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父亲被泼了一杯橙汁的时候,婚礼司仪正在说“请双方家长入席”。
那杯果汁从他额头流下来,滑过鼻梁,最后落在他借来的白衬衣上。衣领立刻变成了淡黄色。
我站在台上,手里还捏着戒指盒。
准岳母贺兰把空杯子放回桌面,声音不高。
“这种场合,穿成这样来,是想让谁难堪。”
我父亲抬手摸了摸衣领,没看她。
他今天穿的确实不合适。西装袖口有一处磨白,皮鞋也不是一双,左脚鞋面比右脚旧。那是他临出门前,在楼下鞋柜里挑了很久,最后对我说:“黑色看着稳重。”
我当时说,挺好。
贺兰笑了一下。
“林小姐,你父亲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准备,还要我女儿嫁过去。我不明白,这种婚事有什么必要继续。”
台下坐着两边亲戚,还有几家合作单位的人。
我看见桌上的红布,看到每个人手边都放着一杯果汁。没人动。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沈妍站在我身边。
她的手指一直掐着婚纱裙边,指节发白。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她母亲。
“妈。”她说。
贺兰偏过脸,“你别叫我。今天这件事,你自己做决定。”
我等沈妍看我。
等了几秒,她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层很薄的粉底,像她早上出门前反复补过。
“婚约作废。”
司仪的声音停了。
父亲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一块折好的手帕,慢慢擦脸。他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一张吃饭前必须保持干净的桌子。
“妍妍。”我叫她。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贺兰站起来,替她把话说完。
“今天这场婚礼就到这里。林小姐,七百六十万的项目,也请你们另找合作方。我们家不靠谁施舍。”
她说完这句话,父亲手里的动作停了。
我看着她。
七百六十万,是我用三个月时间替她谈下来的订单。是我把公司原本给别人的名额挪出来,是我在董事会上担保她们家的工厂能按期交货,是我把合作条款一条一条改到她们能承受的程度。
贺兰一直说,那是我送给沈妍的结婚礼物。
我没纠正。
我怕纠正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想靠这份订单,换一个被她们家真正接纳的位置。
父亲把手帕叠好,重新塞回口袋。
他小声说:“回家吧,碗还没洗。”
那一刻,我没有哭。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戒指盒,拍了拍上面的灰。
“体面不是把难堪藏起来,是有人把难堪推到你面前时,你还知道自己是谁。”
我走下台,沈妍在后面叫我。
“林禾,等一下。”
我没有回头。
婚礼厅门口摆着一盆绿萝,叶尖缺了一块。父亲经过时,顺手把那片坏叶子掐掉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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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回到家,父亲先去厨房洗杯子。
那只杯子是早上我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边沿有一道细裂纹。他洗了两遍,又拿指甲沿着裂缝抠了一下。
“别抠了,会割手。”
“没事。”
他说没事的时候,通常就是有事。
我把婚纱外面的披肩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钩子上还挂着我去年买的围裙,围裙口袋里有两颗干掉的桂圆。
父亲看见了,问我:“今天不退衣服吧。”
“什么衣服。”
“婚纱。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
“那就先留着,改改还能穿。”
我看着他。他端着杯子,站在水池边,额头上的橙汁已经干了,留下很浅的一道印子。
“你觉得我还能穿给谁看。”
父亲没接话。
手机响了,是沈妍。
我没接。
她又打过来。第三次,我按了接听。
“林禾。”
“嗯。”
“你听我解释。”
“婚约不是你宣布的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妈今天说那些话,我不知道她会……”
“她泼果汁的时候,你站在旁边。”
“我当时……”
“你也站在旁边。”
她把后面的话吞了。
父亲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
沈妍说:“七百六十万的订单,先别动。”
我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这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母亲说要另找合作方。”
“她只是气话。”
“她在婚礼上说的话,哪一句是气话。”
沈妍不说话了。
她以前不擅长争吵。每次贺兰说我父亲没有正式工作,说我们家住的房子太小,说我结婚以后不能把父亲接来住,沈妍都只会给我夹菜。
“别说了,吃饭。”
她以为把菜夹进我碗里,事情就会过去。
我也配合她,把那块肉吃掉。
其实我很清楚,她不是没有听见。她只是怕听见以后,要做选择。
“林禾。”她终于开口,“我妈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担心我。”
“担心你嫁给我以后,过得不够体面。”
“她说话难听,但她没有恶意。”
