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街道办组织文艺汇演,我们社区合唱队上台唱完《南泥湾》,台下掌声一直没停。散场的时候,工作人员顺手把“优秀志愿者”的证书递给了我妈。她穿着红毛衣,头发刚做过卷,站在台上笑得很开,连台下拍照的人都说,这老太太精神头真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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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几个月前,她还被失眠折腾得脸色发灰,整个人像蔫了的菜叶子,夜里翻来覆去,天不亮就坐在沙发上发呆。那时候别说上台唱歌,能把一晚睡踏实都算难事。
这件事得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我刚嫁到城西那会儿,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采光最好的那间留给了我妈。她搬过来时,三轮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光枕头就带了四个。荞麦壳的、决明子的,还有两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料子,说是换着睡,总能碰到一个舒服的。那会儿我还年轻,工作忙,早出晚归,没太把她那些讲究放在心上。
前半年我甚至觉得她有点爱折腾。半夜起来上厕所,常能听见她屋里一阵阵翻身的声音,有时还会突然叹一口气,像胸口堵着什么出不来。早上五点多,她就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不开电视,也不刷手机,就盯着窗外看,天还灰着,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我问她怎么不再睡会儿,她说醒了,三点多就醒了,翻到四点也睡不着,干脆起来坐着。我要她躺着闭眼歇一会儿,她又说腰不舒服,躺着比坐着还难受。
那时我上班远,每天六点不到就得出门赶公交。她总会提前把粥熬好,鸡蛋煮熟,有时还给我摊个葱花饼。我拿着饼,一边换鞋一边往嘴里塞,她站在门口叮嘱,慢点吃,别噎着。我每次都是含糊应一声,门一关就匆匆下楼。后来再想起这些,才知道她一个人守着凉掉的粥和空下来的屋子,心里该有多空。
失眠这东西,拖久了不光人累,身边的人也跟着受牵连。我妈开始丢三落四,煤气刚关上,转身又要去拧一遍;冰箱门敞着半天,站在那儿半天想不起自己要拿什么;跟她说话,她老是嗯嗯啊啊地应着,其实人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脾气也变了,之前挺温和的人,后来会因为我袜子没收好念叨半天,越说越急,声音也跟着高起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闷。
我老公偷偷跟我提过几次,说要不要带妈去医院看看。我当时压根没往心里去,还觉得她就是白天没事干,脑子闲下来才爱胡思乱想。楼下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不都早起锻炼吗,哪个不是六七点就出门,人家怎么睡得好好的,怎么到她这儿就成问题了。我说得理直气壮,他也就没再顶嘴,只把客厅电视的音量调低了些。
真正让我慌起来的,是表姐上门那次。
表姐在市里医院当护士长,平时见得多。那天我妈又坐在沙发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一个激灵醒过来,眼神空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表姐。表姐把我拉进厨房,声音压得很低,说姨这情况不能再拖了,失眠时间长了,情绪和身体都会跟着出问题,光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不是简单的睡少了。她让我赶紧带我妈去医院,挂神经内科,找一位看睡眠障碍经验多的老医生。
我那天才仔细打量我妈。她正弓着背收拾茶几上的果皮,动作慢得很,捏着橘子皮的手指还在轻轻发颤。阳光从窗户斜斜打进来,落在她头发上,白得刺眼。我突然有点不敢看。
下班那天我故意早走了些。刚到楼下,就听见我妈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站在门外,隐隐约约听见她说,老是睡不着,半夜醒了心里发慌,有时候还会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那一瞬间,我手里的钥匙插了好几次都没插进锁孔,心口像被人捏了一下。
好不容易约上号,还托了表姐找关系。去医院那天,我妈一脸不情愿,嘴里嘟囔着,花那钱干啥,我这把年纪就这样了。我说号都挂了,退不了,钱也交了,她才不吭声,慢吞吞换了衣服跟我出门。
医生诊室不大,墙上挂着“心静则安”几个字。老医生头发白了一大半,戴着老花镜,说话不快,先让她填表,又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睡不好,中间有没有吃过药,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事。起初我妈还撑着,说话有保留,后来越说越慢,眼圈也红了。她说,九年前我爸走的时候,她就开始一宿一宿地睡不着,闭上眼全是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后来时间久了,倒不总梦见人了,可到了那个点,身体就像自己知道似的,自动醒过来,醒了以后怎么都睡不回去。
老医生没急着开药,反而陪她聊了会儿家常,问她老家是哪儿的,年轻时做过什么,退休后平时怎么过。聊着聊着,我妈的肩膀松下来,话也多了些。老医生听完后就说,她这个不单是觉少,主要是心里那道坎一直没过去,时间久了,睡眠节律也乱了。身体习惯了半夜醒,到了点就像被人敲了一下,自己先把自己叫醒了。想往回调,得慢慢来。
他给了三个办法。
