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晚上,沈明远拖着行李箱站在姐姐家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打了七个电话,发了十三条微信,门内始终没有动静。他知道姐姐在家——半小时前他刚到楼下时,还看见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掀起一角。
“姐,我就在门口。”
最后一条语音发出去后,他终于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
“明远,你……你去外面住吧。”
这声音隔着防盗门,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沈明远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说了一个字:“行。”
然后他转身就走。行李箱的轱辘碾压过老旧地砖的声音,在午夜十二点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三个月后,沈明远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是沈明月家属吗?我是她同事,她被公司开除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她不让告诉你,但我觉得……你还是回来一趟吧。”
沈明远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十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三个月了,姐姐连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
而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她拒绝他进门的理由,他至今没想明白。
第1章 门内门外
“沈总,您这次去临州出差,酒店我给您订在城西的君悦,离您要考察的那个项目就三公里。”
助理小赵刚把行程单递过来,沈明远就摆了摆手。
“不用订了,我住我姐家。”
小赵愣了一下,没多问,点点头退出去了。
沈明远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姐”的号码。上次通话记录停留在四个月前,时长一分零九秒,他说了三句,姐姐应了五声“嗯”。再往前翻,是他们妈住院那阵,姐姐每天打三个电话汇报病情,嗓子哑得厉害,还反复叮嘱他“不用回来,有我在”。
那会儿沈明远正在赶一个项目的最后节点,副总老韩私下跟他说,这个项目拿下来,他就能进合伙人名单。他犹豫了三天,最终还是没回去。是姐姐带着妈从县医院转到市医院,又陪床二十二天,夜里就租个折叠床睡在病房的过道里。妈出院那天,姐姐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妈挺好的,你忙你的。”
沈明远也真就只应了一句:“行,我下个月回去。”
下个月,他一推再推,从春天推到了夏天。
这次去临州,他提前三天就跟姐姐说了。电话里姐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你来出差啊?住几天?”
“四天。”
“哦,行。”姐姐沉默了几秒,“那个……妈念叨你呢,等你忙完,要是有空就回趟家。”
“我这次过去就是想看看你,还有妈。”沈明远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签一份文件,“我买了点东西,给孩子和姐夫的。”
“不用带东西,你人回来就行。”姐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家里都挺好。”
沈明远当时没多想。他知道姐姐这个人,天塌下来也是那句“都挺好”。十七岁那年他从学校宿舍的床上摔下来,胳膊骨折,疼得满头大汗。姐姐从田里跑回来,背着他走了五里地到镇上的卫生院。路上他疼得直哼哼,姐姐就一遍一遍地说:“都挺好,没事的,都挺好。”
那时候姐姐才十九岁,背着他,步子稳当得像一头倔牛。
临州的天跟三年前没什么两样。出了高铁站,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沈明远打车去了项目现场,开了一个下午的会,等忙完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他给姐姐发了条微信:“姐,我这边忙完了,现在过去,大概半小时到。”
姐姐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这么晚了,你要不先找个酒店?我这边……不太方便。”
沈明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不太方便?他出差的行程提前三天就说了,出差第一天还打了电话确认,怎么就不方便了?
他拨了语音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明远。”姐姐的声音很轻,像是捂着手机在说话。
“姐,我东西都带过去了,给小雨买的书,给我姐夫买的烟,还有给妈带的药。你那边怎么不方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姐姐在走动,从卧室走到了阳台。
“我今天……家里有点事。”姐姐的声音越发低了,“你来不方便,真不方便。明远,你先找酒店住一晚,明天姐请你吃饭行不行?”
“什么事?”沈明远问。
“没什么大事,你别管了。你先住酒店,就这样,我这边……你姐夫还没回来,我不跟你多说了。”姐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然后电话就挂了。
沈明远拿着手机愣了几秒,又拨过去,这次响了十几声没人接。再拨,直接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他站在工地门口的马路边上,一辆渣土车呼啸而过,带起漫天灰尘。他眯了眯眼,突然有些想笑。
他千里迢迢回来,连姐姐家门都不让进?
出租车停在姐姐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沈明远拎着行李箱上了五楼。这栋楼还是二十年前的单位宿舍,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声控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
他站在502室门口,敲门。
没动静。
再敲,还是没动静。
沈明远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无人接听。第二个,无人接听。第三个,响了两声被挂断。
他发微信:“姐,我就在门口。”
“这么晚了,你让我进去坐坐总行吧?我明天去项目上,不耽误你。”
“出什么事了?”
“姐,你开下门。”
一条接一条,像石沉大海。
沈明远盯着门上的“福”字。那是去年春节姐姐发的朋友圈照片里的那副,褪了色,边角翘了起来。门框上贴着一截断了的封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姐,我就在门口。”
最后一条语音发出去后,他终于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
“明远,你……你去外面住吧。”
这声音隔着防盗门,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沈明远站在门外,手指还悬在门把手上方。他能闻到从门缝里渗出来的一丝油烟味,是辣椒炒肉的味道——他从小就最爱吃的那道菜。
“姐,我大老远来了,你连门都不开?”沈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是你弟弟啊。”
门后没有回应,但他能听见呼吸声,又轻又急。
“行。”沈明远把手收回来,拉过行李箱,“你自己说的。”
他转身就走。
行李箱的轱辘碾压过老旧地砖的声音,在午夜十二点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502室的猫眼暗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后面把头缩了回去。
沈明远进了电梯,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离开临州的时候,是姐姐送他去的车站。他记得那天姐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在检票口朝他挥手。他进站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姐姐还站在原地,手举在半空,像一尊被风吹旧了的雕塑。
那时候他就在心里发誓,等混出个样子来,一定要把姐姐接到省城去住。
可他混出样子了,姐姐连门都不让他进了。
那晚沈明远住在城西的君悦酒店,十七楼,落地窗正对着临州老城区的方向。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模糊的楼群,手里攥着一罐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啤酒。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姐姐始终没有回他一条消息。
第二天中午,沈明远给姐姐发了一条微信:“姐,我项目上忙完了,下午回省城。你有空就给我回个电话,没空就算了。”
过了半小时,姐姐回了三个字:“好,去吧。”
沈明远盯着那个“去”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他当天下午就改签了车票,提前两天回了省城。
助理小赵在微信上问他:“沈总,您不是在临州待四天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沈明远回了一个字:“忙。”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高铁座椅上睡着了。梦里他回到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姐姐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他去镇上的新华书店买字典。那时候姐姐的辫子扫在他脸上,痒痒的,他一边笑一边说“姐你骑慢点”,姐姐说“慢不了,天要下雨了”。
那是他记忆里最后一个和姐姐笑得那么开心的夏天。
那年秋天,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施工方赔了六万块,私了。母亲守着那六万块,一夜之间老得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树。姐姐那年十五岁,正在县一中读初三,成绩年级前三。沈明远十二岁,刚上初一。
办完父亲的丧事,姐姐把高中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跟母亲说:“妈,我不读了,我去临州的服装厂打工。”
母亲哭了一夜。
姐姐走的那天早上,沈明远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着姐姐拎着一个蛇皮袋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姐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明远,好好读书!”
车子开出去很远,他还站在原地。那个蛇皮袋很大,衬得姐姐的背影又瘦又小。
沈明远从梦中醒来的时候,高铁正驶过一片稻田。车窗外的阳光白得晃眼,他抬手挡了挡,发现眼角有些湿。
他跟自己说,算了,姐姐不想见他,那就不见吧。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见就能躲过去的。
他更不知道,三个月后,他会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四下午接到那个电话。
“是沈明月家属吗?我是她同事,她被公司开除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她不让告诉你,但我觉得……你还是回来一趟吧。”
沈明远站在公司十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他拨了姐姐的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
再拨。
关机。
他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掐进掌心。
三个月了。
姐姐一次都没给他打过电话。
而此刻,他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凿进骨头里的恐慌。
他好像把姐姐弄丢了。
第2章 那碗凉了的辣椒炒肉
沈明远买了最近一班去临州的高铁票。
上车的瞬间他给母亲打了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睡午觉被吵醒了。
“妈,我姐被开除了,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忽然清醒了:“啥?你说啥?明月被开除了?不可能,她前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单位挺好的,发了降温费三百块,还说给你攒了点钱……”
沈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姐给你打电话说发降温费?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她每个月十五号都给我打一千块钱,雷打不动的。这个月多打了三百,说是单位发的降温费。”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慌,“明远,你听谁说的?她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妈,你别急,我现在就在高铁上,估计三个小时到临州。我姐可能……工作上有点变动,我去看看。”
沈明远尽量把话说得平静。挂断电话后,他翻开手机日历。
今天是七月十八号。姐姐被开除,至少是七月上旬的事。可她前天还在跟母亲说单位挺好,还多打了三百块所谓的“降温费”。
这个“降温费”,是她自己往母亲卡里多打的钱。
沈明远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成一片。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姐姐隔着门说的那句“你去外面住吧”。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急,像是在害怕什么。还有那丝从门缝里飘出来的辣椒炒肉的味道。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姐姐明知道他要去,为什么还炒了辣椒炒肉?
