指着不远处一个非机动车停放点:“停那边去,你停这儿挡道了。”
我看了那停放点一眼,也不远。又抬头看了看那家茶楼,门头是深灰色的,上面“清风茶楼”四个字还是鎏金的。茶楼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锃亮锃亮的,车身反着光。
我把电瓶车推到停放点,支好,拔下钥匙,看了一眼车座下面裂开的一道口子,用一张超市小票塞了塞。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茶楼走。
推门进去,前台迎宾问了我一句,我说了包间号。她领着我往里走,绕过一个雕花屏风,在一间写着“听雨”的包间门口停下来。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抬手在门板上轻敲了两下,听见老赵的声音响起来:“来了来了,肯定是他!”
门从里面拉开,老赵一张圆脸迎出来,眼珠子在我身上一转,笑容僵了半秒。
“周予安,你……哎,你怎么就穿这个来了?”他压低嗓门,拽着我胳膊把我拉到一边,“我不是跟你说了要穿正式一点吗?西装呢?”
“忘带了。”我说。
老赵张了张嘴,到底没多说什么。他伸手帮我把领口整了整,又在我裤子上拍了两下,大概是看实在没办法补救了,才转身堆着笑把我让进包间。
包间里坐着三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一身深蓝套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朵上一对珍珠耳坠,不大,但非常圆润。她正端着一只白瓷茶杯喝茶,我进门时,她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就转回了杯口。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件素白衬衫,外搭一件雾霾蓝的薄开衫,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她本来在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正好跟我视线对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公交,又像是在看窗外。
老赵开始介绍:“这是周予安,我之前跟您提过的。予安,这是秦太太,远洋集团秦董事长的夫人。这位是秦小姐,秦洛。”
我先朝秦太太点了点头:“秦阿姨好。”
又朝秦洛说:“你好,我是周予安。”
秦太太把茶杯轻轻搁回茶盘,笑了一下:“小周是吧?坐吧。路上堵车了?”
老赵给我使眼色。
我拉开椅子,坐下,实话实说:“没堵车,我走的新港西路,那边不堵。是早上加了点活儿,收工晚了。”
老赵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秦太太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说:“年轻人忙工作是好事。你在哪儿上班?”
“物流园。”我说。
“哦,物流。”秦太太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具体做什么呢?”
“开单、调度、装卸,都干。有时候客户要得急,也帮着跑跑单。”我没遮掩,“今天上午就是临时到了一车精密仪器,仓库人手不够,我搭了把手。”
老赵在旁边干笑:“予安这人踏实,在物流园干了三年了,主管挺器重他,明年说不定能转管理岗。”
秦太太点点头,没再接话。
包间里安静下来。
茶艺师进来泡茶,一壶小青柑,热气氤氲。茶壶倾斜,茶汤入杯,发出一串轻微的水声。
我一直没怎么看秦洛。这不是故作姿态,是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往常相亲,对方问一句我答一句,把基本情况交代清楚,聊得来就加个微信,聊不来就早点散。
但秦洛从头到尾没问我问题。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像在走神,又像在听我们说话。偶尔用手指轻轻点一下手机屏幕,像在给谁回消息。
倒是秦太太问得多,但都点到为止。问我家里还有谁,我说父亲走得早,母亲去年过世了。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把大专读完,争取考个物流师证。问我住哪儿,我说租的房子,在城东,离物流园近。
秦太太听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赵一直在旁边补话,把我的优点放大三倍来说,什么能吃苦、有担当、人品好,重情重义。我听着都觉得害臊,又不好打断他。
差不多坐了半个多小时,秦太太抬手看了下表,对秦洛说:“洛洛,你下午不是还有马术课吗?别让教练等着了。”
秦洛“嗯”了一声,收起手机,起身。
老赵赶紧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秦太太走到我面前,目光从我的旧夹克扫到我的劳保鞋,最后停在我的脸上。她脸上始终带着笑,但那笑容像窗台上薄薄的阳光,照不进屋里。
“小周,谢谢你今天过来。洛洛下午确实有安排,咱们就先到这儿。”
我点点头:“好,秦阿姨慢走。”
老赵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说点什么,秦太太已经先一步走了出去。
秦洛跟在她母亲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来不及捕捉任何情绪,像风从湖面上掠过。她随即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了。
老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说:“完了。”
我也坐下来,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
“跟你说了多少遍,要穿正式点,要收拾一下。你看看你。”老赵摇着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擦脸,“这单要是成了,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你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放下茶杯:“老赵,成了才不真实。”
老赵愣了一下,没说话。
从茶楼出来,已经快一点了。江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塑料招牌哗啦响。我走到马路对面,蹲在电瓶车前,把车座下面塞着的小票抠出来,重新把裂开的口子用胶带缠了缠。
起身时,我听见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
“周予安。”
我回过头。
秦洛站在十几米外的人行道上,还是那身素白衬衫配雾霾蓝开衫,手里多了一杯奶茶。旁边跟着一个短发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像是她朋友,又像是司机。
我站起身:“秦小姐。”
她朝我走过来,隔着一辆电瓶车的距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这次她的目光很直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好好观察的入口。
“你就骑这个来的?”
