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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厅赴北京其儿媳单位视察,新任主任搂着她称:她是自己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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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分院的会议室门半开着。

我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的手,正搭在叶知夏的腰侧。

不是同事之间拍一下肩的那种。

他的手臂从后面绕过去,把她半圈在怀里,指尖还按着她米白色外套的衣角。

叶知夏整个人僵着,手里抱着一摞图纸,脸色发白。

男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衬衣袖子挽到小臂,笑得很自然。

“祁厅,您到了。”

我看着他。

他没有把手拿开。

反而轻轻拍了拍叶知夏的腰,像是在提醒她别紧张。

然后他当着我和身后两位陪同人员的面,朗声说:

“给您介绍一下,她是我女朋友,叶知夏。”

我脚步停在门槛外。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

我身后的秘书小唐低低吸了口气。

叶知夏手里的图纸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出话。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

可我站得很稳。

我叫祁向东。

别人都喊我祁厅。

我今年五十九岁,在西北省住建系统干了大半辈子。

这次来北京,是带队视察集团在京数字规划分院的试点项目。

叶知夏是我儿媳。

至少在我今天踏进这栋楼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

她嫁给我儿子祁越七年。

婚礼那天,我亲手把一对玉镯交给她,说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

这七年,她逢年过节给我和老伴打电话,记得我的胃病,记得老伴不能吃太甜。

我每次到北京开会,她都会抽空来看我。

祁越忙得脚不沾地,她就替他做了很多儿子该做的事。

所以刚才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却一时不明白。

新任办公室主任说,我儿媳是他女朋友。

“你叫什么?”我问。

男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他的手慢慢从叶知夏腰上拿下来。

“祁厅,我叫江闻璟,刚调任分院综合办公室主任。”

“你刚才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说……知夏是我女朋友。”

“谁的女朋友?”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空气就像凝住了。

叶知夏把图纸往桌上一放,声音发颤。

“爸。”

她还叫我爸。

这一声,让我胸口更堵。

江闻璟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叶知夏。

“爸?”

我盯着他。

“你不知道她结过婚?”

江闻璟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结过婚。”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知道她丈夫叫祁越?”

他没说话。

叶知夏闭了闭眼,指尖攥紧。

我又问:“你不知道祁越是我儿子?”

江闻璟这次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退干净,站直了些。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轻。

“我只知道她离过婚。”

离过婚。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会议桌上。

我听见身后小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看着叶知夏。

她没有否认。

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知夏。”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他说的是真的吗?”

她抬眼看我。

眼睛红了。

“爸,对不起。”

我忽然觉得会议室很窄。

窄到我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今天来北京视察,是公事。

北京分院新任主任搂着我儿媳,说她是自己女友,也是公事之外最不该发生在公事场合里的事。

偏偏它发生了。

我没当场发火。

不是我不气。

是我知道,我一旦在这里发火,所有人都会看叶知夏。

看她怎么解释离婚。

看她怎么面对我。

看她怎么从一个同事眼里的设计师,变成别人嘴里的谈资。

我转过身,对身后的分院院长说:

“按原计划开会。”

院长额头上已经有汗。

“祁厅,要不您先休息一下?”

“不用。”

我看向江闻璟。

“江主任,既然你是综合办主任,就把资料准备好。”

江闻璟立刻点头。

“是。”

叶知夏站在原地没动。

我经过她身边时,听见她很低地说:

“爸,我会解释。”

我没有看她。

“会后再说。”

那场汇报会开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主位上,听他们讲平台建设、数据接口、城市更新试点。

江闻璟负责流程协调,说话清楚,条理也好。

他确实有能力。

叶知夏坐在第三排,负责技术答疑。

她回答问题的时候还是稳的。

可我看得出来,她每次低头翻资料,手指都在抖。

中途休息,分院院长低声问我:

“祁厅,您看今天中午的工作餐……”

我说:“照常。”

他说:“好,好。”

他大概也知道今天这顿饭不好吃。

中午安排在分院食堂的小包间。

没有酒。

我让他们都吃工作餐,别搞接待那一套。

桌上八个人,没人敢多说话。

江闻璟坐在我斜对面,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眼神压了回去。

叶知夏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只夹了两口青菜。

饭吃到一半,江闻璟忽然站起来。

他端着茶杯,脸上没有刚才的轻松。

“祁厅,上午的事,是我不妥。”

他说。

“我不该在工作场合做那样的动作,更不该在没弄清楚家庭关系的情况下让您难堪。”

我看着茶杯里的水纹。

“你不是让我难堪。”

江闻璟愣住。

我抬头看他。

“你让她难堪。”

他的手指收紧。

叶知夏猛地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你搂着她,替她公开一个身份。她同意你这么公开了吗?”

江闻璟嘴唇动了动。

“我们昨晚刚确定关系,她说可以先不告诉同事,我以为……”

“你以为可以替她决定?”

包间里更安静了。

江闻璟放下茶杯。

他没有狡辩。

“是我的错。”

我看向叶知夏。

“你也有话要说。”

她站起来,脸白得像纸。

“爸,我跟祁越已经离婚一年零三个月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像是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可我却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一年零三个月。

不是昨天。

不是上周。

是一年零三个月。

我把筷子放下。

“谁提的?”

“祁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桌面。

“他说您去年刚做完胆囊手术,妈妈血压又不稳。他想等情况稳定再说。”

我笑了一下。

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所以你们两个年轻人商量好了,把我当病号糊弄。”

“爸,不是糊弄。”

“那是什么?”

