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9年的夏天,雨水格外多。那年的雨,似乎要把整个华北平原的沟沟坎坎都填满,每一滴都沉甸甸的,砸在人的心上。
我叫江秋兰,那年二十岁,家在太行山脚下的小村庄,一个叫柳河湾的地方。村里的老人说,这地方风水好,有山有水,饿不死人。可饿不死归饿不死,真想过上好日子,靠的是天,是地,是那一身使不完的力气。我们家四口人,爹、娘、我,还有弟弟建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在一起,苦也带着甜。
我不信命。那一年,我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钱,给弟弟交上新学期的学费,再给爹换一副新眼镜——他那只老花镜,左腿断了,用铁丝缠着,看账本的时候总往下滑。可我没想到,一场雨,一个来避雨的商人,彻底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个男人叫赵德贵,四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是来我们村收棉花的,路上遇上暴雨,拖拉机陷在村口的泥沟里,动弹不得。他敲开我们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像瓢泼一样往下倒。
我娘先听见的敲门声,以为是邻居来借东西,开门一看,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雨里,冻得直打哆嗦。他没说别的,只问能不能借个屋檐躲躲雨。我爹二话没说,把他让进了屋。我端来热水,娘去厨房下了碗热汤面。那年头,白面是稀罕物,可对客人,我娘从不吝啬。
赵德贵吃了面,脸色缓了过来。他一个劲儿地道谢,说这顿饭,他记一辈子。我爹摆摆手,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那天夜里,雨一直没停,赵德贵就住在我们家东屋,和爹挤一张炕。
第二天一早,雨势小了。赵德贵要走,我娘给他装了几个煮鸡蛋,让他在路上吃。他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望我们家那几间土坯房,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江老哥,嫂子,这份恩情,我赵德贵记在心里了。”
他走了。
我们谁也没在意。这年月,人来人往,不就是一顿饭、一宿觉的事么。可半个月后,我娘舀米做饭,手伸进米缸,突然“咦”了一声。她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让我们全家倒吸一口凉气。
存折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的字不多,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们从未想过的大门。
那张字条上写着:“江老哥,当年要不是你爹救我爹一命,就没有我赵德贵的今天。这点钱,是还情,也是托付。你们家该过的日子,不该只是这样。拿着,别推辞。另外,米缸底下还有东西,等你家秋兰过了二十岁生日再拿出来。到时候,去县城找百货大楼的孙经理,他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娘赶紧把手伸进米缸最底下,果然摸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打开一看,是一把黄铜钥匙,拴着一根红绳。那钥匙古老得很,齿痕都磨得光滑了,像是用了很多年。爹拿着钥匙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这赵德贵到底是什么人?他说的当年的事……”爹喃喃自语。我这才知道,爷爷当年的事,爹从来没跟我们提过。爷爷走得早,六十年代就没了,那时候爹才二十出头。
我捏着那张字条,心里翻江倒海。赵德贵,那个淋成落汤鸡的商人,那个吃面时把汤都喝得一干二净的男人,他留下的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个谜,一个关于我们家过去和未来的谜。
而谜底,要等到我二十岁生日之后才能揭开。
那一年,我十九岁零八个月。
从那天起,米缸成了我们家最敏感的地方。娘每次舀米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什么。爹整夜整夜地抽烟,翻箱倒柜地找爷爷留下的东西。建军那小子倒好,天天追着我问:“姐,你说那铜钥匙是开哪扇门的?会不会是爷爷给咱家留了什么宝贝?”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赵德贵这个人,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说是收棉花的,可一个收棉花的商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拿出一张让人眼晕的存折?他说爷爷救过他爹的命,可爷爷为什么从没对家里人提过?
还有那把黄铜钥匙,能打开什么?
