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撵走的都是活的！”一个山东农民15年的黄河“阻泳”路

来源：齐鲁晚报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李文璇 鹿青松

来到济南黄河岸边，你大概率会遇见一个“奇怪的人”。他皮肤黝黑，手持长木棍，只要见人靠近险滩，便要毫不留情地把人撵走。嫌他多管闲事、骂他的人不少，但他反复走过的这段26.6公里的黄河章丘段，已经整整10年没有发生过溺亡事故。

他叫王和新，是黄河边上土生土长的山东农民。15年义务阻泳，换来“全国阻泳第一人”的名号。他不知疲倦地“撵人”，为了阻止人们靠近险滩，甚至不惜跳进暗藏陡滩的黄河以身试险。而这份执着背后，只有一个朴素的心愿——天下无溺。

“我撵走的都是活的”

1970年，王和新出生于济南市章丘区黄河街道王家圈村。那个年代一到酷暑，人们总爱结伴泡进村口的天然浴场——黄河。在亲友的陪伴下，王和新从小练就了一身好水性，“看河水的波纹，就能判断出哪些地方深、哪些地方浅”。在他的童年记忆里，黄河是一条温和的大河，枯水期甚至会断流，任人在浅滩嬉戏。

湍急的水流日夜冲刷河岸，水面看似平缓，却已被下切出落差巨大的陡坎。往往水刚没及脚踝，再往前迈出一步，便是足以吞没头顶的深渊。这种地形被当地人称作陡滩。

在王和新开始阻泳前，这片水域曾频频吞噬生命。那时，每当岸边传来“有人落水了”的惊呼，水性极好的王和新便会和几个壮年汉子一起冲在前面。救人用的是土办法，跑到河边扎个猛子，潜入水下搜寻。可很多时候，等他们跃入水中，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真正刺痛王和新的，是2011年8月20日那天。

正值暑假，王家圈村的八个男孩在河滩玩耍。一个孩子到河边洗手时脚下一滑，不慎落水。同行中年龄最大的男孩是个高中生，为了援救同伴，义无反顾地跳入河中。最终，同伴在众人的帮助下成功脱险，而那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

王和新参与了那场长达4小时的救援。男孩被带出水面时肢体已经僵硬。急救人员脱下白大褂盖住孩子，男孩的母亲瘫坐在泥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嚎着。

“那么乖巧懂事的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就这么没了……”那天，王和新拖着湿淋淋的身子往家走，心头像罩了一团乌云。他意识到，光靠事后捞人远远不够，必须把危险挡在溺水事故发生之前。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把人们从死神手里“撵”走。

从那时起，王和新一有空就要到黄河边转转，看到可能会身陷险境的人，就千方百计把他们劝走。这份执念在心中扎根，一长就是15年。

想起那个男孩，王和新至今仍觉得心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他也能养家糊口、孝顺爹娘了。”

他说，“我捞上来的人是死的，可我撵走的人都是活的。”

“不信，我给你试试看”

劝人远离黄河，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满是委屈。碰上讲道理的，一劝便走；可总有不听劝的，不但不走，甚至恶语相向：“黄河是你家的吗？”“吃饱了撑的！”“你是不是有病？”

2012年5月的一天，王和新在河边遇到了一群不听劝的“熊孩子”。他苦口婆心地警告：“别在这玩水，这里有陡滩。”孩子们却嬉皮笑脸地说：“叔，你赶紧回去锄地吧，锄不完地，你老婆又不让你吃饭了！”

王和新的火蹿了上来。他二话不说，径直朝水里走去：“不信我给你试试看！”

小孩们不以为意，还在岸边起哄：“试试就试试！”

他手持木棍向前蹚水，一步没过脚踝，两步没到膝盖。毫无防备之下，他突然整个人栽进河中，木棍也被水冲走。他挣扎着爬上岸，抹了把脸，可岸上的孩子们不但不怕，反而哈哈大笑：“叔，你是不是蹲下骗我们？”

王和新没再争辩。他转身走到岸边，抡起砍刀劈断一棵枯死的小杨树，扛着它重新走回刚才落水的深水区，将它狠狠插进河底。四米多高的杨树，只有一截树梢露在水面上。

孩子们终于吓呆了。其中一个男孩抱着衣服想跑，王和新拦住他：“你走，但看在我这么冷的天下水的份上，你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同学，黄河边上真危险，千万别来玩了！”孩子默默点头，一溜烟跑走了。

