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雨下得很细,像一层灰白的纱,蒙在第九人民医院住院楼的玻璃门上。
八岁的顾小雨抱着一个保温桶,站在电梯里,一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
保温桶里是她亲手给爸爸装的青菜粥。
粥不是她熬的,是外婆熬的。可青菜是她洗的,火腿丁是她切的。切火腿的时候,她差点割到手,外婆吓得把刀夺过去,说:“你爸要是知道你为了他切手指头,病都要急重三分。”
小雨没笑。
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笑过了。
爸爸顾明远住院以后,家里像忽然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妈妈说话轻了,外婆叹气多了,连楼下卖葱油饼的阿婆看见她,都会摸摸她的头,说:“小囡,要听话。”
小雨不喜欢别人这样摸她的头。
好像她已经成了什么很可怜的小孩。
电梯到了十六楼,“叮”的一声。
小雨走出来,闻到一股消毒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熟门熟路地往走廊尽头走。
爸爸在1608病房。
医生说爸爸的血液出了问题,要做很多检查。妈妈说那只是大人的说法,意思就是爸爸身体里有坏细胞,要把坏细胞赶出去。
小雨问:“赶出去以后,爸爸就能回家了吗?”
妈妈没回答,只是把她搂得很紧。
今天妈妈本来不让她来医院,说爸爸要做治疗,怕吓着她。
可小雨放学后没有回家。
她从学校门口坐了四站公交,又走了两条街,自己摸到了医院。她以前跟妈妈来过很多次,记得路线。
她想爸爸了。
很想很想。
快走到1608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妈妈的声音。
“小声点,别让孩子知道。”
小雨的脚步一下停住。
她站在门边,抱着保温桶,身体贴着冰凉的墙。
病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她白色运动鞋上。
妈妈的声音很低,却压不住发抖。
“医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只要能救他,我做什么都行。”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应该是医生。
“目前最有效的方案还是移植。顾先生病情进展很快,配型库里暂时没有合适供者。家属配型是最快的,但你之前的结果不匹配。”
妈妈吸了一口气。
“那小雨呢?”
小雨听见自己的名字,手指猛地收紧,保温桶的提手勒得她掌心发疼。
医生沉默了几秒。
“小雨不是顾先生的亲生女儿,做直系亲属配型的意义不大。”
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小雨呆在原地,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
她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
这句话太奇怪了。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她又像完全听不懂。
妈妈的声音一下哑了:“可她一直以为明远就是她亲爸爸。”
医生叹了口气:“我理解。但这件事迟早要面对。顾先生本人也清楚吧?”
“他清楚。”妈妈说,“从小雨三个月到顾家那天起,他就清楚。”
小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个月。
顾家。
她抱着保温桶,腿慢慢软下去。
病房里,妈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当年我带着孩子走投无路,是明远把我们接回来的。他说孩子没有错,他愿意当她爸爸。八年了,小雨会喊爸爸,会撒娇,会生气,会给他写生日卡。她要是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她会受不了的。”
小雨靠着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没有哭出声。
她怕里面的人听见。
医生又说:“现在的问题不是瞒不瞒,而是顾先生自己的选择。他今天上午又跟我说,想停止后续治疗。”
妈妈急了:“他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他说治疗费用太高,成功率也不稳定。他不想拖累你和孩子。”
“拖累?”妈妈像被这个词刺痛了,“他是小雨的爸爸,怎么会是拖累?”
医生的语气很轻:“林女士,你先冷静。顾先生很虚弱,你们别再争。等他醒了,好好谈一谈。”
小雨听不下去了。
保温桶从她手里滑下去,“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病房里立刻安静。
门被拉开。
妈妈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小雨?”
小雨看着妈妈,又越过妈妈,看见病床上的爸爸。
爸爸瘦了好多,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得起皮。他听见动静,努力转过头,看见小雨的一瞬间,眼神慌了。
“小雨,你怎么来了?”
小雨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
她想问,医生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想问,三个月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爸爸为什么不要治了。
可是所有话挤在一起,到最后只剩下一句很小很小的声音。
“爸爸,你不是我爸爸吗?”
妈妈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爸爸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细得像一根枯枝。
“小雨,过来。”
小雨没有动。
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让爸爸的手停在半空中。
小雨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只手以前给她梳过头发。
她幼儿园第一次上台跳舞,头花戴歪了,是爸爸蹲在后台帮她重新夹好。
这只手以前牵她过马路。
每次绿灯只剩几秒,爸爸都会把她抱起来,说:“我们小雨是小火箭,发射。”
这只手以前半夜给她盖被子。
有时候她装睡,能感觉爸爸弯腰亲她额头,很轻很轻。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她亲爸爸。
那这些事算什么呢?
