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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说“辞职”“上山”“远行”,真正想逃离的也许并不是一份工作,而是某种已经让自己感到倦怠、失去意义的生活。
近日在王府井知喜书局,《辞职上山》作者李闯与历史作家、书评人张向荣从新书谈起,聊他们冲动辞职的那一刻,对“生活在别处”的浪漫想象,也告诉我们山上的道观也是有着考勤、加班和KPI的“职场”。
上山并没有带来一个现成的人生答案。当李闯真正走进山中,他发现生活不过是从愁工作到愁暖气,从挤地铁变成了与蛇共处一室。“逃避只能解决一时,因为逃到哪里都是现实。”但对他而言,重要的也许不是抵达一个理想的桃花源,而是始终保有自己选择走哪条路的勇气。
正如张向荣所说,李闯的故事为所有渴望突破日常壁垒的读者,呈现了一种始于好奇、忠于内心、敢于冒险的生命样本;更是在提醒我们:人生并非只有一条既定的路,我们始终可以重新提出问题,重新做出选择。
01
在道观吃饭,排队是不可能排队的
张向荣:介绍一下李闯老师,他的经历很丰富,我相信很多人都知道他曾经是人类学硕士,后来做了出版社编辑,我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没想到后来他辞职了,又开小卖部,又上山,又下山,最后还又重新高考(转行学医)。当时我就在朋友圈里感慨,你说这样的人生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很精彩,关键是不是很好玩?我觉得好玩是活着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首先请李老师谈谈,你写《辞职上山》这本书的一个初衷吧。
李闯:上武当山这个事儿完全没有经过理性的思考,几乎就是一拍脑袋的决定。曾经有记者采访的时候,他就直言不讳地说,你是不是完全没有任何规划,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在网上评论区也经常挨骂,很多人会说是不是有人给你托底,一定是家境非常好等等。其实真不是。对我来说就是我听到了一个东西,我对它感兴趣,于是我想去了解它。我了解它的方式就是去靠近它,我要亲自参与进去,并且我要从参与中获得自己的理解。这是我的专业——人类学教给我的了解文化或者理解生活的一种基本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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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闯与张向荣在活动现场
那时候我自己开了个小卖部,很多人说你要有野心,你要把小卖部开大,你要成网红。当时马路对面是一个沃尔玛,我就想我红了之后能不能把它收购了,你说这不是疯了吗,对吧?所以其实那会儿没有任何野心,就是一种生活的方式,开个小店儿,每天迎来送往地卖一点东西,赚够了今天的钱,一个月下来发现也没有亏太多,那么下个月就还可以继续。
后来实在闲得没事干,挨个问朋友:你最近忙什么呢?有个朋友说她在武当山上做义工,每天扫扫地,喂喂猫,晒晒太阳,吃点零食,听道长吹吹笛子。我说小卖部每天不也是干这些事吗?就缺一个吹笛子的道长,其他的好像没什么区别。那就更让我好奇了,为什么武当山那儿仙气飘飘的,我在小卖部这儿每天就是拦着熊孩子别撕我门口海报,显得好像特别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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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就想,那去山上看看呗,反正咱也收购不了沃尔玛,是吧?对武当山没有任何了解的情况下,我背上个包,就上山了。刚开始特别忙,每天都忙着接待香客游客,后来疫情封山了,真正就体验到了这种与世隔绝的道教仙山,住在山顶上一群修仙的人每天在干什么。之后又放开,这些游客又重新回来作妖了,又开始每天拦着他们,不要往香炉里扔炮仗什么的。这时我发现生活转了一个圈又转回来了。下山以后,别人问我去那儿干嘛,我说我去那儿就天天扫地,那扫地用不着上山,你哪儿不能扫,对吧?