我点头:“是。”
她没嘲笑。反而是她身边那个短发女人“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把头别过去。
秦洛把嘴里的吸管松开,说:“我下午不想去马术课。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阳光在她头顶拱起一圈浅金色的光晕。她眨着眼睛,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说:“有家超市,在打折。”
秦洛“哦”了一声:“那走吧。”
我跨上电瓶车,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备用头盔。那是我平时骑远路时用的,壳上刮痕密布,内衬的泡沫都出来了。我犹豫了一下,说:“你要是不嫌弃,坐我的车。”
秦洛接过那个头盔,端详了两秒钟,然后毫不犹豫地扣在头上。她的头发从两侧滑下来,把下颌的扣带都遮住了。旁边那个短发女人瞪圆了眼睛:“秦小姐!这不行!”
秦洛已经把一只脚踩在车后座的踏板上,侧身坐了上来。电瓶车晃了一下,又稳住。
“去超市。”她语气轻快,像是在指挥一个专职司机。
我拧动把手,车子慢慢滑出去。
她从后面抓住我夹克的下摆,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妈问了你半天,你每一句都接得那么利索,一个反问都没有。你平时就这样?”
我没回头,风从耳边灌过去:“我平时话少。”
“那为什么不说点别的?比方说,你来见我,就不能编个稍微体面一点的迟到理由?什么临危受命、突发情况、客户点名要你亲自上阵之类的。”
我笑了一声:“你电影看多了。”
她在后面也笑了,笑声被风吹散,落在我后脖颈上,带着一点奶茶的味道。
“我问你,”她忽然又说,“你刚才在里面,有没有偷偷看我?”
我手一抖,车子轻摆了一下。
她“哎”了一声,抓紧了我的衣服:“周予安,你开稳点!”
我喉结动了动:“没有。”
“骗子。”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下来,“你看了我至少三次。一次是我进来的时候,一次是我妈问你房租的时候,还有一次……”
我打断她:“你记性这么好,下次相亲用得上。”
她没生气,反而哼了一声:“行,周予安,你等着。”
电瓶车在超市门口停下。
我把车锁好,回头看秦洛。她正用手扒拉着头盔的扣带,怎么都解不下来。我走过去,把手套脱了,伸手帮她松开。她微微仰起头,下巴抬起来,脖颈的线条拉得很长。
那一刻她身上的味道钻进我鼻子,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清爽的皂香。阳光把她的睫毛照成透明的褐色,她眼睛一眨,那排细密的睫毛就翻动一下,像一把小扇子。
我松开扣带,她的头发乱糟糟地从头盔里滑出来,蓬蓬地堆在肩头。她理了理头发,抬眼看我。
“你手上的茧,比刚才那茶壶盖上的纹路还深。”
我说:“干活干的。”
“我知道。”她没再说什么,迈步往超市里走,“进去吧,我想吃冰淇淋。”
我们逛了大概四十分钟的超市。秦洛推着车,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过零食区走不动道,在冷藏柜前挑了半天。我本来以为她这种出身,应该只逛那种顶层私享的精品店,结果她挑特价泡面的劲头比我还足。
最后她抱着一堆东西去结账,我站在旁边,掏出现金准备付。她按住我的手:“我来。”
我没坚持。收银员扫完码,秦洛递上一张卡,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我说:“周予安,你的车钥匙呢?”
我往车筐里看了一眼。钥匙不见了。
秦洛拎着购物袋,跟我一起回到电瓶车旁。车锁好好的,车筐里的雨衣还在,就是钥匙没了。我绕着车找了一圈,又抬头望了一眼超市门口的监控。
“你等会儿,我进去查监控。”我说。
秦洛站在车旁,把头盔扣在车上,笑了笑:“周予安,你这车不会有人偷钥匙吧?就这车……”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
我看着她:“就这车,卖不了几个钱。”
她憋着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走进超市,找到前台,说明来意。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态度说不上好坏,把我带进监控室,调出停车区域的画面。监控显示,我进超市后不到十分钟,有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在我车旁转了一圈,没动手脚。又过了几分钟,有两个小孩子在车边玩,其中一个碰了碰车筐,然后跑开了。
车钥匙很可能就是那时候被撞落进了车筐底部的雨衣褶皱里。
我谢过负责人,出来跟秦洛说了。她弯下腰,把手伸进车筐,果然在雨衣的夹层里摸到了钥匙。
“神探。”她把钥匙抛给我。
我接住,插进锁孔,一拧,车子“嗡”地一声发动了。
“走,送你回刚才那个茶楼?你朋友还在那儿等着吧。”我说。
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看表,说:“还早。周予安,你带我再转一圈呗。我还没坐过电瓶车逛江边。”
我看了她一眼。她歪着头,脸上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期待,像在说“你不会拒绝我吧”。
我说:“江边风大。”
“你就说你带不带。”
“带。”
我重新把头盔递给她,自己也戴上。她侧坐在后座上,手里拎着购物袋,一只手抓住我的衣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短发女人快步从茶楼方向走过来,胳膊乱挥,嘴里喊着什么。秦洛朝她做了个“你们先回”的手势,然后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出发!”