小雨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们都骗我。”
她转身就跑。
“小雨!”
妈妈追出来。
小雨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撞着。她冲过护士站,冲到安全通道,推开门就往下跑。
楼梯间很冷,脚步声空荡荡地响。
她跑到十四楼的时候,被妈妈追上了。
妈妈一把拉住她。
“小雨,你听妈妈解释。”
小雨用力甩开妈妈的手。
“我不要听!”
“小雨!”
“你们为什么骗我?”小雨哭着喊,“老师说不能撒谎,你们大人为什么可以撒谎?爸爸为什么不是爸爸?那我是谁的小孩?爸爸为什么不要治病?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所以他不要我了?”
妈妈怔住了。
她蹲下来,想抱她。
小雨往后躲,后背贴在楼梯扶手上。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很久,妈妈把手慢慢放下。
“小雨,不是这样的。”她声音哑得厉害,“你爸爸从来没有不要你。他比任何人都爱你。”
“那他为什么不治病?”
“因为他怕花太多钱。”妈妈眼泪不停往下流,“他怕以后你读书没钱,怕妈妈太累,怕这个家撑不住。他不是不要你,他是太想保护你了,连自己都不想要了。”
小雨哭得喘不过气。
她不明白。
她只知道,大人总是把最可怕的事情说得像没办法一样。
妈妈靠着墙坐下,像终于撑不住了。
“小雨,妈妈本来想等你大一点再告诉你。”
她看着楼梯间灰白的墙,声音很轻。
“你刚出生没多久,你亲生爸爸就走了。他不是不要你,是出了意外。妈妈那时候很年轻,没工作,抱着你住在弄堂口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里。你老是生病,半夜发烧,我抱你去医院,连打车的钱都舍不得。”
小雨抽噎着,慢慢安静下来。
“后来我在便利店上夜班,遇见了你顾爸爸。他那时候经常来买关东煮,每次都买两串萝卜,一串海带。其实他不是喜欢吃,他是知道妈妈饿了,又不好意思直接给钱。”
妈妈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有一天你发高烧,我抱着你在便利店门口哭。他二话没说,骑电动车把我们送到医院。医生让交押金,他把工资卡拿出来,说先救孩子。”
“小雨,从那天以后,他就没离开过我们。”
小雨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鞋面上。
妈妈继续说:“他第一次抱你的时候,手都不敢动。你才三个月,小小一团,哭起来声音却很亮。他看着你,说,这孩子名字里该有个雨字,上海的雨虽然烦,但落下来,万物都能活。”
“所以你叫顾小雨。”
小雨抬起头,声音发抖:“那我为什么姓顾?”
“因为是你爸爸去派出所,一笔一画给你填的名字。”妈妈说,“他说,既然他决定做爸爸,就不能让你长大后觉得自己是借住在别人家里的孩子。”
楼梯间安静下来。
只有上面病区隐约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
小雨哭着问:“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妈看着她:“因为他怕你难过,也怕你有一天不认他。”
小雨的心像被谁用手攥住了。
不认他。
她刚才就是那样跑掉的。
爸爸伸出的手还停在她眼前。
她忽然害怕起来,转身就往楼上跑。
妈妈跟在后面喊:“慢点!”
