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一个民族，被英格兰驱逐，被西班牙清洗，在欧洲遭遇纳粹屠杀，到了美国又被名校和精英圈层设下隐形门槛，却始终没有消失。犹太人为什么能在没有国家、没有土地的漫长岁月里保持自己的身份？答案，很大一部分藏在犹太教里。
世界宗教大致分为多神教、一神教和非神教。如今影响最大的基督教、伊斯兰教和犹太教，都属于一神教，信仰的是同一个源自亚伯拉罕传统的上帝，只是在不同语言中有雅威、耶和华、安拉等不同称呼，因此也被统称为“亚伯拉罕诸教”。
亚伯拉罕生活在公元前二十二世纪的两河流域，后来来到迦南。他的后代逐渐形成希伯来人，也就是犹太人的祖先。犹太传统认为，上帝曾与亚伯拉罕立约：赐予他众多后代和迦南之地，只要后代守住信仰，上帝就会保护他们。
摩西、以赛亚、耶利米、以西结等先知，承担了传达上帝旨意的角色。他们留下的经文不断汇集，最终形成《塔纳赫》，也就是希伯来圣经，分为妥拉、先知书和圣录。妥拉中的五经，尤其重视律法、伦理和日常秩序，几乎把一个人的饮食、节日、家庭和劳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牛、羊、山羊属于洁净动物，猪、骆驼、兔子则不能食用；男性衣角要系流苏，部分教派要求戴黑色小圆帽；每周六是安息日，不能劳动，要祈祷、读经，并与家人共度晚餐。帮助穷人、寡妇、孤儿和陌生人，也被视为重要的道德责任。
这些规定看起来琐碎，却在犹太人失去国家之后，变成了一道文化防线。大约两千六百年前，巴比伦攻破耶路撒冷，圣殿被毁，犹太人经历了近六十年的“巴比伦之囚”。没有土地和政权的族群，最怕的就是被同化，于是拉比们把吃什么、如何过节、怎样与外邦人相处都固定下来，让民族身份能够在异乡延续。
这道防线救了犹太人，也制造了距离。洁食、安息日、族内婚姻以及“选民”观念，使他们在保持传统的同时，很难完全融入所在社会。黑格尔曾把犹太教称为“ 不幸的宗教”，认为它让犹太人与周围世界处于天然对立之中。这个判断带有强烈的时代偏见，却点出了一个现实：宗教边界一旦变成社会边界，少数族群就很容易被视为“永远的外人”。
中世纪欧洲正是如此。基督教占据绝对主导，犹太人不进入教堂，也不接受基督教关于耶稣的“新约”，自然被不少基督徒视为异端。后来流传的“流浪的犹太人”传说，更把犹太人拒绝耶稣、失去家园说成一种诅咒，反犹情绪由此获得了宗教包装。
现实中的排斥还夹杂着利益算计。犹太人往往不能拥有土地，也被限制进入许多行业，只能从事放贷、收债等工作。当社会需要资金时，他们被利用；当经济崩盘时，他们又被骂成“吸血鬼”。1290年，英格兰爱德华一世驱逐犹太人；1492年，西班牙费尔南多和伊莎贝拉以宗教统一为名，逼迫犹太人离境，背后同样伴随着对财富的清洗。
进入现代，排斥并没有自动消失。哈佛大学在20世纪初用“整体评估”降低犹太学生比例，表面上不谈种族，实际却设置了隐形门槛。1939年，美国拒绝接收九百多名犹太难民，其中近三分之一被迫返回欧洲，后来死于纳粹大屠杀。
欧洲的反犹主义最终在纳粹时期达到最疯狂的程度。德国一战失败、经济危机加重后，犹太人被污蔑为导致国家失败的幕后黑手，“水晶之夜”成为大屠杀升级的信号，数百万犹太人最终死于集中营、枪杀和饥饿。那场灾难也让犹太人建立独立国家的愿望迅速增强。
美国的情况相对特殊。这个移民国家虽然也存在名校和权力顶层的隐形排斥，但没有像欧洲那样长期进行官方驱逐，犹太人凭借教育、商业和金融能力逐渐占据重要位置。二战后，美国推动巴以分治，以色列建立，却没有给犹太人带来真正的安稳，反而把他们置于持续燃烧的巴以冲突中心。
更讽刺的是，犹太教内部最保守的哈雷迪派，如今又成了以色列最棘手的群体之一。哈雷迪人大约有一百二十万，他们穿黑色长袍、礼帽，男性专注研究宗教经典，女性承担更多家庭和收入压力；不少人不用互联网和智能手机，孩子也不接受普通世俗教育。
许多哈雷迪男性不工作、不服兵役，生活依靠家庭收入、政府福利和社会支持。以色列政府要为他们提供财政保障和工作岗位，但部分哈雷迪人却不承认以色列这个世俗国家，认为犹太人不能在弥赛亚到来前靠政治和武力重建国家。那套曾帮助犹太民族熬过流亡的律法，如今反过来与现代国家发生冲突。
犹太人的历史说明，排斥从来不只是宗教问题，也常常与财富、权力、战争和危机有关。一个民族靠边界保存自己，也可能因边界被误解；真正可怕的不是差异存在，而是人们总想把差异变成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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