电瓶车沿着江滨路往东走。
这条路我来过无数遍。白天、黄昏、夜里,每个时间段的风都是不一样的味道。午后两点多的江面很亮,像铺了一层碎玻璃。几只白鹭从滩涂上飞起来,翅膀展开的瞬间白得刺眼。
秦洛在后面没怎么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我的夹克下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扫在我后颈上,痒痒的。
我放慢了一点速度。
“周予安,你平时就这么骑车载人吗?”她忽然问。
“不载。车后座放货多。”
“那今天为什么载我?”
我想了想:“你问了。”
她“嘁”了一声:“那要是别人也问呢?”
“别人不会问。”
她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两秒,她在后面说:“周予安,我觉得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盯着前方的路:“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
她不再说话了。电瓶车沿着江堤慢慢开,穿过一片梧桐树荫,又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路边有人支着摊卖烤肠,香气弥漫在风里。
我忽然说:“饿不饿?”
她在后面坐直了身体,声音亮起来:“饿!”
我把车停在烤肠摊旁边,买了两根烤肠。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见秦洛穿着那么干净的衬衫,特地多给了两张纸巾。秦洛咬了一口烤肠,被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她鼓着腮帮子说。
我站在她旁边,把玩着手里的竹签,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江面上。
“周予安,”她咽下去那口烤肠,仰起脸看我,“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我手一僵,差点把竹签折了。
旁边卖烤肠的大姐手也一顿,偷偷朝我们这边瞟。
“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秦洛用纸巾擦了擦嘴,表情依然认真:“我说,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也不催,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睛亮得跟江面上的反光似的。
“你认真的?”我问。
“我看起来像开玩笑?”
“像。”我很诚实。
她气得把竹签往我手里一塞:“周予安,我从来不开这种玩笑。”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还沾着她口红印的竹签,深吸了一口气。
“秦洛,我们才认识不到两个小时。你今天第一次见我,我迟到了,穿成这样,骑个破电瓶车。你要我做你男朋友,为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江堤的栏杆旁,看着江面。
“因为你真实。”
“真实的人多了去了,满大街都是。”
“不一样。”她回过头,风吹起她的头发,“你今天见我的时候,眼睛很干净。我妈问你那些问题,你一个都没躲。你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也不觉得我在高攀。你只是在……做你自己。”
我笑了一下:“我做自己,不代表我能做好你男朋友。你妈妈今天看我的眼神,你也看见了。”
她偏过头去,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仰起脸。
“周予安,我不在乎她怎么看你。我是我,她是她。如果将来我们真能在一起,这些问题迟早要解决,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江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声音带进我耳朵里。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鼻子、嘴唇,看着她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红的耳朵尖。
然后我说:“要。”
她怔了一瞬,眼睛里慢慢绽开一点笑意,像湖面被石子击中,一圈一圈荡开。
“这还差不多。”
我骑电瓶车送她回茶楼。那个短发女人已经在路边等了快一个小时,来回踱步,急得快冒烟。看见我们回来,她几乎是跑着迎上来。
“秦小姐!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不接,定位也不开!我差点要报警了!”
秦洛从车上跳下来,把头盔摘下来递给我:“小云,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跟周予安去江边转了一圈。”
那个叫小云的女人看了我一眼,满脸欲言又止。
“那……秦太太那边……”
“我自己跟她说。”秦洛拍拍她的胳膊,又回头看我,“周予安,加我微信。”
她报出一串号码,我输入时手有点抖。加完后,她给我发了一个表情,然后摆摆手:“我走啦。”
我点点头。
秦洛跟着小云走向路边那辆黑色轿车。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周予安,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啥人。”
我愣了一下:“我今天不是都交代了?”
她眯了眯眼,若有所思,然后钻进车里。
黑色轿车启动,缓缓汇入车流,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头像。是只猫,橘白色的,眯着眼睛,表情很拽。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到脸前,反复翻看和秦洛的聊天记录。其实就一句,她发了个“嗨”的表情,我回了个“嗯”,然后她就没再发。
我退出来,看了一会儿招聘软件。物流行业最近行情一般,几个岗位开的工资都跟现在差不多。我关掉软件,把手机撂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老赵晚上又给我打电话,问我到底怎么想的。他说秦家那边还没给明话,但听中间人传出来的意思是,秦太太对我的印象很一般,基本上没戏。
“不过小周,今天也算见了世面。那种人家,跟咱们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你也别多想,回头我再给你介绍几个,踏实过日子的姑娘有的是……”
“老赵,”我打断他,“我跟秦洛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秦洛在一起了。”
老赵的声音陡然拔高:“周予安你疯了吧?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
“你你你……”老赵在那边喘着粗气,“周予安,你可想好了,秦家什么人?能容你?我不是看不起你,我知道你这孩子踏实,可现实一点不行吗?”