她眼圈红了。

“是我不敢。”

这三个字,比刚才那句离婚更让我难受。

我看着她。

她终于把话说完整。

“我不敢说。您和妈对我太好了。离婚那天我从民政局出来,祁越说他会慢慢跟您解释,让我先别讲。我答应了。”

“后来一个月拖一个月。”

“每次您打电话问我,知夏,祁越是不是又忙得不着家,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我怕您知道以后难过,也怕您觉得我不要这个家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也不能一直这样。我今年三十三岁,我不能永远活在别人以为的关系里。”

这话把我堵住了。

我一生办过无数复杂的协调会。

遇到过拆迁户拍桌子,遇到过开发商哭穷,遇到过领导临时改方案。

我都能压住场。

可这顿饭,我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江闻璟站在一旁,也没有坐下。

他低声说:“祁厅,离婚的事我确实知道。但我不知道她前公公就是您。”

我冷冷看他。

“所以你觉得不知道,就能搂着她当众宣布?”

他垂下眼。

“不能。”

“你喜欢她?”

“喜欢。”

“喜欢到什么程度?”

他沉默了几秒。

“想认真在一起。不是一时兴起。”

我没有接话。

叶知夏却忽然开口:

“江闻璟,今天这件事,你也让我很难受。”

江闻璟脸色一白。

她看着他。

“我昨晚答应和你试着相处,是因为你说尊重我的节奏。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你女朋友,我没有准备。”

“你不是在介绍我。”

“你是在替我做决定。”

江闻璟张了张嘴。

“对不起。”

叶知夏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这句对不起,我收到了。但我们也需要重新想想。”

江闻璟整个人僵住。

我看着他们。

这才意识到,今天这场难堪,不只砸在我身上,也砸在他们刚开始的关系上。

饭后,视察继续。

下午的项目现场在海淀一个城市更新样板区。

我看图纸,看模型,看数据屏幕。

所有人都以为我心不在焉。

其实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在想,我到底气什么。

气江闻璟越界?

气叶知夏隐瞒?

还是气我的儿子祁越,竟然让一个已经离婚的女人继续替他挡着父母的追问?

傍晚五点,行程结束。

分院院长提出送我回宾馆。

我说:“不用,让小唐把车开到门口。知夏,你跟我走一趟。”

叶知夏点头。

“好。”

江闻璟站在台阶下。

他看着叶知夏,想说话。

叶知夏没有回头。

她跟我上了车。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隔绝了。

北京傍晚堵车。

车子在三环边慢慢挪。

我看着窗外,一排排尾灯像发红的伤口。

叶知夏坐在副驾驶后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判决的学生。

过了很久,我问她:

“离婚证带了吗?”

她愣了一下。

“带了,在包里。”

“给我看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

递给我的时候,手很凉。

我翻开。

上面写得清楚。

叶知夏。

祁越。

离婚日期,是去年三月十六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我在医院复查。

晚上祁越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在外地出差,回不来。

叶知夏来医院给我送了粥。

我还说,祁越这孩子不像话,你别总惯着他。

她当时笑着说,爸,粥趁热喝。

原来那一天,她已经不是我儿媳了。

我把离婚证合上。

“你们为什么离?”

叶知夏低着头。

“性格不合是表面原因。”

“说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

“祁越不想过家庭生活。”

我皱眉。

她继续说:“结婚前,他说事业上升期,忙一点正常。我理解。结婚后,他一出项目就是几个月,回北京也住单位宿舍,说省得来回跑。”

“我以为他压力大。”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忙到回不了家,他是不想回家。”

我捏着离婚证的手紧了紧。

她说得很慢。

“我们没有孩子。不是我身体问题,也不是他身体问题。是他一直不想要。”

“我提过几次,他都说再等等。”

“等到我三十二岁,他跟我说,他其实不适合婚姻。”

车子在红灯前停住。

她看着前方,声音有一点哑。

“爸,他没有对不起我到多恶劣的地步。他不打人,不乱花钱,也没有外面的人。”

“他只是心不在家里。”

“他像租了一个婚姻的壳,把我放在里面。逢年过节,您和妈放心;同事朋友也觉得他成家了。”

“可我在那个壳里,越来越透不过气。”

我闭了闭眼。

这话很难听。

也很真实。

我自己的儿子,我并非一点不了解。

祁越从小主意大。

他不喜欢被安排。

工作后更是这样。

我总觉得年轻人忙事业,晚点要孩子也正常。

他每次说知夏懂事,我还真信了。

懂事这两个字,有时候就是大人最爱拿来粉饰太平的布。

把别人的委屈盖住。

然后说,你看,多好。

我问:“离婚时他怎么说?”

“他说他对不起我,也愿意补偿。”

“补偿什么?”

叶知夏摇头。

“我没要。房子是婚前他买的,我没住多久。我的工资够生活。”

“后来我搬到单位附近租房。他帮我付过三个月房租,我退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

这点倒像她。

我又问:“这一年多,你还来见我们,是谁的意思?”

她眼眶红了。

“一开始是祁越让我先稳住您。”

我心里那团火一下子窜起来。

“后来呢?”

“后来是我自己想去。”

她抬头看我。

“爸,我知道我和祁越离了,可您和妈对我的好不是假的。我妈走得早,我爸再婚后也很少管我。”

“这些年,我是真的把您和妈当长辈。”

“我舍不得。”

这三个字,让我的火又没地方落。

我靠回座椅。

“知夏,你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但舍不得不能靠撒谎维持。”

她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

“今天如果江闻璟不搂你,不说那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答不上来。

我也没逼她。

因为答案其实很清楚。

她也许会再拖。

拖到祁越结婚,拖到她自己结婚,拖到谎言再也藏不住。

人就是这样。

有些话,越该早说,越拖到烂在心里。

车到宾馆时,天已经黑了。

我让小唐先去办入住。

我和叶知夏坐在大堂角落。

她眼睛红着,服务员送来两杯温水。

我把那本离婚证推回给她。

“祁越知道你谈恋爱吗?”