那是他最爱吃的菜。
她原本是准备迎接他的。可等他到了门口,她却死活不开门。
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明远在高铁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他是省城某大型投资管理公司的运营总监,这次去临州考察的项目,是一家制造业企业的供应链金融合作案。而姐姐所在的单位,是临州本地一家叫“恒安机械”的公司——正是他这次考察项目的核心关联方之一。
三年前姐姐入职恒安机械,做的是车间统计员。沈明远记得很清楚,当时姐姐打电话跟他说,厂里效益不错,一个月能拿四千五,还交五险一金。她在电话里笑得特别开心,说:“明远,姐以后也能给你攒点首付了。”
沈明远当时在省城刚跳槽到新公司,租房都成问题,一个月工资交了房租水电只剩不到两千块。他没跟姐姐说这些,只是笑着说:“行啊姐,等我以后买房了,给你留一间朝南的。”
姐姐说:“给我留个阳台就行,我养几盆花。”
他们谁也没想到,三年后弟弟住进了省城核心地段的三居室,姐姐却被公司开除了。
沈明远打开恒安机械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八千万,实缴八千万,股东是三个自然人,主营机械加工和零部件制造。去年营收近两个亿,净利润一千七百多万。这样的公司在临州算中上规模,按理说不该随随便便开除一个干了三年的老员工。
除非有非开不可的理由。
他翻到恒安机械的招聘页面。最近三个月,公司陆续放出了十几个岗位,从车间操作工到财务部会计都有。其中有一个岗位引起了他的注意:“财务部助理——急聘”。
财务部……
沈明远想起三个月前在姐姐家门口看到的那截封条。那种封条,是司法查封或者行政处罚用的。他当时没细看,现在想来,那截封条明显是被人从中间撕断的,只剩下半截贴在门框上。
谁会给姐姐家门上贴封条?
沈明远给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个朋友发了条微信:“兄弟,帮我查个事。恒安机械最近有没有什么诉讼或者查封记录?”
对方很快回了:“你等等,我明天到单位给你查。这家公司……好像有点耳熟。”
过了一会儿,朋友又发来一条:“沈总,你姐是不是在恒安上班?我媳妇儿表妹也在那个厂,上个月刚被裁了,说是厂里资金周转不开,裁了一批人,赔偿金都欠着没发。”
沈明远瞳孔微缩。
资金周转不开?去年净利润一千七百多万的公司,怎么会突然资金周转不开?
他回复了一个“谢了”的表情,没有多问。
高铁在暮色中驶入临州站。沈明远拉着那个三个月前拖回来又拖过去的行李箱,站在出站口。夜色还没有完全落下来,站前广场上的霓虹灯广告牌已经亮了起来,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打了辆车,报了姐姐家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一听地址就来了兴致:“那一片啊,上半年拆了不少,老楼里钉子户多得很,闹得凶,半夜还堵过路呢。”
沈明远愣了一下:“拆?那边要拆迁?”
“你不知道?临州老城北片全部划进棚户区改造了,就这两年的事。你去的那个小区,去年就贴了征收公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兄弟是外地人吧?那片现在鱼龙混杂,你晚上小心点。”
沈明远没接话。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拆迁。
恒安机械。
三个月前姐姐家门口的封条。
他被拒绝的那个晚上。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渐渐拼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姐姐家住的那栋楼,是二十年前的单位宿舍。如果划入棚户区改造,补偿款不是小数目。而姐姐拒绝他进门,会不会和拆迁的事有关?
会不会姐姐是怕他知道什么?还是……怕把他卷入什么?
车停在小区门口,沈明远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老旧的楼房在夜色中像一排沉默的老人,墙体上刷着大大的“征收”字样,白灰未干,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有的窗户已经钉上了木条,有的还亮着灯,稀稀落落的。
502室的窗户是黑的。
沈明远没有上去。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窗口,站了很长时间。手机在他的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助理小赵发来的:“沈总,明天临州项目有个视频会,您参加吗?”
他回了一个字:“推了。”
然后他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喂,我是沈明远,沈明月的弟弟。你今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带着明显的紧张:“啊,沈……沈先生您好。我是明月姐的同事,我姓何,叫何小雅。明月姐被开除的事,厂里都不让乱说。我……我实在看不过去,才偷偷翻了她的入职登记表找了你电话。”
“谢谢你。”沈明远说,“我姐现在在家吗?”
“她不在家。”何小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她住在城东一个出租屋里。厂里说她涉及财务问题,要她配合调查,不让离开临州。她前几天还到处找工作,但是……没有单位敢要她。”
“财务问题?具体什么事?”
何小雅沉默了几秒,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厂里说她伪造了一份采购合同,从财务账上套了十二万块钱出来。合同上有她的签字和身份证号。五月十六号的事。”
沈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五月十六号。
他掏出手机翻日历,手指有些抖。
五月十六号,是三个月前他站在姐姐家门口被拒绝的那个晚上。
第3章 五月十六号
沈明远在路边找了家小旅馆,押了身份证,拿到一张房卡。房间里泛着老旧的霉味,空调嗡嗡响,出风口的水滴答滴答落在窗台上。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把手机日历反反复复地划拉。
五月十六号。
那天白天他在项目现场开了一整天的会。晚上十点多到的姐姐家,十一点多在门口被拒绝。如果合同上的日期是五月十六号,那姐姐拒绝他进门的时间,和这笔“伪造合同套现”的时间,完全重合。
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
沈明远点开和姐姐的微信聊天记录,从五月十六号往前翻。五月十五号晚上,姐姐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明远,你明天过来还是后天过来?姐给你做辣椒炒肉。”
他回:“明天晚上,忙完就过去。大概十点多。”
姐姐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笑脸。
五月十六号早上八点三十七分,姐姐发了一条:“票买好了吗?”
他回:“下午去买。”
之后一整天,没有交流。直到晚上十点出头,他发消息说“我忙完了,现在过去”,姐姐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这么晚了,你要不先找个酒店”。
这段对话他反复看过无数遍。但今天再看,却看出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姐姐问他“票买好了吗”之后,又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你。”
他当时没看到这条。那会儿他正在开会,手机静音。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他回了一个“不用,我直接上去就行”。
现在想来,姐姐是想提前下楼接他。更准确地说,姐姐可能不想让他一个人上楼。
那栋老楼里有什么,是姐姐不想让他看到的?
沈明远给何小雅回了条微信,问她能不能出来见一面。何小雅犹豫了一会儿,说她在医院陪家里人,明天下班后可以。
沈明远说好,约在城东一家饺子馆。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所有关于恒安机械的公开信息。新闻不多,最新的几条都是半年前的行业展会报道。倒是公司在招聘网站上的几条评论引起了他的注意。几条匿名留言都在说“公司从年初开始拖欠供应商货款”“四月份工资拖了半个多月才发”“五月起陆续裁员,没有赔偿金”。
沈明远逐条截图保存。
他又查了恒安机械的司法风险。公网能查到的东西有限,但有几条蛛丝马迹:今年三月,恒安机械涉及一起买卖合同纠纷,案值一百四十余万,公司被冻结了一个基本户。四月,又有两条民间借贷纠纷立案,债权人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叫“马庆国”的临州本地商人,案值合计三百二十万。
马庆国。沈明远把这个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到了后半夜,他实在睡不着,索性穿上鞋出了门。凌晨两点的临州老城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他顺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再次走到了姐姐家楼下。
502的窗口依然黑着。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五楼的楼道灯是亮的。那盏灯在三个月前还是坏的,忽明忽灭,照得人眼睛发花。现在它稳稳地亮着,把半层楼都照得透亮。
有人修了灯。
沈明远站在楼下,仰着头,忽然觉得那扇黑着的窗户后面,也许有人。
他拨了姐姐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又拨。
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五遍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姐。”
没人说话。
“姐,你在临州是不是?”
还是没人说话。但他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沈明远说,“五楼的灯亮了,是不是你修的?你肯定回来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明远。”姐姐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她自己的嗓子,“你回省城去。算姐求你了。你回去,别管我。”
“姐,你出事了。”沈明远的声音也哑了,“你告诉我,五月十六号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份合同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开门?”
“没有什么合同。”姐姐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明远,你别打听这些。你一个大公司的总监,别沾这些破事。姐没事,姐能处理。你回去好不好?”
