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离立春还有大半个月,夜里风还是冷飕飕的。我摘下头盔,站在出租屋楼下,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不想动。
我吃力地把电动车推进车棚,锁好,把跑外卖时穿的外套脱下,用黑色胶袋收起来,塞进储物箱里。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星期,还没修好。我摸黑上到三楼,掏出钥匙时,听见隔壁的猫叫了一声。
门开了,厨房的灯亮着,周强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碗。他听见动静回头。
"回来了?今天盘点到这么晚?"他问。
"嗯,月底了,库存得核对。"
我在商场做导购,晚上偷偷跑外卖。为了瞒过周强,每天总得编点理由,比如商场盘点、同事调班、新到货需要熨烫等等。
周强仿佛从不深究,每天煮好饭,等我回来。
他是快递站的分拣员,白天在传送带前站上十个小时,晚上有时还要去站点帮忙。我们结婚三年,一直租着这间老小区的两居室,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青椒炒蛋、一碗紫菜汤。我坐下拿起筷子,胃里却一阵阵发胀。就在刚刚跑完最后一单,那个客户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又爬下来,小腿肚子还在打颤。
周强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我把脸埋进碗里扒饭,不敢跟他对视。他突然问我:"林晓,你们商场最近是不是特别忙?你瘦了不少。"
"忙,过了这阵就好。"我含糊地答,顺手把一块炒蛋夹进他碗里。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低头把炒蛋吃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事情,眼睛睁到凌晨一点。黑暗中,手机“叮”的响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外卖跑单软件发来的消息:您今日已配送14单,收入142.5元。
我转头看了看周强,他没有任何动静。我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没多久就睡着了。
隔天一早,周强还在睡。我悄悄爬起来,轻手轻脚带上门,在楼道里接起我妈的电话。她已经打了三次,前两次我都按掉了。
电话一接通,她开口就说:"晓啊,你弟跟人家谈好了,年中办事。家里现在还差个八万,你再给凑凑。"
"妈,我上个月不是刚给你们转了五万吗?我真没钱了。"我压低声音,眼睛盯着楼梯拐角。
"你是姐姐,你不帮谁帮?你弟这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你在城里挣得多,再挤一挤,啊。"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我想说"我也要过日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从小到大,我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你是姐姐。
我把电话挂了,蹲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后脑勺抵着墙。过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像极了老家那间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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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不跟周强提这些。他要是知道我给我弟凑彩礼,一定会觉得我娘家人贪得无厌。搞不好这个小家要变天,我不敢赌。
可我忘了一件事。周强是那种表面不吭声,但心里有数的人。
那天晚上,我照例说加班。
晚上八点十分,我换了外卖服,骑上电动车从商场后门拐出去。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起脖子。
送完第七单,我饿得胃里抽筋,拐到常去的那家馄饨摊,打算垫一口再接着跑。摊子支在巷口,塑料桌椅摆成两排,棚顶的灯泡黄澄澄的。我刚停稳车,就看见周强坐在最外面那张桌子旁,桌上摆放着两碗馄饨。
我吓得扭头就想离开,周强叫住了我。我愣住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周强看了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指了指塑料椅子,说了句:"坐。"无奈之下,我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馄饨的热气升起来,隔在我们中间。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那是我手机上藏起来跑单软件,还有历史接单记录。上面的日期、时间、收入,明明白白。
"昨晚你睡着后,我翻了你手机,拍下来的。"
说完他举起手,把手机"啪"地拍在塑料桌板上。塑料板颤了颤,筷子筒倒了,几根一次性筷子滚到地上。
"林晓,你这一个月到底在干什么?"他盯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拍在桌上的手机照片,又看看他一脸的怒气,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断了。我站起来,椅子"咯噔"一声向后倒去。
"我干什么?我干什么要你管?你……你怎么能翻我手机。"我扯着嗓门嚷道,手指死死抠着桌沿。
"你是我老婆,我不管你,谁管?"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摊主阿姨连忙挥着铲子轰了轰:“行了行了,两口子吵架有啥好看的,都散了吧散了吧——菜要凉了啊!”