答案,似乎都指向县城里的百货大楼,指向那个叫孙经理的人。
可谁也没想到,还没等我过二十岁生日,事情就起了变化。赵德贵再次出现在了我们家门口,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着他来的,还有一个衣着体面的年轻人,开着当时村里人见都没见过的黑色轿车。
赵德贵的脸色很差,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他把爹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江老哥,我来得急,有件事必须提前告诉你们。那张存折先别动,铜钥匙……现在千万不能让人看见。有人在找它。”
他的声音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个年轻人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我们家的院子,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
“这位是……”爹犹豫着问。
年轻人自己开了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寸感:“江叔,我叫沈明哲,是赵叔的……合作伙伴。有些事,赵叔不方便说,我来说。”
沈明哲。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秋兰妹妹,这件事,说起来和你们家有关,也和你有关。赵叔本来想等你二十岁生日之后再安排,但眼下情况有变,有人抢先一步了。你们家的仇人,也回来了。”
院子里,雨又开始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我们都困在了里面。
我站在屋檐下,手心攥着那根红绳,攥出了汗。
那把黄铜钥匙,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们家,又有什么仇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
## 第一章 雨夜来客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只听见屋顶上哗啦啦的声响,像是谁把一盆盆水往瓦片上泼。那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干脆变成了轰隆隆的闷响,夹着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哗直颤。我翻了个身,迷瞪瞪地想着,院子里那几棵豆角架子怕是要被风吹倒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还是一点没停的意思。我穿了衣服起来,推开堂屋门,一股湿冷的风扑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到了门槛边上,混着泥浆,黄汤子似的。我娘正站在厨房门口,望着天,嘴里念叨着什么,脸上的愁云比天还厚。
“这雨再不停,地里那二亩棉花就全沤了。”她说着,回头看了我一眼,“秋兰,你去看看米缸,中午熬点粥。这鬼天气,你爹昨儿个还非要去地里看水沟,鞋都湿透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路过东屋门口,门虚掩着,我听见里头传来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他这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胸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咳得人心里发紧。我推门进去,爹正半靠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那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眯着眼看一本发黄的账本。
“爹,您又看那账本。”我走过去,把他滑落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歇会儿吧,地里的事等雨停了再说。”
爹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不看不行啊。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棉花收成要是再出岔子,今年这日子就难熬了。我寻思着,等雨停了,去镇上找点零工干干。”
我心里一酸。爹今年才四十六岁,可看上去像五十多的人。背有些驼了,两鬓的头发白了大半。家里几亩薄田,加上爹偶尔出去打点零工,才勉强供着我和弟弟念书。我娘身体也不太好,常年吃着最便宜的药片,把苦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我去熬粥。”我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随着水沟里的泥水一起往下游漂。我站在厨房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憋闷。二十岁了,在这个家里,我能做的不多。考大学落榜后,我就在家帮着干农活,偶尔去镇上给人缝补衣服,挣点零碎钱。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在这片土地上,像娘一样,熬着,盼着,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可我不甘心。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县城里那些亮堂堂的百货大楼里,卖的是什么样的东西?那些坐着小汽车的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想去看看,可看看家里的光景,这念头就缩了回去,像雨打在泥地上,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中午熬粥的时候,我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使劲敲门,又像是风把门撞得砰砰响。娘去开了门,我探头一看,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雨里,衣服贴在身上,头发糊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吓人。
“大娘,对不住,能……能让我避避雨吗?”男人开口,声音沙哑,牙关有些打颤,“我的拖拉机陷在村口泥沟里了,走不了。”
娘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爹。爹已经从屋里出来了,一手撑着门框,打量着来人。那男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瘦瘦的,脸上虽然狼狈,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精干气。他身后背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半敞着,露出里面几个账本样的本子。
“快进来吧,别在雨里站着。”爹招招手,“这雨下的,村口那条道一准又翻了浆,你那拖拉机得等雨停了才能弄出来。”
男人千恩万谢地进了门,站在堂屋地上,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很快就湿了一片。娘去拿了条干毛巾给他擦,又要去厨房烧热水,被男人拦住了。
“大娘,别麻烦,我烤烤火就行。”他说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稍作停顿,随即移开了。
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那年头,村里偶尔也会来一些外乡人,收农产品的,推销日用品的,见了生人都这样,先看人,再看家。
“你这是……做生意的?”爹问。