小雨没慢。
她一口气跑回十六楼,冲到1608门口,却看见护士正在里面给爸爸检查。
爸爸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
小雨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护士回头看见她,轻声说:“小朋友,先等一下,你爸爸刚才情绪有点激动,需要休息。”
小雨靠在门框边,眼泪又掉下来。
她捡起地上的保温桶。
盖子摔开了,青菜粥洒出来一半,剩下的也凉了。
她蹲在地上,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地。
妈妈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想帮她。
小雨没说话,却没有再躲。
擦完地,她抱着空了一半的保温桶,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那一晚,上海的雨一直没停。
小雨坐到腿都麻了,终于等到护士说可以进去。
爸爸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上戴着氧气管,看见小雨,眼睛一下湿了。
“小雨。”
小雨走过去。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扑到爸爸怀里。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爸爸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小雨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爸爸愣住。
小雨吸着鼻子,声音哽得厉害:“明明是我说错话了。”
爸爸抬起手,想摸她的头。
这一次,小雨没有躲。
他的手落在她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小雨,爸爸不该瞒你。”
“你不是不该瞒我。”小雨哭着说,“你是不该不治病。”
爸爸的手停住。
妈妈站在病房角落,红着眼看着他们。
小雨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里面的粥已经凉透了,颜色也不好看。
“我给你带了粥。”她说,“洒了一半,剩下的不热了。可是我洗了青菜。”
爸爸看着那半桶凉粥,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爸爸现在可能吃不下。”
“那我明天再带。”小雨说,“后天也带。你要是嫌青菜不好吃,我就换南瓜。你要是不吃,我就一直坐在这儿看着你。”
爸爸轻轻笑了一下,又咳了起来。
咳完,他闭着眼,气息很弱。
“小雨,治疗很辛苦。”
“我知道。”
“可能最后也治不好。”
小雨的肩膀抖了一下。
可她还是说:“那也要治。”
“会花很多钱。”
“钱可以再挣。”小雨攥着小拳头,“你以前说的。我的压岁钱也给你,我还有三百二十六块五毛。”
爸爸偏过头,眼泪流进枕头里。
“小雨,爸爸怕拖累你们。”
小雨忽然生气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皱巴巴的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她没写完的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她把本子举到爸爸面前,声音一抽一抽,却很认真。
“你听着。”
她念得很慢。
“我的爸爸不是最高的人,但是他每次都能把我举得很高。我的爸爸不是最有钱的人,但是他会把最后一个鸡腿夹给我。我的爸爸不是超人,但是我摔倒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跑过来。”
念到这里,她停住了。
后面没写完。
她抬起头,看着爸爸。
“老师说作文要写真实的事。这里每一件都是真的。你说你不是我亲爸爸,那这些事是假的吗?”
爸爸的嘴唇颤了一下。
小雨一字一句地说:“亲不亲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摔倒的时候,是你抱我的。我发烧的时候,是你背我的。我在幼儿园门口哭着不肯进去,是你蹲在门口陪我一上午的。”
“所以你就是我爸爸。”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机器滴滴的声音。
妈妈转过身去,捂住嘴哭。
爸爸看着小雨,像是被这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你不怪爸爸骗你?”
“怪。”小雨抹了一把眼泪,“但是你治病,我就少怪一点。你要是不治,我就一直怪你。”
爸爸怔怔地看着她。
小雨又说:“你说过,大人做错事要道歉,道歉以后要改。你现在就改。”
爸爸闭上眼,眼泪顺着脸侧往下淌。
他哑着嗓子说:“好。”
小雨没听清,往前凑了凑:“什么?”
爸爸睁开眼,努力把话说完整。
“爸爸治。”
妈妈一下蹲了下去,哭得肩膀都在抖。
小雨也哭,可她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把小手塞进爸爸掌心里。
爸爸的手很凉,她就用两只手包住他。
那天晚上,顾明远签下了继续治疗的同意书。
小雨不知道那张纸代表什么。
她只知道,爸爸在纸上写名字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
她站在床边,小声给他加油。
“顾明远,写好看一点。”
爸爸被她逗笑,写到最后一笔时,眼泪正好滴在纸边上。
第二天,小雨没有去学校。
妈妈本来要送她回家,她抱着病房门框不放。
“我要陪爸爸。”
妈妈说:“你还是小孩。”
小雨说:“小孩也能陪人。”
最后妈妈妥协了。
她给班主任打电话请假,又拿来小雨的课本和作业,让她坐在病房小桌上写。
爸爸做治疗的时候很难受。
他会吐,会发抖,会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小雨第一次看见,吓得脸色发白,差点哭出来。
爸爸闭着眼,还反过来安慰她:“小雨不怕。”
小雨咬着嘴唇,用力摇头:“我不怕。”
其实她怕。
怕得手心全是汗。
可她没有跑。
她坐在病床旁边,把语文书打开,大声读课文。
“春天来了,小河里的冰化了……”
读到一半,爸爸疼得喘不过气。
她也停了下来。
等爸爸缓过来,她继续读。
护士姐姐说:“小雨,你读书比止疼药还管用。”
小雨抬头问:“真的吗?”
护士笑笑:“真的。你爸爸刚才眉头都松了。”
从那以后,小雨每天放学都来医院读书。
有时候读课文,有时候读作文,有时候拿着数学题问爸爸。
爸爸精神好的时候,会给她讲题。
讲到一半,他会忘记自己刚才说到哪里。小雨也不急,拿铅笔点点本子,说:“顾老师,这里。”
爸爸就笑。
“顾老师今天有点卡壳。”
“那你要好好休息。”小雨板着脸,“不然学生会投诉。”
病房里的人都认识了这个上海小姑娘。
她书包上挂着一个小黄鸭,走路不快,说话却很脆。每天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爸爸床头的水杯洗干净,然后问:“今天吃了几口饭?吐了几次?有没有偷偷说不治了?”
