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存折放进抽屉,锁好。
两千一,整。
老伴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没离开电视,嘴里念叨了一句:“这个月菜钱又涨了。”
我没接话。
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弟媳两个字刺得我眼睛疼。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嗡嗡嗡的声音闷在木头桌面上,像只苍蝇。
老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是今天第三通电话了。
上个月她第一次登门那天,天也像今天这样阴着。她拎了个果篮,苹果香蕉橘子,超市里二十九块九的那种,进门往茶几上一放,笑呵呵地说:“哥,你跟嫂子最近身体咋样?”
我给她倒了杯茶。
她端着茶杯,先是聊侄子的工作,说孩子刚转正,工资不高,但总算稳定了。又聊她跟弟弟的房贷,说每个月还完贷款就剩不下几个钱。
我听着,点头,应声。
她突然话锋一转,问我:“哥,你退休金一个月多少?”
我张嘴正要说话。
弟弟坐在她旁边,低头剥橘子。他手指头顿了一下,橘子皮撕了一半,抬起眼冲我微微摇了摇头。他眼珠子往弟媳的方向斜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剥。
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两千三。”我说。
弟媳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才两千三?你不是干了三十多年……”
“工人嘛,能有多少。”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弟媳没再问。又坐了一会儿,说家里还有事,拉着弟弟走了。
果篮还搁在茶几上。
弟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愧疚。
门关上之后,老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退休金不是六千五吗?为啥说两千三?”
我没回话。
手机震了一下,弟弟发来一条短信。
“哥,别跟她提具体数。她最近到处凑钱,侄子的婚房首付还差一大截。”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老伴把头凑过来,看完短信,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她这是……盯上咱们了?”
我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张婶牵着孙子遛弯,隔壁李姐在晾衣服。我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掐灭。
老伴跟出来,站在我身后,轻声说了句:“咱们攒的那点钱,是给咱们自己养老的。”
我点点头。
烟灰缸里烟头还在冒烟。
从那天起,弟媳的电话就没断过。
一开始是闲聊,问我吃了没,天气冷不冷。后来开始诉苦,说侄子结婚要花钱,说她跟弟弟工资低,说现在彩礼贵得吓人。
我听着,打哈哈,不接茬。
她语气一点一点变了。
从试探变成催促,从催促变成带着刺。
“哥,你当大伯的,总不能看着侄子结不了婚吧?”
我没吭声。
她叹口气,挂了。
我数了一下,从她第一次登门到现在,整整二十七通电话。
二十七通。
我全摁掉了。
老伴看着那些未接来电记录,手抖了一下:“她这是要把咱们逼到墙角啊。”
我没接话,只是把抽屉又锁了一遍。
前天晚上,她又来了。
这回没带果篮,进门直接往沙发上一坐,眼圈红红的,说侄子对象家催得紧,再不买房子,婚事就得黄。
“哥,首付就差二十万,你跟嫂子这些年肯定攒了不少。”
我指着屋里那套破沙发,沙发扶手磨得发白,海绵都露出来了。
“你看我这屋里,哪样东西值钱?”
她环顾了一圈。掉漆的茶几,老式电视机,墙角堆着的旧报纸。
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把茶杯端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果篮还搁在茶几边上,苹果皮皱了,香蕉长了黑斑。
老伴把它挪到了墙角。
昨天下午,我妈打来电话。
“你当大伯的,大的吃饱了,小的也得喝口汤吧?”
我爸在旁边帮腔,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嗡声嗡气的:“你弟弟家现在困难,你帮一把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老伴接过电话,说了句:“妈,我们真没钱。”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冷下来:“你们手里攥着钱不认亲,那就是白眼狼。”
电话挂断了。
老伴坐在床边,手机从她手里滑到被子上。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没抬头。
今天早上,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弟媳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伴,她冲我摇了摇头。
门铃又响了,这次按得特别长,吱吱的声音刺得我耳朵疼。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弟媳没等我让,直接挤进来,往沙发上一坐,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纸,拍在茶几上。
房本复印件。
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特别平静。
“哥,首付就差十五万,你退休三年了,一个月六千五,三年攒下来怎么也有十五万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千五。
她从哪儿知道的?