男人点点头:“收棉花的。本来要去镇上谈一笔买卖,没想到让这雨给截了。我的车上有货单,都淋湿了。”他说着,把背上的帆布包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果然都被雨水浸得字迹模糊。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爹看了看天,“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们家歇歇,等雨小了再走。”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家人这么干脆。他站起身,冲爹郑重地鞠了一躬:“大哥,嫂子,我叫赵德贵,今年四十二,是隔壁林县的。今天能遇上你们,是我的运气。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我娘听他这么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说:“别这么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你先坐,我去给你煮碗面。”
娘进了厨房,我帮她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厨房映得暖烘烘的。外面的雨敲在瓦片上,发出密集而单调的声响。我煮好面条,端到桌上,又倒了碗热水。赵德贵接过筷子的时候,手还在抖,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吃得很快,像是真饿了。一碗面下肚,额头上冒了汗,气色也好了些。他抬头看着我,笑着说:“姑娘,手艺不错。这面,比我吃过的山珍海味都香。”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收拾着碗筷。爹在一旁和他聊了起来,问些棉花行情、收成好坏的事。赵德贵说得头头是道,什么等级棉多少钱一担,什么水分扣多少,门儿清。爹听得频频点头,我在一旁也听出了几分门道。这人,确实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些,但天阴得更重了。赵德贵出去看了看他那辆拖拉机,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说陷得太深,光靠他一个人弄不出来。爹二话没说,披上蓑衣,叫上我和弟弟,一起去了村口。
那辆拖拉机斜在泥沟里,两个后轮陷进去半截,车厢上的帆布半掀着,里面的棉花湿了不少。我和建军在后面推,爹和赵德贵在前面拉,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拖拉机终于从泥沟里拽了出来。赵德贵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脸上的泥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江老哥,你这力气,比我们县里那些壮劳力还厉害。”
爹摆摆手,也是满身泥巴,笑着说:“庄稼人,就靠这个吃饭。”
那晚,赵德贵住在了我们家东屋。娘把家里仅剩的一床新棉被抱了过去,赵德贵推辞了好一阵,最后才收下。第二天一早,雨停了,赵德贵要走。他站在院门口,又看了看我们家那几间土坯房,目光在我和建军身上停了停,最终只是点点头,说:“江老哥,嫂子,我走了。你们保重。”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粮票,要留给我们,被爹硬塞了回去。他又掏出一包烟,爹不抽,他也收了回去。最后,他什么也没留下,只背着他那个黑帆布包,上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拖拉机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村口拐角处。
我们谁也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这年月,过路的人多了,一顿饭、一宿觉的交情,说过就过去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后,我娘舀米的时候,从米缸里掏出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小包。
那天我正坐在院子里拣棉花,挑出被雨打烂的棉桃。我娘突然在厨房里“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惊骇。我赶紧跑过去,看见她站在米缸前,手里托着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报纸已经被米粒磨得有些破了,露出里面一点蓝色的封皮。
“这是啥?”娘的手在抖。
我把报纸轻轻打开。那是一张存折,深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中国工商银行”几个字。翻开一看,里头的数字让我脑袋嗡了一声。
——两万元整。
两万元,在1989年的农村,意味着什么?我们家一年的收入,满打满算不到一千块。两万块,那是二十年的收成,是能把人从泥地里拽出来的钱。
存折下面,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上面写着一段话,字迹清秀有力,是赵德贵留的。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江老哥,嫂子,秋兰姑娘,建军兄弟: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那顿面,那场雨,我一辈子不会忘。你们家的恩,我赵德贵迟早要还。这两万块钱,不是给,是还债。当年要不是江老爷子救我爹一命,我爹活不下来,也就没有我赵德贵今天。这钱你们拿着,改善改善生活,别推辞。另外,米缸最底下还留了个东西。等秋兰过了二十岁生日再拿出来,到县城百货大楼找孙经理。有些事,该你们知道。赵德贵,1989年夏。”
爹握着存折和字条的手有些抖。他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眼眶却红了。娘捂着嘴,眼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建军瞪大了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说话又不敢说。
我蹲在米缸边,把手伸进米里,果然摸到了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了那把黄铜钥匙。
红绳串着,冰凉冰凉的,像从某个尘封的角落里被捞了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年代的陈旧气息。
“爹,爷爷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事?”我抬起头,看着爹。
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爷爷……救过不少人。六十年代闹饥荒,有一户从外县逃难来的父子,饿得只剩一口气。你爷爷把家里最后半袋红薯干给了他们。后来那父子走了,再没回来过。你爷爷从没提过人家姓什么。这事,我也是小时候听你奶奶念叨了几句,没往心里去。”
“赵德贵……就是那家的后人?”娘的声音有些颤。
爹没应声,只是把存折慢慢合上,塞进了怀里。他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人家还记得。这份心,比钱还重。”
我摩挲着那把铜钥匙,心里翻腾着无数个念头。赵德贵说,有些事该我们知道。什么事?和这把钥匙有关?和爷爷有关?还是……和我有关?为什么要等我过了二十岁生日?百货大楼的孙经理又是谁?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片银白。我侧过身,看着枕边那把铜钥匙,红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鲜艳。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像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而那张存折上的两万块钱,像一团火,暖着我们全家的心,也烧得人有些不安。
我们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浪,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两个月后,赵德贵再次出现了。