“你要能处理,你就不会被开除了。”沈明远一字一顿地说,“你要能处理,你就不会连门都不敢给我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姐姐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明远,有些事你不懂。我当初不开门,是为了你好。现在……也是。”
然后电话挂了。
沈明远听着忙音,站在凌晨两点的楼下,浑身冰凉。
他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姐姐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兴冲冲地给他打视频。那是单位分的宿舍,五楼,没电梯,但房子够大,两室一厅。姐姐举着手机满屋转,给他看厨房,看阳台,看那扇朝南的窗户。她说:“明远,你看,这窗户采光多好,等你来了,姐给你做辣椒炒肉,你坐这儿吃。”
那扇窗户,现在黑着。
沈明远转过身,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城东一个地址。那是何小雅之前在电话里提到的一个城中村的名字。他不知道姐姐具体住在哪一户,但他可以去等。
凌晨的城市像一条流淌着暗光的河。出租车驶过临州大桥的时候,沈明远看见桥下的江水黑幽幽的,几盏渔火在远处晃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有一年发大水,父亲带着他和姐姐去江边看水。江水漫上了堤岸,浊黄一片。姐姐紧紧攥着他的手,说:“明远别怕,有姐呢。”
那时候姐姐的手很暖,像个小火炉。
现在他长大了,手也大了,可姐姐却把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去。
车停在城中村入口。沈明远下了车,站在一片低矮的楼群前。这里的房子挤挨挨的,楼与楼之间只隔着一臂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他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一个公共水龙头下蹲着个老人,正在洗一捆蔫了的青菜。
他站住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城中村里找到一个刻意躲着他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沈明远回到旅馆,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然后起来洗了把脸,给临州的朋友打了电话。
“兄弟,帮我查恒安机械的诉讼情况。再帮我打听一个人,马庆国。”
朋友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这么早……行,你今天等我消息。”
沈明远又给何小雅发了条微信:“小雅,今天下班后方便见面吗?我下午就到城东那家饺子馆等你。”
何小雅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辛苦您了”。
沈明远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老城区的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来,像一张旧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显形。他能看见那片灰扑扑的楼群,看见楼群后面被征收告示牌围起来的空地。挖掘机还没有进场,但废墟已经蔓延到了视野边缘。
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她每个月十五号都给我打一千块钱。”
这个月十五号,姐姐刚给母亲打完钱。
她已经被开除了。
她哪儿来的钱?
沈明远攥着窗台,指甲在水泥面上刮出几道白痕。
他跟自己说,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能走。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他扭头就走,走得那么干脆。
这一次,他要把姐姐找回来。
第4章 楼下的人
城东那家饺子馆很小,拢共就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手写菜单。沈明远到的早,占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要了一盘猪肉白菜饺子,一碗紫菜汤,吃了一半就搁下了。门口的风铃响一次,他就抬头看一次。
何小雅迟了二十分钟才到。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和沈明远对上,小跑着过来。
“沈先生,不好意思,下班晚了。厂里……现在天天加班,但工资根本发不出来。”何小雅把帆布包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放,压低了声音说,“上个月的工资到今天还没发。很多人都想走,又不敢走,怕走了更拿不到钱。”
沈明远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喝口水,慢慢说。我姐的事,你知道多少?”
何小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才说:“明月姐是六月二十号被开除的。厂里贴了张通告,说她伪造采购合同,从公司账上套取现金十二万,严重违反制度,予以开除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那张通告现在还在吗?”
“早撕了。”何小雅压低声音,“贴了不到半天就被人撕了。但照片早就在员工群里传遍了。明月姐在厂里人缘很好,大家都不信她会干那种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合同上确实有她的签字。公司还开了个内部通报会,把合同扫描件投到屏幕上。我看了,签字确实像明月姐的笔迹。身份证号也没错。合同下面盖的章,是公司的采购专用章。”何小雅的声音越来越低,“公司说,十二万块钱是打到明月姐提供的一个对公账户上的。那个账户……是一个建材经营部。”
“建材经营部?”沈明远皱眉,“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鑫隆建材经营部’。法人是谁不知道。但公司说那个账户收到钱之后,当天就转走了十万到个人账户,剩下的两万是现金取走的。”
沈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姐什么反应?她说了什么?”
“明月姐什么都没说。开会那天她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抬头。散会以后我去她工位找她,她在收拾东西。我问她怎么样,她只说了一句:‘小雅,你离我远点,别沾这些事。’”何小雅的眼圈有点红,“沈先生,明月姐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她在厂里三年,从来没跟人红过脸。车间里谁的机器坏了,她帮着跑上跑下;谁家孩子病了,她主动帮人顶班。去年厂里评优秀员工,全车间的人都投了她。她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鑫隆建材经营部,你听说过吗?”
何小雅摇摇头:“没有。厂里跟我们说,那是明月姐自己找的供应商。还说……还说她之前负责过一段时间的采购单据整理,有机会接触那些东西。”
“她一个车间统计员,能接触到采购合同?”
“今年三月份,厂里裁了一批行政岗的人。明月姐因为……因为她打字快,办事又细,被借调到采购部帮忙。帮了大概两个月,四月底才回车间。”何小雅说,“所以厂里说,她就是在采购部帮忙那段时间伪造的合同。”
沈明远心里一沉。四月底回车间,五月中旬案发。时间线对得上。如果姐姐真的在采购部帮过忙,她确实有接触合同和印章的机会。
但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十二万块钱对于现在的沈明远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姐姐,那是她两年多的工资。她缺这十二万吗?
她需要钱。
沈明远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她每个月都给我打一千块钱。”
还有那个“降温费三百块”。
姐姐被开除之后还在继续给母亲打钱。她的钱从哪里来?
“小雅。”沈明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有没有觉得,我姐可能是……在替什么人背锅?”
何小雅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沈先生,你也这么觉得?其实……其实厂里很多人私下都在传,说那个合同跟明月姐没关系,真正操作的人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警惕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风铃刚好响了一下,进来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他们扫了店里一眼,在门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斤饺子,两瓶啤酒。
何小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先生,有些话我在这里不敢说。你……你明天方便吗?我去找你。或者我给你发微信,我打字的时候说。”
沈明远点点头,把自己的酒店地址写在一张纸巾上,推到她面前。
“我住这儿。你随时可以来。”
何小雅把纸巾折起来塞进袖口,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沈明远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沈明远坐在那里,看着盘子里凉透了的饺子,胃里一阵阵发紧。
他给朋友发了条信息,问查得怎么样了。朋友过了几分钟回复:“恒安机械被查封的基本户已经解了,但公司名下三辆车都做了抵押。马庆国是放贷的,口碑不好,据说跟恒安机械的老板周恒安是发小。你查这些干嘛?你姐真摊上事了?”
沈明远没回。他拿起外套走出饺子馆,叫了辆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恒安机械的厂区。
厂子在临州北郊的工业园区里,大门口的伸缩门半掩着,保安室的灯亮着。沈明远没有靠近,让司机在马路对面停。他下了车,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
晚上的厂区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透过围墙的铁栅栏,能看见车间里黑黢黢的机器轮廓,像一群蛰伏的兽。厂区的另一边是一排平房,门上刷着“员工宿舍”四个大白字。
沈明远想起姐姐说过,她三年前刚来厂里的时候,在员工宿舍住过半年。后来分到了那套单位宿舍,才算有了个自己的家。
那时候姐姐在电话里说:“明远,姐分到房子了。旧是旧了点,但好歹是个家。你以后来临州,就住姐家。”
沈明远当时在电话这头笑得眼眶发酸。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姐姐会对他说“你去外面住吧”。
从厂区回来,沈明远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给姐姐发了一条微信。他知道姐姐会看,只是不回。
“姐,我在临州了。我见了你的同事小雅。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等了几分钟,没有动静。他把手机翻过来,又打了一行字。
“姐,我是你弟。不管你出什么事,我不走。你躲着我,我就一家一家找。临州就这么大,你躲不了一辈子。”
这一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姐姐回了一条。
只有三个字。
“你别来。”
沈明远盯着这三个字,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拨了姐姐的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明远。”姐姐的声音非常平静,平静得让沈明远觉得背后发冷,“你要真当我是你姐,就听我一句话。”
“什么话?”
“你现在就回省城。别问。别查。别管。”
“姐——”
“明远。”姐姐打断他,声音里突然有了一丝颤抖,“算姐求你了。姐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你走,好不好?”
沈明远没有回答。
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沈明远说:“姐,你还记得爸走的那年吗?”
电话那头沉默着。
“那年在江边,水漫过堤岸,你拉着我的手说,明远别怕,有姐呢。”
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姐,现在我不怕了。但你得让我拉着你的手啊。”
电话那头“啪”地一声挂断了。
沈明远听着忙音,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窗外,临州的夜色正浓。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沉在夜色深处的叹息。
第5章 恒安机械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沈明远的朋友打来电话。
“明远,查到了。恒安机械名下三辆车,一辆奥迪A6,一辆别克GL8,还有一辆江淮货车,全部抵押给马庆国名下的金丰投资公司。抵押登记日期是今年四月十七号。那个基本户被冻结的事,是因为三月份一笔货款到期没付,供应商起诉的,四月底达成和解,解封了。”
沈明远开了免提,一边听一边在酒店便签纸上飞快地记录:“马庆国和金丰投资,什么来路?”
“马庆国在临州本地圈子里挺有名,早些年开砂石厂的,后来做民间借贷。金丰投资是他实控的,专门给小微企业做过桥贷和短期拆借。利息高得吓人,月息三分到五分不等。恒安机械从去年年底开始,前前后后从他那儿借了小一千万。”
“一千万?”沈明远皱眉,“恒安机械年营收近两个亿,净利润一千七百多万,为什么要借那么高利息的钱?”