我说:“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现实。”
老赵又絮叨了半天,见我油盐不进,最后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啪地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想起秦洛坐在我电瓶车后座时抓住我衣摆的那只手,纤细,但力气很大。
她来真的。
我也得当真。
第二天我去物流园上班。主管老陈看见我,从办公室窗口探出脑袋:“予安,昨天相亲怎么样?”
我卸下手套,说:“还行。”
老陈“嘿”了一声:“什么叫还行?那姑娘不会是瞎了吧?”
旁边几个同事都笑起来。
我踹了一脚旁边一个笑得最欢的,去干活。
一个上午,我手里搬了三十多箱货,装了两车车皮,又去调度室核对了十月的出库单。午饭时间,我坐在食堂最角上,扒了两口饭,手机响了。
是秦洛打来的。
我划开接听,那头传来她懒洋洋的声音:“周予安,你吃饭了吗?”
“在吃。”
“吃的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餐盘:“土豆牛肉、青菜、米饭,还有一碗汤。”
她“哦”了一声:“我还没吃。我妈说中午要我跟她去见个人,我推了。我说我胃口不好,不想动。”
我皱了皱眉:“你就是不想见人。”
“你真聪明。”她笑了一声,“周予安,你下午几点下班?我过来找你。”
“我搬货呢,一身汗。”
“我又不介意。”
我想了想,说:“六点。物流园门口有个公交站,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下午我干活格外卖力,老陈都看出来了,叼着牙签问我是不是中了彩票。我说没有。他说那你笑什么。我摸了摸脸,说:“我没笑。”
我确实在笑。嘴角压都压不住。
六点整,我洗完手,走出物流园大门。秦洛已经在公交站旁边等着了。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长裙外面套一件浅黄色风衣,头发用一根墨绿色的发带松松绑着。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看见我,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说:“等多久了?”
“刚来。”她背着手,上下打量我一眼,“你穿工装挺好看的。”
我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物流园工作服,左胸印着“新港物流”四个白字,衣摆和袖口都有折痕。我笑了笑:“干活穿的。”
她伸手捏了捏我手臂上的布料,又抬起眼睛:“走,带我去你们食堂吃饭。”
我愣了一下:“食堂这会儿没什么菜了。”
“那不是还有土豆牛肉吗。”
结果那天食堂还真就剩了土豆牛肉。我们打了两个菜,两份饭,坐在靠窗的位置。食堂里的师傅从窗口探出半边脑袋,朝我们这边望了好几次。
秦洛用筷子拨着饭粒,抬头看我:“你们这儿的人怎么老偷看我?”
“因为食堂里从来没坐过这么好看的人。”
她筷子一顿,脸微微红了:“周予安,你还会说这种话。”
“实话。”
她低下头去,扒了两口饭,耳尖红得厉害。
饭吃了一半,我的手机又响了。是老赵。
我接起来,老赵的声音比昨天更沉:“予安,你出来,我在物流园门口。别带秦洛。”
我皱了皱眉,看了秦洛一眼。她正专心对付一块土豆,没注意我。
“什么事?”
“你出来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对秦洛说:“我出去一趟,五分钟。”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走到物流园门口,老赵站在他那辆二手朗逸旁边,抽着烟。看见我出来,他狠狠吸了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秦家找我了。”
我没说话。
老赵搓了搓脸,语气里带着压制不住的烦乱:“秦太太身边有个助理,叫李姐,今天下午给我打的电话。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让你别缠着秦洛。秦洛跟你有太大差距,将来不可能。你要识趣,秦家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是什么意思?”
老赵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又塞回去:“具体没说。但秦家那种人家,随便给点补偿,就够你在这儿干十年。予安,我不是劝你拿钱走人,我是让你想清楚。你跟秦洛,就这两天的事,说破天也就见了一次面。现在抽身,对大家都好。”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食堂亮着灯的窗口。
“老赵,你说完了没?”
他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她还在等我。”
老赵急了,一把抓住我胳膊:“周予安,你听不听得进去?”
我挣开他的手,平静地说:“老赵,昨天在茶楼,我什么话都说了。秦洛选我,不是因为我配得上她,是因为她看见了我这个人。我可以没房没车,但我不可能因为她家里有人打电话来,就把她一个人晾在食堂里。”
老赵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往回走。
推开食堂门,秦洛正托着腮帮子看手机。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怎么这么久?”
