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我以为是行李箱拖太久了,手指头没劲儿。
拔出来,甩了甩手腕,再插。
还是转不动。
我把钥匙拔出来,对着楼道里的声控灯看了一眼,齿口没断,方向也没错。
但这把钥匙,就是打不开自家的门。
屋里传来一声猫叫,哑的,拖得老长。
是我们家那只橘猫,平时不怎么叫,一叫就是饿了。
我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猫爪子扒拉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像在挠什么硬东西。
“咪咪,是我。”
猫叫得更急了。
我站起来,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丈夫的号码。
嘟——嘟——嘟——
三声之后,断了。
不是没人接,是直接断掉,然后手机里传来那个标准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照着我脚边的行李箱,还有那双沾了灰的白色帆布鞋。
五天前我穿着这双鞋出门的时候,丈夫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多说。
那天早上,我跟他说公司临时安排出差,去外地对接一个项目,大概四五天。
他正在厨房里热牛奶,背对着我,只“嗯”了一声。
牛奶热好了,他倒进杯子里,端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安静,是那种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的安静。
他看着我喝完牛奶,接过杯子,放进水槽里,然后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就这四个字。
我当时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他没多问,省得我编更多的瞎话。
现在想起来,那四个字,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后脑勺上。
我又跺了一下脚,声控灯亮了。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邻居的门关得紧紧的,猫还在屋里一声一声地叫。
我打开行李箱,翻出钥匙包,把里面所有的钥匙都试了一遍。
没有一把能打开这扇门。
我靠在门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敲一扇铁门。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丈夫的号码后面跟着一排红色的字:已关机。
我翻了一下微信,找到他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没有被拉黑,但也没有任何回复。
我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门锁怎么打不开了?
石沉大海。
我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次他主动给我发消息,是三天前。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工作顺利吗?
我当时正在酒店的餐厅里,对面坐着那个人,桌上摆着两杯红酒。
我回了一句:挺忙的,回头聊。
然后就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酒。
他没再回。
现在看着那条消息,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因为他没回,而是因为那条消息发过来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他从来不在那么晚给我发消息。
以前我出差,他最多在晚上八九点问一句吃了没,然后就没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发了一条消息问我工作顺利吗。
而我,正在跟另一个男人碰杯。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蹲下来,从门缝底下伸手进去,摸到了一手的灰。
猫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我的手指,湿的,凉的。
我忽然想起来,这只猫是他抱回来的。
三年前,我们结婚第二年,他说家里养只猫热闹点。
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首付是他爸妈出的,贷款我们俩一起还。
每个月十五号,他把工资卡里的钱转进还贷账户,我再转我的那一半。
他从来没少转过一分钱,也从来没多问过一句。
我把手从门缝里抽回来,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行李箱还摊在地上,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登机牌,撕成两半的,上面印着那个城市的名字。
我弯腰把登机牌塞回去,拉上拉链,手指头抖得厉害。
拉链卡住了,我拽了两下,没拽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
这一次,我没有跺脚。
我站在黑暗里,听见猫在屋里叫,一声接一声,像在问我什么。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天早上他端着牛奶杯的样子。
他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衬衫袖口沾了一小片奶渍。
我喝完牛奶,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凉的。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刚洗了杯子,手冷。
现在想起来,那种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我睁开眼睛,重新拨了他的号码。
还是关机。
楼道口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叮的一声,有人出来了。
是楼下的邻居,提着一袋菜,看见我蹲在门口,愣了一下。
“哟,怎么蹲这儿呢?”
我站起来,扯了扯嘴角:
“忘带钥匙了。”
邻居点点头,没多问,掏出钥匙开了自家的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忽然想起来,他手机里有一个定位功能,是我们俩刚结婚的时候开的。
那时候他说,万一谁出了什么事,能找着人。
我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定位软件,输入他的手机号。
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对方已关闭位置共享。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关闭了。
不是没信号,不是没开机,是主动关闭了。
他知道我会找。
他不想让我找到。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猫还在叫,声音越来越哑。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东西。
数那些我以为他看不见的东西。
数那些我以为他不在乎的东西。
数那些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东西。
行李箱的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个,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
我抬起头,看着那扇打不开的门,忽然觉得这扇门,从来就不是今天才锁上的。
只是我今天才发现。
我站起来,膝盖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行李箱还摊在地上,拉链卡住了一半。
我蹲下去,用力拽了两下,拉链开了。
里面塞得乱七八糟,换下来的衣服团成一团,跟化妆品挤在一起。
我伸手进去翻,摸到一张皱巴巴的消费单。
是旅游第二天晚上,在那家西餐厅刷的。
三百八十块。
我记得那顿饭,他点了一瓶红酒,比菜单上最便宜的那种贵一点。
我当时还犹豫了一下,说差不多就行了。
他说,难得出来,别扫兴。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现在看着那张消费单,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丈夫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问:今天忙完了?