“这就是关键了。”朋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托人查了恒安机械的对公流水。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公司陆续有几笔大额支出,收款方是临州一家建筑公司,叫‘顺发建设’。这些支出加起来有将近三千万,备注写的是‘工程款’。但恒安机械的工商登记信息里,根本没有在建工程或者施工项目。”
沈明远停下笔,眉头锁得更紧:“你是说,恒安机械老板在转移资金?”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套现。”朋友说,“顺发建设的法人叫周顺发,是恒安机械老板周恒安的亲侄子。这家建筑公司去年八月份刚成立,注册地址是一个老旧写字楼的格子间,没有实际经营。但是账上过钱不少,光从恒安机械就收了将近三千万,然后迅速分流到个人账户。”
沈明远听到这里,后背挺直了。
他明白了。
恒安机械的老板周恒安,正在通过伪造工程款的方式,把公司的钱转移到自己侄子名下,然后套现。为了补上资金缺口,他又从马庆国那里借高利贷。窟窿越滚越大,公司账上的钱已经撑不住了。
而姐姐,不过是这个局里的一个小角色,或者说,一个被选中的替罪羊。
“那个五月十六号的采购合同。”沈明远说,“你帮我查一下鑫隆建材经营部的工商信息。”
“查过了。这家店确实存在,注册地址在临州城东的建材市场里。法人是一个叫陈海峰的人。但是这个陈海峰,去年十一月份刚跟恒安机械签过一份采购合同,金额是八万七,做的事情跟这次一样,套钱。不过那次没出事,钱还了。”
“还了?”
“对。公司说那是正常采购,后来内部审计发现了问题,但供应商退了钱,就没追究。你姐这次,跟那一次用的是同一个建材经营部的账户。”朋友停顿了一下,“明远,你想想看,同一个供应商,同样的操作手法,上一次没事,这一次出了事。这意味着什么?”
沈明远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用同一个局,先试了一次水。成功了之后,再用同样的手法,把锅甩给沈明月。
“马庆国最近在干嘛?”沈明远问。
“还在临州。听说他跟周恒安最近闹得挺僵,催债催得紧。对了,你姐被开除之后,周恒安在公司内部放话,说十二万已经还上了,是你姐家属凑的钱。公司决定不追究刑事责任,但开除处理不变。”
沈明远猛地攥紧了手机:“我姐家属凑的钱?什么家属?”
“我也觉得奇怪。你姐的家属,不就是你和你妈吗?你们凑了钱?”
沈明远没有说话。
他没有凑过钱。
母亲也没有。
那这十二万,是谁还的?
他挂了电话,在便签纸上把“十二万已还”四个字重重地圈了起来。姐姐被开除后还在给母亲打钱,说明她手里没有闲钱。如果有人替她还了这十二万,那个人要么就是真正的套钱者,要么就是另一个想控制她的人。
沈明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给何小雅发了一条微信:“小雅,你知道厂里说的那十二万是谁还的吗?”
何小雅秒回:“不知道。但是厂里都在传,说周总出面摆平了这件事,钱是周总自己垫的。”
周恒安自己垫的钱?
一个被套了十二万的公司老板,自己掏钱补上窟窿,然后还坚决要开除受害者?
沈明远觉得这事儿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昨天在饺子馆门口看到的那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他记住了他们的长相。其中一个左边脸上有颗痦子。今天上午,他又在酒店门口看到了那个人。
沈明远不是没有警觉性的人。他跟了几步,发现对方没有跟踪他,只是在酒店附近转悠。但他觉得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有人不想让他留在这里。
有人在盯着他。
沈明远直接走到那个人面前,开口就问:“是周恒安派你来的,还是马庆国?”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痦子随着嘴角抽动了几下:“你谁啊?挡我路干嘛?”
“我叫沈明远,沈明月的弟弟。”沈明远说,“如果你是谁派来盯我的,回去传个话。就说恒安机械的账,我查得见底了。那三千万的工程款,周顺发的壳公司,还有马庆国的过桥贷,我都知道了。让他们看着办。”
那人的脸色明显变了,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骂了句“神经病”,转身快步走了。
沈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无意间掀开了一个巨大的盖子。恒安机械的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周恒安、马庆国、周顺发、陈海峰……这些人像一张网,把姐姐裹在里面。
而姐姐,不过是想守着一个千疮百孔的厂子,挣一份工资养活自己和远在农村的母亲。
她做错了什么?
沈明远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小雅发来的一段话:
“沈先生,我昨天想了一夜,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明月姐在采购部帮忙的时候,经常被财务部长郑志勇叫去整理档案。那时候厂里的采购合同都是郑志勇签字盖的章。我听说,那个鑫隆建材经营部的合同,是郑志勇让明月姐帮忙录入系统的。明月姐只是录入了供应商信息,合同上的签字,是有人模仿了她的笔迹。但明月姐不让我们说,因为她没有证据。”
沈明远盯着手机屏幕,逐字逐句地看,生怕漏掉任何信息。
“郑志勇?”他喃喃道,“恒安机械财务部长。”
然后他翻到朋友发来的信息,在恒安机械的工商信息里找到了一条:该公司三月份变更过一次财务负责人,变更后的负责人名字是——郑志勇。
沈明远抬起头,看着远处恒安机械厂区的方向,眼神冷峻。
有些人他还没见,有些账他还没算。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周恒安要跑。他在想办法把公司掏空。高利贷的压力越来越大,他需要甩掉一些包袱。而裁掉一批员工,再找几个替罪羊把贪污的罪名坐实,既能解决工资压力,又能掩盖真实账目。
姐姐,就是那个被挑中的替罪羊。
沈明远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三个月前,他在姐姐家门口被拒。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姐姐故意不见他。
现在他明白了。
姐姐不开门,是不想让他看到门内的东西——那些封条,那些催债的人,那些不想让他卷入的是非。
可姐姐啊姐姐,你以为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沈明远拨了一个电话。
“张律师,是我。帮我准备一份律师函。另外,帮我约一下临州这边的司法鉴定机构,做笔迹鉴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越快越好。”
第6章 姐姐的信
接下来的两天,沈明远没有去找姐姐。他知道,逼得太紧,姐姐只会躲得更深。
他把精力放在了两条线上。一条是明线——他通过张律师联系了临州当地的笔迹鉴定机构,准备对那份采购合同上的签名进行司法鉴定。只要证明签名不是姐姐的,开除决定就站不住脚。另一条是暗线——他让朋友继续深挖恒安机械的资金流向,把周恒安、马庆国、周顺发、郑志勇这些人的关系网一点一点摸清楚。
第三天傍晚,他回到酒店,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封信。
没有信封,只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折得整整齐齐。他打开,是姐姐的笔迹。
“明远:
我知道你在临州。小雅跟我说了。你去找过她,还去了厂门口。你不听姐的话。
有些事我不说出来,是因为说出来也没用。恒安机械要倒了,周恒安欠了外面一屁股债。他当初让我去采购部帮忙,我还以为他是好心。后来我才知道,他要找个人替他背债。那十二万的合同,是他们先弄好了再让我录入的。我没见过供应商,也没签过字。但是那个合同上确实有我的身份证号和我名字的写法。我解释过,没有人信。
周恒安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沈明月,你要是认了,我就保你在临州还能过下去,给你安排个事做;你要是不认,我可以让你在整个临州待不下去。
我怕了,明远。我真的怕。我不是怕他针对我。我是怕他知道你。你在大城市工作,好容易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能让他去搞你。你明白吗?
所以那天你来找我,我不敢开门。不是不想见你。我做梦都想你回来。但是我怕他们跟着你。那几天楼下一直有陌生人在转悠,我分不清是催债的还是周恒安的人。我怕你进来,他们会看到你的脸。
后来我去找了周恒安。我说那十二万我还。我给他写了一张借条。他不收利息,就让我慢慢还。他安排我去城东一个城中村住,房租便宜。我找了一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一个月三千二,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下午去给一家快餐店洗菜,一个月一千五。我算过了,一年能攒三万二。债还清了,我就回老家陪妈。
明远,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来了吧。姐没有你想的那么惨。姐能自己扛。你别为了我去跟那些人斗。他们有势力,有钱,有人脉。你一个外地的经理,拿什么跟他们斗?