我拉开椅子坐下:“有人找我聊了两句。”
她看着我,眼里有些促狭:“不会又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吧?”
“不是。”我说,“你妈的人,给老赵打电话了。”
秦洛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她放下手机,坐正了身子。
“她说什么了?”
“让我别缠着你,说秦家不会亏待我。”
秦洛咬了咬下唇,沉默了片刻。我以为她会生气,会拍桌子,或者当场给她母亲打电话。但她没有。
她只是抬起头来,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周予安,你要不要听我的说法。”
“你说。”
“我二十二岁之前,跟家里安排的一个男孩子谈过恋爱。他家做建材的,我爸跟他爸是世交。在一起两年,我们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次。每次吃饭都有两边的助理安排,所有话题都围绕两个家族的合作。后来他出轨,睡了一个女模特,我一点都生不起气来,反而松了口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从来没有自己选过一个人。家里的人总说,门当户对,圈子相同,这样将来不会累。可对我来说,那种日子从头到脚都假透了。我每天醒过来,都能闻见酒店里白床单的味道,做什么都像在走剧本。”
她抬起眼睛看我。
“周予安,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可以自己选的人。所以不管我妈说什么,我都不会松开。”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不疼,但很重。
我从桌面上探过手去,轻轻覆住她的手背。
“秦洛,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认准了,就不会跑。”
她反过手,把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
食堂的白炽灯下,我们的影子并排落在油渍斑驳的桌面上,像两棵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树。
过了几天,秦洛带我去了城东一家老巷子。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叔,推着铁皮炉子。秦洛跑过去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
“你尝尝,我上高中的时候经常来这边。”
我咬了一口,很甜,糖汁黏在嘴唇上。
巷子深处有个小院子,门口用蓝漆写着“东城社区青少年活动中心”。秦洛带我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不长的走道,进了一间玻璃房。
屋里光线有些暗,几个铁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船模。有木制的,有金属的,还有几只用旧报纸糊的。墙角挂着一幅老照片,黑白,拍的是十几个人站在一艘小渔船旁,背景是灰蒙蒙的江面。
秦洛指着一只半米长的散货船模型:“这个是我十八岁那年做的,用了三个月。那时候我爷爷还在,他第一次带我进造船厂,跟我说,洛洛,这江上跑过的每一条船,都有它自己的故事。”
她转过身,看着我:“我有一肚子这样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在玻璃房里坐了很久。她跟我讲远洋集团是怎么从一个内河航运的小码头起家的,讲她爷爷带着一帮船工在江上跑单帮的日子,讲她小时候跟着父亲上货轮,看海员们把缆绳从船头抛出去,像抛出一道结实的弧线。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秦洛喜欢我,不是因为她想吃路边摊、坐电瓶车的新鲜劲。她的骨子里,有对水与船、对江风与汽笛的执念。她在我身上嗅到了一种相似的粗糙和真实,那是她从小浸在精致里,却始终被吸引的另一种生命。
但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清楚,秦家那关,躲不掉。
果真,第二周,秦洛的母亲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核单。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轮,我才腾出手接。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你好,哪位?”
“周予安,我是秦洛的妈妈。”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放在窗台边的凉茶,温度不高,却凉得恰恰好。
我走到仓库外,把手里的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秦阿姨,您说。”
“予安,我约你见一面。就我们两个人。你不用告诉洛洛。”
我沉默了两秒:“好。”
“明天下午三点,江滨路澜山会所。你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外墙边,抬头看了看天。十月的天高得厉害,云少,蓝得有些单调。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澜山会所。那地方临江而建,门口铺着黑色大理石板,门厅里的顶灯像一串巨大的贝壳。前台听见我报秦太太的名字,表情微妙了一下,领我上了三楼。
靠江的包间里,秦太太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没戴任何首饰,整个人显得更素。见我不卑不亢地走进去,她抬了抬手:“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茶已经泡好了,是龙井,茶汤清亮。
“我问你几个问题。”秦太太开门见山,也没绕弯子。
我点头。
“你跟洛洛进展到哪一步了?”
“在认真谈。”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你知道秦家对洛洛的期望吗?”