她摇头。

“不知道。”

“你和江闻璟怎么认识的?”

“他调来三个月。我们一起做一个老城区改造的方案,他负责综合协调。”

“他追你的?”

她点头。

“追了多久?”

“一个多月。”

“你为什么答应?”

她握着水杯,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他会听我说话。”

我没出声。

她看着水杯里的热气。

“有一次我加班到十一点,楼下便利店关了。我只是随口说饿。他十分钟后从另一条街买了粥送来,没有上楼,就放在保安室,让保安转交。”

“我说不用这么麻烦。他说,不麻烦,但如果我介意,他以后不这样做。”

“我当时觉得,一个人能把分寸说清楚,很难得。”

她苦笑了一下。

“结果今天,他自己把分寸弄丢了。”

我看她。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

叶知夏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要做决定。”

我说。

“但有一件事,今天必须做。”

她抬头。

我拿出手机,拨了祁越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爸。”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刚下项目会,您到北京了?”

“到了。”

“视察顺利吗?”

我看着叶知夏。

“顺利。还顺便知道了一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说:“你和知夏离婚一年零三个月,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边没有声音。

我等着。

半分钟后,祁越才低声说:

“她告诉您了?”

我笑了。

“你第一反应,是问她告没告诉我?”

祁越呼吸沉了一下。

“爸,我本来想找机会说。”

“找了一年零三个月?”

“您去年身体不好。”

“我今年身体也没好到经不起一句实话。”

他不说话。

我压着火。

“祁越,你让她继续来我们家,继续接我电话,继续替你尽孝,是不是?”

“我没有让她替我尽孝。”

“那你让她替你撒谎。”

这话说完,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叶知夏坐在我对面,脸色发白。

我知道她不愿意我和祁越吵。

但这通电话不打,我晚上睡不着。

祁越终于开口:

“爸,对不起。”

“对不起谁?”

“对不起您,也对不起知夏。”

“你跟我说没用。你现在跟她说。”

我把手机递给叶知夏,按了免提。

她看着手机,眼神很复杂。

祁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知夏,对不起。”

叶知夏没有说话。

祁越继续说:“当初是我逃避。我不想面对爸妈失望,也不想承认自己没把婚姻经营好。所以让你先帮我瞒着。”

“这一年,你每次去看他们,我都知道。”

“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叶知夏眼泪啪嗒落在手背上。

她终于说:“祁越,我不是帮你瞒着。”

“后来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你知道吗?今天在单位,江闻璟当着你爸的面说我是他女朋友,我爸站在门口,所有人都看着我。”

她声音抖起来。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明明已经离婚了,却还要在前公公面前像犯错一样解释。”

“祁越,这不是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祁越声音沙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叶知夏第一次打断他。

“你一直觉得,只要不撕破脸,大家就体面。”

“可体面不是让我一个人把难堪吞下去。”

这句话说完,她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替你隐瞒。”

“我也不会再用儿媳的身份去看爸妈。”

“我会用我自己的身份,去面对他们。”

祁越轻声说:“好。”

我把手机拿回来。

“你明天晚上来宾馆。”

“爸,我明天有会。”

“推掉。”

“项目会推不了。”

我声音冷下来。

“祁越,婚是你离的,谎是你拖的,今天难堪是别人替你撞出来的。”

“你如果连坐下来把话讲清楚都不肯,以后也不用跟我谈什么忙不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晚七点到。”

我挂了电话。

叶知夏看着我,眼里全是泪。

“爸,对不起,还是让您生气了。”

我把纸巾递给她。

“我生气,不全是因为你。”

她接过纸巾。

“那您还认我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大堂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咕噜噜响。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

那年冬天,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和一盒茶,紧张得连拖鞋都穿反了。

老伴笑她,她也笑。

一转眼七年。

婚姻变了,人情却不是说断就断。

我说:“认不认,不该由一个称呼决定。”

她怔住。

我继续说:“你不再是祁越的妻子,这是真的。”

“但你在我和你妈身边这七年,也是真的。”

“以后怎么相处,我们慢慢商量。”

“但有一点,你不能再委屈自己来哄我们。”

她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说对不起。

只是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参加座谈。

北京分院的人明显比昨天更谨慎。

江闻璟没有躲。

他把材料递给我时,低声说:

“祁厅,昨晚我给知夏发了消息,但她没回。我没有再打扰。”

我翻着材料。

“你做得对。”

他站着没动。

我抬眼看他。

“还有事?”

“有。”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当面跟您说,我昨天确实越界了。对她,对您,对单位都不合适。”

“这句话你该跟她说。”

“我会说。”

“什么时候?”

“等她愿意见我。”

我看着他。

这个回答比昨天顺耳些。

我问:“你知道她离过婚,知道多少?”

“只知道前夫工作忙,后来和平分开。她不愿多说,我没追问。”

“你介意吗?”

他摇头。

“不介意。”

“你家里知道吗?”

“知道我在追一个离过婚的姑娘,不知道她是谁。”

“家里什么态度?”

江闻璟垂下眼。

“我母亲有点担心。”

我冷笑:“担心什么?”

“担心我一时冲动。”

“她担心得有道理。”

他脸红了。

“是。”

我合上材料。

“江主任,你工作做得不错。但感情里最怕拿工作那套来用。”

“安排流程,节点推进,公开确认,都是项目语言。”

“人不是项目。”

他站在原地,脸上有些发白。

我没再说。

会后,叶知夏过来送我下楼。

江闻璟站在电梯旁,没有靠近。

叶知夏也没有看他。

电梯门关上后,她轻声说:

“他上午找我,我说现在不谈私人事。”

“嗯。”

“您觉得我是不是太绝了?”

