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疆留脉 戍土传家

2026年初，景颇族的目瑙纵歌节在网络上爆火出圈，德宏州盈江县这个西南边陲之地也进入了大众视野。盈江县生活着的景颇族、傣族、阿昌族、德昂族等自古便与内地有着深厚的关系，他们中的许多人是明朝40万屯兵的后裔。明万历二十二年，云南巡抚陈用宾为防御缅甸，在滇西边境修筑“腾越八关”，其中的四关（神护关、巨石关、万仞关、铜壁关）全部在盈江县境内。

盈江县以大盈江得名，沿途江两岸有许多坝子，坝子周边群山连绵。盈江县各族群众就势形成立体聚居格局：傣族、阿昌族通常依山傍水而居，以稻作生产为主；景颇族、傈僳族、德昂族居住在山间，以旱稻、茶叶生产为主，辅以采集游猎。而汉族善于经济，他们聚居的地方通常是乡镇经济中心。盏西镇便是一个多民族杂居的典型坝子，从大娘山汇流而成的槟榔江蜿蜒其间，最终汇入大盈江。祖辈口耳相传，“盏西”意思是打了败仗的渡口，至于是何年何月发生的战事，已无从考证。我出生的寨子名叫“曼练”，意思是操练兵马之地。

在童年时期，每年春节村民们便在寨子中心演戏，演员皆是男子，他们穿着隆重的戏服，背后插满了彩旗。后来才明白，这类戏剧基本属于古代军旅武戏，同类型的还有云南澄江关索戏、福建邵武傩舞、贵州安顺地戏等。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那便是明洪武年间朱元璋推行调北征南、屯田戍边政策，朝廷征派40万江淮子弟将士驻守边疆，当时军队在各处设立卫所，形成了屯堡聚落。比较有名的是贵州安顺屯堡，实际上，那只是明军平滇路上的一个后方重镇，云南还有许多位于前线的卫所，比如大理卫、永昌卫、腾冲卫等。

如今在腾冲，依然有许多以“营”为名的乡村，如“郭家营”“樊家营”“段家营”“毛家营”等，他们正是明朝屯兵边境卫所的旧地。数百年来，明朝屯兵在这里安营扎寨，落地生根，有的人与当地民族结为家庭。在这里，汉族与傣族、阿昌族、德昂族等民族通婚都是很普遍的现象，多民族杂居混融是长期的历史现象。于是，德宏的许多少数民族便有了汉姓，家家户户都挂着“天地国亲师位”和祖籍牌位。

随着屯兵世代扎根，曾经荒芜闭塞的西南边疆逐步发展，各民族的建筑、戏曲、服饰、饮食，无不深受中原汉文化影响。受明代中原屯堡的影响，滇西南的民居，例如大理、丽江、腾冲、德宏一带的建筑大多是土木材质的方正围合小院，总体延续了汉地四方合院的风格。

滇西南各族四方院以天井为中心，正北设香堂，正中悬挂“天地国亲师位”，右侧供奉土地神、灶君，左侧摆放祖籍牌位。例如，盏西镇的屈姓村民挂的都是“宫音临淮郡屈氏门中历代祖先牌位”，这里的“临淮郡”大体是今日皖苏交界之地，如今江苏省泗洪县仍有一个临淮古镇。盈江县各民族的孟姓、向姓、管姓、杨姓、方姓、彭姓等，皆有各自的祖先牌位，大多来自历史上的古郡。由此不难看出，源自中原汉地的宗族谱系观念、家族香火传承意识，也随着明朝屯兵的到来深深植根于这片西南边疆。

滇西南的这些屯兵后裔与内地汉人一样，清明时节扫墓祭祖，春节贴春联、挑金水、迎财神，元宵节舞狮吃汤圆，中秋节祭月吃月饼，端午节挂艾叶吃青团，这些中原传统节日一样不落。总的来说，他们身上有着多民族融合的血脉，既有少数民族的身份认同，也继承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基因，可以说是今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缩影。

可以说，屯兵后裔们是文明传播与文化交流的双向载体：一方面，他们延续着中原农耕技艺与礼制文脉，将宗族礼仪、节日传统、营造技艺带到边疆，构建边民社会，使得中华文明的种子在西南边陲生生不息；另一方面，滇西南扼守南方丝绸之路永昌要道，自古便是我国面向东南亚的桥头堡。自古以来，滇缅边境马帮商旅络绎不绝，丝绸、茶叶、食盐、玉石、木材、各类香料互通贩运，商贸往来经久不衰。随着南传佛教的传入，当地傣族、阿昌族、德昂族等民族孕育出了独特的贝叶文化。这种融合了中原汉文化、南传佛教文化与本土原生习俗的区域性文化，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600多年来，昔日入滇戍边的40万明军将士早已融入山海，他们的后裔世代扎根在这偏西南边疆，从戍边军士化为乡土子民。昔日烽烟四起时，他们英勇抗敌守卫国门；海晏河清之际，便放下兵刃、躬耕田野。屯兵后裔成为了世代守护滇疆安稳的铜墙铁壁，在历史上不断书写着可歌可泣的保家卫国故事。

1875年的“马嘉理事件”如今鲜有人知。当时的英国殖民者为打通从缅甸进入云南的陆路通道，派遣武装探路队非法潜入盈江边境，窥探和勘测边疆地形，蓄意侵犯中国领土主权。滇西南的汉族、景颇族、傣族等各族边民奋起反击，杀死了马嘉理，击退了英国殖民者。抗日战争爆发后，我国沿海口岸全部被封锁，滇西百姓共同修建的滇缅公路成为唯一的外援通道，之后修建的滇缅铁路也用以大批量运输抗日物资。1943年，滇西远征军与驻印军反击日寇，滇西各族群众随军支援前线，运送粮草、血战松山，最终收复全部滇西国土。滇西远征军以巨大的牺牲粉碎了日军包围西南的图谋，军民团结共同抗日的壮举延续了我国明朝屯军世代守土御侮的传统。

从明代卫所戍边卫国，到如今民众守土护疆，屯兵后裔的身份早已迭代，但守边、固边、兴边的家国初心从未改变。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守于斯，以平凡烟火守护边疆安宁，以文化根脉凝聚边疆底气，用世代坚守铸就了西南边疆最质朴、最坚韧的铜墙铁壁。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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