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九,退休一年半了。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对门邻居孙姐。她六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当质检员,老伴走了六年了,一个人住。她拎着一个布袋子从菜市场回来,袋口露出一把空心菜、两根丝瓜、一块豆腐。她说"你也遛弯去啊",我说"嗯,公园转一圈"。她说"等我一下,我把菜送回去",我说"不急"。
她在楼下停了大概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换了双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紧,两边蝴蝶结一样大。她换鞋挺快,三分钟连菜带放再换鞋,利索。
我们往公园走。公园离小区四百来米,过一条马路就到。过马路的时候她走我前面,红灯变绿她先迈的步子,脚抬得不高,运动鞋底蹭着地面走。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她后脑勺的头发白了大半,发根全白了,发尾还有一点黑,染过的,新头发长出来了没补。她今天穿一件枣红色短袖,棉的,领口有点松,后背那块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圆的,铜钱大。
进公园之后沿着湖走。湖不大,一圈大概一千二百米。我们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说话。她说她儿子周末要回来,带孙子,她准备包饺子。她问我会不会包饺子,我说会一点。她说"那你改天来我家吃",我说"行"。她说她孙子挑食,不吃胡萝卜,她得把胡萝卜剁得碎碎的藏在肉馅里,看不出来就吃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头捻着,说"剁这么碎"。她手指头粗,指甲剪得秃的,关节有点变形,鼓着,弯不过来,是年轻时在纺织厂落下的毛病。
走了半圈大概六百米,她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说"歇一会儿"。我也坐下了。她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脚边,袋口敞着,里头那把空心菜叶子蔫了一点,耷拉在袋口外面。她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递给我问喝不喝,我说不渴。她把盖子拧回去,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箍着杯身。太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她说"今天天气好",我说"是,不冷不热"。
她坐着的时候脚并拢着,运动鞋并在一起,鞋尖朝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说"这鞋买了三年了,底子快磨平了,该换了"。她把脚抬起来给我看鞋底,后跟外侧磨掉了一块,斜的。她放下脚,说"一直说买,一直忘"。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起来,三根,深深的。
然后她说"起来走吧,再走半圈回去"。她说着就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另一只手拎起脚边的布袋子。她站起来之后往前走了一步,迈的是左脚。左脚落下去,右脚抬起来——右脚抬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右脚在半空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落下来了,落在左脚旁边,脚没分开。她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布袋子,布袋子里的空心菜叶子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说"孙姐?"
她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脚并着,手垂着,保温杯还攥在右手里。她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她的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很慢,像一棵树被风慢慢吹斜。我站起来伸手扶她,左手托住她胳膊肘,右手去接她手里的保温杯。保温杯掉在地上,咚的一声,塑料的,没碎,滚了一下停住了。
我扶着她说"孙姐你怎么了"。她不回答。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但眼珠子不动了。嘴角有一丝口水流出来,亮晶晶的,沿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她枣红色短袖的胸口上,洇开一个深色的点。
我喊"孙姐!孙姐!"她没反应。她的手开始抖,先是右手,保温杯掉了之后右手空着,手指头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然后是左手,布袋子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空心菜从袋口滑出来几根,绿色的,散落在她脚边。
她整个人的重量开始往我这边压。她比我重,我撑不住,两个人一起慢慢往下蹲。我扶着她让她坐在草地上,她的背靠着长椅的腿,头歪向一边,下巴抵着锁骨。她的眼睛还睁着,朝着湖的方向。湖面上有两只鸭子游过去,游得很慢,后面拖着一条水纹。
我掏出手机打120。手在抖,拨号拨了两次才拨出去。电话通了我说"公园,有人晕倒了"——我说"好像是脑梗,她不会说话了"——接线员问我具体位置,我说"南门进去湖边第二个长椅"。她说"马上派车"。
挂了电话我蹲在孙姐旁边。她坐在草地上,背靠着椅子腿,两条腿伸着,运动鞋并在一起,鞋尖朝着湖。她手里空空的,保温杯躺在两米外的草地上,蓝色的盖子掉在旁边,分开的。布袋子歪在地上,空心菜散出来几根,有一根搭在她脚面上,绿的。
她的右手还在动,手指头一张一合,一下一下的,像在捏什么东西。她的左手不动了,垂在身体侧面,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我伸手握住她的右手,她的手凉,手指头在我掌心里继续一张一合,指甲碰到我的皮肤,刮了一下,不疼。