所以总归有一些不同的地方。我就开始去想,关于健康,关于生命,关于社会时间,很多的问题我还想不明白。我在山上记了很多笔记,后来我发现其实里面隐藏了很多当时没有深刻体会的东西,于是我决定把它整理出来,以文字的形式给自己一个交代,从专栏文章到后边慢慢地把它写成一本书。
张向荣:我读了之后觉得非常有意思,内容确实丰富有趣。其实生命很短暂,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把大量的时间用在谋生上,很少有时间或者有机会能够突破日常的壁垒,去做一点我们想做或者甚至我们从来没想过要做的事情。
还有一点,我读这本书的时候觉得最重要的,就是李老师人类学的背景。因为只有人类学的学术训练,才能够让你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写那些一个普通的游客或者普通的义工不会注意到的东西,类似于田野调查或者民族志的那种感觉。我觉得这个是非常好玩的。他不光是让我们普通读者感受一下去道观当义工的经历,同时也可能未来会成为我们观察这个时代(的资料),一个宗教场所的运作,它的内部的逻辑是什么样的。说白了就是,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当然,“没用”我是打引号的。
李闯:我上山之后,相当于经历了一种人类学叫culture shock(文化冲击)。因为我之前对于道教、山居生活,还有做义工都是比较陌生的。我对武当山的了解,就是从小偷摸在被窝里看的《倚天屠龙记》,以为可以学到一些听名字就很厉害的武功。到了山上,你发现确实是有轻功的,因为有道长每天背着四五十斤的石头在山上跑,他跑得是比我快,也没我喘得那么厉害,但绝对不像小说里写的那么酷。
之前我了解到佛教场所都很庄严,要保持安静,比如有本书《云水一年:永平寺修行记》,讲一个日本青年在寺院里修行,餐具不小心掉地上了,可能就会受到惩罚。所以在我认知里,宗教场所都是非常肃穆的,尤其是吃饭这样的场合,不能大喊大叫。但到了道观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每天大呼小叫的,我书里写了一个东北籍的道长,去斋堂吃饭时,看大家都往前挤——排队是不可能排队的,他就在后边喊:哎呀妈呀,这土豆子可别给我整没了!
第一次去斋堂的时候给我特别大震撼,里面的人一边吃一边聊,外边墙根底下还蹲了一排穿道服的,端着碗很开心地聊天。我就想这道场庄严在哪里,不应该大家都很严肃吗?没有,它就是很生活化。但是他们对于食物的认真程度,对于食物的尊重,是要超过我们想象的。像刚才张老师提到的,如果见到桌子上有别人吃剩的饭,有些道长会主动把它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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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山清晨雾中道观
02
出家要求35岁以下,逃到哪里都是现实
张向荣:我们很多人从小对道观、道士会有幻想,认为这些人都是腾云驾雾、餐风饮露、不食人烟火的人。其实全世界都一样,所有宗教场所也是一个人类社会,也需要人类社会的机制运作,也有财务系统,有后勤系统,还有行政系统等等,这些琐碎的世俗事务,即使在这种场所也是不可避免的,它跟我们的日常生活没有那么疏离。但刚才听李老师讲,好像又不是完全一样,所以我好奇,道观里这些世俗事务,跟它精神上的属灵的追求,怎么能达到一种平衡?扫地是一种修炼的方式,还是它其实就是一个必须承担的责任?
李闯:我觉得道观相当于一个神职体系中的事业单位,出家也相当于考事业编。并不像我们山底下想的,说你生来有慧根,你就适合出家。它跟山下的职场非常相似,比如出家要求35岁以下,要求高中以上学历。我怀疑这个就是道教协会参考了招公务员的标准。
但它不是一个硬性标准,它没有那么严格,会给你做其他选择的余地。在道观也得写年终总结,写完就有年终奖,你说我不写行不行?可以。山上组织大家学太极拳,学下来给你500块钱,有的道长说我就不学。你爱学不学,你不学就不学。不会因为你没有完成这项KPI,大家就指责他、PUA他。
山上的日常,压力相对小一些,但并不是说到了山上就躺平了,照样有加班的时候。凌晨三点钟打一电话,领导说一会儿有香客团上山,从周围哪个省浩浩荡荡一百多辆大巴车,好几千人。所有岗位起来加班,斋堂做饭烧水,所有道长赶紧洗把脸,上殿堂把门打开,开始烧香。