她看着我愣住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你当我傻是吧?你弟说漏嘴了。”
我攥紧了拳头。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字一顿地说:“哥,你帮不帮?”
我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把存折攥在手里。
存折的边角硌得手心发疼。
我走出来,站到她面前,把手里的存折举起来。
“我再说一遍。”
“我只有两千三。”
她盯着我手里的存折,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要来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存折攥得更紧了。
“你给我看看!”她声音尖起来,“两千三的退休金,你存折上能有多少钱?”
老伴从厨房冲出来,挡在我前面,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凭啥给你看?”老伴的声音也抖,“我们自己的钱,凭啥给你查?”
弟媳腾地站起来,茶几上的茶杯被她带得晃了晃,茶水洒出来几滴,洇在房本复印件上。
“凭啥?就凭他是孩子他大伯!”她指着我鼻子,“我家孩子要结婚买房,他这个当大伯的不该帮一把?”
我盯着她指过来的手指头,指头上套着个银戒指,磨得发亮。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没动摇过。
侄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大伯,喊得脆生生的。
可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我一个月六千五,老伴三千,加起来九千五。
每个月水电菜钱、药钱、人情往来,满打满算三千块够了。
剩下来的六千五,全存着。
一年就是七万八,三年就是二十三万四。
我要是真跟她说了实话,她今天敢要十五万,明天就敢要二十万。
侄子结婚要买房,以后生孩子要不要钱?孩子上学要不要钱?
我这养老钱,填进去就是个无底洞。
“你少跟我扯这些。”我把存折往身后藏了藏,“我退休金就是两千三,你爱信不信。”
“两千三?”她冷笑一声,“两千三你跟嫂子日子过得这么滋润?我看你这身衣服,也不止两千三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是儿子去年给买的,打折款,两百多块。
“孩子孝顺,给买件衣服怎么了?”老伴接话,“我们平时省吃俭用,攒点钱不行?”
“省吃俭用?”弟媳叉着腰,“省吃俭用能攒出十五万?你骗鬼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十五万这个数,她算得还挺准。
按我真实退休金算,三年下来,扣掉零零碎碎的花销,差不多能攒十五万。
她这是早就算好了账,就等着我往外掏呢。
“谁跟你说我退休金六千五的?”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硬气起来:“你别管谁跟我说的!反正我知道你有钱!”
我想起弟弟那天的眼色,想起他发的那条短信。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是他说漏嘴的。
他一边提醒我别说实话,一边转头就跟自己老婆透了底。
合着这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在这儿跟我演双簧呢。
老伴大概也想到了,她攥着我手腕的手更紧了,指甲都掐进了我肉里。
“你把你弟弟叫来。”我深吸一口气,“当面说清楚。”
“叫就叫!”弟媳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按了一串号码,“你过来!你哥不认账了!”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存折攥在手里,汗都浸透了封皮。
老伴靠在我身边,肩膀微微发颤。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被敲响了。
弟媳跳起来去开门,弟弟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他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房本复印件,头就低下去了。
“你说!”弟媳推了他一把,“你是不是跟我说过,咱哥退休金六千五?”
弟弟没说话,脚在地上蹭了蹭。
“你说话啊!”弟媳又推了他一下,“现在装哑巴了?当初跟我吐槽你哥退休金比你高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德行!”
弟弟抬起头,脸上有点挂不住:“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凭啥少说?”弟媳声音又尖了一度,“你儿子要结婚!你拿不出钱!你哥有钱不帮!你还让我少说?”
我看着弟弟那张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小时候他跟在我后面,被人欺负了都是我替他出头。
他结婚的时候,我刚工作没几年,攒的钱全给他随了礼。
那时候他说,哥,以后我肯定报答你。
现在想想,报答没等着,惦记倒是等来了。
“哥。”弟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们点?等我们缓过来,肯定还你。”
“借多少?”我问他。
他看了弟媳一眼,弟媳立刻接话:“十五万!不多!你退休三年怎么也攒够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有点苦。
“我跟你算笔账。”我把存折往茶几上一放,但是没松手,“我一个月两千三,你嫂子三千,加起来五千三。”
“每个月水电煤气三百,菜钱一千二,药钱五百,人情往来五百。”
“这就两千五了,剩下两千八,我们俩得存着点,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总得留点过河钱吧?”
