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寄住在京城裴家。
裴夫人替我相看夫婿那天。
我误以为裴家哥哥与我两情相悦,说什么不愿再看别人。
裴夫人深信不疑,当天就定下了我们的亲事。
「我就知道那小子嘴硬。」
「真要把你嫁给别人,他回来不得找我拼命。」
前世,裴青砚不知为何没有解释。
直到成婚的第三年,他心上人病逝。
裴青砚自此性情大变,再不愿与我表演往日的恩爱戏码。
临终前,他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为报恩娶了你,为你辜负了真心相爱的女子……让她流尽眼泪。」
「再让我选一次,我定不会让她远嫁他人。」
重活一世,回到裴夫人为我挑选夫婿这天。
我接过她手中的画像:
「那便见见吧。」
1
裴夫人来了兴致,拿着画像一直夸赞: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差人给谢家去信。」
「那谢家二郎说起来与你也算相识,小时候他跟着长辈来家里玩,你还躲在廊下偷看呢。」
她说得津津有味。
我这才知道,谢烬是裴青砚从京城二十几位适龄男子中,亲自为我挑选的相看对象。
只可惜,前世我一心只想着嫁给裴青砚,全然没有考虑旁人的心思。
裴夫人拿着画像来找我时,我更是看都没看直接拒绝了。
好在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门外,裴青砚风尘仆仆地赶来。
他面色阴郁,连带着房间内的气压都跟着低了几分。
四目相对,我下意识低头躲开他的视线。
裴夫人有些疑惑:
「你信上不是说三日后才回来吗?」
「怎么提前了?」
这两年,裴青砚都在外地研学。
前世,他的确是三日后才回来的。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这个动作落在裴青砚眼中,便成了心虚。
他冷着脸,突然攥住我的手腕,语气低沉:
「让我猜猜,你与母亲说了些什么?」
「我和你两情相悦?」
「还是私定终身?非你不娶?」
我痛得没忍住,叫出声。
刚要反驳,裴夫人便跑过来拍开他的手。
语气不悦:
「你这刚回来,发什么疯?」
「不是你说峦峦到年纪了,让我帮着物色夫婿?」
「怎么这会儿又舍不得了?」
裴夫人语调提高:
「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峦峦已经同意了,明日我便安排她与谢家那位见面。」
裴青砚一怔。
我后退着与他拉开距离,语气疏离:
「我听不懂表哥在说什么。」
「峦峦与你自小一起长大,一直把你当作哥哥,又怎会有非分之想。」
可裴青砚又哪会轻易相信。
裴夫人走后,他冷笑着嘲讽:
「谢家乃名门望族,谢烬本人更是名贯京城,若能得到他的青眼,也算你的福分。」
「明日我安排你们见面,他若瞧得上你,自然最好。」
「若是不成,我就另外再替你寻几个。」
「见得多了,总会有人娶你。」
他蹙着眉,语气不善。
有种不把我嫁出去誓不罢休的强势。
门外,许清棠也来了。
前世成婚多年我方知,她才是裴青砚的心上人。
此刻,我转身离开时,听到她语气焦急地问裴青砚:
「都说清楚了吗?」
「此生除却你,我谁都不愿嫁,我也不想催你,可父亲看中了一位举子……」
她语气哽咽,声音中带着无力的脆弱感。
「没事了。」
「都解决了。」
裴青砚轻声安抚。
语气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惜。
看来,他也重生了。
2
前世,许清棠得知我和裴青砚的婚事后。
赌气答应了许家原本就物色好的亲事。
大婚前夕,她终于后悔了。
「我只是与你赌气,并不是真的要嫁给他。」
「我就是气,凭什么你对那个傻子比对我还好,什么都依着她……」
她趴在裴青砚怀里,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裴青砚双手垂在身侧,语气严肃地打断她:
「她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娶你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既然找到了新的夫婿,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了。」
只可惜,前世我没听到这段对话。
也不知道裴青砚护着我,只是为了一份恩情。
我娘和裴夫人是手帕交。
六岁那年,爹娘因裴家遇害。
我也在意外中烧坏了脑子。
裴夫人怜惜我年幼无依,将我接到了裴府居住。
裴青砚也对我爱护有加。
经常有人私下嘲笑我是傻子。
裴青砚每次听到这些,都会发很大脾气。
还会狠狠责罚他们。
我以为,那是他爱我的表现。
我们订婚后,嘲笑声不减。
我抱着他的手臂,内心愈发害怕:
「要不,我们还是不要成亲了。」
我开始退缩。
裴青砚不解地问我:
「为什么?」