下雪了,道长们一块扛着铁锹出去清理路面,叮咣两下,结果那个冰太厚了,镐头断了。主任带头把镐往地下一扔,说今日不宜做工,走,上我屋去喝茶去。这活就扔在地上了,连收都不带收的。道长们会说,我看天气预报了,明天是个大晴天,太阳一晒雪就化了。你再怎么去铲这冰,也不如太阳化得快,所以今天适合喝茶,养精蓄锐,明天咱们在屋檐底下看着那个冰慢慢融化,这就叫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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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闯在山上的照片
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人不爱上班,并不是大家有多懒,很多时候是因为我们觉得这个东西没有必要做,我看不到这个事情的意义,我也找不到我自己存在的意义。时间久了,人的耐心热情就会慢慢被消耗掉,于是我们就只想躺平。我现在的同学们基本都是04年的,我是04年上大学的。他们说不爱学习,我说你们不是不爱学习,你就是不爱考试,因为学习对他们来说就是考试。就像我们并不是不想工作,只是不想上班。
但是在山上,你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像我书里写的S师兄,S师兄是一个奇人,他做事唯一的原则就是我乐意,他可以光着脚去雪地里铲雪。大家劝他说你为什么不穿上鞋,他说反正穿鞋也会湿,所以我就光脚。那大家就会觉得真性情。如果放在山下的话,首先在我家我妈会说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让别人看见了不光笑话你,还得笑话我。我们在山下可能会顾虑很多(条条框框),但是山上的包容度更广一些,选择也更多,有助于你真的身心合一去做一些事。
张向荣:太好玩了,说得我都挺想去试一试。刚才你说道士们去加班,这个场景特别像我前两天看的电影《八仙》的一个场景,也是所有的神仙们都要上班,去打卡考勤。
这个书的名字叫《辞职上山》,其实上山下山在我们的语言体系里,更像是一个隐喻,往往代表着一个人的出世入世。我们还可以更广阔一点去联想,比如说娜拉出走之后,是出去了还是回来等等。我们似乎在生活中会创造出很多这样的“门”,好像进去出来之后,我们的生活状态、生命体验等等就会发生一些变化。所以我想问,你在山上待了200天,心态跟以前比有变化吗?
李闯:中国传统文人总有一种情怀,总是认为曾经的时代是最好的。我们会觉得田园牧歌的生活是好的,山上隐居的生活是好的。山下纷纷纷杂杂的生活让人失了本心,吃的东西也不健康,每天还得熬夜,空气也不好。于是想要逃到山上,逃到远方。
但是可能到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逃离当下。很多人旅行,你说Ta真的想去看看马尔代夫和巴厘岛的区别吗?我觉得上网也能够获得这个知识。但是旅游让Ta可以逃离当下,想到我下礼拜就可以去旅游了,这礼拜好像加班都有点动力了。这是一种逃离的状态。绝大部分的人希望一次朝圣之旅就可以改变当下这种困窘的生活。
我在山上经历过这一圈之后,我的感觉是逃避只能解决一时,终归还是得面对现实生活,因为你逃到哪里都是现实。到了山上,你可以避开社会上的人际关系,你可以不加班,不为了工资、为了买房、为了彩礼去发愁。但你发愁的是什么?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大家都知道我住的那个房子“风水很好”,又漏风又漏水。冬天的时候,那大风刮得呜呜的,晚上睡觉我得盖上两床被子,苹果放被窝里捂一宿,第二天还是冻的。到夏天的时候,各种昆虫、小动物、蛇,大模大样的就直接爬你屋子里来了。而且你还不能打蛇,因为真武大帝的守护神玄武,一个龟一个蛇,你不能在祖师爷家里打人家手下大将,对吧?所以见到蛇就得躲着。
回到刚才张老师的问题上,我们自古以来就有上山或远行的传统,探讨一种生活的可能性,但有多少人真能离得开我们的滚滚红尘?逃避和寻找在我看来就是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你逃避现在对你有伤害、让你不如意的东西,不是直接原地躺下装死,而是去往另一个方向继续走下去。也许走着走着你发现那个地方也那么不如意,你又回来了,或者选择了第三个方向。总之你一直在自己做决定,一直在选择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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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雪天值殿