听姐的话,回省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妈那里你帮姐瞒一瞒。等姐把钱还完,姐去省城看你。
——姐”
沈明远把这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他注意到信纸有些褶皱,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晕开了。姐姐是流着泪写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贴着身份证。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临州的夜色。远处老城区的灯火稀稀落落,像一盘快要散掉的棋子。他想起小时候跟姐姐在村头的那棵老槐树下下五子棋,他总是输,姐姐就让他两个子,笑着说:“明远,你要学会等。”
等。
姐姐一直在等。等长大,等父亲回来,等他读完书,等他工作稳定,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可她等来的,是一张莫须有的债条,是一个把她推到黑暗里的陷阱。
沈明远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眼眶热得发烫。
他拿起手机,给姐姐发了一条微信。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
“姐,我在楼下等你。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就下来。”
然后他穿上鞋,下楼,走到酒店门口的马路边,坐在一个消防栓上。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他在那里坐了四个小时。
姐姐没有来。
但沈明远没有走。
他知道,这是他欠姐姐的。
三个月前,他应该在门口多等一会儿的。
这一次,他等得起。
凌晨一点多,一辆电动车缓缓停在马路对面。骑车的人戴着头盔,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她摘了头盔,远远地看了沈明远一眼。
是姐姐。
沈明远站起来,没有走过去。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
两人对视了十几秒。
姐姐重新戴上头盔,掉转车头,走了。
沈明远没有追。
他只说了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姐,回家。”
那天晚上,沈明远给朋友打了个电话。
“老赵,帮我把恒安机械近三年的纳税记录调出来,我要看它的真实经营状况。另外,帮我查周恒安、马庆国、周顺发、郑志勇四个人名下的资产情况。越快越好。还有,找一个靠谱的调查公司,帮我盯着周恒安。”
朋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远,你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们欺负我姐。”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要是连姐都护不住,我这弟弟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第7章 水落石出
接下来的五天,沈明远没有回省城。他跟公司请了年假,把临州项目的事交给了副手。白天他待在酒店里处理数据和材料,晚上就在附近转悠。他好几次看到姐姐骑着电动车从城东方向回来,车筐里装着超市的工作服。他没有再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
姐姐每次都会在酒店门口停一下,往他常坐的那个消防栓的方向看几眼。她不知道沈明远是在旁边那条巷子里的一个便利店门口看着她的。
姐弟俩像两条平行线,在一个城市的夜色里默默守着各自的位置。
第六天上午,张律师打来电话,说笔迹鉴定机构受理了委托,但需要沈明月本人提供三份对照笔迹样本,要同时包含日常书写、正式书写和不同时间段的材料。
沈明远犯了难。姐姐连见他都不肯,更不可能配合提供笔迹样本。
他给何小雅打电话求助。何小雅想了想说:“明月姐之前在厂里填过很多单据,员工登记表、考勤表、请假条什么的。不过那些东西都在厂里,现在不一定拿得到。”
沈明远说:“你帮我找找看,有没有她写过的比较正式的东西。什么都行。”
何小雅应下了。
当天下午,朋友老赵打来电话。他的语气明显不对。
“明远,出事了。你让我查的那些东西,触到马庆国的神经了。我托人从银行拿数据,刚拿到手,就有人给我打电话,话里话外让我别多管闲事。还有,你注意一下你的酒店,马庆国的人可能已经把你盯上了。”
沈明远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酒店门口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已经连续两天出现在同一个位置。驾驶座上有人。
“我知道。”沈明远说,“我早就注意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明远,马庆国在临州地面上不是吃素的。他手下养着一帮社会人,催债的手段你想象不到。”
“老赵,我是做投资出身的。”沈明远的声音很冷,“我做过的风控项目,比马庆国放过的贷还多。他跟我玩这套,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合法合规地让他难受。”
“你什么意思?”
“恒安机械从马庆国那里借的钱,用于转移资金和非法套现。如果这笔借款本身的用途就是违法的,那么借款合同就可能被认定为无效。更关键的是,马庆国如果明知周恒安在转移资产还继续提供资金,他就涉嫌协助抽逃出资甚至洗钱。”沈明远说,“我已经让张律师准备好了材料。马庆国现在应该担心的是他自己。”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明远,你牛。那我就放心了。你那几份纳税记录我下午给你发到邮箱,你记得查收。”
挂了电话,沈明远打开电脑。五分钟不到,邮件就来了。他下载附件,逐页翻看。
恒安机械近三年的纳税记录证实了他的推断。从去年第四季度开始,公司申报的营收和利润明显下滑,一季度和二季度的增值税申报数据断崖式下跌。这跟公司实际的业务量严重不匹配。也就是说,周恒安在财务上做了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看,把利润做低;一套给高利贷看,把流水做足。等债主和员工都回过味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核心资产转移得差不多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做空自己公司”的手段。沈明远在业内见过不少,但发生在自己亲姐姐身上,还是第一次。
他当天下午把整理好的材料打包发给了张律师,然后约何小雅在饺子馆见面。
何小雅带来了一叠照片,用手机拍的。是厂里员工餐厅的公示栏,上面贴着今年的优秀员工评选材料。其中有一张是姐姐手写的自荐信,字迹清晰,字面整洁,落款是今年三月份。
“这是我在厂里拍到的,之前一直存在手机里。”何小雅把手机推到沈明远面前,“够不够用?”
沈明远放大图片,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姐姐的字很工整,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她的人一样。
“够了。”他说,“一份正式书写,一份日常书写,再让我妈找几封姐姐以前写的家信,三份对照样本就够了。”
何小雅松了口气。然后她的表情又严肃起来:“沈先生,还有一件事。厂里有人告诉我,周恒安这些天在跑路。据说他在机场被限制出境了,是债权人申请的。他急得要命,到处筹钱。他家里人去他办公室堵他,他就找社会人来把人轰走。厂里的工资已经三个月没发了。”
沈明远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周恒安的资金链已经断了,高利贷把他逼到了墙角。
“还有。”何小雅犹豫了一下,“明月姐……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昨天去看她,她瘦了好多,还咳嗽。我劝她去医院,她不去,说等过段时间。”
沈明远的心揪了一下。
“她在哪儿?”
“城东城中村,一个叫‘幸福巷’的地方。门牌号我不知道,但那个巷子进去,左手边第三栋楼,五楼靠南的窗户。她挂了一块蓝色窗帘。”
沈明远站起来,把外套抓在手里:“我现在就去。”
何小雅叫住他:“沈先生,你等一下。明月姐她……”
“她怎么了?”
“她跟我说,让你别去找她。她说你没见过她那么狼狈的样子,她不想让你看见。”
沈明远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姐姐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姐没有你想的那么惨。”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我十三岁那年发高烧,她背我去卫生院,自己光着脚,鞋跑丢了一只。”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临州潮湿闷热的夜色里。
第8章 幸福巷
沈明远找到幸福巷的时候,天刚刚黑透。巷子口挂着一个破旧的蓝色指示牌,上面的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两个孩子在巷口踢一个瘪了的皮球,球滚到沈明远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回去。
他往里走,数着左手边的楼。第一栋,第二栋,第三栋。他抬头看五楼,靠南的窗户上果然挂着一块蓝色窗帘,屋里的灯亮着,透出淡淡的暖黄色。
沈明远站在楼下的阴影里,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吓到姐姐。但他也不想再等了。
他迈步上了楼。
楼道比姐姐原来住的那个小区更窄、更黑。每一层都堆着杂物,有煤炉、有纸板箱、有破旧的电动车。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一块一块的红砖。空气里混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隔壁炒菜的油烟味。
沈明远走到五楼,在那扇门前站定。门很旧,漆都起皮了。门上没有猫眼,只贴着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福”字。
他抬手敲门。
“谁?”里面传来姐姐的声音,明显带着警惕。
“姐,是我。”
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吧。”姐姐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压抑的哭腔,“明远,算姐求你了。”
“姐,我不走。”沈明远说,“今天晚上你开也好,不开也好,我就在这儿。你要是不开门,我就在门口坐一夜。”
“你……”姐姐的声音哽咽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啊!”
“随爸。”沈明远笑了一下,“姐,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终于“咔哒”一声开了。
沈明远看到了姐姐。
她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T恤和一条黑裤子。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鬓角散着几缕碎发。三个月没见,她瘦了整整一大圈。原本就单薄的身板,现在像一根被风吹折了的竹竿。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色蜡黄,像是很长时间没睡过一个好觉。
沈明远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后他只喊了一声:“姐。”
这一声“姐”像是一把钥匙,拧开了沈明月心里最后一道锁。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嘴唇抿得紧紧的,拼命想忍住眼泪。但泪水还是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滚了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水泥地面上。
沈明远上前一步,把姐姐抱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抱过姐姐了。上次可能还是父亲去世那年。他十二岁,姐姐十五岁。他抱着姐姐哭,姐姐拍着他的背,说“明远不哭,有姐呢”。
现在他三十三岁了。他长大了,比姐姐高出一个头。可姐姐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枯叶,肩胛骨硌得他手臂生疼。
“姐,我来了。”他说。
沈明月在他肩膀上哭出声来。起初是压抑的抽泣,后来变成嚎啕大哭。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要把这三个月攒下的委屈、恐惧和疲惫全部哭出来。
沈明远就那么抱着她,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地里的树。
哭声惊动了隔壁的邻居。有人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姐弟俩在出租屋狭小的门厅里站了足足十分钟。
等姐姐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沈明远松开她,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头放着一个旧台灯。墙角拉着一条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窗户下面有一张小折叠桌,桌上摆着半包榨菜、一袋泡面和一把暖水壶。没有电视机,没有冰箱,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整个屋子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那辆停在楼下的电动车。
“你坐。”沈明月抹了把脸,有些局促地把床上的被子拉了拉,“我给你倒杯水。”
“我自己来。”沈明远走到桌边,提起暖水壶倒了一杯水。他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她坐在床边,低着头,像是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三个月前那个让他“去外面住”的姐姐,此刻像一只受了伤、无处可藏的鸟。
沈明远拖过小折叠桌旁唯一的塑料凳,坐下了。
“姐,我不走了。”他说,“这次我说了算。”
沈明月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你公司那边怎么办?你一个总监,说请长假就请长假?”
“公司的事有人顶着。”沈明远说,“但你的事儿,没人能顶。”
沈明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又瘦又粗糙,指节发白,掌心全是老茧,跟沈明远记忆中那双给他梳头、给他纳鞋底的手判若两样。
“明远。”沈明月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心疼姐。但那些事真的……真的很复杂。周恒安背后有人。马庆国那帮人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一个人从省城来,没根没底的……”
“姐,你错了。”沈明远打断她,“我做了十年投资风控。我见过的烂账,比他们放的贷还多。周恒安那套转移资产的手段,我一天就能给他理出完整的证据链。马庆国的高利贷,利息超出法定上限的部分,法院一分都不会支持。你怕他们,是因为你一个人扛了太久。但现在我来了,你不是一个人了。”
沈明月看着弟弟,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好像忽然不认识这个弟弟了。在她记忆里,沈明远还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男孩,会哭、会撒娇、会跟在她身后喊“姐等等我”。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成熟、冷静、目光锐利的男人。
“明远。”沈明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希望,“你真的有把握?”