“昨天他让你难堪,今天你需要距离。这不叫绝。”

她低头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晚上七点,祁越准时到了宾馆。

一年多没见,他瘦了些,头发剪得很短,手里还拿着电脑包。

看见叶知夏坐在沙发上,他明显停了一下。

“知夏。”

叶知夏点头。

“坐吧。”

我让小唐不要进来。

套间门关上,三个人坐在客厅。

桌上只有三杯白水。

祁越先开口:

“爸,离婚是我的问题。跟知夏无关。”

我看着他。

“怎么个问题?”

他嘴唇抿紧。

“我不适合婚姻。”

“七年前结婚时你怎么没发现?”

祁越苦笑。

“那时候觉得所有人都该结婚。您和妈喜欢知夏,我也喜欢她。”

“喜欢和过日子不是一回事。”

“后来我发现,我更习惯一个人。我不想要孩子,也不想每天回家解释行踪。”

“她等我,我有压力。她不等我,我又觉得自己没尽责。”

他说得不快。

每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拖着她,是我自私。”

我看了叶知夏一眼。

她很平静。

像这些话,她早就听过,也早就疼过。

我问祁越:“离婚之后,为什么不告诉家里?”

他低头。

“我怕您骂我。”

我忍不住笑了。

“你三十六岁了,还怕挨骂?”

“怕。”

他抬头看我。

“您这一辈子最看重责任。我离婚,我不要孩子,我承认我不适合家庭,在您眼里就是逃兵。”

这话刺得我心口一疼。

因为他说中了一半。

我确实会失望。

甚至会愤怒。

可我更愤怒的是,他把自己的害怕转嫁给了叶知夏。

我说:“你怕我骂你,所以让她站在前面替你挡。”

祁越脸色白了。

“是。”

“你知道她今天在单位经历了什么?”

“她跟我说了。”

“你觉得难堪吗?”

他低声说:“难堪。”

“你难堪,是因为你的前妻被别人当众叫女朋友,还是因为你爸知道你离婚?”

祁越抬头。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都有。”

我说:“那你还不算糊涂到底。”

叶知夏一直没说话。

这时,她把水杯放下。

“祁越,我今天来,不是要追究你。”

“我们已经离婚了。谁对谁错,当时都说过。”

“但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再背着你前妻这个身份跟爸妈相处。”

“我也不想再因为怕他们伤心,牺牲我自己的生活。”

祁越点头。

“我明白。”

“你要亲自跟妈说。”

她看着他。

“你不能再让我说。”

祁越立刻应:“好。”

我补了一句:“现在打。”

祁越愣住。

“现在?”

“现在。”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

我没退让。

“你昨天可以推会议,今天可以到宾馆,现在就可以打电话。”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拨通老伴的电话。

电话接通。

老伴声音传出来:

“祁越?怎么这么晚打电话?你爸在北京见到知夏没有?”

祁越喉咙哽了一下。

“妈,我有事跟您说。”

我坐在一旁,听着我儿子用十几分钟,终于把他早该说的话说完。

老伴先是没懂。

然后沉默。

最后哭了。

她没有骂叶知夏。

她只问了一句:

“知夏这一年多,是不是很委屈?”

叶知夏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滚下来。

祁越说:“是。妈,是我委屈她了。”

老伴在电话里哭着骂他。

“你这个混账东西。”

“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们,让人家姑娘一个人扛。”

“你爸身体不好,你就能拿这个当借口?”

“我血压高,我就不能知道真话?”

祁越低着头,一句没顶。

我听着老伴骂,忽然觉得心口那口气顺了一些。

她骂完,声音软下来。

“知夏在旁边吗?”

叶知夏接过电话。

“妈。”

老伴一听她叫妈,又哭了。

“别叫妈了,你越叫我越难受。”

叶知夏也哭。

“阿姨。”

这两个字出来,房间里三个人都安静了。

称呼一变,关系就像被人轻轻挪了一下位置。

不再假装。

也不再占着不该占的位置。

老伴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

“以后你愿意来看我们,就来看。不愿意也没关系。”

“你过自己的日子。”

“别因为我们两个老的耽误你。”

叶知夏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可老伴看不见。

我替她说:“她听见了。”

那晚,祁越离开前,站在门口对叶知夏鞠了一躬。

很深。

“知夏,对不起。”

叶知夏没有躲。

她看着他。

“祁越,我接受你的道歉。”

祁越眼睛亮了一下。

可她接着说:

“但接受道歉,不代表我们还要维持过去那种关系。”

“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爸妈那边,你尽你的责任。我如果去看他们,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祁越喉结动了动。

“好。”

他走后,叶知夏站在窗边很久。

北京夜里的灯铺出去很远。

我问她:“轻松点了吗?”

她点点头。

“好像终于从一间没门的屋子里走出来了。”

我说:“那就别再回去。”

她回头看我。

“爸,我以后还能这么叫您吗?”

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

我想了想。

“私下你愿意怎么叫都行。”

“但你心里要知道,这不是绑住你的称呼。”

“你叫我爸,不代表你要替祁越做什么。”

“你叫我祁叔,也不代表我们就生分了。”

她眼泪又要掉。

我笑了笑。

“先别急着改。叫了七年,一下子改口也别扭。”

她破涕为笑。

“那我慢慢改。”

第二天,视察进入最后一天。

上午有总结会。

我原本只需要讲项目意见。

可开会前,分院院长把我请到小会议室,表情为难。

“祁厅,昨天的事,单位里有些议论。”

我问:“议论什么?”

他擦了擦汗。

“就是叶工和江主任的关系。有人说江主任刚来就和技术骨干谈恋爱,影响不好。也有人说叶工身份复杂,怕影响项目。”

我看着他。

“叶知夏的工作受影响了吗?”