「峦峦不喜欢我了吗?」
我摇头。
「可我是个傻子,和我成亲,别人会笑话你的。」
我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裴青砚的手臂微微一颤。
他回抱住我,语气温柔:
「峦峦只是生病了,再吃几年药就能好全了。」
「我答应过你,会照顾你一辈子。」
裴青砚握住我的手,细声安抚。
一点点抚平了我内心的不安。
4
我们大婚的第二日,许清棠嫁给了那位探花郎。
没多久,便跟着他离开了上京。
我也是婚后才知道。
他们二人是在西山研学时相识相恋的。
裴青砚回京时,把她也带了回来。
与我的呆笨胆小完全不同。
许清棠聪慧、通透、健康,轻而易举便能让裴府上下赞不绝口。
那些我不被允许参加的活动,裴青砚都一一邀她同往。
他们共赴诗会、纵马长街、登高望远。
府中许多人说,他和许清棠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心里酸酸胀胀的,可我知道,他们说的都不对。
他们哪里会晓得,裴青砚早就同我讲过。
不带我玩,是因为那些活动人多又杂乱,他害怕我受伤。
3
而且裴夫人总说,裴府后院的梨花,就是我刚来那年,裴青砚得知我喜欢梨花,去林园亲自取了树苗种下的。
这么多年,每次我生病发高烧,裴青砚都会日夜守着照顾。
我身子弱,来葵水时总是疼痛难耐。
他便坚持跑两条街买来暖蔗汤,还会耐心地替我按揉小腹。
到了上学的年纪,裴夫人让我跟着裴青砚一同温书。
我读不懂,每次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裴青砚也不吵我,只等我睡醒后,温声细语将夫子传授的功课一页页细细教我。
遇到错处,他也不恼。
只无奈地敲敲我的额头,感慨一句:
「没我你可怎么办。」
我痛呼一声,根本不当回事。
反手抱着他的胳膊,耍赖:
「反正砚哥哥什么都会,峦峦不用学也可以。」
「等你以后嫁人……」
那天,裴青砚剩下的话没有说完。
只是之后,每每夫子授课,他都更加刻苦。
裴夫人说,他在偷偷攒娶我的聘礼呢。
可等我们真的成婚后,裴青砚却始终没有碰我。
裴夫人知道后,推心置腹地教了我好多次。
裴青砚总说我还小,圆房之事不着急。
又一次从裴夫人房中回来,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梨树下发呆。
想起她方才的叮嘱,心中一阵烦闷。
还未想明白,一阵凉风扫过,冻得人缩了缩脖子。
裴青砚不知何时出现在树下,弯下腰替我披了见外裳。
我被他抱着,身子骤然腾空,借着夜风跃上面前的梨树。
还未来得及害怕,手上就被他塞了一颗刚摘的梨子。
他问我:「怎么不睡觉?」
月光下,裴青砚低敛眉梢,让人看不出情绪。
我懊恼地咬了一口梨子,实话实说:
「我已经不小了,夫人说我们应该有个孩子。」
「我也想和你有个孩子。」
我揪着衣角,有些害羞。
身旁的人僵了僵。
静默很久,晚风掠过地面卷起一地落花。
房门开了又合,室内温度陡然攀升……
5
很快我便有了身孕。
裴青砚对我的呵护更甚从前。
从膳食规格到腰间被褥,大小琐事他全都亲力亲为。
孩子出生后,身旁伺候的人只多不少。
就连他那些同僚,也都调侃裴青砚宠妻无度。
直到许清棠病重。
临死前,她想见裴青砚一面。
他离开半月,回来后便对我疏远很多。
我缠了他几次,最后他不堪其扰,懊恼地按住我作乱的手,神情痛苦:
「我以后都不会和你行那种事了。」
「我爱的人死了,为了你,我辜负了她。」
「她到死都不肯原谅我。」
他眉心紧蹙。
「往后昭儿会陪着你。」
昭儿是我们的孩子。
那天之后,裴青砚让人砍了满园的梨树。
代之而起的,是一棵棵盛放的海棠。
而许清棠唯爱海棠。
再后来,他嫌我喧闹。
默许裴夫人将我和母子接去南院陪她。
那之后的二十年,我们虽同在一座世子府,但相隔两地,再没见过。
往后的很多年,我时常会想起梨树下那晚,他递给我的那颗梨子。
又酸又苦。
我从没告诉过他,那梨子一点也不好吃。
5
搬来南院后,裴夫人总是叹气,劝我:
「再给他一点时间。」
「再等等。」
「他心里是有你的。」
「当局者迷,他只是一时承受不了许家那丫头的离世。」
「阿砚这孩子心思重。」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许清棠忌日那天,裴青砚照旧上山祭拜。
回来的路上他喝醉了酒,不慎摔下马。
在病榻上缠绵数日,还是没能挺过去。
裴青砚走的那晚,院子里的海棠花落了满地。
像是在为他们的爱情惋惜。
时隔多年,再次进入他的书房,我变得拘谨很多。
他躺在床上,看向我时早已没了年少时的模样。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为报恩娶了你,为你辜负了真心相爱的女子……让她流尽眼泪。」
「若再让我选一次,我定不会让她远嫁他人。」
后来,他将我支开。
一墙之隔,我听到他叮嘱昭儿:
「照顾好你的母亲,她听不进我的遗言,这些事我只能交代与你。」