“有。”沈明远伸出手,握住姐姐的手,“姐,你信不信我?”
沈明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信。”
沈明远笑了,是那种心里有底的笑。
“那就听我安排。第一,笔迹鉴定。你配合提供三份对照样本。第二,你身上的债条,我要看。周恒安让你写的那张借条,是他的软肋。第三,你明天跟我去一趟医院。你病了。”
“我没病。”沈明月下意识地说。
“你咳嗽。你瘦了。你脸色这么差。”沈明远说,“先去看。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沈明月犹豫了一下:“那个借条……我没带在身上。”
“在哪儿?”
“压在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
沈明远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生了锈的月饼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沈明远展开,是一张手写的借条,借条内容很简单:沈明月向周恒安借款十二万元整,用于归还恒安机械被套取资金,月息为零,还款期限为两年。落款日期是今年六月二十日,有沈明月的签名和按的手印。
“六月二十号,就是厂里宣布开除你的那天。”沈明远说,“他逼你当天写的?”
沈明月点点头:“他说如果我不写,他就把我伪造合同的事报警。他说他有人证,有合同上的签字,有我录入系统的记录。他还可以让采购部的人作证,说亲眼看到我操作的。我当时真的……真的害怕。”
沈明远把借条折好,装进自己的口袋里:“这张借条作废了。一分钱都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借款用途是归还‘被套取资金’,也就是说,这张借条本身就在承认那十二万是你套的。这是周恒安给自己留的证据。”沈明远冷笑了一声,“他不报警,因为这笔借款本身就是非法的。合同是伪造的,签字是假冒的,借条是在胁迫下签的。谁去报警,都是周恒安吃不了兜着走。”
沈明月听得半懂半不懂,但她从弟弟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确定,一种足以让她放下戒备的确定。
“明远。”她叫了他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饿不饿?”
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饿。”他说,“我想吃辣椒炒肉。你做的。”
沈明月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那个简陋的小灶台边。灶台上只有一口锅、一把铲子和半瓶油。她打开旁边的小柜子,拿出两个青椒,又从门边的塑料袋里摸出一块已经切好的五花肉。
“这肉我早上买的,本来想晚上炒给你吃。”她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但我不敢叫你。”
沈明远没说话。他搬着小凳坐到灶台旁边,看着姐姐切辣椒、切肉、热油、下锅。油热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辣椒的香气,呛得人眼睛发酸。沈明月“哗啦”一声把肉倒进去,铲子翻动间,油星四溅。
沈明远坐在那里,看着姐姐的背影,看见她右边肩膀上有一块小小的烧伤疤痕。那是他上小学时,有一年冬天他感冒了,姐姐给他煮姜汤,不小心被锅沿烫的。那时候姐姐还笑呵呵地说:“没事,姐皮厚。”
他的眼睛热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他低头用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微信:
“我要跟周恒安见一面。你帮我约。”
第9章 见周恒安
两天后,沈明远约到了周恒安。
见面地点选在临州一家老牌茶馆的二楼包间。这是沈明远定的。中立的场合,公开的地点,周恒安如果不来,就显得心虚。但他确定周恒安会来——一个被高利贷逼到墙角的人,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带来转机的人。
下午两点,周恒安到了。
他比沈明远想象中年轻,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头发已经灰白了多半。他穿着件深色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皮带系得有些紧。脸上的肉松垮垮的,眼袋很重,像是长时间睡眠不足。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瘦,戴着金丝边眼镜,沈明远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郑志勇,恒安机械的财务部长。
沈明远站起来,没有伸手,只是点了点头:“周总,久仰。”
周恒安在对面坐下,目光在沈明远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沈总年轻有为啊。你姐姐的事,我其实一直很愧疚。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作为法人,没办法徇私。”
沈明远微微一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把手机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打开一份文件。
“周总,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叙旧的。我这里有恒安机械近三年的纳税记录、对公流水和几份转账凭证。顺发建设那三千万的工程款,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是怎么回事。马庆国的金丰投资给你做的过桥贷,资金用途写得一清二楚——归还供应商货款。可那些钱根本没有进供应商的账户,而是进了你侄子周顺发的个人户头。周总,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周恒安的脸色变了,嘴角的肉明显抽动了两下。他下意识地看了郑志勇一眼。郑志勇低着头,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睛死死盯着桌面。
“你查我?”周恒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我查的是我姐姐被冤枉的真相。”沈明远说,“周总,你知道我姐会怎么被人议论吗?一个车间统计员,伪造采购合同套取十二万公款。放到整个临州,没有人会同情她。可事实是什么?事实是你们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这个局。合同是你们伪造的,签字是你们假冒的。我姐只是一个被你们选中的人。”
“沈总,说话要讲证据。”周恒安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合同上的签字,你可以去做鉴定。但鉴定结果没出来之前,你的话就是诽谤。”
“诽谤?”沈明远笑了,“周总,我不急着告你诽谤。我急着告你的是抽逃资金、诈骗贷款、伪造证据、强迫签署借条。你要想试一试,我随时奉陪。”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茶馆里的背景音乐是古筝,声音不大,但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周恒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低了下来。
“沈总,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第一,我姐姐的开除决定,撤销。在厂里公开说明情况,恢复她的名誉。第二,那张借条作废。第三,她该拿的工资和补偿,一分不少。第四——”沈明远顿了顿,“你去公安局把伪造合同的事说清楚。”
周恒安听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嘲讽。
“沈总,你太天真了。我承认那笔工程款有问题。但你觉得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我的上游下游,有多少人指着我活?我要是倒了,几百个员工全都没饭吃。你姐姐的事,我可以给她一笔钱,让她另找工作。但公开说明?自首?想都别想。”
“周总,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沈明远的声音平静而冰冷,“马庆国的过桥贷,月息四分。你的诉讼记录已经排到了明年。你的三辆车都抵押了。法院限制你出境,是因为你已经涉及至少三起民间借贷纠纷。我预测你最多再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会比现在更难看。”
周恒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盯着沈明远,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不甘,又像是畏惧。
一直没说话的郑志勇终于开口了:“沈总,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马庆国那边,你不会想惹的。他要是知道你在背后查这些,你……”
“马庆国?”沈明远打断他,目光转向这个一直在擦汗的财务部长,“郑部长,马庆国的钱,账面上走的是金丰投资的账户。但你猜猜,金丰投资的放贷利率,有多少是合法的?三分以上,法院只会支持法定上限。如果这笔钱被认定为非法放贷,本金都可能收不回去。马庆国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还顾得上我?”
郑志勇的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
沈明远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周总,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我姐姐的开除决定撤销,把该发的工资补上,借条作废。否则——”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扔在桌上,“这些材料,我会同时寄给税务局、公安经侦和银保监。你想想,是跟我和解划算,还是跟这三家机构打官司划算。”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周恒安。
“周总,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我是做投资风控的。我经手过一百多个项目的尽调,每一个都是像你这样的公司。有的救回来了,有的进了监狱。你想走哪条路,自己选。”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沈明远听见周恒安在包间里摔了一个杯子。
他没有回头。
走出茶馆,他站在街边,点了一支烟。这是他今天的第二支烟。他平时很少抽,但这几天抽得有点凶。
手机响了,是张律师。
“沈总,笔迹鉴定的材料齐了。明月姐今天上午把三份对照样本送过来了。鉴定机构说最快五个工作日就能出结论。还有,我起草了一份情况说明,把周恒安伪造证据、强签借条、威胁恐吓的情况写进去了,你看一下,没问题我就发给劳动仲裁和公安。”
“发。”沈明远说,“另外,把周恒安抽逃资金的证据材料也整理一份。我打算先跟他‘谈谈’。”
张律师愣了一下:“你是说,先不举报?”
“先不举报。”沈明远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风里散成一片淡青色的雾,“我要给他三天。这三天,是我的筹码。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选。”
“行。你是老板,听你的。”
沈明远挂了电话,把烟头按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临州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尘土味道。他想起姐姐出租屋那扇小窗户,想起那块蓝色的窗帘,想起姐姐站在灶台前炒辣椒炒肉的背影。
“姐,再等一等。”他在心里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第10章 笔迹鉴定
三天过得很快。
第一天,何小雅打来电话,说厂里传开了,周恒安把郑志勇开除了。理由是“工作严重失职”。郑志勇在办公室大闹了一场,周恒安叫保安把他轰了出去。何小雅说,郑志勇走的时候在厂门口喊:“周恒安你不得好死!你让我干的事你不认了!你拿我的命去保你自己!”