“大概能猜得到。圈子里找个条件相当的,两家联手,对她以后在集团的位置有帮助。”
秦太太抬起眼,重新打量我。那目光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浮在表面,反而多了几分审视的力度。
“你还算清醒。”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既然清醒,为什么还要掺和进来?你图什么?图她人也好,图秦家钱也好,我都能理解。但你告诉我,你拿什么给她?她想吃就吃想玩就玩,你陪得起吗?她以后要接手集团的事务,你懂吗?你能站在她旁边帮她分忧吗?”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船身吃水很深,把江面划出一道白色的浪线。
“秦阿姨,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的声音很平,“我现在确实给不了她什么。钱、地位、资源,都没有。但我跟她在一起,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手里的事做到最好,不让她因为我丢人。她需要我往前走,我不会停。她需要我在旁边站着,我就稳稳地站在那儿。”
秦太太盯着我,目光像一把尺子,量着我每一寸底气。
“好听话谁不会说。”她放下茶杯,从旁边的手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张卡,深灰色的,上面印着某家私人银行的标志。
“这里有一百万。你收下,离开洛洛。这钱不是羞辱你,是我替洛洛买个清醒。你们两个人都还年轻,可能一时冲动。等过几年回头看,你会感激我今天的这个决定。”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动。
秦太太继续说:“你要是觉得不够,可以说个数。但我要提醒你,秦家不是暴发户,不会拿钱砸人。我给你这笔钱,是希望你能体面地退出,也给我留个体面。”
我抬起眼,看着她。
“秦阿姨,这钱我不能要。”
她眼神微变:“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我把那张卡推回她面前,“如果今天我拿了这张卡,那在洛洛眼里,我就真成了她说的那种‘为了钱来演剧本’的人。我可以穷,也可以被人看不起,但这一条,我不能破。”
秦太太沉默了。
包间里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暖意,但也并不刻薄。
“周予安,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洛洛越放不下你。你这不是在帮她,是在害她。”
我承认:“可能吧。但我跟她说过,我认准了,就不会跑。”
秦太太站起身,拿起那张卡,慢慢放回包里。
“你会后悔的。”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包间的门轻轻合上。
我独自坐在那里,把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一饮而尽。茶有点苦,苦过之后,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那天晚上,秦洛约我吃饭。她显得很平静,吃到一半,突然说:“我妈今天是不是找你了?”
我点头:“找了。”
她放下筷子:“她给你钱了?”
“给了。我没拿。”
秦洛看着我,目光闪了闪,没说话。她低下头,很轻地咬了一下嘴唇。
“周予安,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再抬起头时,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我最怕你拿着那钱跑掉,然后告诉我,洛洛,我走了,你回去过你该过的日子。如果你那样做,我一点都不怪你。因为那才是大多数人会选的路。”
我伸出手,越过桌子,把她眼尾的一丁点湿意擦掉。
“大部分人选的路,不一定就是你的路。秦洛,你给我记住,我不会跑。”
她破涕为笑,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你不就喜欢我犟?”
她“哼”了一声,又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日子继续往前走。
我还是每天骑电瓶车上班,搬货、开单、调度。秦洛偶尔来物流园找我,就坐在食堂吃十五块钱的盒饭。开始大家还新鲜,后来见怪不怪了。物流园的师傅们跟她渐渐熟起来,有回卖盒饭的阿姨还特地给她多舀了一勺肉。
秦洛也带我去她常去的地方。城西的旧码头,已经停用的三号船坞,还有一家只卖江鱼的小馆子。老板是个六十几岁的老船工,看见秦洛就笑,说“洛洛又带谁来吃鱼了”。秦洛每次都答得认真:“我男朋友,周予安。”
秦家那边没有再来找我。秦洛说,她跟她母亲好好谈了一次,说如果再找人来用钱解决问题,她就搬出去住。秦太太没再动那张卡,但也没松口。
有一次周末,秦洛忽然想学我搬货。我拗不过她,就带她去物流园,找了几箱纸巾让她试试。她蹲下身,咬紧牙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箱子离地不到十厘米,又“咚”地落了回去。
我在旁边笑。
她瞪我:“周予安,你笑话我!”
我走过去,单手把箱子拎起来,放到她手里。她抱着箱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偏过头来小声说:“我以后不跟你抢活干了。”
那段时间,我一边上班,一边复习成考的剩下两门课,还报了个物流管理师培训班。秦洛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偶尔发些复习资料给我。她的资料整理得很细,重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我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有天夜里,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背法规,手机响了。是秦洛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书桌上摊开的几本专业书,还有一盏亮着的台灯。底下配了一行字:“周予安,你考你的证,我考我的试,看看谁先上岸。”
我回了一句:“你考你的,别熬夜。”
她又发来一个表情,是一只熊猫抱着一颗红心。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继续背题。
但事情的转折,来的比我们想象中都快。
入冬前,远洋集团旗下一批冷链货物在新港码头出了事。我是在物流园里听说这事的,说远洋有一船进口冻品在海关抽检中查出问题,整条冷链线被按下暂停键。远洋集团股价跌了十几个点,秦鹤年在公司被一群董事逼着要说法。
我对那些商业上的事不太懂,但我能感觉到,秦洛那阵子忙了许多。打电话经常占线,有时晚上十点多才回消息,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我不多问,只是每天下班后,骑电瓶车到她公司楼下,等她下来,送她回家。
她有时会靠在我后座上睡一会儿。我放慢车速,尽量避开颠簸。
有一天晚上,她难得早下来,我骑车带她去江边。江风比白天冷,她把脸埋进我的外套里。我背上一片温热。
“周予安,你知道吗,那条冷链线,是我妈跟人签的。现在出了事,董事们借题发挥,想让我妈把管理权让出来。”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我爸身体不好,这些年集团的事,我妈管得多。她现在压力很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呢?”