“没有,叶工能力很强。”

“江闻璟利用职务给她安排利益了吗?”

“目前没有。”

“那你们要处理什么?”

院长被问住。

我说:“工作场合的行为不当,该提醒提醒。恋爱关系涉及管理回避,该按制度报备报备。”

“但不要拿‘身份复杂’四个字评价一个女同志。”

院长脸红了。

“是,是。”

我停了一下。

“她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我儿媳的时候如此,是祁越前妻的时候如此,是江闻璟女朋友的时候也如此。”

院长连连点头。

这话,我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

总结会上,我没有提私人事。

只讲了三条意见。

数据要真,流程要顺,人要守规矩。

讲到第三条时,我看见江闻璟坐在后排,背挺得很直。

叶知夏坐在另一侧,低头记录。

两个人之间隔着整整一排座位。

会后,江闻璟主动找到叶知夏。

我正好从会议室出来,没避开。

他站在她面前,保持着两步距离。

“叶工,昨天我越界了。”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我不该在单位搂你,也不该替你公开关系。”

“我向你道歉。”



叶知夏看着他。

“我接受道歉。”

江闻璟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她又说:“但我们先暂停吧。”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白。

“暂停?”

“嗯。”

叶知夏说得很稳。

“我刚把一段关系和一个谎言处理清楚。现在不适合马上进入下一段关系。”

“而且你昨天的行为让我意识到,我们对边界的理解不一样。”

江闻璟嘴唇动了动。

“我可以改。”

“那是你的事。”

她看着他。

“我也需要时间确认,自己不是因为被照顾、被倾听,就急着抓住一个人。”

这句话很清醒。

我站在几步之外,忽然觉得她真的不一样了。

江闻璟沉默了很久。

“多久?”

叶知夏摇头。

“我不给期限。”

江闻璟眼神一暗。

“那我还能追你吗?”

她说:“工作之外,不要打扰我。等我愿意重新谈私人关系,我会告诉你。”

这不是吊着。

这是把门关上,同时把钥匙放在自己手里。

江闻璟低下头。

“好。”

叶知夏转身走向我。

“祁叔,车到了。”

祁叔。

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很生。

可也很亮堂。

我点头。

“走吧。”

回西北的飞机上,我一直没睡。

小唐坐在旁边,几次想问,又忍住。

我看着舷窗外的云层。

想起昨天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见江闻璟搂着叶知夏说“她是我女朋友”。

那一幕让我愤怒,也让我丢脸。

可如果没有那一幕,我可能还活在一个被大家小心维护的假象里。

我以为我有一个懂事的儿媳。

其实她早就失去了丈夫,却还在扮演儿媳。

我以为儿子只是忙。

其实他把婚姻当成一件不想再穿又不敢扔掉的外套,交给别人收着。

我以为自己疼爱叶知夏。

其实我的疼爱里,也有一种不自觉的占有。

我希望她留在我们这个家里。

因为她在,祁越的失败就不那么明显。

因为她在,我和老伴就还能觉得一家人完整。

回到家,老伴已经知道全部。

她坐在客厅,眼睛肿着。

我刚进门,她就问:

“知夏怎么样?”

“还好。”

“她是不是怪我们?”

“没有。”

老伴叹气。

“她不怪,我们也不能装没事。”

我把外套挂好。

“嗯。”

老伴又问:“那孩子以后还来吗?”

“愿意就来。”

“不来呢?”

我坐到她旁边。

“不来也正常。”

她眼泪又下来。

“我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

“可舍不得不能拿她的人生换。”

老伴擦眼泪。

“你这话,说得像个厅长。”

我笑了笑。

“这回不是厅长,是个糊涂爹刚明白点事。”

之后一个月,叶知夏没来家里。

只给老伴打过两次电话。

称呼也改了。

从“妈”,改成“阿姨”。

老伴第一次听见,挂了电话哭了半天。

我没劝。

有些疼,得疼完。

祁越倒是回来了一趟。

他进门时,手里拎了两箱营养品。

老伴没接。

“放门口吧。”

祁越站在玄关,有点尴尬。

“妈。”

老伴看着他。

“你别怪我们对你冷淡。”

“不会。”

“我们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把别人姑娘拖在你的烂摊子里。”

祁越低头。

“我知道错了。”

我坐在沙发上。

“知道错,不是说给我们听。”

“我已经跟知夏道过歉。”

“那只是第一步。”

他看我。

我说:“你以后少打着忙的旗号逃事。你可以不结婚,可以不要孩子,可以选择一个人过。但你不能让别人替你的选择承担后果。”

祁越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我会改。”

我没有问他怎么改。

三十六岁的人了,父母不能再拿着尺子追在后面量。

该他说到做到。

五月底,我又去北京开一个行业会。

会期两天。

会前,我犹豫很久,还是给叶知夏发了消息。

“我到北京了。方便的话,一起吃顿饭。不方便也没关系。”

她回得很快。

“方便,祁叔。我请您。”

我看着“祁叔”两个字,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但也踏实。

饭约在一家小面馆。

不是高档餐厅。

就在她租住的小区旁边。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头发剪短了些,穿一件浅蓝衬衫,整个人清爽很多。

她站起来。

“祁叔。”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你阿姨包的牛肉饺子,冻好了带来的。”

她眼睛一热。

“替我谢谢阿姨。”

“自己打电话谢。”

她笑了。

那顿饭吃得很普通。

两碗番茄牛腩面,一盘拌黄瓜。

她讲工作,说最近项目忙,但状态不错。

我问她江闻璟。

她顿了一下。

“他还在等。”

“怎么等?”

“没有私下找我。工作上该配合配合。每周五给我发一条消息,问我周末是否可以请我喝咖啡。”

“你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

“还没想好。”

我没评价。

她看我一眼。

“您是不是不喜欢他?”