沈明远听得平静:“他活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二天,张律师反馈,劳动仲裁那边说可以受理,但需要姐姐本人去递交材料。沈明远上午陪姐姐去了趟仲裁委。沈明月在门口踌躇了很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沈明远握住她的手,说:“姐,这个材料你递进去之后,你的名字就干净了一半。你要相信法律。”
沈明月看着他,点了点头,迈上台阶。
递交完材料出来,沈明月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她仰头看了看天,眯起眼睛,说了一句:“明远,我好久没抬头看天了。”
沈明远鼻子一酸,笑着说:“等事情了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去云南,或者去海南。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
沈明月笑了,眼角堆起细纹:“等这事过去了,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回老家,在院子里种点菜,陪陪妈。”
“行。”沈明远说,“我给你买几把好一点的锄头。”
沈明月“扑哧”笑了出来,抬手拍了他一下:“你当我是老农民啊。”
那天是他们姐弟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第三天,笔迹鉴定出结果了。
张律师在电话里说:“沈总,结果出来了。合同上的签名和沈明月女士的对照样本存在多处根本性差异,结论是——非同一人书写。我拿到鉴定书了,现在发你邮箱。”
沈明远收到邮件,把鉴定书逐字逐句看了一遍。鉴定意见书里附了详细比对表和描红图,那些被放大的笔迹特征像一枚枚钉子,牢牢钉在了“伪造”这个结论上。
他把鉴定书转发给了周恒安。
十分钟后,周恒安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总,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周恒安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我说了会处理,你非要逼我?”
“周总,三天时间到了。”沈明远说,“你处理了什么?开掉郑志勇?把责任推给一个财务部长?你要的是替罪羊,但替罪羊不是这么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撤回开除决定。”周恒安说,“你姐姐可以回厂里上班。但我有条件的。”
“说。”
“那份鉴定书,你不能用在其他地方。关于工程款的事,你到此为止。马庆国那边,你别去碰。你保你姐姐,我保我的公司。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沈明远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周总,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手里的证据,不是用来跟你讨价还价的。是用来给你划一条线的。线的这边是法律,线的那边是监狱。你现在站在线上。你想跨哪边,选一个。”
周恒安没有回答。沈明远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沈明远。”周恒安终于开口,声音冷到骨子里,“你想清楚了吗?你真的想跟我鱼死网破?”
“鱼不会死,网也不会破。”沈明远说,“因为我是岸上那个人。掉进水里的是你,不是我。”
他挂断了电话。
这场赌局,他赢了第一局。
但那只是开始。
第11章 回厂
第二天上午,沈明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恒安机械人事部打来的,语气跟之前判若两人,客客气气地说:“沈明月女士,公司决定撤销您的开除决定。请您于本周五之前到公司办理复职手续。您之前被扣的工资和奖金,也会补发。给您带来不便,公司深表歉意。”
沈明月拿着手机,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着沈明远,嘴唇颤抖着说:“他们……让我回去。”
沈明远正在窗边喝水,听到这句话,冲她点了点头。
“复职是你的正当权利。”他说,“但你不用急着回去。先把身体养好,把这些日子亏的营养补回来。”
沈明月摇摇头:“我得去。我要让厂里那些嚼舌根子的人看看,我没有做那些事。我要一个说法。”
沈明远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这三个月,姐姐承受了太多。她的委屈不只是丢了工作,更是被扣上了一个“贪污”的帽子。这个帽子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比失业本身更重。
“好,我陪你去。”沈明远说。
周五上午,沈明远陪姐姐回了恒安机械。
这是沈明远第一次走进姐姐工作了三年的地方。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很多工人看见沈明月来了,都停下手里的活儿,有人跟她点头,有人小声议论。那些目光里有同情的,有好奇的,也有佩服的。
何小雅跑过来,拉着沈明月的手,眼睛红红的:“明月姐,你终于回来了。大家都好想你。”
沈明月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小雅,谢谢你。”
人事部办理了复职手续,还出具了一份《关于撤销沈明月开除决定的说明》,盖了公司公章。虽然措辞含糊,没有完全承认错误,只是说“经进一步核实,证据不足,特撤销原决定”,但这份文件对沈明月来说,就是平反昭雪的证据。
沈明远把这份说明拍了下来,存档。
他没有咄咄逼人。他知道,工厂的稳定对于几百个员工来说很重要。如果周恒安此刻倒台,倒霉的不只是周恒安一个人,还有那些拿不到工资的普通工人。
但事情还没完。
马庆国还欠姐姐一个交代,郑志勇还没有付出代价,周恒安转移资产的事实还没有被追究。
不过沈明远不着急。
他等得起。
第12章 老屋和旧信
复职后第二天,沈明月带着沈明远回了老家一趟。
老屋在临州下面的一个小村庄里,从临州市区开车要一个半小时。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村口的池塘水已经浅了,边沿长满了芦苇。沈家老屋是二十多年前盖的砖瓦房,墙根处裂了几条缝,屋顶的红瓦在太阳下泛着灰白。
沈明远把车停在院子里。母亲沈桂兰正在门口搓玉米,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自己儿子和闺女。
“明远?”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的玉米棒子“啪嗒”掉在地上,“你咋回来了?明月,你不是说……”
“妈。”沈明远走过去,弯腰把玉米捡起来,“我回来看看你。”
沈桂兰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眼眶一下就湿了。她抬手在沈明远的胳膊上拍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瘦了。”
沈明远笑了:“妈,我这是精干。”
沈明月在旁边扶住老太太,说:“妈,明远这次帮了我大忙。我的工作恢复了,工资也补了。您别担心。”
沈桂兰连连点头,拉着两人的手往屋里走。老屋的陈设还和沈明远记忆中差不多。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父亲的黑白遗照。父亲还是四十多岁的模样,穿着那件旧中山装,嘴角微微上扬。
沈明远在父亲的遗照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午饭是母亲做的,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沈明月打了下手,沈明远坐在灶台后面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时候姐姐做饭,他烧火。母亲在门口喂鸡。父亲还没走。
他有多久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了?
吃完饭,沈明月翻出一摞信来。那些信是沈明月出来打工后写回家的。每个月一封,从来没有断过。沈桂兰把信都收在一个鞋盒里,用橡皮筋一捆一捆地扎着。
沈明远随手抽出一封。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很清晰。信的开头写着:“妈、弟弟:你们好吗?我在临州很好,厂里管住不管吃,一天三顿饭五块钱。我一个月能攒三百块……”
沈明远的心像被什么钝物击中了。
一个月攒三百块。那时候他上初一,每学期的学费加生活费要一千多。姐姐省吃俭用,把挣来的钱都寄了回来。
他又抽出一封。这封信的末尾写着:“妈,这个月多寄了五十块,天冷了,给明远买件厚棉袄。别跟他说是我让买的。”
沈明远把信放回去,站起来,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风一吹,像在招手。他走到院墙边,点了一支烟。烟是他刚给父亲买的,五块钱一包的老牌黄鹤楼。他抽不惯这个味儿,但就是想抽父亲抽过的牌子。
沈明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洗好的葡萄。
“吃点水果。”她走到他身边,把碗递过去。
沈明远摇摇头,把烟掐了。
“姐。”他说,“这些年,你往家里寄了多少钱?”
“记不清了。”沈明月把葡萄碗放在窗台上,自己也伸手拿了一颗,慢慢剥着皮,“刚出来那会儿,一个月三百。后来慢慢多了,五百、八百、一千五……三年前进了恒安,就开始按月给妈打一千。多的时候,过年再给两千。”
“你自己花呢?”
“花不了多少。”沈明月笑了一下,“厂里管饭,宿舍不花钱。平时就买点生活用品。这些年也没给自己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最贵的一件衣服,是在超市里买的一件羽绒服,打折的,一百八十块。那还是去年冬天。”
沈明远别过脸去,不让姐姐看见他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在省城的生活。星巴克每天一杯,应酬时动辄上千的饭局,一双球鞋三千八,周末约朋友去郊区打高尔夫。
他从没想过,姐姐的冬天,是一件一百八十块的打折羽绒服。
“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以后不用给妈打钱了。妈的生活费我来。你挣的钱你自己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沈明月笑笑:“我习惯了,不打钱心里不踏实。”
“那你打给我吧。”沈明远说,“我帮你存着。等你老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胡说什么呢。”沈明月笑着推他一把,“你是我弟,我还能朝你要账啊。”
院子里的葡萄藤爬满了半边墙,叶子绿油油的。风从田野吹来,带着稻花的清香。
沈明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姐姐就坐在这个院子里。那时候姐姐给他一颗一颗地剥葡萄皮,把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嘴边。他说:“姐,以后我挣钱了,我给你买一大卡车葡萄。”
姐姐笑着说:“行啊,我等着。”
等着。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第13章 郑志勇的坦白
从老家回到临州后,沈明远接到了张律师的消息。
“沈总,郑志勇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电话,主动打过来了。他说他想见你一面,有话跟你说。”
沈明远皱了皱眉:“他找我干什么?”
“他说他有你姐姐被冤枉的证据。是他自己录的音。他想跟你做个交易。”
沈明远想了想,说:“让他到城西的君悦酒店大堂等我。今天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郑志勇来了。
他比上次见时更憔悴了,颧骨突出,双颊凹陷,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被周恒安开除之后,在临州找不到工作,没有收入,又不敢回老家。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表也不见了。
“沈总。”郑志勇在沈明远对面坐下,姿态卑微得像是来求饶的,“我之前糊涂。我该死。我帮周恒安做了那些事。但有些事我留了证据。我把每一次转账、每一份合同、每一条语音都做了备份。那些东西,我可以给你。”
沈明远打量着他,淡淡地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保证。”郑志勇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手里有很硬的证据,能把周恒安送进去。我不想坐牢。我知道我做的事违法,但我是被周恒安指使的。他才是主谋。你……你能不能给我出一个证明,就说我是配合调查的?我提供的材料,算是立功。”
沈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先告诉我,那份十二万的合同,是不是周恒安让你做的?”