爸爸每次都举手保证。
“没有。”
小雨不太信,会转头问妈妈:“真的?”
妈妈就配合地说:“今天表现还可以。”
有一次,爸爸治疗反应太大,整整一天没吃东西。
晚上小雨端着半碗馄饨,坐在床边。
“你吃一个。”
爸爸摇头:“吃不下。”
“半个。”
“小雨,真吃不下。”
小雨盯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爸爸最怕她这样。
“那就半个。”
小雨用勺子把馄饨分开,吹了又吹,送到爸爸嘴边。
爸爸皱着眉吃下去。
小雨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贴纸,贴在床头的一张纸上。
纸上写着:爸爸今天努力活着。
下面画了很多格子。
每吃一口饭,贴一颗星。
每配合一次治疗,贴一颗星。
每没有说丧气话,也贴一颗星。
爸爸看着那张纸,苦笑:“我怎么像幼儿园小朋友?”
小雨说:“你现在就是我的小朋友。”
同病房的老爷爷笑得咳嗽。
妈妈也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
这件事以后,爸爸再难受,也会尽量吃一点。
他说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小雨那张星星表。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小雨还是听见过爸爸跟妈妈说话。
他说:“我有时候真撑不住。”
妈妈说:“撑不住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憋。”
爸爸沉默很久,说:“我怕小雨希望越大,最后失望越大。”
妈妈说:“你以为你放弃,她就不会失望吗?”
小雨躲在陪护床的被子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爸爸很疼。
她也知道,答应治疗不等于病就好了。
可她不想让爸爸一个人决定离开。
大人的世界里有很多她听不懂的话,成功率、费用、配型、复发。
可她懂一件事。
一家人不能悄悄松开手。
过了半个月,医院安排了一次全家谈话。
那天,小雨坐在走廊长椅上,妈妈和医生在办公室里说话。
爸爸躺在病房,状态不太好。
外婆从家里赶来,手里提着饭盒,看见小雨一个人坐着,就把她抱进怀里。
“小雨,冷不冷?”
小雨摇摇头。
外婆摸摸她的脸:“你这段时间瘦了。”
小雨说:“爸爸也瘦了。”
外婆叹气。
过了一会儿,小雨忽然问:“外婆,你早就知道我不是爸爸亲生的吗?”
外婆的手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小雨。
“小雨……”
“你说实话。”
外婆沉默很久,点点头。
“知道。”
“那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外婆眼圈红了:“我们是怕你小,怕你心里难受。”
小雨低头抠着衣角。
“可是你们越怕我难受,我越觉得自己像外人。”
外婆愣住。
小雨的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外婆心上。
“我不是因为不是亲生的难过。我是因为你们都把我挡在外面。爸爸病了,你们说我小,不告诉我。爸爸要放弃治疗,你们也不告诉我。可我是他的女儿啊。”
外婆抱紧她,眼泪掉在她头发上。
“是外婆错了。”
小雨靠在外婆怀里,过了很久才说:“以后别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可以说得简单一点,但不要骗我。”
这句话后来被外婆讲给妈妈听。
妈妈听完,一个人在楼梯间哭了很久。
当天晚上,妈妈把小雨带到医院小花园。
雨停了,上海的夜风潮潮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妈妈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小雨,妈妈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小雨双手捧着纸杯,警惕地看她。
“不是坏事。”妈妈说,“医生建议我们去做一次更完整的家庭基因和配型检查。虽然你不是爸爸亲生的,但有些项目还可以看看有没有别的帮助。也许结果没用,也许会让你抽血。”
“抽多少?”
“一小管。”
小雨立刻伸出胳膊:“现在抽。”
妈妈被她逗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现在。妈妈是想先问你愿不愿意。”
小雨皱眉:“救爸爸的事,为什么还要问?”
妈妈蹲下来,认真看着她。
“因为你的身体是你的。哪怕你只有八岁,大人也不能什么都替你决定。爸爸更不会同意我们瞒着你做任何事。”
小雨愣了愣。
她忽然明白,妈妈真的在改。
她点头:“我愿意。”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但是抽血以后,我要吃小笼包。”
妈妈笑了:“两笼。”
“一笼蟹粉,一笼鲜肉。”
“成交。”
检查那天,小雨很勇敢。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没哭。
抽完血,她还把贴着棉球的胳膊举给爸爸看。
“看,我也有战斗勋章。”
爸爸笑得眼睛弯起来。
“顾小雨同志很勇敢。”
小雨坐到床边:“那顾明远同志也要勇敢。”
爸爸看着她,轻声说:“好。”
可结果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突然变好。
小雨的检查对移植没有实际帮助,配型库也一直没有消息。
治疗费用一点点增加。
妈妈开始请长假,后来干脆辞了工作,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
外婆把自己攒了多年的存折拿出来。
小雨看见妈妈坐在阳台上算账,计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她没有吵妈妈。
第二天,她把自己的存钱罐抱到医院。
那是一个粉色小猪,肚子很鼓。
小雨把小猪放在爸爸床头柜上。
爸爸问:“这是什么?”