我想了想。

“谈不上喜不喜欢。”

“他那天做错了事,也认了。”

“但认错不等于立刻合格。”

叶知夏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她喝了一口汤。

“我现在发现,慢一点也挺好。”

“以前我总怕亏欠别人。祁越说让我瞒着,我怕他为难,就答应。江闻璟对我好,我怕辜负,就想试试。”

“现在我想明白了。”

“别人有别人的期待,我有我的节奏。”

我看着她。

“这话很好。”

她有点不好意思。

“是不是像您开会?”

“比我开会好听。”

她笑出声。

饭后,我去她租的房子坐了坐。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窗台上养着两盆薄荷。

客厅里有一张小桌,桌上铺着图纸。

墙边的书架上放着一个相框。

我看了一眼。

不是祁越。

是一张合照。

我和老伴坐中间,她站在后面,祁越在最边上。

那是三年前春节拍的。

我愣了愣。

叶知夏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我一直没舍得收起来。”

我说:“如果看着难受,就收。”

她摇头。

“不难受。”

“那几年也不是假的。”

她走过去,把相框扶正。

“只是它该放在过去的位置。”

我心里一酸。

“知夏。”

她回头。

“以后你有新生活,不用顾忌我们。”

“我知道。”

“江闻璟也好,别人也好,你自己看。”

她点头。

我又说:“但有一条。”

她笑起来。

“您说。”

“谁再敢当众不问你意见就替你宣布身份,你别等我来。”

她眼神一亮。

“我自己会推开。”

“对。”

她说:“祁叔,其实那天您站在门口,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您骂我。”

“是什么?”

“是害怕您失望。”

她坐回小桌旁。

“后来我发现,我最该害怕的不是让别人失望,是一直让自己失望。”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却记了很久。

七月,北京热得厉害。

叶知夏给老伴寄了一箱酸梅汤料。

老伴收到后,给她打电话,聊了半小时。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

“知夏好像真的轻松了。”

我说:“那就好。”

老伴又问:“江闻璟呢?”

“你怎么也关心他?”

“我就是问问。”

我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怕知夏一个人过不好?”

老伴没否认。

“一个姑娘在北京,不容易。”

我说:“她不是姑娘了,她是能自己做决定的大人。”

老伴叹气。

“我知道,就是心疼。”

我笑了笑。

“心疼可以,别替她安排。”

老伴瞪我。

“我又不是你们单位领导。”

八月中旬,叶知夏忽然给我发消息。

“祁叔,江闻璟的母亲想见我,我还没答应。”

我回:“你想见吗?”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

“有点想,也有点怕。”

“怕什么?”

“怕对方觉得我离过婚,麻烦。”

我看着手机,想了想,打字:

“怕很正常。但你不用提前把自己放低。”

她回了一个“嗯”。

三天后,她给我打电话。

声音很平静。

“祁叔,我见过江闻璟母亲了。”

“怎么样?”

“她很直接。”

“怎么直接?”

叶知夏沉默了一下。

“她问我,为什么离婚,有没有孩子,以后还想不想要孩子。”

我皱眉。

“江闻璟怎么反应?”

“他当场打断了。”

“怎么说?”

叶知夏声音里带了点笑。

“他说,妈,您可以了解她,但不能审她。”

我眉头松了些。

“还算有点长进。”

“后来他母亲也道歉了。说她不是看不起我,就是担心儿子冲动。”

“你怎么说?”

“我说,阿姨,您担心儿子可以,但我不是风险项目。”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句话好。”

她也笑。

“是不是挺像您?”

“比我说得准。”

她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祁叔,我可能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想好了?”

“没完全想好,所以先从普通约会开始。”

“挺好。”

“您不担心?”

“担心。”

我说实话。

“但担心不等于替你拦路。”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她轻轻说:

“谢谢您。”

“别总谢。自己选的路,好好看清楚再走。”

“嗯。”

她和江闻璟重新开始,是九月。

这次没有公开宣告。

没有当众搂抱。

江闻璟只是每周约她吃一次饭。

地点由她定。

时间由她定。

有一次她临时加班,他就在楼下等到九点。

叶知夏下楼,看见他坐在花坛边。

她问他为什么不催。

他说:

“我以前急,是因为我想要一个结果。”

“现在我等,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叶知夏后来把这句话告诉我。

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听出来,她心动了。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什么。

我也没有催。

十月,祁越回家。

他这次没拎礼品。

进门先去厨房帮老伴洗菜。

老伴嘴上嫌他碍事,眼里却没那么冷了。

饭桌上,他主动说自己换了岗位,不再长期驻外。

我问:“为什么?”

他说:“以前我总觉得远一点自由。现在发现,远不是自由,是躲。”

我看他一眼。

“想明白就行。”

他又说:“我前几天见了知夏。”

我手一顿。

老伴也停下筷子。

“她把之前我放在她那里的几本书还给我。”

“我们聊了十分钟。”

“她状态很好。”

老伴小心问:“你心里难受吗?”