“是。”郑志勇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周恒安从一开始就打算找个人背锅。他把沈明月借调到采购部,就是看中了她勤恳老实、不争不抢。合同是他拿去给沈明月录入的。我负责改合同金额。签字的笔迹,是周恒安办公室那个女文员模仿的。我有录音。录的是周恒安安排我做事的原话。”
沈明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周恒安把我扔了。”郑志勇苦笑了一下,“我帮他做了那么多事,最后他把我当垃圾一样处理掉。我不甘心。我也不想坐牢。沈总,我知道我欠沈明月一个交代。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沈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角色——企业内部的灰色执行者,充当了权力者的工具,最后被抛弃。
“东西给我。”沈明远说,“我会让张律师评估你的配合程度。如果你提供的东西确实能帮助破案,我们会在合法范围内给你争取减轻责任。但你必须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有一句假话,后果你自己担。”
“我保证,我保证。”郑志勇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从外套内衬里掏出一个U盘,快速推到沈明远面前。
“这里面有所有东西。录音、转账记录、合同扫描件、聊天记录。还有马庆国跟周恒安做高利贷的借据照片。”
沈明远把U盘收进兜里。
“还有一件事。”他问,“那张借条,周恒安让我姐签的。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过。”郑志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沈明月没有背景,好拿捏。就算哪一天事情败露,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翻不起什么浪。他要的,是沈明月认下这件事,把公司账上的缺口补上。十二万是小事,他要的是让上面那些人看到,公司管理没问题,问题出在员工身上。这样他转移资产的事就不会被查。”
沈明远听完,闭了一下眼睛。
“好。我尽量给你出一份配合调查的说明。但你要随传随到。”
郑志勇千恩万谢地离开了。他那件皱巴巴的外套背影,在酒店旋转门后消失不见了。
沈明远坐了一会儿,把U盘插进手机,戴上耳机,点开了第一个录音文件。
周恒安的声音传了出来:
“志勇,那个沈明月的合同,你安排好了没有?字迹要仿得像一点。别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她那个岗位不重要,但金额不能太大。十二万,不多不少。上面有人要查,就查她。你懂我的意思吧?”
郑志勇的声音有些犹豫:“周总,沈明月那人挺老实的。这样是不是……”
“老实?这年头老实能当饭吃?她自己没本事,就别怪别人拿她当棋子。你要是不忍心,可以。你跟她一起去扛,怎么样?”
录音里传来拍桌子的声音,然后是郑志勇连声说“我安排,我安排”。
沈明远摘下耳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人性的恶。但每一次,他都还是会被那种把弱者算计到骨头里的冰冷所刺痛。
姐姐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只是不够强。
但没关系。她不够强,他来替她扛。
第14章 尘埃落定
有了郑志勇提供的证据,沈明远手里的材料已经足够完整。他把所有东西整理好,跟张律师碰了两次面,制定了详细的策略。
他们没有马上举报。而是再次约了周恒安。
这一次,沈明远把地点定在了张律师的办公室。
周恒安来的时候,带了两个随从。律师办公室的会客室里,摆着几份文件。沈明远把其中一份推到周恒安面前。
“周总,这是综合证据清单。里面有郑志勇的录音、恒安机械的账目异常汇总、顺发建设的资金流向图、马庆国高利贷的借据。你可以慢慢看。”
周恒安没有动。他盯着沈明远,眼神灰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这些天已经被逼到了极限。
“周总,我想给你一个机会。”沈明远说,“我调查了你们的工资发放情况。厂里有三百多个员工,基本工资加上加班费,人均一个月四千五。现在你们欠了三个月,差不多四百万。如果你现在破产清算,这四百万加上社保滞纳金和供应商货款,远超你的资产。到时候,这些员工拿不到一分钱,马庆国的本金也收不回去。你,要坐牢。”
周恒安点了一支烟,手指微微发抖。
“但是,”沈明远继续说,“如果你主动去经侦说明情况,把顺发建设收到的三千万追回,优先支付员工工资和社保,把公司剩余资产盘活,法律会给你一个说法。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办,量刑差距很大。你比我清楚。”
周恒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低着头说:“让我想想。”
“给你两天。”沈明远说,“两天之后,如果你没有行动,所有材料我会同时递交。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谈判的机会。”
两天后,周恒安在律师的陪同下去了临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主动交代了通过虚构工程款、转移公司资产的事实。同时,他提供了马庆国非法放贷的证据。
临州警方顺藤摸瓜,查出了一个盘踞在当地的非法放贷团伙。马庆国被带走协助调查。金丰投资的账目被冻结,多名相关人员被采取措施。
恒安机械进入司法保护程序,法院指定了临时管理人。员工的欠薪问题被列为优先处理事项。沈明远通过张律师提交了沈明月的工资核算表,仲裁委裁决公司支付欠薪及赔偿金共计三万八千元。
沈明月拿到裁决书的那天,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明远。”她说,“这三万八,我分你一半。”
“我不要。”沈明远说,“你自己拿着。”
“不。你为了我的事,请律师、做鉴定、来回跑。这些钱,该给你。”沈明月坚持。
沈明远笑了:“姐,你的钱就是你的钱。我帮你,不是图这个。”
沈明月看着他,眼圈红了:“那你要什么?”
沈明远认真地说:“我要你把自己照顾好了。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要一个人扛。”
“好。”沈明月说,“我答应你。”
第15章 辣椒炒肉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沈明远又去了一趟姐姐的出租屋。
这次他去之前打了个电话:“姐,我想吃辣椒炒肉。今天给我做吧。”
沈明月在电话里笑着说:“行,你多买点肉,我今晚给你做两盘。”
沈明远在楼下的菜市场买了两斤五花肉、一袋青椒。想了想,又买了一条鱼、半斤虾、一把蒜薹。他提着满满两袋子东西上了楼。
沈明月看到他买的东西,眼睛瞪得老大:“你买这么多,咱俩吃得了吗?”
“吃不了你留着慢慢吃。”沈明远把袋子放在灶台上,撸起袖子,“今天我给你打下手。摘菜、切肉、剥虾,你吩咐。”
沈明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那你就给我剥虾吧。我先把鱼蒸了。”
厨房里热闹起来。沈明远坐在小凳上剥虾,沈明月在灶台前忙碌。热气升腾,满屋飘香。下午的太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叠在一起。
“明远。”沈明月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天晚上我给你开门了,后来会怎么样?”
沈明远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想过。”
“我想过。”沈明月把鱼放进蒸锅,背对着他,声音低而轻,“那天晚上,我跟周恒安打了个电话。他说,如果我把你牵扯进来,他就让人去省城找你。我怕了。我真的怕。不是怕他把我怎么样,是怕你出事。所以我……我狠了狠心,没给你开门。”
沈明远停下手里的动作。
“姐,你知道吗?”他说,“那天晚上我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我就想,我沈明远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连姐的家门都进不去。我到底图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后来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想明白了。你不是不想让我进去。你是不想让我看到你的难处。可是姐,我是你弟弟啊。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沈明月回过头来,眼里有泪光在闪。
沈明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以后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家就是我家。你的门,永远给我留着。”
沈明月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转过脸去,声音哽咽着说:“别说了,吃鱼。再不吃就凉了。”
沈明远笑了。
那天晚上,姐弟俩在出租屋里吃了一顿很简单的饭。辣椒炒肉、清蒸鱼、白灼虾、蒜薹炒肉。四道菜,两碗米饭。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村里的人和事,聊未来的打算。
吃完饭,沈明远帮姐姐收拾了碗筷。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十平米的小屋。
“姐,下周我帮你看看房子。租个稍微大一点的。这里太憋屈了。”
“不用。”沈明月说,“我在找工作了。等发了工资,我自己换。”
“让我帮你。”沈明远说,“就当我提前交了以后的伙食费。我以后每个周末都来蹭饭。”
沈明月笑了:“你从省城跑过来,就为了蹭我一顿饭?来回油钱都比饭贵。”
“贵也值。”沈明远说,“这世上最好吃的饭,就是我姐做的饭。”
沈明月不说话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弟弟下楼的背影,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高兴。
窗外,临州的夜色温柔而宁静。远处老城区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流,流淌在灰色的楼群之间。
沈明远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蓝色窗帘被风吹起一角,姐姐的身影在窗边停留了一瞬。
他招了招手。
然后,转身离去。
不是永别。
他会回来的。
因为有一个地方,终于又有人给他留着一盏灯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内容,由作者“郑钱多多”独立创作完成,未经授权请勿搬运或抄袭。文中人物、事件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好了,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不知道大家在生活中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当你最需要家人的时候,他们却把你推开;或者你为了不让家人担心,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如果你的家人遇到困难不告诉你,你会是什么感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和看法。你的一次点赞和转发,也许能让更多家庭学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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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钱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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