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颈
王顺是在自家后山的梯田边上捡到那条青蛇的。
那天傍晚他去给菜地浇水,走到最上面那块田埂时,一脚踩滑了,身子趔趄了一下,手里的水瓢脱手飞了出去。他伸手去够,没够着瓢,倒摸着一截冰凉滑腻的东西。他吓了一跳,猛地把手缩回来,低头一看,田埂旁边的草丛里盘着一条青蛇,小拇指粗细,通体碧绿,鳞片在夕阳底下泛着翡翠似的光。那蛇蜷在那儿一动不动,尾巴尖微微颤着,蛇身上靠近七寸的地方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开的,皮肉翻着,渗着细细的血珠子。
王顺蹲在那儿端详了半天。他家里三代种田,山上的蛇见得多了,竹叶青、乌梢蛇、菜花蛇,什么样子他都认得。眼前这条通体翠绿,头型偏圆,不像是毒蛇的模样,倒像是山里常见的那种青草蛇,无毒,专吃田鼠和虫子,庄稼人的好朋友。它伤得不轻,那道口子从鳞片缝里划进去,深可见肉,周围一圈已经发炎红肿了,若不处理,怕是挨不过今晚。
王顺犹豫了一会儿,从裤腰上解下搭汗的粗布巾子,轻轻把蛇裹了捧起来。青蛇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一下,脑袋软软地搭在他虎口上,信子吐出来半截又缩回去了,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王顺把它揣进怀里,拎起水瓢下了山。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院门,灶房里的灯亮着,他媳妇翠兰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饭马上好,你先洗手。"王顺应了一声,没跟她说蛇的事,径直进了堂屋,找了个空的粗陶碗,把蛇轻轻放进去,又寻了块干净的旧棉布撕成条,蘸了灶台上搁着的烧酒,小心翼翼给蛇身上的伤口擦洗了一遍。烧酒蛰得那蛇一抖一抖的,但始终没咬他,只把脑袋往碗底缩了缩,安静地蜷成一圈。
翠兰端了饭菜进来的时候,王顺正把那碗蛇往柜子底下藏。她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盘子,歪着头看他:"你藏什么呢?"
王顺讪讪地笑了一下:"没什么,路上捡了条小蛇,受了伤,搁碗里养两天,好了就放走。"
翠兰的脸色变了一瞬。烛火哔剥地跳了一下,她脸上的表情在那个瞬间看不太真切,像是一层什么东西从皮肉底下浮上来又沉下去了,快得王顺以为自己花了眼。她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碗里那条青蛇,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蛇的脑袋,说:"伤得不轻呢,你好好养着吧。"
王顺抬头看她。翠兰的脸在暖黄的灯光底下很柔和,圆脸盘,杏核眼,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弧度,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她嫁给他三年了,勤快,能干,话不多,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妥帖帖。村里人都说他王顺命好,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能娶着这样好的媳妇,是上辈子积了大德。王顺自己也这么觉着。
那天夜里王顺睡得很沉。白天在地里忙了一整天,又给蛇折腾了半天,一沾枕头就人事不省了。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站在那片后山的梯田上,四周起了大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脚底下的田埂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两边全是盘着的蛇,大大小小的,颜色各异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山坡,竖瞳在雾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草丛里点满了绿油油的灯。
王顺在梦里跑了起来。路越来越窄,蛇越来越多,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下坠——
他猛地惊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感觉到脖子上缠着什么东西。冰凉冰凉的,一圈一圈地绕着他的脖颈,滑腻腻地贴着他的皮肤,正在慢慢收紧。王顺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花,他想喊,嗓子眼被那东西勒着,发不出完整的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嘶嘶的气声。他想抬手去抓,可两只胳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抬都抬不起来。
睡在旁边的翠兰翻了个身,把后背冲着他,呼吸均匀,睡得正熟。
王顺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低头看,看见了那条青蛇。它不知什么时候从碗里爬了出来,爬上了床,这会儿正一圈一圈地缠着他的脖子,身体盘了三圈,尾巴尖搭在他的喉结上,凉飕飕的。王顺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眼珠子拼命往下转,盯着那条碧绿色的细长身子,脑子里嗡嗡地响,完了,他心想,农夫救蛇遭了反噬,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到底在他身上应验了。
可那条蛇没有继续收紧。它只是盘在那儿,蛇头从王顺的右耳后绕过来,三角形的脑袋悬在他眼前不到三寸的地方,信子一伸一缩,在他鼻尖前面缓缓地晃。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双竖瞳上,里头亮晶晶的,安安静静的,竟没有半分凶意。那蛇吐了两回信子,忽然把脑袋凑近了王顺的左耳,冰冷的鳞片蹭过他的耳廓,像是有什么话要从那张没有嘴唇的嘴里说出来。