很多人说看完这本书后,没得到什么真正的道理,也没有答案。确实它不是一个提供答案的书。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专业背景,有自己人生的智慧和规划,谁也不需要让别人来指导自己的人生。我只是把我的故事分享出来,让大家在茶余饭后翻一翻,没准觉得还挺好玩,也想去尝试一下,或者也许你会觉得不过如此,山上也一样闹心,我现在生活也挺好的,那我就过好自己的生活。
03
关于辞职、自由与消费主义
张向荣:我特别赞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一种生活都有不同的可能性。今天讲了很多上山的事情,接下来想聊一聊辞职的事。我知道现在很多人,特别是一些年轻人,上班上得都很累很痛苦。也有很多人不上班,我自己现在也不上班。
我今天特地穿了这件“早日退休”的T恤,是我上班的时候穿的。我不上班后,经常在上午十点多或者下午三点多,出去办个事也好,游荡也好,我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个时候街上有很多年轻人,看上去都无所事事的。确实现在很多人会选择离开职场的束缚,觉得我不一定非得要有一个单位,有一个工作。
我当时辞职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发现,工作做得不开心是因为你没有操控感。这大大小小的事情你说了不算,你只是在被动地执行很多他人的决策和要求。人如果始终在做别人让你做的事情,持续被动地被其他的东西推着走,那Ta的心理结构是承受不了的。如果你出来做自己的事情,不管是上山也好,旅行也好,写作也好,过一种你自己能够支配的生活,你的心理状态会完全不同。这是我自己的体会。我想听一听李老师作为10年前就辞职的前辈,跟我们聊一聊,你为什么选择辞职。
李闯:其实我现在还挺想回去上班的,因为现在觉得上班挺容易的。我那个时候在单位里也享受老员工待遇了,迟到早退也没什么人管我,我不来的话,一般也是去其他出版社、去书店,或者去见作者,反正每个月的工作量在那儿摆着,每天把我拴在办公室里,也并没有多大的价值。
我那个时候辞职的主要原因可能是因为自卑,我会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一个身份。比如说到书店里去给人家介绍书,给人家侃侃而谈,但是这书我看了吗?其实我就看了个前言目录,随便翻了几页,凭自己的理解和知识储备去讲的。那会不会有一天我的知识储备就支撑不住我这种半诈骗的销售?
我第一年、第二年的时候还能写一些学术文章去参加学术会议,在会上发言。第四年就开始写一些书评在媒体上发。等到第五年的时候,发现只能写段子了,只能在豆瓣微博上发个段子,大家给我点赞。我觉得自己的知识没有一个很好的积累,但是大家对我的期待和赞誉会越来越高,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或者说非常惶恐。
我记得有一回,我跟我们几个销售一块去出差,坐车上我就抱怨,我说现在天天出差,都没时间读书了,我这个月才读了三本书,然后整个车沉默了。他们说我去年一年都没读三本书。这是出版行业的从业者。你就集中在你关注的那个领域,看你做的书稿,很多学科里想读的经典或者新出的作品,你没有时间去读。这跟你读研读博的状态不一样,是不断在掏空你的知识。在这种状态下,还号称是文化行业从业者,我会觉得自己过于虚荣,每天都活在一种虚假的繁荣中。
所以后来就决定,我应该沉淀一下,不能够每天被人家捧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对我来说,我不在乎工资从3000到5000、从5000到8000、从编辑到编辑主任这样的区别。我知道很多该学的东西我没学到,我想满足好奇心,我想知道那个事儿,我还没有看那本书,我还没有去那个地方,那些东西可能对我会有更大的吸引。所以当时选择辞职,不是要换一份工作,也不是换一种生活,而是要把生活沉淀下来。
张向荣:我觉得李老师特别真实,同时也正视自己。我觉得我们很多人都会这样,有时候可能过于膨胀,过于虚荣,但有时候又会过于自我贬低,自我轻视。能从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其实挺难的。
因时间关系,咱们现在进入现场提问环节,大家有问题可以跟李老师交流。
读者1:李老师,假如你卖这本书实现财富自由了,你会不会做出一些改变,还是保持原来的生活状态?