我喘着粗气,胸口堵得发慌,一肚子委屈没地方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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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强慢慢从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他点烟时手有点抖,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他盯着那碗坨掉的馄饨,半晌没说话。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口了:"对不起,是我做错了,不该翻你手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鼓足气的气球上。我所有的火气瞬间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惆怅。
他长长吐了一口烟,说道:“前些天晚上,我在街上走着,无意中发现你在这馄饨摊上吃东西,身上还穿着外卖服。你回来时告诉我加班去了。我当时没揭穿,想必你肯定是有苦衷。”
周强顿了顿,眼睛红了起来。
“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因为去跑外卖而糟践自己的身体。”
说完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输入些什么,然后我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卡号和密码我发你了,里面有三万七。"
我张了张嘴:“这是……”
“那天早上你出门时,我其实醒了。你在楼梯间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按灭了烟头,抬头看着我,"明天把送外卖的活儿辞了,你弟的彩礼缺口,我来想办法。"
我愣住了。他不是该骂我吗?不是该怨我吗?我甚至做好了他说"这日子过不下去"的准备。
"周强,那是我娘家的事,你不用……"
他打断我:"林晓,你听清楚。我不是非要帮你家填这个洞,我是要你以后遇到事,先跟我商量。别自己硬扛。"
我的鼻子突然酸得厉害,但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掉泪。
我们没再说话,各自把面前那碗已经彻底坨掉的馄饨吃完。摊主阿姨过来收钱,看看我,又看看周强,轻声说:"小两口有什么事回家说,外面冷。"我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然后侧过身,把我松开的围巾重新系好,指节蹭过我的下巴,痒痒的。我想起这条围巾,是去年他买的,虽说是地摊的便宜货,但保暖效果确实好。
回到家,周强去烧热水。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银行,输入他发来的账号和密码,手指悬在“确认转账”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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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热水盆进来,把毛巾浸湿,拧干,蹲下来抬起我的脚。我下意识往回缩,他按住我的脚踝:"别动。"
他把我脚后跟磨出的水泡,一个个挑破,又轻轻擦干净,找了创可贴贴上。
他全程眉头拧着,一句话不说。
我低头看他头顶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伸手轻轻拨了拨。
"周强。"我叫了叫他。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弄创可贴。
我说:"妈那边,我会去说。以后弟弟再要钱,我不给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我不是不让你管家里,我只想让你知道分寸。你要是累垮了,我可怎么办?"
我点点头,眼泪没忍住,落在他手背上,喃喃说道:“对不起。”
他放下毛巾,用指腹帮我擦了擦脸。
那天晚上,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我们挤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看电视剧。但其实谁也没真的看进去,只是相互靠在一起,默默听着窗外的雨声罢了。
第二天,我把跑外卖的软件卸载了,橙色的图标从屏幕上消失时,我松了口气。
当天下午,我请了两天假,坐大巴回了趟娘家。我妈看见我,脸上堆着笑,刚要开口说彩礼的事,我就把话挑明了。
"妈,弟弟结婚,我做姐姐的能帮的已经帮了。以后他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我也要过我的日子。"
我妈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是你亲弟弟!"
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墙上挂着的旧相框。照片里面,我爸妈合抱着弟弟站在中间,我只能缩在一边。
"就是因为我把他当亲弟弟,我才不能再这么填下去。妈,我也有自己的家。"
说完我转身就走,背后传来我妈的骂声。乡下的风很大,我裹紧外套,一步也没停。
回城的路上,周强给我发消息,问怎么样。我回:说完了。他秒回:嗯,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我们依旧为生活奔波劳碌。周强开始打听劳务市场,想再找一份休息日的零工。我拦着不让,说现在这样挺好。
他反而笑了,伸手揉了揉我后脑勺:"你都能跑一个月的单,我怎么就不能多打一份工?家里的事,一起扛。”
我抬头看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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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过后,天气一日日回暖,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就到了三月。
有一天晚上我们经过那家馄饨摊,摊主阿姨还在,看见我们就笑。
周强说:"来两碗馄饨,一碗不要香菜。"
"他那碗放辣。"我补了一句。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我咬了一口,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周强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我笑了,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你那碗给我尝一个,要辣的。"他把碗里的馄饨拨了两个给我,又把我剩下的半个夹走。
摊子上的黄灯亮着,街道上弥漫着烟火气。我忽然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一碗馄饨,两个人,一起慢慢吃。
巷子口的晚风柔柔地吹着,我抬头看天,路旁的柳树梢头,已经冒出了嫩黄的芽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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