“治疗费。”
爸爸一怔。
小雨说:“里面有三百二十六块五毛,可能不够,但这是我的全部。”
爸爸眼睛又红了。
“爸爸不能要你的钱。”
小雨想了想:“那算我借给你。你以后好了,带我去吃蟹黄面,慢慢还。”
爸爸声音哽住:“要是还不上呢?”
“那就先欠着。”小雨说,“爸爸欠女儿的钱,不丢人。”
同病房的阿姨背过身去擦眼泪。
爸爸把小猪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那天以后,顾明远再也没有提过停止治疗。
他开始主动吃饭,主动配合检查。
有时候疼得脸都白了,他还会指着床头的星星表说:“今天还能再贴一颗。”
小雨就给他贴。
贴纸贴满第一张,妈妈又换了第二张。
第二张贴满,外婆拿来一大本贴纸。
病房墙上渐渐多了一片小小的星空。
可病情没有因为这些星星就绕开他。
冬天来的时候,顾明远进了重症监护室。
小雨不能进去,只能隔着玻璃看。
爸爸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脸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
小雨第一次站在那扇玻璃外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妈蹲下来抱她:“害怕就别看了。”
小雨摇头。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
“爸爸看得见我吗?”
护士说:“他有时候清醒,可能看得见。”
小雨就每天放学来玻璃外站十分钟。
她不能读书给爸爸听,就把作文写在纸上,举给他看。
第一天写的是:顾明远,今天语文听写我全对。
第二天写的是:上海今天很冷,我戴了你买的红围巾。
第三天写的是:你说过醒了要给我讲分数应用题,不许赖账。
第四天,她写:我知道你不是我亲生爸爸,可我没有换爸爸的打算。
护士看见那张纸,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顾明远短暂清醒。
护士把小雨写的纸拿给他看。
他手抬不起来,只能眨眼。
护士后来告诉小雨:“你爸爸看完哭了。”
小雨问:“哭很多吗?”
护士说:“挺多的。”
小雨低下头:“那他肯定看清楚了。”
又过了三天,配型库终于传来消息。
有一个供者初步匹配。
医生说还要进一步确认,还要等供者意愿,还要做很多准备。
妈妈听完,扶着墙差点站不住。
小雨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跳起来。
她已经学会了,不把每一个好消息都当成结局。
她只是问医生:“那我爸爸是不是可以再努力一点?”
医生看着她,点点头。
“是,可以再努力一点。”
顾明远知道这个消息后,状态像忽然被什么拉住了。
他仍然很虚弱,却开始在纸上写字。
他写得很慢,字也歪。
第一张写给妈妈:对不起,让你太累了。
妈妈看完,当场把纸揉成一团。
“再写对不起,我就生气。”
顾明远眨眨眼,过一会儿又写:谢谢你。
妈妈这才哭着笑了。
第二张写给外婆:妈,给您添麻烦了。
外婆看完,骂他:“一家人说什么麻烦,脑子坏了?”
第三张写给小雨。
护士把纸递出来时,小雨手都在抖。
纸上只有一行字。
小雨,对不起,爸爸差点当了逃兵。
小雨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笔在下面回了一句:
下次不许了。
护士把纸拿进去。
顾明远看完,眼角弯了一下。
那是他进重症以后,第一次笑。
移植安排在来年一月。
手术前一天,上海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医院花坛里,很快就化了。
小雨站在窗边,伸手接了一片,刚碰到掌心就没了。
爸爸已经转回普通病房做准备。
他状态比前些日子好一点,能短短说几句话。
小雨把手伸到他面前:“爸爸,上海下雪了。”
爸爸看着她湿漉漉的掌心。
“可惜没看见。”
“等你好了,我带你看。”小雨说,“你以前带我去外滩看灯,以后我带你去看雪。”
爸爸笑:“上海的雪不好等。”
“那就等。”小雨说,“一年没有就两年,两年没有就三年。反正你不能偷懒。”
爸爸看着她,眼神柔软得像雪水。
“小雨。”
“嗯?”