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七,镇上赶集的日子。我陪着娘去卖鸡蛋,回来的时候,看见村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那车在泥路上特别扎眼,引来好些孩子围着看。几个大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和赵德贵有关。果然,走到家门口,就看见赵德贵正站在院子里和爹说话。他瘦了许多,眼窝陷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挽着,腕上戴着一只银灰色手表,长相斯文俊朗,气质和这个破旧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赵德贵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秋兰,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些复杂,随即转向院子里的一角,声音压低了几分:“江老哥,这次我来,是急事。有些话,必须提前跟你们说。”
爹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像是已经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他把赵德贵和那年轻人让进了堂屋,又让娘关了院门,把建军叫回来守着,不让人靠近。
我站在堂屋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那年轻人却回头看了我一眼,温和地说:“秋兰妹妹,你也进来吧。这件事,和你有很大关系。”
我进去了。堂屋里光线有些暗,那年轻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赵德贵坐在对面。爹坐在正中的方凳上,手里攥着旱烟杆子,烟头明灭不定。
“这位是沈明哲。”赵德贵指了指那年轻人,声音有些沙哑,“他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多年的朋友。这件事,让他来说。”
沈明哲看着我,目光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秋兰妹妹,你手里的那把铜钥匙,还在吗?”他问。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把钥匙,我用红绳拴着,一直贴身戴着,从没摘下来过。
“在。”我说。
沈明哲点了点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那把钥匙,关系到一个旧库房。库房里的东西,是你们江家祖上传下来的,也是当年你爷爷救的人拼了命留下来的。但现在,有另一拨人也在找它。他们可能已经到县里了。”
我愣住了。
赵德贵抬起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秋兰,你爷爷当年救的那个逃荒的孩子,就是我爹。这钥匙,是我爹死前交给我的。他说,不管过多少年,必须还给你们江家。但现在不行了,有人知道这钥匙在你们这儿。你们有危险。”
院子外面,风把破旧的木门吹得吱呀作响。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张张变幻不定的人脸。
我攥紧了胸前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沈明哲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秋兰妹妹,别怕。”他说,“我会想办法。”
可他的声音越是这样平静,我越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还有赵德贵,他们身上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正在朝我们家涌来。
我咬了咬唇,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赵叔,库房里到底有什么?”
赵德贵沉默了很久,久到堂屋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最后,他抬起头,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让爹手里的旱烟杆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而院子外,那辆黑色轿车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正远远地望着我们家。
沈明哲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赵德贵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将那副常年在外奔波磨出的沧桑刻得更深了。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吐出了那两个字。
“金子。”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雨声。那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也在听。
我爹的手猛地一抖,旱烟杆子“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烟灰撒了一地。我娘站在门口,脸色刷地白了,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建军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像被施了定身法。
“你说……啥?”我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赵德贵没急着回答,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布,摊开在膝盖上。那布已经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布的最上面,用红线绣着一个字,模模糊糊的,像是个“江”字。
“我爹临死前,把这个交给我。”赵德贵的手指在那方布上轻轻抚过,“他说,民国三十二年,他从豫东逃荒到这里,一路饿死了好几个人。到了柳河湾的时候,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是江老爷子——也就是你爹——把他藏在地窖里,躲过了抓壮丁的。后来风声过了,要送他走,江老爷子把家里攒了半辈子的钱塞给他,让他去南边讨生活。我爹用那钱当本钱,先是挑担子卖货,后来慢慢做了起来,到了解放后,在县里有了自己的铺面。再后来……你们都知道了,我家成分不好,五几年的时候被打成了资本家。我爹被批斗,铺子也充了公。他走的时候,只留下了这个。”
他说着,指了指那方布。
“我爹说,江老爷子当年不光是救了他的命,还救了他带在身边的一包东西。那些东西,不是他自己的,是后来一批人托付给他的。具体是什么人,我爹到死也没说清楚。他只说,那包东西放在一个地方,用一把铜钥匙锁着。钥匙就是你们家米缸里那把。他说,等江家的人长大了,懂事了,就把钥匙还回去。”
我听着,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爷爷的事,在我心里从来都是模糊的。他去世早,我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张挂在堂屋里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瘦瘦的,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眼神清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爹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方布,眼眶发红。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旱烟杆子,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那金子……”爹的声音有些颤,“真是那包东西里的?”