一个是睡前泡脚,水温别太烫,四十来度就行,泡十五分钟,泡完再按脚底的涌泉穴,还有手腕上的神门穴,慢慢放松下来。一个是夜里醒了别盯着时间看,越看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回去,干脆闭上眼,慢慢深呼吸,注意力放在肚子上一起一伏上。还有一个,是白天不能老闲着,最好找点事情做,动一动,别整天窝在沙发上,越窝越没精神。
我妈回家时满口答应,真到晚上就不怎么配合了。
第一晚,她打了一盆水泡脚,水一放进去就说烫,脚刚伸进去又缩回来,溅了我一裤腿。我帮她重新兑了水,泡了十来分钟,她又开始嫌心里发闷,说脚一热,人更慌。我想让她试着按按穴位,她找半天也没找准地方,最后干脆在脚底乱摁一通。夜里她还是醒了,我听见她在隔壁翻身,没看手机,可那呼吸明显急了,像是又开始琢磨几点了,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她顶着一张脸坐到桌边,第一句话就是,什么老医生,瞎折腾。我劝她这种事得慢慢见效,哪有一天就好的。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脸拉得老长。
最让她不高兴的,是白天要出去活动这件事。我跟她说,楼下社区招志愿者,去打扫活动室、整理公共区域,一周两次,不累,还能跟人说说话。她一听就急了,头一扭,说我不去。我再劝,她声音一下拔高了,说你是不是嫌我在家碍事,想把我打发出去干活?我也被她顶得上了火,说我是让你出去透口气,怎么就成我嫌你烦了。那晚她把卧室门一摔,晚饭都没出来吃。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一直僵着。她还是照样给我做早饭,只是话少了,炒菜也重盐,盛出来时脸也不抬。我故意不吭声,她也不问。夜里我躺在屋里,能听见她那边一会儿一翻身,响得跟锅里摊饼似的,一下下砸在我心口上。
有天半夜两点多,我实在忍不住,推门进了她房间。床头灯亮着,她半靠在床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脸上挂着泪,已经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我一坐过去,她就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她声音哑得厉害,说她不是不想睡,是怕。怕一觉睡得太沉,就再也醒不过来,像我爸那样,走得悄无声息,连句话都没留下。
我听完心里一酸,直接在她身边躺下了,就像小时候她搂着我那样,把她抱住。她身上比以前瘦了不少,肩胛骨都能摸出来,硌得人心疼。我跟她说,我爸走了这么多年,您替他看了这么多年的人间,春天的花开了,秋天的叶黄了,我结婚、生孩子,这些他都没赶上看,您得替他好好看看。要是天天不睡觉,这日子不是白过了吗。
那一晚,她在我怀里慢慢睡着了,呼吸一点点放稳。我一动不敢动,胳膊都麻了,可心里反倒踏实下来,像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买了个电动泡脚桶,带滚轮和恒温功能的,虽然贵了点,但省事。回家后我又照着手机上的图,把涌泉穴和神门穴的位置打印出来,贴在她床头。她嘴上还是嘀咕我乱花钱,可晚上泡脚的时候,没再像以前那样一惊一乍。脚踩在滚轮上慢慢来回动着,人也渐渐松下来。
至于白天活动那一条,我没再硬劝她去扫地,而是拐了个弯。楼下王阿姨是个热心人,我提前跟她打过招呼,让她来家里叫我妈去社区活动室做手工。王阿姨嘴甜,一进门就夸屋里收拾得利索,还说我妈手艺一看就好。我妈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上说着哪有,脚却已经跟着挪出去了。
她头一回去,做了个不织布的小柿子,红通通的,老师说寓意好,叫“事事如意”。回来时她把那玩意儿举到我跟前,脸上居然有点得意,说那边的人都夸她缝得细。再后来,王阿姨不来叫,她自己到点就出门。做完手工,她又加了合唱队,回家时一路哼着《南泥湾》,手里还拎着择好的菜。
我再拿“扫地志愿者”逗她,她白我一眼,说人家队里下个月要去街道演出,我忙着呢,哪有空去扫地。
那段时间她还是会在三点左右醒一次,有时也会醒得更早。只是人不再慌了。她学会了不去看手机,也不去算时间,就把手轻轻搭在肚子上,慢慢数呼吸。数着数着,有时候又睡过去了;就算睡不着,也只是安安静静躺着,不再像以前那样心乱。
年三十那晚,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都是我爱吃的。老公开了瓶红酒,端起来说,妈这一年辛苦了。我妈笑着说,辛苦啥,现在觉也比以前好了,白天有精神,晚上也踏实。
守岁的时候,我们娘俩窝在沙发上看春晚。节目正热闹着,她脑袋一歪,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电视里锣鼓喧天,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她一点都没醒。我把声音调小,拿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在梦里咕哝了一句,往我这边蹭了蹭,呼吸匀匀的,像个睡熟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她敲门叫醒的。睁眼一看,已经快七点了,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嘴里还在念叨坏了坏了。她站在门口笑,说别急,今天周末,我已经给你请过假了,再睡会儿也行。
我又倒回被窝里,听见客厅那边传来拖把擦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轻快得很。太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墙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厨房里锅盖一掀,饺子的热气冒了出来,我妈在里面招呼我,快起来,饺子要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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