“如果手术以后,爸爸还是没能……”
“不许说。”
“小雨,爸爸想说完。”
小雨咬着嘴唇,眼睛一下红了。
爸爸慢慢抬起手。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小雨,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你不是被谁丢下的孩子。”
小雨的眼泪掉下来。
爸爸继续说:“你来到爸爸身边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爸爸那时候一个人住,房子很安静,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你一来,家里全乱了。奶瓶、尿布、小袜子,哪里都是你的东西。”
他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爸爸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人活着,不是每天上班下班就算活着。有人等你回家,有人趴在你肩膀上流口水,有人学会第一句话就喊爸爸。那不是拖累,是礼物。”
小雨哭得说不出话。
爸爸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所以别问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你是爸爸一天天抱大的,是爸爸一口口饭喂大的,是爸爸心里长出来的小孩。”
小雨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里。
她不敢太用力,只把脸贴在他病号服上。
“那你也记住。”她哭着说,“你不是我的后爸,不是别人的替代品。你就是我爸爸。唯一的爸爸。”
爸爸闭上眼,眼泪落进她头发里。
手术那天,小雨没有哭闹。
她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手术室门口,像个小小的红灯笼。
爸爸被推进去前,她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颗小小的星星贴纸。
金色的,边角已经有点翘。
“最后一颗。”小雨说,“等你出来,我就给你贴上。”
爸爸握着那颗贴纸,用力眨了一下眼。
手术室的门关上。
红灯亮起。
等待是很长很长的一件事。
小雨坐在椅子上,一开始还能写作业,后来铅笔停在纸上,怎么也写不下去。
妈妈坐在她旁边,手冰凉。
外婆在走廊来回走,嘴里一直念着菩萨保佑。
小雨看着手术室门口的灯,忽然想起第一次在1608门口听到那个秘密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外。
那时候她觉得门里门外像两个世界。
门里藏着大人的秘密,门外站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她。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知道爸爸的病,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手术有风险,也知道害怕没办法替代等待。
她坐在妈妈身边,伸手握住妈妈。
“妈妈,爸爸会出来的。”
妈妈低头看她,眼泪含在眼眶里。
“嗯。”
小雨又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你别走来走去了,我头晕。”
外婆停下来,坐到她另一边。
三个人坐成一排,手牵着手。
像一条很小却不断的线。
手术做了很久。
久到天黑,医院走廊的灯全亮起来。
久到小雨靠在妈妈肩膀上睡着,又被开门声惊醒。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妈妈立刻站起来,差点摔倒。
小雨也站起来,腿麻得一软。
医生的脸很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手术完成了。过程比预想复杂,但目前情况平稳。接下来要看排异和感染控制。”
妈妈捂住嘴,哭得弯下腰。
外婆双手合十,不停说谢谢。
小雨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问:“那我爸爸出来了吗?”
医生蹲下来,声音温和:“会出来。只是他现在还在睡。”
小雨点点头。
她没有大喊,也没有跳。
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星星表。
最后一个格子空着。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里,小声说:“等你醒。”
顾明远醒来是在手术后的第三天。
那三天,小雨每天都来。
医生不让她进去,她就在外面写纸条。
第一张:顾明远,手术完成,欠我的蟹黄面加一碗。
第二张: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错的是计算,不是不会。
第三张:最后一颗星星还没贴,你快点。
第三天下午,护士出来叫她。
“你爸爸醒了。”
小雨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
她跑到探视窗口,踮脚往里看。
爸爸躺在里面,眼睛半睁着,很虚弱,可确实醒了。
护士把她的纸条拿给爸爸看。
爸爸看完,慢慢抬起手指,弯了一下。
像在勾她过去。
小雨隔着玻璃,把手贴上去。
她看见爸爸的嘴唇动了动。
听不见。
护士凑过去听,然后回头对小雨说:“他说,星星。”
小雨一下笑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颗金色贴纸,举给爸爸看。
“等你出来贴!”
爸爸眨眨眼。
眼角湿了。
后面的日子并不轻松。
排异反应、感染风险、复查、药物副作用,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
顾明远从重症转回普通病房时,瘦得几乎脱了形。
他第一次下床,只走了三步,汗就把后背打湿。
小雨在旁边数。
“一步,两步,三步。”
爸爸扶着床栏,喘得说不出话。
小雨很严肃:“今天三步,明天四步。”
爸爸苦笑:“顾教练太严格了。”
“严格才能进步。”
“能不能商量一下?”
“不行。”
同病房的人都笑。
妈妈说小雨越来越像小大人。
小雨听见了,却不太高兴。
她不想当小大人。
她只是希望爸爸能活下来。
春天到的时候,顾明远终于出院了。
出院那天,上海阳光很好。
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刚冒新芽,嫩绿嫩绿的。
小雨背着书包,手里抱着那本贴满星星的册子。
爸爸坐在轮椅上,戴着口罩和帽子,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可他出来了。
从那栋她曾经害怕的住院楼里出来了。
妈妈去办手续,外婆去叫车。
小雨站在轮椅旁边,忽然问:“爸爸,你还记得1608门口吗?”