王和新跳河的事很快传到了家人的耳朵里。周末，在县城读书的儿子一回到家就问：“爸，你是不是又到河边撵人了？”原来，儿子的同学跟他说，自己在村头遇到个倔老头，老头说黄河危险，自己不信，结果老头居然真跳下去了。

“其实那个老头就是我，当时我穿得很邋遢，胡子也不刮，看着显老。”王和新笑着解释。

浑身湿透的王和新虽然身上发冷，心里却滚烫。他揣摩出阻泳的门道：先劝，再阻，实在不行就往水里跳。很长一段时间里，王和新仗着水性好，不做任何防护。直到2017年春节吃年夜饭时，儿子实在放心不下，开口劝道：“你别动不动就下水了，万一被水冲走怎么办？”从那以后，王和新才老老实实穿上了救生衣。

也是在2017年，黄河街道用爱心基金为王和新购置一辆皮卡车。他把换洗衣物、救生装备塞进车厢，往黄河边上去得更勤了。

“我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别人可以不理解我，但不能羞辱我。”有时人家骂得难听，王和新气得想要撂挑子，可转念一想总是不甘心，“我必须让人心服口服地走！”

其实，每次跳进河水里，王和新都会呛得鼻子难受，但看见别人离开的身影，他又觉得一切都值了。“我赢了，我把他吓跑了！”王和新语调拔高，骄傲地笑了。

终极目标：天下无溺

靠嗓子喊、靠肉身挡，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为了让更多人知道黄河的危险，王和新决定走出这26.6公里的河滩。

2019年，王和新在社交平台注册了账号，昵称取得高调：“全国阻泳第一人”。视频做得朴素，一行大字“黄河岸边真危险”，配上自己亲身演示的画面。屏幕里的王和新，总被太阳晒得眉头紧皱，一口方言说得洪亮，衣裳要么浸了河水，要么沾了泥浆。

和人理论的日常，王和新也录下来。他的轴脾气没改，遇上不明事理的，就不给对方打马赛克，发到网上叫大家讨论谁对谁错。

有一次，王和新逮住个在岸边玩耍的小孩，把他训了一顿。小孩不服气，嘴里骂骂咧咧的。王和新举起手机要录视频，小孩朝他吐口水。王和新走上前，照着小孩后背呼了一巴掌：“现在打电话把你家长叫来。要是他来了以后说我不对，那我向你道歉，要是他说你不对，那俺俩继续揍你！”小孩见势头不对，跑了。

这事后来传到小孩家长的耳朵里。家长见到王和新，说：“俺儿那天惹你生气了。你做得好，不然孩子掉到水里淹死咋办？”

打电话给家长、学校、教育局，是王和新屡试不爽的一招。虽然视频评论区中，人们都说王和新是好人，不过他的“恶名”算是在孩子群里传开了。有的孩子大老远看见他的皮卡车，就捂住脸拼命往反方向跑，连随身物品都不要了。毕竟，要是被王和新拍到，那就“麻烦”了。

每逢暑期，王和新常去巡河，家里的担子全落在妻子身上。有的村民觉得他“不务正业”，妻子也不时抱怨：“人家的男人都出去挣钱，你还从家里往外拿钱。”王和新也觉得愧疚，可只要一想到河边可能有人戏水，他心里就发慌，根本坐不住。

“要是阻泳没用，我早就放弃了，可事实证明有用，那就得坚持下去。”王和新说。

对于防溺水安全教育，王和新有自己的担忧。他发现，很多学校放假前会发安全告知书让家长签字，但他觉得这还不够。“很多孩子连‘死’是什么概念都不知道，光签字能管用吗？”讲到这，他摇了摇头。

王和新有个“终极目标”——天下无溺。阻泳15年来，他手中的木棍已经换了无数根。他盼着有一天，能彻底把木棍“甩了”，做个慈眉善目的老头，逗逗孙子孙女，享受天伦之乐。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只要河滩上还有人靠近险水，他就会一直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