我回:还在开会,晚点说。
其实我正端着红酒杯,对面坐着那个人,桌上摆着牛排。
我把消费单揉成一团,塞回行李箱里。
又翻了一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那个人的打火机。
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母。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装进了包里。
可能是最后一天早上,他落在床头柜上,我顺手收进去了。
我把打火机攥在手里,冰凉的,像一块碎冰。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
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我把打火机扔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站起来。
鞋柜就在门边,棕色的,用了三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我平时从来不注意那个鞋柜。
他每天出门前,都会在鞋柜前面站一会儿,换鞋,拿钥匙,然后关门。
我从来没想过,他在鞋柜前面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柜。
最上面一层,放着他的两双皮鞋,擦得干干净净。
第二层,是我的几双平底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第三层,是拖鞋和几双旧运动鞋。
我忽然看见,第三层最里面,压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写字。
我伸手去拿,手指头碰到信封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信封没封口。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
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换锁通知。
上面印着日期,就是今天。
下面盖着一个锁具公司的章,还有一行字:已更换智能锁,原钥匙作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钥匙作废。
他连让我试一下的机会都没留。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折得更小。
我打开,是一份离婚协议草稿。
打印的,不是手写。
上面写着:因感情破裂,双方自愿离婚。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房子归男方所有,已还贷款部分按比例补偿女方。
存款那一栏,写着双方名下存款归各自所有。
我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的签名,也没有日期。
但这份协议,是他打印的。
不是今天打的,是早就打好了。
他一直在等。
等我回来。
等我发现门打不开。
等我找到这个信封。
我把离婚协议折好,放回信封里。
手指头抖得厉害,纸边划了一下我的手指,疼。
我把信封放回鞋柜第三层,原样压好。
然后站起来,靠在墙上。
猫还在屋里叫,声音已经哑了,像在哭。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我问他干嘛呢,他说整理文件。
我没在意,自己去睡了。
现在想起来,他可能就是在打这份协议。
他坐在书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完了,打印出来,折好,放进信封。
然后他回到卧室,躺在我旁边,什么都没说。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我以为他没看见的东西。
三个月前,我开始频繁加班。
每周至少有两三个晚上,我说公司有事,要晚回来。
他从来没问过,只是说,好,别太晚。
有一次我回来,客厅灯还亮着,他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已经睡着了。
我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他醒了一下,问了一句:回来了?
我说嗯。
他又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当时觉得,他心大,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他只是不想问。
不想听我编瞎话。
不想看我支支吾吾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他的号码。
还是关机。
我打开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你在家。
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我们谈谈。
石沉大海。
我盯着屏幕,忽然看见对话框上面,显示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我心跳了一下,等着。
等了十几秒,那行字消失了。
什么都没发过来。
他打了字,又删了。
他不想跟我说。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蹲下来,背靠着门。
猫在门那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缝。
我听见它的指甲刮在木头上,一下一下的。
我伸手从门缝底下摸进去,摸到它的爪子,凉的。
它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
我忽然想起来,这只猫以前从来不叫。
他抱回来的时候,说这是只哑巴猫,不爱叫。
后来养熟了,偶尔叫两声,也是软绵绵的。
现在它叫成这样,像在喊我。
像在告诉我,屋里没人了。
他走了。
把猫留下了。
把锁换了。
把协议放在鞋柜里。
然后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往上走,叮的一声,门开了。
里面没人。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灯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口红早就蹭没了,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
我忽然想起来,旅游最后一天早上,我在酒店卫生间里化妆。
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
他说,你化妆挺好看的。
我说,平时也化啊。
他说,不一样,今天特别好看。
我当时笑了笑,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是在告别。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站在单元门口。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地上,一片昏黄。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登录。
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两下,输错了。
又输了一次,进去了。
我点开储蓄账户,余额显示:0.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另一个账户,是我们俩的联名账户。
余额显示:0.00。
我退出APP,把手机放回兜里。
三十万。
他说过,那是我们俩的养老钱。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转一笔进去,我转一笔进去。
他从来没动过那笔钱。
我也没动过。
现在,没了。
他转走了。
在换锁之前,在打印协议之前,就把钱转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忽然觉得,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那个每天早上给我端牛奶的人。
那个晚上等我回来在沙发上睡着的人。
那个说养只猫热闹点的人。
那个在鞋柜里放了一封离婚协议的人。
是同一个人。
我一直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
他等着我自己发现。
等着我自己走到这扇打不开的门前面。
等着我自己找到那个信封。
我蹲在路灯底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不是他发的。
是银行发的,提醒我信用卡还款日快到了。
我看了看那张信用卡的账单,上个月消费了四千多块。
其中有两笔,是旅游期间刷的。
一笔是酒店,一笔是那家西餐厅。
我关掉短信,把手机扔进包里。
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我又停住了。
我不想上去。
不想再看见那扇门。
不想再听见猫叫。
不想再打开那个鞋柜。
我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走到大门口,门卫大爷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这么晚了还出去?