爸爸抬头看她。
“记得。”
“我在那里听到了那个秘密。”
爸爸沉默了一下:“那天爸爸很怕。”
“怕我不认你?”
“嗯。”
小雨低头看着他,认真说:“我那天也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不是亲生的,就不想治病了。怕你不要我。也怕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喊你。”
爸爸眼眶红了。
小雨把星星册子放到他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格子里,贴着那颗金色星星。
旁边是小雨后来补上的字。
爸爸回家了。
爸爸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摸过那几个字。
小雨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亲生是老天爷给的,爸爸是你自己选的。我也是自己选的。”
爸爸抬起头。
小雨弯下腰,抱住他。
这一次,她抱得很稳。
“顾明远,我选你当我爸爸。以后不许退货。”
爸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抬起瘦弱的手,轻轻抱住女儿。
“不退。”他说,“一辈子都不退。”
出院以后,生活慢慢回到了家里。
不是一下子变好。
爸爸还要长期吃药,不能累,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妈妈重新找了一份离家近的工作,工资没有以前高,但时间稳定。外婆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清淡得小雨看见都想跑。
家里多了很多药盒,也多了很多提醒。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表。
早上八点,药一。
中午十二点,药二。
晚上八点,药三。
每周三复查。
每月一次大检查。
小雨把它叫做“顾明远保养说明书”。
爸爸说:“我是机器吗?”
小雨说:“你比机器贵多了,当然要保养。”
爸爸笑。
他的头发后来掉了不少,又慢慢长出来,变得软软的。
小雨第一次摸到他新长出来的头发,笑了半天。
“像小刺猬。”
爸爸无奈:“不许嘲笑病人。”
“我没有嘲笑。”小雨很认真,“小刺猬也很可爱。”
有一天晚上,妈妈拿出一本旧相册。
那是她以前一直锁在抽屉里的。
小雨知道,里面应该有她小时候,也有她从没见过的亲生爸爸。
妈妈问:“你想看吗?”
小雨犹豫了很久,点点头。
相册第一页,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婴儿的照片。
男人笑得有点腼腆,眼睛和小雨很像。
妈妈轻声说:“这是你亲生爸爸,叫沈怀舟。他是一个很温和的人。”
小雨看着照片,心里有点酸,又有点陌生。
她问:“他知道我后来有顾爸爸吗?”
妈妈眼眶湿了。
“如果他知道,应该会放心。”
爸爸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小雨看了照片很久,然后把相册合上。
她走到爸爸身边,拉住他的手。
“我以后可以偶尔看看他吗?”
爸爸点头:“当然可以。”
“那你会难过吗?”
爸爸愣了一下,笑得很轻。
“不会。多一个人爱过你,是好事。”
小雨想了想,又问:“那我可以继续叫你爸爸吗?”
爸爸眼睛一下红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小雨急了:“不可以吗?”
爸爸把她拉进怀里,声音哑得厉害。
“可以。爸爸求之不得。”
那天以后,家里客厅多了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里的沈怀舟放在书架最上层,旁边是顾明远和小雨在迪士尼门口的合照。
小雨没有觉得奇怪。
她慢慢明白,一个人的来处可以不止一条线。
有人给了她生命。
有人把她抱进生活。
都是真的。
都不能抹掉。
一年后,顾明远复查指标稳定。
医生说,接下来还是要小心,但可以适当恢复正常生活。
从医院出来,小雨站在门口,忽然拽住爸爸的袖子。
“你欠我一件事。”
爸爸想了想:“蟹黄面?”
“那个已经吃过了。”
“两笼小笼包?”
“也吃过了。”
“那是什么?”
小雨看着不远处的公交站,眼睛亮亮的。
“你说过,等病好了,带我坐轮渡。”
爸爸愣住。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雨五岁的时候,路过黄浦江边,看见轮渡开过,吵着要坐。那天他们赶时间,爸爸说下次。
后来一个下次拖着一个下次,就拖到了他住院。
爸爸看着她,慢慢笑了。
“今天就去。”
妈妈担心:“你身体行吗?”