祁越笑了笑。

“有点。”

“但更多是放心。”

他低头扒了口饭。

“以前我总怕她过得比我好,会显得我很差劲。”

“后来想想,她本来就该过得好。”

我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一寸。

人不会因为一句道歉立刻长大。

但只要他肯看见自己做过的事,就还有得救。

冬天来得很快。

北京下第一场雪那天,叶知夏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胡同口,围着红围巾。

江闻璟站在她旁边,没有搂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却都在笑。

她配了一句话:

“祁叔,我答应他了。这次是我自己说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递给老伴。

老伴看完,眼眶红了。

“挺好。”

我说:“嗯。”

老伴问:“你回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

“知道了。慢慢来,别委屈自己。”

过了一会儿,叶知夏回:

“不会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承诺都让我安心。

春节前,叶知夏回西北。

不是以儿媳身份。

也不是跟着祁越。

她自己买了票,提着两盒北京点心,到家里吃了一顿饭。

进门时,她还是叫我祁叔,叫老伴阿姨。

老伴眼睛红了一下,但笑着应了。

那顿饭,祁越也在。

四个人坐在一张桌上。

气氛一开始有点怪。

后来老伴端上羊肉汤,叶知夏喝了一口,说还是家里这个味道。

老伴一下子笑了。

“喜欢就多喝。”

祁越给她递纸巾。

“辣椒油在你右手边。”

叶知夏愣了一下。

然后说:“谢谢。”

很普通。

很客气。

也很正常。

吃完饭,叶知夏帮老伴收拾厨房。

祁越在客厅陪我喝茶。

他看着厨房方向,低声说:

“爸,这样也挺好。”

我问:“哪样?”

“我们没有互相怨恨。”

我喝了口茶。

“那是她大度,不是你应得。”

祁越点头。

“我知道。”

晚上,叶知夏临走前,老伴把那对玉镯拿出来。

就是当年婚礼上给她的那对。

离婚后,她一直没还。

老伴也没要。

这次,她主动从包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

“阿姨,这个该还给您。”

老伴看着玉镯,手颤了一下。

“你留着吧。”

叶知夏摇头。

“它是儿媳的礼。”

“我现在不是了。”

老伴眼泪又要掉。

叶知夏握住她的手。

“但您给我的围巾,我还留着。您去年寄给我的腊肉,我也吃了。”

“那些是长辈给晚辈的,不用还。”

她说得温柔,却很坚定。

我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我知道,这一还,不是断情。

是把关系放回该在的位置。

老伴最终收下了。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支钢笔。

“这是你叔年轻时得奖发的,没用过几次。”

我一愣。

“你什么时候拿的?”

老伴没理我,只看着叶知夏。

“你做设计,画图签字都用得上。”

叶知夏怔住。

“这太贵重了。”

老伴说:“不是儿媳礼,是长辈给孩子的礼。”

叶知夏眼圈红了。

她收下了。

那天晚上,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们。

“祁叔,阿姨,以后我还会来看您们。”

老伴点头。

“来。”

我说:“不来也行,别有负担。”

叶知夏笑了。

“想来才来。”

我也笑了。

“这就对了。”

第二年春天,我又一次去北京。

这回不是正式视察,是退休前最后一次参加专家评审。

会议结束后,叶知夏来接我。

江闻璟也来了。

他穿得很正式,手里拿着一束花。

我看见花,眉头一挑。

“给我的?”

他耳朵红了。

“不是。给知夏的。今天她项目获奖。”

叶知夏站在旁边笑。

“祁叔,他现在做事会先问我了。”

江闻璟立刻说:“我问了,她说可以送花。”

我看他紧张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

北京分院会议室里,他搂着叶知夏,理直气壮地说她是自己女友。

那时候,他年轻、冒失、自以为深情。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连送一束花都要说明经过。

人会不会变,不能听他说。

得看他把手放在哪里。

是替别人抓住身份,还是尊重别人选择。

我们三个人在一家小馆子吃饭。

席间,江闻璟认真向我道歉。

不是为了那天简单一句“冒犯”。

他说:

“祁叔,那天我最错的地方,不是让您误会。”

“是我把自己的高兴放在她的感受前面。”

“我后来想了很久。喜欢一个人,不是急着告诉全世界她属于我。”

“是先问她愿不愿意站到我身边。”

叶知夏低头喝水,耳尖有点红。

我看着江闻璟。

“这话要记住。”

“记住了。”

“以后也要做到。”

“会。”

我没再为难他。

吃完饭,叶知夏去洗手间。

桌边只剩我和江闻璟。

他忽然坐直。

“祁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我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不简单。

“说。”

“我和知夏商量过,如果顺利,今年年底想领证。”

他顿了顿。

“她说,领证前要跟您和阿姨说一声。”

我握着茶杯,没马上说话。

江闻璟有点紧张。

“我知道您不是她父亲,但她很看重您们。”

我抬眼。

“你也知道我不是她父亲?”

“知道。”

“那你问我,是要我同意?”

他摇头。

“不是。”

“是希望您放心。”

这句话,让我心里舒服了些。

我说:“我放不放心,不决定她嫁不嫁。”

“我明白。”

“但你既然问了,我就说。”

江闻璟坐得更直。

我看着他。

“叶知夏离过婚,不代表她比别人低一等。”

“她重感情,不代表她好拿捏。”

“她愿意再开始,不是你施舍她机会。”

“你如果哪天忘了这三点,我会提醒她离开。”

江闻璟脸色严肃。

“我不会忘。”

“别急着保证。日子长,慢慢做。”

他点头。

叶知夏回来时,看见我们两个都不说话。

“聊什么了?”

江闻璟看了我一眼。

“聊规矩。”

叶知夏笑了。

“祁叔又给你开会了?”

我端起茶。

“最后一次。”

年底,叶知夏和江闻璟真的领了证。

他们没办大婚礼。

只在北京请了几桌亲近的人。

我和老伴去了。

祁越也去了。

去之前,祁越问我,他去合适吗?