然后王顺听见了一个声音。细得像根游丝,飘飘忽忽地钻进他耳朵里,不像是从外头传进来的,倒像是从他自己的脑壳里头生出来的。那声音说:
"你媳妇不是人。"
王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想动,可浑身僵得像块石头,只有眼珠子还能转。那蛇的脑袋贴着他的耳朵,信子一下一下地刮着他的耳垂,那个细细的声音又说:"你好好看看她。看看她睡着时候的脸。"
王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眼珠子朝左侧转了转。翠兰侧躺着,面朝着他这边,月光把她的脸照出半边轮廓。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匀长,嘴角还翘着平时那个弧度,跟白天看着一模一样。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王顺盯着她看了几息之后,忽然发现了一件事。翠兰的头底下枕着的那只胳膊,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上,他看见了几片亮晶晶的东西。他眨了眨眼,使劲地看,那几片东西在月光下头泛着细碎的光,跟他碗里那条青蛇身上的鳞片一模一样。
王顺的后背刷地凉透了。
蛇头从他耳朵边慢慢移开了,那条缠在脖子上的细长身体一圈一圈地松了下来,从他颈间滑落,沿着枕头边沿悄无声息地游了下去,消失在床底。王顺脖子上的压迫感消失了,可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像是被谁灌了一喉咙的冰水,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躺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翠兰起得比往常早了些。她下床穿鞋的时候,王顺偷偷从眼缝里看她的背影,看见她弯腰的时候后颈上也有一小片东西闪了一下,日光从窗格照进来,明晃晃的,那一片青色亮得扎眼。翠兰回过头来喊他起床的时候,那片青色又不见了,后颈光洁如常,跟她刚嫁过来时一样白净。
王顺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柜子底下摸那个粗陶碗。碗空了,青蛇不知去了哪里。他蹲在地上看了好半天,碗底残留着几片脱落的鳞片,碧绿碧绿的,在日光底下像极细碎的翡翠屑。他把那些鳞片悄悄收进了裤兜里,没让翠兰看见。
那天白天地里干活的时候,王顺一直恍恍惚惚的。锄头挥下去刨了三垄地,回头一看全刨歪了,他索性撂了锄头坐在田埂上发呆。山风从坡上吹下来,暖洋洋地拂着后脖颈,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来。那年夏天他上山砍柴,在密林深处迷了路,兜兜转转走不出去了,太阳落山了山里一片漆黑,他靠着棵老松树坐了一整夜,又怕又饿,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片林子里。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他,睁眼一看,翠兰站在他面前,穿着身素白的褂子,手里拎着个竹篮,里头装了干粮和水。她说她是山下村子里来采蘑菇的,听见这边有人喊救命就过来了。
他当时半梦半醒的,也没多想,跟着她下了山。后来她常来给他送饭,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半年后成了亲。他从来没问过她家在哪里,爹娘是谁,她只说自己是外乡逃荒来的,无亲无故。村里的老人起初还嘀咕几句,说他娶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可翠兰手脚勤快待人又和气,没过几个月全村人都念她的好,再没人提这茬了。
王顺坐在田埂上,从裤兜里摸出那几片碎鳞来放在掌心里看。日光透过去,鳞片薄得近乎透明,颜色是那种极干净的青翠,像是从一块上好的玉上剥下来的。他把鳞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腥气,跟他后山那片竹林里常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翠兰照旧做好了饭菜等他。桌上摆了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羹、一盘腊肉炒蒜苗,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她解了围裙坐在他对面,给他盛了碗米饭递过来,手指不小心碰着他的指尖,温温热热的,跟活人没什么两样。
王顺接过碗,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他停了筷子,抬起眼皮看着翠兰的脸。烛光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浅金色,那张圆脸盘还是那么好看,杏核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怎么看怎么顺眼。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闷声说了一句:"翠兰,你后脖子上沾了片叶子。"
翠兰愣了一下,抬手去摸后颈,摸了两下摸到一片滑溜溜的东西,摘下来看了看,是一片青翠的细长叶子,跟后山竹林里的竹叶一模一样。她笑了笑,把叶子搁在桌角上,说:"白天晒衣裳的时候从竹竿上掉的吧。"
王顺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他把那片叶子也悄悄收进了裤兜里,跟鳞片叠在一块儿揣着。晚饭后他洗碗的时候,裤兜鼓囊囊地贴着大腿,那片叶子和那些鳞片挨在一起,触感凉丝丝的,硌着他的皮肉,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提醒他。