“我爹临死前才告诉我。”赵德贵说,“他说,那包东西里有一些金条。江老爷子当年救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烫手,所以从没动过。我爹想留一些给江家,可江老爷子一分钱没要,只让我爹走。我爹没办法,把东西存到了县里的一个旧库房,请人做了把铜钥匙。他本想着过几年就回来找江老爷子,把钥匙还了,可后来局势变了,一直没机会。”
沈明哲这时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温和,却让整个屋子的氛围又紧绷了几分。
“那间旧库房,其实早就被一些人盯上了。当年经手那批东西的,不止赵叔的爹一个人。还有另外一家的后人,一直在暗中找。他们知道铜钥匙在赵叔手里,也知道赵叔这次来柳河湾,就是想还钥匙。现在他们的人已经在镇上出现了。”
我猛地想起刚才在院门口看见的那辆车,还有车旁边那个人影。那个人影一闪,就隐进了路边的树丛里,像夜里的猫一样,悄无声息。
“沈明哲,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看着他。这人年纪不大,但说话做事极有分寸,像是经受过某种训练。一个普通商人,不会有这种气质。
沈明哲没回避我的目光,平静地说:“我是省城来的。赵叔找到我的时候,他已经被那些人追了很久了。我帮他,是因为我父亲和赵叔有过交情。我父亲以前做过公安,我是替他来办这件事的。秋兰,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那些人不是善茬,你一个姑娘家,手里攥着这样的东西,很危险。”
我爹听不下去了,猛地抬起头:“危险又怎么样?这是我们江家的东西,谁来了也不能从我们手里抢走!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有公安局,有政府,怕什么?”
“江叔,你说得对。”沈明哲的声音依然很稳,“但有一个人,在公安局里有关系。而且他找的不是金子,是另一样东西。那东西要是落在他手里,比金子要麻烦得多。”
“啥东西?”建军忍不住问。
赵德贵叹了口气,说:“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个账本,记着当年一些人的底细。那账本和金子一起,都在库房里。有人怕那个账本被翻出来,所以拼命找。”
院子里,风吹得更急了。窗棂上糊的旧报纸被风掀得哗哗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我娘把我和建军往身边拢了拢,声音发紧:“那咱们赶紧把钥匙交给公安局吧,让政府处理。咱家可不想摊上这档子事。”
沈明哲摇了摇头:“不能交。没有证据,没见到实物,公安局立不了案。而且对方在暗处,我们现在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贸然交出去,可能会被截走。赵叔这些年一直在查,只知道带头的人姓冯,五十来岁,具体长相没人见过。他手下有几个人,都是不要命的。”
姓冯。
我默默记下了这个姓氏。那场雨夜,那把铜钥匙,那两万块钱,原来都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可怕的东西,藏在那间旧库房里,藏在一个连赵德贵也说不清的秘密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沈明哲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说:“第一,你和赵叔把铜钥匙保管好,贴身带着,谁也不能说。第二,暂时不要动那张存折,钱是干净的,能查到来路,不会被找麻烦。第三,你二十岁生日还有三个月。在这之前,我会留在县里。等你过了生日,我们一起去百货大楼找孙经理。他那里,应该有一些关键的东西。”
“孙经理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赵德贵说:“我爹当年存的库房,后来归了县百货公司管。孙经理是百货公司的老职工,我爹对他有恩。这些年,一直是他在暗中看护着那间旧库房。他有半把钥匙,加上你这把,才能打开库房的锁。所以那些人抓不到孙经理,也打不开库房。”
双钥匙。
我轻轻攥了攥胸前的红绳,那冰凉的铜钥匙贴着皮肤,仿佛带上了几分重量,沉甸甸的。
“赵叔,你这两年……一直在外面跑,就是被那些人追的?”我看着他消瘦的脸。
赵德贵苦笑了一下:“是啊。我做过生意,有点家底,不怕花钱。但那些人要的是钥匙,不是钱。我不给,他们就使手段。我的铺子被砸过,人也被打过。后来遇上明哲,才稍微安生了些。可他们追得紧,我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这次回来,是冒险。可该来的事,躲不掉。”
院子里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但沈明哲一直站在窗边,目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神色冷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压着嗓子说:“今晚赵叔不能住在这儿。我带他走。他们知道赵叔来了这里,可能半夜会来探风。江叔,你们一家人照常过日子,就当我们没来过。如果有人来问,就说赵叔是来收棉花的,收了点样品就走了。”