弟媳撇了撇嘴:“你少在这儿哭穷!谁不知道你以前在厂里是技术工,退休金能这么低?”
“工人退休金本来就不高。”我看着她,“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查。”
“我去哪儿查?”她瞪着眼睛,“人家能给我查吗?你把存折给我看看不就完了!”
她说着又伸手来抢。
我把存折往怀里一收,老伴挡在我前面,差点被她推个趔趄。
“你干什么!”我火了,声音也大了,“这是我们家!你别在这儿撒野!”
弟媳愣了一下,随即往沙发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哭。
“哎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过来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现在儿子要结婚了,连个房子都买不起!”
“亲大伯有钱不帮,眼睁睁看着我们家散伙啊!”
她哭得震天响,我站在那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老伴拉了拉我的胳膊,示意我别跟她吵。
我咬了咬牙,没说话。
哭了一会儿,见我们没人搭腔,她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脸,看着我说:“哥,我跟你说句实在的。”
“这钱,你今天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不然我就去你单位闹,去你小区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个当大伯的,手里攥着钱,眼睁睁看着侄子结不了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还真敢说。
老伴气得手都抖了:“你敢!你要是敢来闹,我们就报警!”
“报警?”弟媳冷笑,“警察还能管家务事?我倒要看看,街坊邻居是说你不讲理,还是说我不讲理!”
弟弟站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点最后关于兄弟情分的念想,也一点点凉了。
“你闹也没用。”我把存折重新攥紧,“我确实只有两千三的退休金,拿不出十五万。”
“你少装!”弟媳又站起来,“你弟都跟我说了,你退休的时候还领了一笔公积金,好几万呢!加上这三年攒的,十五万绰绰有余!”
我心里又是一沉。
公积金的事,我只跟弟弟提过一句。
那时候他说想换个电动车,问我手里宽不宽裕,我随口说了句公积金刚取出来,先存着养老。
合着他转头就全告诉自己老婆了。
这哪是说漏嘴,这是早就把我底儿都透干净了。
我盯着弟弟,问他:“是你跟她说的?”
弟弟头埋得更低了,半天憋出一句:“哥,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没办法,就把你哥卖了?”
他没敢抬头看我。
弟媳在旁边帮腔:“什么叫卖不买的!都是一家人,你的钱不就是我们的钱?”
“放屁!”我第一次在晚辈面前说脏话,“我的钱是我跟你嫂子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跟你们有啥关系?”
“你怎么说话呢!”弟媳也火了,“不就是借你点钱吗?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还养老钱,你俩以后老了,还能指望得上你那外地的儿子?到时候还不是得靠我们家侄子给你养老送终!”
我看着她那张嘴一张一合,突然觉得特别累。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光要我现在掏钱给侄子买房,连我以后的养老,都想攥在她手里。
等我真把钱给了她,以后老了动不了了,还能有我的好?
老伴大概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她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手冰凉。
“我们不用你们养老。”老伴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我们自己有退休金,有存款,以后老了去养老院,不用你们操心。”
“哟,说得好听。”弟媳撇着嘴,“等你俩躺在床上不能动了,看谁管你们!”
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门口。
“你走。”
“我不走!”弟媳往沙发上一靠,“你今天不答应借钱,我就不走了!”
我看着她那副耍无赖的样子,突然就不想再跟她废话了。
我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天更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好像马上就要下雨。
我攥着存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弟弟还低着头站在那儿,弟媳叉着腰坐在沙发上,老伴站在茶几旁边,脸色发白。
我突然想起刚才算的那笔账。
按我对外说的两千三算,我跟老伴一个月最多能攒两千多块。
三年下来,撑死攒个七八万。
可按真实的六千五算,三年能攒十五万。
这四万二的月差,五万零四百的年差,十五万一千二的三年差,在弟媳眼里,就是该她的。
她觉得我有钱,就该掏出来给她儿子买房。
她觉得我是大伯,就该替她养儿子。
可她从来没想过,我这六千五,是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是我年轻时三班倒,落下一身毛病,换回来的。
凭什么呢?