张向荣:这是对图书业不了解啊(笑)。
李闯: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首先想明确一下关于财富自由的概念。我认为一个人的自由不来自于外界,不来自于一个财富积累的数字,或者说别人的肯定,或者是自己的某一项技能等等。这些东西本身是人的一种追求。
为什么很多人财富不自由?因为有过多的消费欲望。手里有2000块钱,够你每天吃饭了,你会想吃得更好一点,买更好的衣服。月入1万的时候,你可能想的是每天挤地铁太累了,我要买个车。等你有了30万,你就会想,我能不能不跟人合租,住一个更好更近的地方。等你有100万的时候,你就开始惦记北京买房了,然后发现100万在北京也买不了房。
我们始终在被外界的消费主义牵着走,而消费主义非常擅长制造焦虑,先告诉你现在的生活是不够好的,再给你提供一个买他商品就能够幸福的解决手段。如果你总觉得通过花钱才能获得人生幸福的话,那么到最后幸不幸福不知道,反正钱应该是攒不下来了。
我有一个优势,就是我真的很穷,穷到自洽了。那些很贵的东西我根本就不用看,好多人说北京买房20万一平米贵不贵,我说不贵,反正买不起。但你要告诉我这个东西20块钱,那我得考虑,我觉得是有点贵,因为我有20块钱。所以我也就不那么受消费主义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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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生活就是逆风飞行,与困难共存
读者2:您刚才提到山上很多道长可能没什么文化,却有很多智慧,达到了“逍遥自在”的状态,我想知道您对“逍遥自在”是怎么理解的?它是一种顿悟还是修行?
李闯:这个问题特别好。以前我会认为说,我需要去武当山,我需要做什么事,然后获得一个东西叫智慧,而这个东西会经久不衰,从此以后什么困难都难不倒我了。现在我会把悟道理解为困难仍然存在,我想不通的事情仍然想不通,但是它不会困扰我了。不是我把事情都想明白了,而是所有我想不明白的事情无所谓了。
道长们会说自然有风雨雷电,人就有喜怒哀乐。你能拦得住天下雨吗?你拦不住,那你为什么不让人发怒或焦虑抑郁呢?这就是你现在的状态,但它不能永远地困住你,就像四季会更替,天不能永远下雨,事物会一直在变化的状态中。
其实生活的困难也是这样。我们遇到困难之后,就解决它,今天解决不了就明天,明天也解决不了就算了,我就跟它共存。这样的人可能也是幸福的。人生不是有一个终极答案,不是像小时候玩游戏,打完总boss之后,我这个游戏就通关了。你解决了所有的困难,那你明天干什么?还活不活了,对吧?我活着的理由就是体验生活。
所以在山上的时候,书里写到,我问道长,修仙是不是就要追求永恒?道长说相对于人来说,石头是永恒的,它没有喜怒哀乐,你愿意下辈子当石头吗?那我觉得还是当人比较快乐,因为当人就是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读者3:从各个维度来看,你都是选择了一条很非主流的人生道路,在不停地选择变换的过程中,你有没有很恐惧、很犹豫我要不要走这条路的时候?
李闯:其实我可想主流了,你知道吧?但是没办法,我又不想说(这辈子)就这样了,总还是有一点好奇,有一点不甘,会觉得我再试一试,这回运气不好,没准下一次就好了。
一说到恐惧,我脑子里出现的是我一个人从昆明坐车去西双版纳做硕士论文(田野调查)。云南很多地方是不通铁路和飞机的,要坐长途汽车,那种夕发朝至的卧铺车。出发的时候,我看着夕阳西下,我就想西双版纳是个什么地方,这辈子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能活着回来吗?这个时候是有恐惧的。事实也证明,我在那个地方确实也经历了很多生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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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闯在云南做田野调查
但是从那开始,做的很多事,支撑着我的一个动力就是: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做错了,出了事,也是我活该,因为是自己的选择。我觉得我能自己去选择自己的生活,并且咬着牙跺着脚也有勇气去承担后果,对我来说是我成熟的一种表现,是我希望看到的我的样子。
在武当山上仍然会有很多的恐惧焦虑。但是下来以后,重新到大学里再走一遍,再到医院里待了一段时间,现在会觉得生活就是很苦,无论是多高还是多低的社会阶层,活着就是不容易。每个人都在Ta那个阶段里或那个阶层里,很努力地在跟生活贴身肉搏。所以我们也不用去羡慕别人。
就像刚才那个朋友说财富自由,你真的自由了之后,能不能够接得住这一份自由?我们都羡慕在天上飞,我在西双版纳采完茶叶之后,跟着那个大卡车回来,站在车顶上摆了一个泰坦尼克号的姿势,觉得我好像在飞一样,但是只有逆着风才能飞,顺着风是飞不起来的,刮过来的沙子石头吹一脸,你想要飞起来,就得承受这个。
我现在做出这些决定,大家看着觉得好像躲开了社会时间,老话叫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每个人过得都不容易,做任何决定都得付出代价,所以做什么都一样,你自己去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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