我说,嗯,出去买点东西。
大爷没多问,缩回去了。
我走出小区,站在马路边上。
车来车往,灯光晃得眼睛疼。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人的号码。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手指头放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我按了返回,把手机塞回兜里。
然后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领口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忽然想起来,结婚那天,他站在酒店门口,穿着一身黑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我帮他重新系了一下,他说,以后你天天帮我系。
我说,想得美。
他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他的号码。
还是关机。
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等你。
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站在马路边上,等了一会儿。
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我抬手拨开,看见对面马路上,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
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
我盯着那辆车,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车窗是黑色的,看不见里面。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穿过马路。
绿灯亮了,我走到路中间,那辆车忽然发动,往前开走了。
我站在路中间,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忽然觉得,那可能是他。
他坐在车里,看着我。
看着我蹲在路灯底下。
看着我打电话。
看着我发消息。
然后他发动车,走了。
我站在马路中间,车从两边开过来,喇叭响成一片。
我退回路边,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不是他发的。
是那个人的。
他问:到家了吗?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头抖了一下。
我没有回。
我把那个人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旅游那几天的照片。
有一张,是他拍的,我坐在酒店阳台上,端着红酒杯,背景是海。
我笑得很开心。
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兜里。
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我又停住了。
我不想上去。
不想再看见那扇门。
不想再听见猫叫。
不想再打开那个鞋柜。
我转身,走到小区花园里,坐在长椅上。
椅子是木头的,凉得透骨。
我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掏出来,是那把打不开门的钥匙。
银色的,上面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小牌,写着“家”。
是搬家那天,他挂上去的。
他说,这样就不会弄丢了。
现在,这把钥匙,什么也打不开了。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用力攥着,硌得手心生疼。
猫还在楼上叫,声音穿过夜色,传过来,一声一声的。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像在敲一扇门。
一扇再也打不开的门。
我坐在长椅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电量只剩百分之三。
我盯着那行红色的数字,忽然想起来,充电器还在行李箱里,行李箱还在那扇门外。
风从花园那头灌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我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指头冻得有点僵,拉了好几次才对上。
楼上那扇窗户还亮着灯,不是我家的,是对面那户。
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来,那个鞋柜里的信封,离婚协议上有一行字我没仔细看。
关于房子。
上面写着,首付由男方父母出资,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按比例折算。
后面还附了一页纸,是还款明细。
每个月十五号,他从工资卡里转一笔钱到还贷账户,我转一笔。
两笔钱加起来,刚好够扣款。
那张明细表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第一个月,到上个月。
整整七年零三个月。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年冬天,我忘了转账,他打电话过来提醒我,语气很平静,说,我已经转了我的那部分,你记得转一下。
我说好,挂了电话就把钱转过去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这个人挺细心的,什么事都记得。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细心。
他是在记录。
每一笔,每一分,每一个日期。
都记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攒了七年,变成一份离婚协议。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椅子站了一会儿。
手机忽然响了,吓了我一跳。
我赶紧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对面是个女声,问我是不是某某小区的业主,说她是房产中介,问我有没有卖房的打算。
我说没有,挂了。
挂完电话,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是不是已经把房子挂出去了。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我们小区的房源信息。
没搜到我家那栋楼。
我关掉网页,把手机放回兜里。
电量只剩百分之一了。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我推开防盗门,走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的,在楼梯间里回荡。
我走到家门口,站住。
猫还在叫,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像是累了。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上。
它在里面,用爪子扒拉门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伸出手,摸了摸门板。
凉凉的,上面有一道划痕,是搬家那天,沙发抬不进去,磕了一下。
后来他用一块砂纸磨了磨,涂了点漆,还是能看出来。
我摸着那道划痕,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钥匙,那个红色塑料小牌还在上面晃。
我试了一下,插进去,拧不动。
锁芯换了。
我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里。
然后坐在行李箱旁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猫叫,一声一声的。
我听见楼上有人开门,脚步声往下走,走到我这层,停了一下。
是个老太太,我认识,住六楼,平时在小区里遛狗。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问我,怎么坐在这儿?