「你母亲身子弱,冬天要用上好的金丝棉被,她不懂得顾惜身子……要用最好的。」
他吊着一口气,交代了许多。
到最后,才将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我死后,将我和清棠葬在一起。」
心脏猛地一颤,我失手打翻了旁边的花盆,逃也似地跑开了。
裴青砚后来又和昭儿说了些什么,我全都不知道。
只知道他和许清棠合葬的心愿,昭儿最后也没成全。
6
门外阵阵敲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看见裴青砚拿着一盒蒸酥酪走了进来。
他将东西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丫鬟说你没用午膳。」
他语气恹恹的。
我刚睡醒,嗓子还有些干。
还未来得及开口,裴青砚语调又冷了几分:
「我想了想,相看之事,你若实在不愿便就此作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有裴家在,即便一辈子不嫁……也能保你衣食无忧。」
回想起来,前世我的痴傻能好,还要多亏了谢烬呢。
我摆摆手,摇头拒绝:
「砚哥哥忘了,嫁给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可是峦峦一直以来的心愿。」
「裴夫人也说了,谢小将军出身名门,品行端方。」
我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语气佯装懵懂:
「能嫁给他,我自是一百个愿意。」
裴青砚脸色莫名沉了几分。
走到门口,他脚步突然停下,背对着我,语气冷冷的,像是警告:
「我和清棠的婚事定在下月十五。」
「我的妻子只会是她。」
我窝在被子里,忍住没有出声。
原来他突然过来,是怕我如前世那般,去破坏他和许清棠的婚事。
7
次日,裴夫人安排我和谢烬在望春楼相见。
分开之前,谢烬送了我一块玉佩。
「这玉不值什么钱,就当给你的定情信物,先拿着玩。」
他语气漫不经心,随意便将东西塞给了我。
后来我才从裴青砚嘴里得知,那块玉是裴家传给孙媳的,象征着当家主母的身份。
当时裴青砚打量着那块玉佩,语气淡淡的,眼底情绪复杂。
自从和许清棠的婚事定下后,裴青砚就开始忙着准备聘礼。
这一世,他对我冷淡很多。
我们都在刻意避着对方,鲜少碰面。
另一边,我和谢烬的亲事也顺其自然,没多久就定下了。
中宫皇后是谢烬的姑母。
因着这层关系,半月后的千秋宴,皇后也给我递了帖子。
宴席散后,她将我和谢烬单独留下。
闲谈了一会儿,她要和谢烬单独说些体己话,让我先退了出来。
出门时,天色有些昏暗。
我未注意到脚下台阶,不慎扭伤了脚。
快要摔倒时,裴青砚突然出现,将我接在怀里。
我身子一僵,想推开他。
「裴青砚……」
我后退着与他拉开距离。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视线触及一旁的许清棠。
他愣了一瞬,松开了我。
身后,谢烬也从殿中出来。
注意到我脚踝处的伤,他将我拦腰抱起就往偏殿走。
皇后身边的侍从跟在后面叫了太医。
有谢烬陪着,裴青砚便没再跟来。
太医替我瞧了伤,出门时,我听见裴青砚拦着他问了几句我的伤势。
他声音本就低沉,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在刻意压低音量。
皇后原本就想留我在宫中小住几日。
我受了伤,她干脆让谢烬也留下陪我了。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裴青砚带着许清棠离开了。
8
我在宫中一住便是小半月。
回府那日,裴夫人正拉着许清棠挑选成亲用的珠钗。
看到我,她拿起一只簪子戴到我头上。
「正好,峦峦也来瞧瞧。」
「看看喜欢哪些,你和谢烬的亲事也该准备起来了。」
注意到裴青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很识趣地没再打扰他们,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身后,裴青砚的声音却还是不悦,他冷冷地提醒裴夫人:
「他们才认识多久,结亲的事不着急。」
下午,谢烬也差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他挑的时间不巧,落在旁人眼里,还以为是因着裴青砚白日的那番话,专门送来为我撑腰的。
好在裴青砚刚好不在府中。
夜里下起了暴雨。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第二日用早膳时,裴夫人说起,裴青砚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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