我站在门口,冲弟弟摆了摆手。
“你带着她,走吧。”
弟弟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哥,你再想想。”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我没说话,只是指着门口。
弟媳见我是真不打算松口,腾地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房本复印件,塞进牛皮纸信封里。
“行,你厉害。”她指着我,“你今天不借这个钱,以后就别认我们这门亲戚!”
我没接话。
她气冲冲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我一眼。
“你等着!我看你以后老了怎么办!”
她噔噔噔地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弟弟跟在后面,走到我身边,停了一下。
“哥,对不住。”他小声说。
我没看他。
他叹了口气,也下楼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存折。
封皮被我攥得皱巴巴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
老伴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
“进屋吧。”她说,“外面风大。”
我没动。
楼下传来弟媳的声音,大老远的,还能听见她在骂骂咧咧。
大概是在跟弟弟撒气。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存折。
硬硬的,还在。
风从楼道里吹过来,带着点下雨前的土腥味。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她第一次登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
那时候她还拎着个果篮,笑呵呵地跟我拉家常。
这才多久啊。
果篮还在墙角放着,苹果都烂了。
我退回屋里,把门关上。
老伴还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交握着,指节捏得发白。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把存折放回抽屉里,锁好,钥匙揣进裤兜。
“饿不饿?”她问我,声音有点哑。
我摇摇头。
窗外天阴得厉害,风把楼下的树吹得哗哗响。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茶几上那个被挪到墙角的果篮。苹果皮皱得不像样,香蕉已经烂透了,黑乎乎的一滩黏在塑料袋上。
老伴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手背上。她的手很瘦,手背上青筋鼓起来,指甲剪得短短的,边缘磨得有点糙。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你说,我是不是真成白眼狼了?”我问他。
“你不是。”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对面的墙,“你辛苦一辈子,攒这点钱,是给自己养老的。谁也没资格替你做主。”
我攥了攥她的手,没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弟弟发来的短信。
“哥,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急的,回头我再跟她好好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回头再说?他上回也说“别跟她提具体数”,转头就把我底儿全透干净了。这回的“好好说”,谁知道又能管几天。
我没回。
老伴把遥控器捡起来,打开电视。屏幕上在放什么家庭调解节目,一个女人对着镜头哭,说丈夫背着她把家里的钱都给了弟弟买房。主持人说,您先别激动,咱们慢慢说。
老伴换了个台。又是个调解节目,这回换成了婆媳争房产。
她直接把电视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楼下张婶收衣服的声音,铁衣架碰在晾衣杆上,叮叮当当的。
“咱们以后怎么办?”老伴问我。
我想了想,说:“该怎么过怎么过。”
她侧过头看我,等我说下去。
“该吃吃,该喝喝。逢年过节,该去爸妈那儿,我还是去。弟媳在不在,那是她的事。她要是再提借钱,我就还是那句话——两千三。”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爸妈那边呢?”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妈那通电话,那些话,还堵在胸口。大的吃饱了小的也得喝口汤,手里攥着钱不认亲就是白眼狼。
说这话的是我妈。
可她不光是我妈,也是弟弟的妈。她心疼小儿子,觉得大儿子该帮一把,我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不等于我就要掏钱。
“爸妈那边,该孝敬还是孝敬。”我说,“但钱的事,一分都不松口。”
老伴点点头,又问:“那侄子……真不帮?”
我看着窗外,天阴得像是要压下来。楼下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叶子哗啦啦响。
“不是不帮。”我说,“是帮不了。咱们自己也就这点家底,给了他们,咱们以后怎么办?”
