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情感人性故事：工位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键盘声稀稀拉拉。

“周哥，这份客户台账的匹配公式，我又弄乱了。”

小林抱着笔记本凑过来，指尖悬在屏幕上，语气带着点怯生生的歉意。

老周把自己的鼠标往边上挪了挪，拉过他的电脑：

“哪块？跟你说过，索引列要放选区第一列，按F4锁死，往下拖才不会飘。”

“我记在本子上了，可一上手就慌。”

小林挠挠头，笑得腼腆，“也就周哥你耐烦教我，换别人早嫌我笨了。”

旁边张姐端着保温杯路过，插了句嘴：

“那可不，咱们部门谁不知道老周是出了名的实诚。小林你运气好，摊上这么个师傅。”

“是啊是啊，我天天跟我朋友说，刚入职就能遇上周哥，真是烧高香了。”

小林连忙点头，顺手拿起老周的水杯，去饮水机旁接了满杯温水。

老周笑了笑，没当回事。

“多大点事。你悟性高，再过俩月就能独当一面。”

周三早会刚散，王经理的背影还没消失在走廊，办公室就炸了。

“真的假的？咱们部门要提一个主管？”

小李凑到老周工位边，声音压得低，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那还用说，肯定是周哥啊。论资历论能力，谁能跟周哥比？”

张姐接话的嗓门亮，眼角扫过旁边的小林。

老周摆了摆手。

“别瞎说，还没定的事。”

“这有啥没定的？你要是不上，谁还有脸坐那个位置？”

小李说得斩钉截铁。

小林也凑过来，一脸真诚：

“周哥，我百分百支持你。等你当上主管，我跟着你干就更踏实了。”

“就你嘴甜。”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其实也觉得，这事八九不离十。

周四晚上，老周加班改方案，去茶水间接水。

楼梯间的防火门没关严，声音飘出来。

“王经理，这点东西您别嫌弃，就是我老家带的一点茶叶。”

是小林的声音。

“你这是干什么？拿回去。”

王经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是感谢您平时照顾。我知道这次竞选，周哥资历老，但我年轻，熬夜出差都没问题，肯定比老员工有冲劲。”

“冲劲是好事。老周那人，能力是有，就是太轴，上次改方案，跟我顶了三回。”

“是呢，周哥私下也常说，公司好多规定都不合理，早就不想干了……”

后面的话老周没再听。

他攥着冰凉的水杯，转身回了工位。

第二天上班，小林依旧周哥长周哥短，端茶递水，笑得干净。

好像昨晚楼梯间里的人，不是他。

张姐私下拉老周到走廊拐角：

“老周，你留点心。我昨天下班，看见小林拎着东西往王经理家小区去了。”

“不至于吧，他才来半年。”

老周嘴上这么说，心口已经沉了下去。

“怎么不至于？现在的年轻人，心眼多着呢。你掏心掏肺教他，人家说不定早就盯着你的位置了。”

张姐叹了口气，“我也就跟你说句实话，别到时候吃了闷亏。”

周五下午，部门全员会。

王经理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

“经过公司综合评估，这次主管的人选，定了林浩。”

话音落下两秒，掌声立刻响起来。

“恭喜啊小林！年轻有为！”

张姐第一个站起来，巴掌拍得最响。

小李紧跟着凑上去：“以后林主管可得多关照兄弟。”

小林笑着摆手，目光扫过老周，没半分停留。

“大家客气了，以后还要多向各位前辈学习。”

老周坐在椅子上，指尖捏着笔杆，没动。

散会后，人都乌泱泱围去小林的工位道喜，他的桌前冷冷清清，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

张姐路过他身边，脚步没停，轻飘飘丢下一句：

“老周啊，也别往心里去。年轻人机会多，咱们老人，就让让。”

老周抬头看她。

上周她还拉着自己的胳膊说，这个主管位，非他莫属。

下班人走得差不多了，老周敲了敲那间单独的小办公室门。

小林刚搬进去一天，桌椅都换了新的。

“周哥？有事？”

小林抬头，语气平淡，再没了之前的怯意。

“我就问一句。”老周看着他，“这个位置，你坐得踏实吗？”

小林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

“周哥，话不能这么说。公司选我，自然有公司的道理。”

“道理？是送礼的道理，还是背后嚼舌根的道理？”

老周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林也不装了，收了笑：“周哥，都在职场混，你至于这么较真吗？”

“我教了你半年，从报表格式到客户脾气，哪样没跟你说透？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教我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小林耸耸肩，“再说了，职场本来就是能者上。你能力是强，但你不会来事啊。王经理不喜欢你的性子，这能怪我？”

“所以你就编瞎话踩我一脚？”

“别说这么难听，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小林站起身，“周哥，以后咱们上下级，工作上的事正常对接就行。别的，就别提了。”

老周看着他陌生的脸，忽然觉得好笑。

半年前站在他工位前，恭恭敬敬鞠躬喊“周哥请多指教”的人，好像不是眼前这个。

之后的日子，老周的活越来越难干。

小林总把最棘手的客户、最繁琐的台账塞给他。

功劳汇报的时候，提都不提他的名字；出了问题，全往他身上推。

以前跟他说笑的同事，也都渐渐疏远，生怕沾了边，惹新主管不高兴。

张姐更是天天围在小林身边，一口一个“林主管”叫得亲热，偶尔看向老周的眼神，还带着点说不清的鄙夷。

这天中午食堂，老周端着餐盘找座位，听见身后张姐和小李聊天。

“你看老周最近那蔫样，当初我就说他不行，太实诚，混不开。”

“可不是嘛，还是林主管厉害，年轻有为，手段也够。”

“我早看出小林有出息了，你看那股机灵劲，比老周强一百倍。”

老周脚步没停，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

他想起刚入职那年，带他的师傅跟他说，职场最凉不过人心。

那时候他还笑师傅太悲观。

一个月后，老周提交了辞职信。

收拾东西那天，办公室安安静静，没人过来搭话，连句“常联系”都没有。

小林走过来，假惺惺地站在旁边。

“周哥，怎么突然就走了？其实没必要的，留下来慢慢干，还有机会。”

“眼不见心不烦。”

老周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进纸箱。

走到玻璃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小李的声音。

“林主管，他走了，他手里那几个大客户，是不是就归我跟进了？”

“急什么，回头我安排。”

老周拉开门走出去。

午后的阳光很烈，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没回头。

玻璃门里面，恭维与踩踏，真心与算计，热络与冷淡，都隔在了另一边。

他终于懂了师傅当年那句话。

职场最讽刺的从来不是输了竞争。

是你掏心掏肺待过的人，转头就能给你最狠的一刀。

是围着你笑的人，转头就能围着别人笑得更欢。

没人记得你的好。

他们只记得，你还有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