“那你们去哪儿?”我脱口而出。
沈明哲看着我,唇边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秋兰,别担心我们。我有地方。倒是你,从明天开始,该去镇上多走走。让他们觉得你只是个普通姑娘,什么都不知道。三个月后,你过生日,我带你去县城。”
赵德贵也站起身,走到我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给我:“秋兰,这是孙经理家的地址。你背下来,然后把纸烧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自己去找他。一切听明哲的安排。”
我接过纸片,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上面是一行小字:城关镇西河街五号。
我点了点头,把纸片凑到油灯前,看它卷曲、焦黑,最后化成一撮灰,落在石板地上。
“赵叔,你们小心。”我轻轻说。
赵德贵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拍法,带着几分欣慰。他说:“秋兰,你和你爷爷一样,心里头有股劲儿。你们江家的人,差不了。”
说完,他和沈明哲一前一后走出堂屋。我跟着送到院门口,外面雨已经小了,夜色浓得像墨。沈明哲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心里。
“秋兰妹妹,三个月后见。”他说。
然后他转身,和赵德贵一起快步消失在村巷的尽头。那辆黑色轿车的影子在夜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轻轻一震,驶上了村外的土路,越走越远,最后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我站在院门口,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胸前的铜钥匙贴着心口,发出一阵细微的温热。我望着沈明哲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有一扇门,正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个雨夜开始,我的命,已经和那把铜钥匙绑在了一起。
那一夜,我们全家都没有睡好。爹在炕上翻来覆去,偶尔咳嗽几声。我听见他小声对娘说:“秋兰长大了。这孩子,有主意。”
娘叹了口气:“我是怕。赵德贵说的那些人,一听就是狠角色。秋兰一个姑娘家,掺和进去……”
“掺不掺和,已经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了。”爹说,“那东西要是落在坏人手里,出了什么事,咱们对不起她爷爷。我寻思着,这三个多月,得让秋兰多学点东西。明哲那孩子我瞅着靠谱,有他在,兴许能护着秋兰。”
我假装睡着了,没有出声。可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落进了我心里。
第二天一早,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山顶上钻出来,把地上的水汽蒸起来,整个村子像泡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我照常去河边洗衣服,和村里几个姑娘说笑,像是昨天夜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似乎真的恢复了平静。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平静下面,藏着多少暗流。
建军那小子倒是心里藏不住事。有一天晚上,他钻进我屋里,压低声音问:“姐,你说那金条,是不是能买好多好多东西?够不够给爹换副眼镜,再买辆自行车?”
我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别想那没用的。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考不上中专,看我不收拾你。”
他吐了吐舌头,又小声问:“那沈明哲……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脸一热,抓起枕头作势要打他:“胡说八道!再乱说,我就跟娘说,让你明儿一早去地里拔草。”
建军笑着跑了。可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心里却无端地乱了起来。沈明哲,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像一粒种子,落在了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我不知道那种感觉算不算喜欢,只是他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的样子,时不时会浮现在我眼前。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疾不徐,眼神清正,让人不自觉地信他。可他又不简单,一个能和赵德贵一起对抗那些人的人,怎么会简单?