爸爸看向小雨:“慢慢走,应该行。”
他们坐公交到外滩附近,又慢慢走到轮渡口。
上海的风从江面吹来,带着一点潮湿和汽油味。
小雨一手牵爸爸,一手牵妈妈。
外婆走在后面,嘴里说着慢点慢点,脸上却一直笑。
轮渡开动时,小雨趴在栏杆边,看着江面被船划开一条白色的浪。
爸爸站在她身边,手扶着栏杆。
他还是很瘦,风一吹,衣服空荡荡的。
可他站在那里。
真实地站在那里。
小雨忽然说:“爸爸,我现在不怕那个秘密了。”
爸爸转头看她。
“哪个秘密?”
“就是医院门口听到的那个。”小雨说,“那天我以为天塌了。后来才知道,秘密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们都不说,把我一个人留在门外。”
爸爸沉默。
小雨抬起头:“以后家里有事,要告诉我。可以不告诉我很吓人的细节,但不能骗我。”
爸爸点头:“好。”
妈妈也走过来,轻声说:“妈妈也答应。”
小雨满意了。
她看向江对岸的高楼,忽然笑起来。
“那我也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爸爸和妈妈同时看她。
小雨认真地说:“其实我那天听到以后,真的想过不要你这个爸爸了。”
爸爸的眼神颤了一下。
小雨赶紧补充:“只想了十秒。”
妈妈又想哭又想笑:“为什么后来不想了?”
小雨说:“因为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半夜尿床,你一边给我换床单,一边说没关系,下雨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亲爸爸应该也不过如此吧。”
爸爸一下笑出声,笑着笑着咳了起来。
小雨帮他拍背,嘴里还说:“你看,不能笑太大声。”
爸爸咳完,眼眶有点红。
轮渡靠岸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江面上。
金色的光铺了一层。
小雨牵着爸爸下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一点。
不是因为知道了秘密。
而是因为知道秘密以后,她还能选择继续爱。
顾明远后来身体一直算稳定。
他不能像以前那样加班,也不能再随便熬夜。家里的收入少了,可晚饭桌上的人齐了。
每天六点半,他都会坐在餐桌边等小雨放学。
有时候给她削苹果,有时候给她检查作业。
小雨升三年级那年,作文题又是《我的爸爸》。
她写了很长很长。
开头第一句是:
我的爸爸,是我在上海一家医院门口重新认识的人。
老师把这篇作文拿到班上读。
读到“我曾经听见一个秘密,以为他不是我的爸爸,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做我爸爸,已经偷偷努力了很多年”时,教室里很安静。
放学后,老师把作文纸还给小雨,摸摸她的头。
“写得很好。”
小雨这次没有讨厌别人摸她的头。
她把作文叠好,放进书包最里面。
晚上,她把作文读给爸爸听。
爸爸听到一半就眼睛红。
小雨停下来:“你怎么又哭?”
爸爸说:“风吹的。”
“家里没有风。”
“那就是洋葱。”
“今天没切洋葱。”
爸爸沉默两秒:“那就是爸爸年纪大了。”
小雨叹气:“顾明远,你借口好多。”
妈妈在厨房笑出了声。
外婆端着汤出来,说:“他从年轻时候就这样。”
那天晚上,小雨把作文放进那本星星册子里。
册子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起,可最后那颗金色星星还亮着。
小雨翻到第一页。
上面是爸爸治疗第一天贴的星星。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不能让爸爸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悄悄拿走。
很多年以后,小雨仍然记得那个雨天。
记得上海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记得自己抱着青菜粥,站在1608病房门口,听见那个惊天大秘密。
那秘密曾经把她吓得转身就跑。
也把她推回爸爸身边,让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告诉大人:
别把我挡在门外。
我是这个家的孩子。
也是他的女儿。
故事的后来没有奇迹一样的暴富,也没有谁突然变成英雄。
只有一个重病的爸爸,咬着牙活下来。
一个小女孩,哭着重新牵住他的手。
还有一个普通的上海家庭,在很多个难熬的清晨和夜晚里,一次又一次把话说开,把手握紧。
小雨十岁生日那天,顾明远给她买了一个新保温桶。
淡黄色,上面印着一只小鸭子。
小雨嫌幼稚,嘴上说不要,第二天还是带去了学校。
放学回来,她看见爸爸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春天的光落在他身上,很暖。
小雨把书包放下,走过去靠在他肩膀边。
爸爸问:“今天怎么这么乖?”
小雨说:“没什么,就是看看你。”
爸爸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小雨想了想,说:“看你还在不在。”
爸爸的笑慢慢停住。
他伸手握住她。
“在。”
小雨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楼下有人喊卖青团,远处地铁从高架上驶过,风吹动阳台上妈妈种的薄荷,叶子发出很轻的响声。
这座城市依旧很大,很快,很吵。
可小雨知道,只要爸爸的手还握着她,她就不是站在门外的小孩。
她在家里。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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