夜里躺下的时候,翠兰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王顺侧着身面朝着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她的脸。她睡觉的姿势跟昨夜一样,侧卧着,右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呼吸匀长,嘴唇微微张着,嘴角翘着那个万年不变的小弧度。王顺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从她的眉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最后落在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上。
月光底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青色鳞纹从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底下隐隐透出来,跟昨夜那条蛇缠在他脖子上时蹭到他皮肤上的触感一模一样。那些鳞纹不是长在皮肤表面的,而是从血肉里头透上来的,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匝匝地排着,像是什么东西藏在人的皮囊底下,月光一照就藏不住了。
王顺慢慢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悬在翠兰手腕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上去。他的手指微微颤着,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就那么悬了一会儿,他把手缩回来了,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天晚上青蛇缠住他脖子的时候,说的是"你媳妇不是人",可它从头到尾没有伤他分毫。三年前他在密林里迷路的时候,翠兰在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拎着竹篮出现了,他从来没想过一个采蘑菇的姑娘怎么会在大半夜到深山里去。她嫁给他三年了,冬天不生冻疮,夏天不晒脱皮,太阳再毒她的脸也是白白净净的,像是有一层什么东西护着她的皮肉,外面的日头落不到她身上去。
她是什么东西呢?蛇?还是别的什么?王顺面朝着墙,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翻过来倒过去地想,想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心里头有一块地方是安稳的,凉凉的,像那条青蛇缠在他脖子上时的触感,不伤人,只是盘着。三年了翠兰给他洗衣做饭,天冷了给他加棉袄,天热了给他熬绿豆汤,他在地里崴了脚她背着他走了二里地去镇上看大夫,一头汗一头汗地往下淌,淌得满脸都是亮的。这些事做不了假。
后半夜王顺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后山那片梯田,这回没有雾了,天光大亮,满山坡的青草被风吹得一层一层地翻着浪。田埂尽头站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圆脸盘杏核眼,嘴角翘翘地冲他笑。他朝她走过去,越走越近,看见她衣裳领口的盘扣缝里探出一小截碧绿的尾巴尖来,细细的,亮亮的,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王顺在梦里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去握住了那个女人的手,温温热热的,十根手指跟他交扣着扣在一起,跟三年里每一天的触感一模一样。他握得很紧,没松手。
那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翠兰在外头灶房里哼着小调在炒菜,葱花炝锅的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坐起来穿衣裳,手指碰到裤兜里那几片鳞和那片叶子,掏出来看了看,日光底下鳞片还是碧绿碧绿的,叶子还是青翠青翠的。
王顺想了想,起身走到院墙根底下那丛竹子旁边,蹲下去用手刨了个小坑,把鳞片和叶子一起埋了进去,把土压实了,又浇了瓢水。竹丛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几片新叶子从枝头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刚浇过水的那片湿土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灶房走去。翠兰从门里探出半张脸来,嘴角翘翘地冲他喊:"粥快凉了,你磨蹭什么呢?"
王顺应了一声,大步跨进了灶房的门。晨光从门口灌进来铺了满满一地,灶台上的粗瓷碗里搁着两碗白米粥,粥面浮着几颗红枣,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翠兰坐在小凳子上剥水煮蛋,蛋壳一片一片地落在桌面上,她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白腻腻的皮肉,日光底下什么鳞纹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王顺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粥烫得他直吸溜,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递过来一碟酱菜:"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他接过酱菜碟子,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窗外的竹丛被风吹得沙沙地响,那丛绿意从窗格里透进来,映在两个人中间那张旧木桌上,安安静静的,青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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