我说,忘带钥匙了。
她看了看那个行李箱,又看了看我,没多问,说了句,我给你叫个开锁的?
我说不用,我等人。
她点点头,下楼去了。
我靠在墙上,听见她走到楼下,推开门,又关上。
楼道里又安静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解锁屏幕,看见那个人的微信消息还挂在上面。
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头放在删除键上,没按下去。
我退出来,打开通讯录,找到他的号码。
拨过去。
还是关机。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到楼道尽头的窗户边。
外面是小区的主干道,路灯亮着,零零星星有几个行人路过。
我忽然想起来,他妹妹,也就是我小姑子,住在城东,离这儿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我翻出她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几声,接了。
她叫了一声嫂子,语气有点怪。
我没绕弯子,直接问,你哥在哪?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这事儿你别问我。
我说,你知道他在哪。
她说,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说,嫂子,你回去的路上,我哥什么都知道了。
我说,他怎么知道的。
她说,你那个同事的微信,他早就加了。
我愣了一下。
她又说,你发朋友圈的时候,他看见了。
我说,我没发朋友圈。
她说,那个人发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在那头说,嫂子,我哥等了你五天。
五天。
你一条消息都没主动给他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她又说,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过来,问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哥说,不着急。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晚上。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当然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妈卖了老家的房子凑的。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
我哥跟我说,不要告诉你,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站在窗户边,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她说,嫂子,我不是怪你。
我就是觉得,我哥这个人,太傻了。
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
我说,他现在在哪儿。
她说,我不能告诉你。
嫂子,你好好想想吧。
然后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听见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楼道里很安静,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见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她的名字下面,是一个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靠在窗户边,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掏出来,是那个人的打火机。
银色的,上面刻着几个英文字母,我从来没仔细看过是什么。
我把它攥在手里,走到楼道尽头,那儿有一个垃圾桶。
我打开盖子,把打火机扔进去。
盖子合上,发出哐当一声。
猫在屋里又叫了一声,声音尖尖的,像是听见了动静。
我走回去,蹲在门口,把脸贴在门板上,叫了一声猫的名字。
它不叫了。
安静了几秒钟,又开始叫。
我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拉开拉链,想找充电宝。
手指头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都对不准拉链头。
好不容易拉开,翻了一遍,没找到充电宝。
我把箱子合上,拉链又对不准了。
我蹲在那儿,手指头捏着拉链头,对了好几次,还是对不上。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把拉链一扔,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手机屏幕亮了最后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是银行发来的,提醒我信用卡账单已逾期。
然后自动关机。
屏幕黑了。
楼道里只剩下猫叫,一声一声的。
我蹲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像在敲一扇门。
一扇再也打不开的门。
我站起来,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个红色塑料小牌上,“家”字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
我把它放在鞋柜上,和那个空信封放在一起。
然后拉起行李箱,往楼下走。
走到单元门口,我推开防盗门。
风灌进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我抬手拨开,看见路灯底下,那个门卫大爷还在值班室里坐着,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隔着玻璃传出来。
我拉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
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安静地立在夜色里,楼上那扇窗户还亮着灯,不是我家。
我家的窗户,黑着。
猫还在里面叫,声音穿过夜色,远远地传过来。
我转过身,拉着行李箱,往路边走。
马路上车不多,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边,想拦一辆出租车。
手举起来,又放下。
我掏出手机,想看时间,屏幕黑着,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放回兜里,拉着行李箱,在路边蹲下来。
手指头还在抖。
我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攥紧拳头,把手指头攥进掌心里,指甲掐得生疼。
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领口里。
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一直窜到后脑勺。
我蹲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像在敲一扇门。
一扇再也打不开的门。
我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往马路对面走。
走到路中间,我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还立在那儿,黑黢黢的。
猫叫已经听不见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路灯在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再回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