我脱下外衣,把铜钥匙贴在心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窗外的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我忽然有些期盼,期盼着时间快些过去,期盼着那个约定。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有些事,偏偏不等人。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干完活回家,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那车挂着县里的牌照,车门半开着,一个人靠在车门上抽烟,四十岁上下,穿着件军绿色的夹克衫,戴着一副墨镜。他看见我,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开口就问:
“是江秋兰吧?”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脸上却尽量平静:“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墨镜下面的嘴角勾起来,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我姓冯,从县里来的。想找你了解点事,关于一个叫赵德贵的人。”
冯。
这个姓像一把刀,陡然劈开了我刻意维持的平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可表面上,我只是撩了撩耳边的碎发,笑了笑:“冯同志,我不认识什么赵德贵。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找错了?”那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往上挑着,像两把锋利的小刀。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今年夏天,是不是有个外乡人来你们家避过雨?”
我点了点头:“来避雨的人可不止一个。我们村靠路边,赶上下雨,常有过路的来借宿。您说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瘦的,背个黑包。”
“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装作想了想,“他帮我们家推过拖拉机。住了两三天吧,收了点棉花样品就走了。怎么了,他犯事了?”
“没犯什么事。”姓冯的依然笑着,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的脸,扫过我的手,扫过我脖子上那一小截若隐若现的红绳。我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借着拨头发的动作,把红绳往里掖了掖。
“他就只是收棉花?没留下什么东西?没跟你们家说些什么?”
“留了。”我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留了几张粮票。我爹没要,又还给他了。这年月,谁家也不富裕,哪能白要人家的东西。”
那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点破绽。我也由着他看,始终带着那种乡下姑娘惯有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好半天,他才重新戴上墨镜,点了点头:“行,你回去吧。以后要是再见到那个赵德贵,记得来县里找我。我姓冯,在县政府上班。你到传达室一问冯科长,就能找到我。”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吉普车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车渐渐消失,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裤腿下面的两条腿,轻轻地发着抖。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什么。那个姓冯的,就是沈明哲说的人。他没有当场动手,是因为光天化日之下,他还不敢乱来。可既然他敢找到村里来,就说明赵德贵和沈明哲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
我快步走回家,一进院门就喊:“娘,我回来了。”
娘正在院里喂鸡,抬头看我脸色不对,赶紧问:“咋了?遇见谁了?”
我把院门掩上,拉着娘进了屋,压着嗓子把刚才的事说了。娘的脸色也白了,急忙问:“那你赵叔他们……”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我得告诉他们。不然姓冯的找到他们,就晚了。”
“你咋找?你上哪儿找他们去?”
我咬了咬唇。赵德贵没给我留地址,沈明哲也没说他们在县里住哪儿。可我知道,沈明哲说过,他会留在县里,等三个月后带我去百货大楼找孙经理。
孙经理。
我想起了那张已经烧掉的纸条。上面的地址,我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城关镇西河街五号。
“娘,我明天去县城。”我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去找孙经理。赵叔说过,有事可以找孙经理转达。”
我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疯了?你一个姑娘家,跑去县城找谁去?你爹知道非骂你不可!”
“娘,我怕的不是挨骂。”我看着她,眼睛里酸酸的,“我怕的是赵叔他们出事。他们是为了咱家才回来的。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人算计。”
娘看着我,眼里的泪光闪了闪,终于松开了手。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那你去找你爹说说。他要是同意,你就去。我……我给你蒸几个窝头带着。”
我“嗯”了一声,转身跑出屋门。
爹在里屋修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半晌,然后把钳子往地上一放,站起身说:“去吧。爹跟你一块儿去。”
第二天,天刚擦亮,我和爹就出了门。先搭村里的驴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坐公共汽车去县城。山路颠簸,公共汽车上挤满了人,鸡鸭叫声、小孩哭声混成一片。我靠在车窗边,手捂着胸前的铜钥匙,眼睛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到了县城,天已经大亮。车站外头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拉板车的、吆喝各种货物的,闹哄哄的。我和爹照着地址一路打听着,终于找到了城关镇西河街。那是条老巷子,青石板铺路,两边是低矮的灰砖房,门口种着些花花草草,很幽静。五号是一扇半旧的木门,门边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模糊的小字:修表配钥匙。
孙经理,一个百货大楼的经理,业余还修表配钥匙。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一条缝。我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天井里,戴着个独眼放大镜,正在台灯下鼓捣一块手表。那画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请问,是孙经理家吗?”我轻声问。
老头抬起头,取下放大镜,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们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你就是江家的姑娘吧?进来说话。”
我愣住了。
他认识我。
或者,他早就在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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