秦洛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妈再怎么样,也是我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她。”
我把车停在江堤边,回头看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却亮得惊人。
“明天开始,你不用来接我了。”她说,“我可能要忙一阵子。”
我点头:“需要我做什么,你就说。”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把自己过好,就是帮我了。”
那阵子,秦洛很少出现在物流园。微信还在发,但越来越短。有时一整天只有一句“今天晚归,别等我”。我每次回一句“好”,再把手机放下,继续干手边的活。
我知道她在那个我挤不进去的战场里,打一场很硬的仗。
我也在打我的。
十一月的物流师考试,我考了。从考场出来那天,天阴沉沉的,风很大。我站在考点门口,把准考证折好放进口袋,想起秦洛之前发的那句“看看谁先上岸”。
她还没回我消息。
我跨上电瓶车,往物流园方向开。半路路过新港码头,看见远洋集团标志性的蓝色吊车停了好几台。有工人在检修,脸上都透着一种阴沉沉的倦怠。
我停下车,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秦洛在玻璃房里跟我说过的话。她说爷爷带她第一次进船坞,说这江上跑过的每一条船,都有它的故事。
我掏出手机,给秦洛发了一条消息:“我在码头。看见你们的吊车了。冷,多穿点。”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三个字:“我想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打了半天的字,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天,秦洛约我晚上在她公寓楼下见面。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门前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短交错。
秦洛从楼里出来,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她瘦了,下巴更尖,眼窝有些陷进去,但精神还好。
她走到我面前,也不说话,就那么抬头看着我。
我伸手帮她紧了紧围巾:“怎么了?”
“周予安,我想抱一下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张开胳膊,把她拥进怀里。她很瘦,抱起来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背脊上的骨头。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了。”她抬起头,退开一点,“走吧,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录用通知。新港物流集团总部,运营管理部,助理专员。入职时间在下个月一号。
我抬眼:“你帮我投的?”
她摇摇头:“你的简历是你们主管推上去的。你们物流园有个名额,总部的岳经理看到你的履历和考试成绩,点名要面试你。面试的时候你表现得什么样,你自己清楚。”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确实有一次面试,说是总部下来人谈话。我没当回事,就穿着工装去了,还迟到了五分钟。
“周予安,你要好好去上班。”秦洛认真地看着我,“也许以后,我们能一起站上更大的码头。”
我攥着那张纸,纸面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我抬头看她,她站在风里,像一盏从自己骨血里点起来的灯。
第二天,我去物流园跟老陈说了这事。老陈抽了根烟,拍了拍我的肩:“去,必须去。当年你进园里第一天,我就说你不是干一辈子的料。别窝在这地方,出去见见世面。”
同事们知道后,起哄让我请客。我在食堂请了两桌,几十号人热热闹闹。秦洛也来了,被一群大汉围着敬可乐。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像个偷跑进大人世界的小孩。
那顿饭吃到晚上八点。我送秦洛回去,路过江滨路。路灯一节一节往后倒,她的侧脸在光里明明灭灭。
“我进总部,你妈知道吗?”我问。
“现在知道了。”秦洛看着窗外,“她没说话。”
“没说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反对,也没说支持。但至少,她没再让李姐给老赵打电话了。”她转过头来看我,“周予安,我们往前走。”
十二月初,我正式到新港物流集团总部报到。办公地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离秦洛的公司隔了两条街。
工作比物流园复杂得多。物流调度、运力测算、客服对接,全都要从头学起。我每天背着一堆资料回家,边吃泡面边啃。熬了几个大夜,眼袋重得跟熊猫似的。
秦洛来看我,带了一兜水果和两盒糕点。她坐在我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旧沙发上,翻看我桌上的笔记。
“周予安,你写了这么多。”
我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不写记不住。”
她走到我身后,伸出手,轻轻帮我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凉凉的,力度正好。
“别太拼了。来日方长。”
我闭着眼,感受着她指尖的触感,说:“你那边呢?冷链的事怎么样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按。
“在查。不是天灾,是人祸。我妈背了锅,但事情没这么简单。有人想让冷链线死,让我妈下去。”
我睁开眼,转头看她。她垂下眼帘,脸上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需要我做什么?”
