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正月十六的凌晨,定县西关的寒雾像铁丝一样缠在街巷上,几名身着便装的伪军抬着麻袋匆匆穿过夜色,袋里是甄凤山的妻子王均和两个女儿。消息犹如惊雷,很快传进山里八路军第一游击支队第五大队的驻地。
甄凤山听完禀报,当场砸碎了桌上的马灯,灯盏里的火苗呼地蹿起又熄灭,他只冷冷吐出一句:“抓我亲人?那就让他们也尝尝。”短短数语,身边的战士都感到一股子彻骨的寒意。
这个名字早在1932年就已出现在日军情报档案里。甄凤山1903年生于河北定县东朱谷村,穷苦出身。20岁那年,他扛着行李去黑龙江“闯关东”,靠给大户放牛、收秋养活自己。日子刚刚稳当,“九一八”炮声震碎了他的安稳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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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齐哈尔一带很快布满关东军岗哨,本地汉子或被迫服从,或揭竿而起。面对日本旗帜,甄凤山没犹豫,他投奔了打着抗日旗号的王老大山寨。那段时期,他连枪都没摸过,却一夜间干掉日兵哨长,提着人头当“投名状”,在雪地里闯出名声。
土匪终究是土匪。几个月后,王老大向日军投诚,甄凤山带着十几名兄弟南归。伤病未愈,仍挡不住他闯枪林弹雨的决心。经堂叔甄玉蕃介绍,这个倔强的庄稼汉成了共产党员,也在定县遇见了念过私塾的王均。两人志同道合,很快结为伴侣,携手送情报、贴标语。
全面抗战爆发后,定县沦陷。甄凤山拉起二十余人的小队,伏击水磨屯日军辎重车队,一战斩获29名日兵性命,消息传开,四乡青年蜂拥而至。年末,晋察冀军区成立,聂荣臻把“八路军臂章”递到他手里——从此,甄凤山以第五大队长的身份,正式成为抗日根据地的一杆旗。
几场夜袭下来,日军定县大队长龟尾几乎夜夜难眠。性情阴鸷的他先是悬赏3万元买甄凤山的人头,后又派特工美智子潜入大队。美智子化名“张美智”,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编出家破人亡的身世,成功混入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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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凤山警觉,暗派人跟踪。证据一出,特工伏诛。龟尾暗算不成,索性将目标转向甄凤山的家眷。1938年4月,王均携两女回乡省亲,被伪警备队掳走。龟尾扬言:若不归顺,三月十五日菜市处决。
临刑日,街头荷枪实弹,甄凤山却未露面;当晚,龟尾回到公馆却发现自家妻儿不翼而飞。原来,甄凤山早已趁其设伏之机,命武工队潜入驻地,从阁楼天窗掳走了对方的妻子和独生子。
“放我夫人!”龟尾在电报里咆哮。回信只有一句话:“交换,先放人。”寥寥八字,却钤着血红指印。无奈之下,日军同意在城南桥下交人。甄凤山带人赴约,王均满身鞭痕被推下马车,小女儿却不见踪影。
甄凤山死死扶住几乎昏迷的妻子,低声急问:“老二呢?”王均哽咽:“他们嫌哭声闹,把孩子丢井里……”话未说完,甄凤山已双眼血红,指骨捏得咔咔作响。交接完毕,他放了龟尾的妻儿,却当场立誓要让对方偿命。
随后一年里,甄凤山的第五大队如影随形地割电线、毁公路、拔据点。龟尾调来关东帮梳匪、保安队,却始终捉不到那支“活鬼”部队。情报显示,龟尾已患神经衰弱,每夜惊醒。
1940年7月中元夜,定县阴风大作。甄凤山亲率三十余名特战队员,分三路潜入县城。午夜子时,爆破声骤起,卫兵仓皇,城南炮楼火光冲天。甄凤山与龟尾狭路相逢,两人短兵相接。枪声结束时,龟尾倒在院中,头颅被劈落。此役仅用半个时辰,日伪军溃散。
次日清晨,晋察冀边区不少百姓看见一幕:香案上摆着一颗血迹未干的日军军官头颅,旁边燃着残香。甄凤山对着冤死的幼女遗像缓缓跪下,周围战士默然低头。
此后,他仍率部辗转阜平、岗南、深县等地,累积歼敌数百。1944年12月24日,晋察冀边区政府授予“抗日英雄”称号,他却只是憨厚一笑,说:“鬼子多死几个,比奖状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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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投降后,甄凤山奉命参加对国民党军作战。1947年定县解放,他出任城防司令。局势渐定,他却在1948年提出退伍:“枪还给国家,庄稼地还等着人侍弄。”组织再三挽留无果,只得批准。
从此,他在东朱谷村务农、教书、修渠、修路。乡亲们口中的“甄大队长”始终穿着褪色的粗布衣,提着锄头下地,夜里给孩子们讲抗战往事。
1972年深秋,他在自家院子里因心脏衰竭去世,终年69岁。挽联简短:“铁胆赤诚,血沃故园。”至今,每逢清明,当地人仍会去他的坟前点一炷香,讲述那段以命相搏、以血抵债的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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