我说"孙姐,救护车马上来,你别怕"。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她眼睛还睁着,朝着湖。她的瞳孔没有放大,就那样看着,眼珠一动不动。口水又流出来一股,沿着下巴滴在衣服上,胸口那一片湿了,深红色的布料变成暗红色。
旁边有人围过来了。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蹲下来看了看,说"打120了没有",我说"打了"。她说"让她平躺",我就轻轻托着孙姐的头把她放平在草地上。她的后脑勺着地的时候轻轻磕了一下,她的眼皮眨了一下,就一下。
平躺之后她的右手不抖了。手指慢慢松开,不再一张一合,摊在草地上。她左手也摊着,两只手都摊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她嘴角的口水不再往外流了,就那一线,挂在下巴上,被太阳晒着,亮晶晶的。
我蹲在旁边看着她的脸。她的皮肤白的,老年斑在脸颊两侧,淡淡的褐色,几小块。她的嘴微微张开,能看见下牙缺了一颗,右边的。她以前跟我说过,那颗牙是吃蚕豆崩掉的,四十多岁的事,后来一直没补。她说"反正不耽误吃饭"。她嘴角还有一点点微笑的弧度,不知道是肌肉痉挛还是她倒下之前确实在笑。
救护车大概七八分钟到的。来了两个穿蓝衣服的急救员,一个蹲下来检查她的瞳孔,用小手电照了一下,说"脑梗可能"。另一个拿了担架过来。他们把她抬上去的时候她的头歪了一下,手从担架边上垂下来,晃了一下。我走过去把手放回担架上,搁在她身体旁边。
急救员问"你是家属?"我说"邻居"。他说"那你给她家属打个电话"。我说"她儿子在郊区,我打。"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孙姐儿子"——他名字叫郑伟,存了好多年了,一次没打过。拨过去响了六声他接了,我说"你妈在公园晕倒了,送人民医院了,你赶紧来"。他说"什么?"我说"脑梗,快来吧"。他说"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担架被抬上救护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鸣着笛,声音越来越远。公园里又安静了。刚才围过来的几个人散了,推婴儿车的女人走了,一个老头远远看着又转身走了。湖边那两只鸭子还在,游到对岸了,两只变成两个小点,慢慢挪。
我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坐的是刚才孙姐坐的位置,她坐过的那半截椅子面还是温的,屁股下面热乎乎。我的脚边是她的布袋子,歪在地上,空心菜散出来好几根,蔫了,太阳晒着叶子边卷起来。丝瓜从袋口露出半截,绿皮上有一道刮痕。豆腐大概在袋子底,看不见。
我弯腰把空心菜一根一根捡起来,抖了抖土,放回布袋子里。把丝瓜往里推了推。布袋子收口绳拽了一下,拢起来,扎紧了。保温杯和盖子散在两米外的草地上,我走过去捡起来,盖子拧上,杯身蹭了一下地上的泥,我用袖子擦了擦。我把布袋子和保温杯并排放在长椅旁边,靠椅子腿放着,跟孙姐刚才放的位置一样。
然后我坐在那儿。太阳往西走了一点,树的影子挪过来了一点,盖住了我的脚。湖面上的鸭子不见了,不知道游到哪儿去了。有人遛狗路过,狗在我脚边闻了一下,被主人拽走了。一个跑步的男的从我面前经过,耳机戴着头也不回。
我的手机响了。孙姐儿子打来的,说"我到医院了,我妈在抢救"。我说"你到了就好"。他说"叔,谢谢你"。我说"没事,你赶紧忙吧"。他说"好,回头再谢你"。挂了。
我坐在长椅上没走。坐了大概又十几分钟。我把孙姐的布袋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抱着。袋子里空心菜的叶子透过布料扎着我胳膊,有点痒。我抱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放回椅子腿旁边,摆正了。
天开始暗了,云多了起来,太阳被挡住一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的。我站起来准备走,站起来的时候脚麻了,跺了两下。我弯腰把布袋子拎在手里,保温杯也拿上,想了想又放回去了。那是她的东西,我不能拿走。
我把它们重新靠椅子腿放好,竖着,布袋子的提手挂在椅子腿的横杠上。这样风吹不走。
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布袋子挂在长椅腿上,蓝色碎花的,瘪瘪地垂着。保温杯在它旁边,立在草地上,蓝色的。
我转过身继续走。走到公园南门口停了一下。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插在稻草靶子上,红的亮晶晶的。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没买。往前走回家了。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钥匙在裤子口袋里,手伸进去摸到了,拔出来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钥匙圈碰在防盗门上叮叮响。开了门进去,屋里暗的。老伴不在,她去女儿家了,就我一个人。
我把鞋脱了放在鞋架上,摆正了。走进客厅坐下来,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个苹果,昨天买的,忘了吃。我拿起来看了看,表皮有一块磕碰的印子,褐色的。我没吃,放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它在等着孙姐儿子的电话,我也等着。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我坐在那里,脚边空空荡荡的。没有布袋子,没有保温杯。它们还在公园里,靠着长椅腿,挂在横杠上。
明天早上我要去公园看看那个布袋子还在不在。大概不在了,公园有保洁,晚上会收走。或者还在,明早我去把它拿回来,送孙姐家去。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搪瓷缸子,白底蓝边的,手有点抖,水溅出来几滴在灶台上。我拿抹布擦了。
喝了口水。凉了。我把缸子放在灶台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又坐回沙发上了。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并拢又松开,并拢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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