秦洛笑了一下,弯腰凑近我:“你好好活着,做我的退路。”
一月中旬,新港物流内部有个项目,要对接一家大型冷链运输商。部门开会时,我看见了远洋集团的名字,排在待定名单的第三个。
有人在会上说,远洋冷链现在麻烦缠身,不太合适。也有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远洋的硬件和口岸资源还在,可以接触。
轮到我发言时,我打开电脑,把前一天晚上做的一份初步方案投在大屏上。方案包括远洋现有冷链节点的分布、运力数据和恢复周期预估,内容不算多,但每一条都有据可查。做完汇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经理看了我一眼:“小周,你做过功课。”
我点头:“在物流园的时候,经手过几批远洋转过来的货。后来也一直关注。”
散会后,有个同事拍我的肩膀:“小周,你小子是不是认识远洋的什么人?连他们董事会的分工都研究得这么清楚。”
我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秦洛约我吃午饭。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点了一桌子菜。我笑她是不是发财了。
“我请客。”她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周予安,听说你被总部的岳经理当众夸了。做功课做的很足嘛,是不是因为我?”
我一边吃鱼一边说:“你算一个原因。主要还是因为,那些货我亲手搬过。”
她看着我,目光软下来。
“周予安,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像两条从不同方向开出来的小船,慢慢在往一个码头靠。”
我抬头看她:“一个码头?”
她点头,眼睛很亮:“同一个码头。”
春天来的时候,远洋冷链的问题终于查出了眉目。秦太太那段时间没怎么露面,但秦洛时不时跟我同步一些进展。她说她父亲秦鹤年亲自出马,请了几个业内的老家伙喝茶,把局面慢慢稳了下来。
她没细说,我也没多问。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秦洛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周予安,我妈要见你。今晚。”
我握着手机:“你妈?”
“嗯。她说想请你到家里吃顿饭。就我们家,没别人。”
我沉默了几秒。
“好,我去。”
我去洗了个澡,换上那套终于被我从床头柜里翻出来的西装。浅灰色的,料子一般,但干净挺括。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把每一根头发都按下去。
骑电瓶车到秦家别墅附近,我把车停在小区外,步行进去。
秦家别墅是一栋三层小楼,带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抽新叶的时节。门廊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秦洛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她走过来,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带。
“别紧张。我妈今天只是吃个饭。”
我看着她,说:“我要是紧张,你就把菜递给我。”
她笑了一下,牵起我的手,推门进去。
饭厅里,秦太太已经在了。秦鹤年也在。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秦洛的父亲。他坐在轮椅上,人很瘦,但眼睛有神,像那种退下来之后还能一眼看穿船底板的老匠人。
“小周来了。”秦太太起身,脸上是客客气气的笑,“坐。”
我朝秦鹤年微微鞠躬:“秦叔叔,秦阿姨。”
秦鹤年点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坐吧,自家人吃饭。”
那顿饭吃得并不轻松。秦太太偶尔问一问我的工作,秦鹤年则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酒。秦洛在旁边给我夹菜,一次是虾,一次是笋。她的筷子伸过来时,秦太太的目光总会跟着扫一眼,但她没说什么。
吃到最后,秦鹤年放下筷子,靠在轮椅上,慢慢地说:“洛洛这半年,变了不少。我一直看着。以前她像只被关在舱底的鸟,光扑腾,飞不出去。现在她能在江面上自己找风向。我虽然坐着,但心里清楚得很,这风,是你给她的。”
我坐得笔直,没接话。
秦鹤年看着我:“你跟洛洛的事,我不反对。但你要记着一句话,一个男人,不怕起点低,就怕心气短。你愿意从码头扛箱子开始走,以后就能扛得起更大的东西。”
我郑重地说:“我记得了。”
秦太太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她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再没有初次见面时那种冷冷的锋利。
饭后,秦洛送我到小区门口。我们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脚下沙沙地响。
“周予安,我爸挺喜欢你的。”她侧过头来看我,“他这人轻易不夸人。”
我笑了笑:“我也挺喜欢他。你像他。”
她“呸”了一声:“你才像他。”
我们在小区门口站定。我的电瓶车孤零零地停在路灯下,车头上还挂着我今天特地换的新头盔。
秦洛看着那辆车,忽然说:“周予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载我去超市,我坐在后面,你跟我说你平时不载人。”
“记得。”
她眨了眨眼:“那以后你的车后座,只能载我。”
我笑着点头:“好。”
她凑过来,在我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小区。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心脏砰砰直跳。
我跨上电瓶车,插钥匙,拧把手。车子缓缓起步,晚风从耳畔掠过,像谁在低低地唱一首从码头边传下来的老歌。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接到秦太太的微信。号码是秦洛给我的,备注是“秦洛妈妈”。
她只发了一句话,语气没了往日的冰碴:“那张卡,我收回。你这个人,我收下了。”
我回了一句:“谢谢秦阿姨。”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出租屋外面的巷子很暗,只有巷口那家便利店亮着一点白光。
我想起第一次在茶楼见面时的情形。想起秦洛回头看我那一眼。想起电瓶车穿过江风,她把脸埋进我的外套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老茧还在,只是掌心多了一些握笔磨出来的薄薄痕迹。
那台跟了我四年的破电瓶车,依然停在不远处。我还没打算换掉它。车上落了一些灰,我决定明天早上起来,把车擦一擦。
然后骑着它,去见我的码头,见我的姑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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