我说:“你问知夏。”

他问了。

叶知夏说:“如果你是真心祝福,就来。”

婚宴那天,叶知夏穿了一条浅米色裙子。

没有头纱。

没有夸张布置。

江闻璟站在她身边,手始终没有乱放。

合影时,摄影师说新郎可以搂一下新娘。

江闻璟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看叶知夏。

叶知夏笑着点头,他才轻轻把手放到她肩后。

我坐在台下,看见这一幕,眼眶忽然热了。

老伴悄悄擦眼泪。

她说:“挺好,真的挺好。”

我点头。

婚宴中途,叶知夏端着茶过来。

江闻璟跟在她身边。

她对我和老伴说:

“祁叔,阿姨,谢谢你们来。”

老伴拉着她的手。

“要幸福。”

叶知夏点头。

“会的。”

她又看向我。

“祁叔,还记得您第一次去北京分院吗?”

我笑了。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会议室门半开着。

新任主任搂着她,说她是自己女友。

我站在门口,心里翻江倒海。

那场尴尬,撕开了一个拖了一年多的谎。

也把每个人从旧身份里推了出来。

江闻璟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天是我这辈子最想重来的一天。”

叶知夏看他一眼。

“重来就没有今天了。”

江闻璟愣了愣,笑了。

我端起茶杯。

“人不能靠难堪过日子,但有些难堪能逼人说真话。”

叶知夏眼睛微红。

“祁叔,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看出来了。”

“我也没有再委屈自己。”

“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低头笑了笑。

江闻璟认真说:

“我会照顾好她。”

叶知夏立刻看他。

“不是照顾好。”

江闻璟反应很快。

“是一起过好。”

她这才满意。

我和老伴都笑了。

婚宴结束后,祁越站在酒店门口等我。

他看着里面热闹的人群,低声说:

“爸,我今天真的替她高兴。”

“嗯。”

“也有点后悔。”

我看他。

他苦笑。

“后悔当年不够坦诚,后悔让她在我们家和她自己之间为难那么久。”

“后悔就记住。”

他说:“记住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你也好好过。”

他点头。

“会的。”

回程的车上,老伴靠着座椅,有点累,却一直笑。

“知夏今天真漂亮。”

“嗯。”

“江闻璟看着比第一次顺眼多了。”

我笑了一声。

“你第一次又没见。”

“我听你说,也能想象。”

她叹了口气。

“你说,要不是那天他在会议室里那么冒失,我们是不是还不知道他们离婚?”

我看着窗外。

北京夜色很深,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也许吧。”

“那你还怪他吗?”

我想了想。

“不怪了。”

“但那天他确实该挨批。”

老伴笑了。

“你这辈子就会批评人。”

我没有反驳。

有些批评,是为了让人知道错在哪里。

有些原谅,是因为人真的往前走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记得那个画面。

祁厅赴北京,去儿媳单位视察。

新任主任当着我的面搂着她,说她是自己的女友。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撞见的是背叛。

后来才知道,我撞见的是一段早该结束的隐瞒,一段刚刚开始的感情,还有一个女人终于要从“谁的妻子、谁的儿媳”里走出来。

叶知夏后来依旧会来看我们。

有时候带江闻璟。

有时候自己来。

她不再每次都提着大包小包,也不再抢着洗碗。

她坐在沙发上,陪老伴聊天,陪我喝茶。

来时自在,走时也自在。

祁越也慢慢学会回家。

他没有再婚,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变好了。

他只是每周给老伴打电话,节假日尽量回来。

有一次吃饭,他主动给叶知夏发了新年祝福。

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叶知夏回了他:

“也祝你顺利。”

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我很喜欢这种关系。

不必假装亲密。

不必撕破脸。

各自承认过去,也各自让出未来。

又一年春天,我去北京参加一个老同事聚会。

聚会结束后,叶知夏和江闻璟来接我。

她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江闻璟扶着她下车,动作很轻。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解释:

“她说可以扶。”

叶知夏无奈地笑。

“祁叔,您看您把他吓的。”

我也笑。

“记得就好。”

我们在路边慢慢走。

北京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花粉味。

叶知夏说:

“祁叔,有时候我还会想起那天会议室。”

“还难受吗?”

“不了。”

她摇摇头。

“以前想起来觉得丢脸。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是我人生里一个很重要的拐弯。”

“如果没有那天,我可能还在拖。”

“拖着不说离婚,拖着不敢恋爱,拖着怕您和阿姨伤心。”

“现在不会了。”

我看着她。

“现在学会先问自己了?”

她笑。

“嗯,先问自己。”

江闻璟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也学会先问她。”

叶知夏瞥他。

“继续保持。”

他立刻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宾馆前,叶知夏叫住我。

“祁叔。”

“嗯?”

她站在路灯下,眉眼比从前舒展许多。

“谢谢您那天没有在会议室里骂我。”

我愣了愣。

她继续说:

“您要是当场骂我,我可能会躲起来,也可能会怪自己。”

“可您忍住了。”

“后来您又让我自己选。”

“这对我很重要。”

我沉默片刻。

“我那天不是不想骂。”

她笑了。

“我知道。”

“我是怕骂错人。”

她眼眶微红。

“您没有骂错。”

我说:“人这一辈子,很多关系都会变。夫妻会变,儿媳会变,女友会变,父母和孩子也会变。”

“但有一样不能变。”

她问:“什么?”

“不能为了让别人舒服,把自己活成假的。”

叶知夏静静看着我。

然后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我上车时,江闻璟替我关门。

他站在车外,认真说:

“祁叔,您放心。”

我看着他。

“我放心的不是你说了什么。”

他马上接:“是我以后做什么。”

我笑了。

“行,记性不错。”

车子启动。

叶知夏站在路边,朝我挥手。

江闻璟站在她身边,一只手虚虚护着她,却没有越过她的肩。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北京那个半开的会议室门,终于在我心里关上了。

不是把谁关在外面。

是把旧的误会、旧的称呼、旧的亏欠,都留在了里面。

门外的人,往后走。

各自清醒。

各自体面。

也各自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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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中晨报
2026-08-19 17:18:09
2026-08-20 11:5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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