老伴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个果篮拎起来,连着烂苹果烂香蕉一起,塞进垃圾袋里。袋子沉甸甸的,她拎着走到门口,搁在门边,打算明天一早扔出去。
我看着她弯腰系袋子的样子,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她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我去银行,把存折换个密码。”她说。
“我跟你一起去。”
她笑了笑,那个笑很淡,但总算有了点笑意。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缝呜呜响。老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大概是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今天的事。
弟弟那声“对不住”,弟媳走之前撂下那句狠话,我妈电话里那句“白眼狼”。
还有侄子。
这孩子从小跟我亲,放学回来总爱往我家跑,我给他买过冰棍,修过自行车,还教他骑过摩托车。后来他长大了,话也少了,但逢年过节还是会给我发个红包,说大伯过年好。
他知不知道他妈今天跑来我家闹了这一出?
他知不知道他妈说我退休金六千五,要我掏十五万给他买房?
我猜他不知道。
这孩子脸皮薄,要是知道,大概臊得连门都不敢登。
可就算他不知道,他妈这钱,我也不能给。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存折。
硬硬的,还在。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阴的,但没下雨。
我跟老伴一人吃了碗面,换上外套,出门往社区银行走。
走到楼下,正好碰见张婶遛狗回来。她牵着那条小泰迪,狗脖子上系着个红铃铛,叮叮当当的。
“哟,老刘,出门啊?”她冲我打招呼。
“嗯,出去办点事。”我点点头。
“昨天你家是不是来人了?”张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着好像吵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开口,老伴接话了:“没事,弟媳妇来串门,说话声音大了点。”
“哦哦。”张婶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牵着狗走了。
我跟老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继续往银行走。
银行里人不多,柜台前面排着两三个人。我跟老伴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她把存折从包里掏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里面的数字,一笔一笔的,都是我跟老伴这些年攒下来的。
每个月存进去的,取出来的,利息,余额,全都清清楚楚。
我合上存折,攥在手里。
叫号叫到我了,我跟老伴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您好,我想把存折密码改一下。”我把存折递过去。
柜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好的,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小姑娘噼里啪啦敲了会儿键盘,让我输旧密码,输新密码,确认新密码。
我输完,把存折接回来,重新揣进兜里。
老伴挽着我的胳膊,走出银行大门。
外面风还是很大,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哗啦啦响。老伴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说:“回家吧。”
“嗯。”
我们俩并肩往回走,路过菜市场,老伴进去买了点青菜和肉,说中午包饺子。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等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大姐扯着嗓子吆喝,买菜的大妈蹲在摊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天还是阴的,但好像没那么闷了。
老伴拎着菜出来,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我伸手接过来,换到我自己手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家,老伴和面,我剁馅。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加点姜末,加点酱油,搅得黏糊糊的。
包饺子的时候,老伴说:“给儿子打个电话吧,让他放心。”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拿起手机,拨了儿子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喂,爸?”
“嗯,吃了吗?”我问。
“吃了吃了,你们呢?”
“包饺子呢,你妈和面,我剁馅。”我说,“猪肉白菜的。”
“啧啧,馋了。”儿子笑了两声,又问,“家里都好吧?”
“挺好。”我顿了顿,“跟你爸还客气啥,有啥事就直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爸,我听我妈说了,婶子去家里闹了?”
我看了老伴一眼,她正低头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咕噜咕噜响。
“没啥大事。”我说,“你妈跟我都不当回事。”
“爸,你别惯着他们。”儿子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们那点钱是自己养老的,谁也别想动。我跟媳妇都商量好了,以后你们养老,我们管。不用靠别人。”
我攥着手机,嗓子突然有点堵。
“行了行了,知道了。”我说,“你忙你的吧,饺子快包好了。”
“嗯,你们多吃点,别省着。”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老伴抬起头看我,问:“儿子说啥了?”
“没说啥,让咱们别省着。”我把擀好的皮拿过来,挖了一勺馅,捏起来。
她没再问,继续擀皮。
饺子下锅,水滚了三滚,捞出来,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我跟老伴一人一盘,蘸着醋和蒜泥,闷头吃。
窗外的风终于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光。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烫得我嘶了一声。
老伴赶紧递过来一张纸巾,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擦了擦嘴,笑了笑。
兜里的存折,换了新密码,踏踏实实地贴着我的腿。
茶几上那个果篮已经不见了,墙角空空的,老伴今早把它扔进楼下的垃圾桶了。
我低头又吃了一个饺子,嚼了嚼,咽下去。
这日子,还是得自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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