厨房里的水停了。
父亲拿毛巾擦手,忽然问我:“家里还有洗衣粉吗。”
我没回答沈妍。
“柜子第二层。”
父亲打开柜子,背对着我说:“衣服上的印子,要早点洗。不然过两天就洗不掉了。”
电话那头的沈妍听见了。
她低声说:“让叔叔别洗了,我送他去干洗店。”
父亲关上柜门。
我对着电话说:“你不用再过来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因为一杯果汁,要把我们的关系全扔掉。”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是什么样。”
“你会替别人想。”
“所以你们都习惯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
我看见父亲把那件衬衣泡进盆里。他没有倒洗衣粉,只把衣服压在水里,手掌停在上面。
沈妍问:“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快就接受。”
我看着盆里浮起来的衣领。
“因为你当众替我做了决定。”
她吸了一口气,像要哭,又忍住了。
“林禾,我妈那句话不是冲你。”
“她泼的是我父亲。”
“她会道歉。”
“等她想道歉的时候再说。”
我挂了电话。
父亲把衣服捞出来,水已经变成淡淡的橙色。
他忽然说:“妍妍小时候,不是故意的。”
“你替她说什么。”
“她小时候打碎过我一个茶缸,躲在门后面哭了半天。最后出来问我,能不能只骂她三分钟。”
我蹲下去,把洗衣粉倒进盆里。
“你记这些干什么。”
“人老了,没别的事。”
他说着,低头继续搓那块污渍。搓了很久,手背都红了。
“一个人反复替别人找理由,最后连自己受过的委屈,都像是借来的。”
03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到公司时,项目群里已经炸开了。
采购部的人问我,七百六十万的订单是不是按原计划签署。
财务发来一张表,提醒我今天必须确认首批排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同事周青端着一杯隔夜茶站在门口,茶水里浮着一层油花。
“林禾,昨天不是结婚吗。”
“取消了。”
“这么快。”
“本来就没结。”
他看了我一眼,“那订单呢。”
“取消。”
“你确定。”
我抬头,“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绕。”
“不是我绕,是这个项目没有你签字,没人敢动。”
“那就别动。”
周青端着茶杯进来,站了半天,没坐。
“你知道取消会怎样。”
“知道。”
“对方已经按你的要求改了三次样品,仓库也空出来了。”
“知道。”
“贺兰昨天晚上打过电话,说你们只是家里闹别扭,项目不能受影响。”
我拿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她说什么不重要。”
周青没走,“她说,你们两家都要成一家人了。”
“现在不成了。”
他咳了一声,像是想劝我,又怕把自己的话说得太重。
“林禾,你公私分开一点。”
“这个项目最初就是我从公事里拿出来的。现在我把它放回去。”
“你这样会被问责。”
“那就问。”
周青把茶杯放在我桌边,杯底沾了一圈褐色的水印。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
“你眼睛肿了。”
“我爸说是洗衣粉进眼睛。”
周青没再问。
十点半,贺兰亲自来了。
她穿着米白色套装,手里拎着一只保温盒。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桌上那盆薄荷上。那盆薄荷是沈妍送的,叶子长得乱七八糟,我一直没舍得剪。
“林禾。”她把保温盒放下,“我给你带了粥。”
“我不吃。”
“女人闹脾气,别拿工作撒气。”
“谁闹脾气。”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父亲道歉,行了吧。”
我看着她。
“你向他道歉,不是向我。”
“都一样。”
“不是。”
贺兰脸上的笑淡了。
“你父亲不就是被果汁弄脏了衣服,洗洗就好。你把订单取消,影响的是两边几十个人。”
“你很关心那几十个人。”
“我当然关心。”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关心他。”
她的手指在保温盒盖上敲了一下。
“我也是为了沈妍。她跟你结婚,什么都没有。房子是你们家的,工作也是你说了算,连这七百六十万的项目,都是你安排的。她以后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我笑了,“你怕她抬不起头,所以先把我父亲的头按下去。”
“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你先做的。”
她盯着我,眼神慢慢变硬。
“林禾,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有本事,就可以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只是取消一个项目。”
“你知道这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
“现在知道了。”
她把保温盒推过来。
“先吃东西。”
“带回去。”
“你从小就这样,嘴硬。你父亲把你惯坏了。”
“你见过他惯我吗。”
“他什么都不说,不就是在等你替他出头。”
这句话落下后,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想起父亲昨天在水盆边说的那句“妍妍小时候,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替自己说半句话,倒记得沈妍小时候打碎的茶缸。
贺兰看着我,忽然低声说:“我不是非要你们家低头。我只是想知道,女儿嫁过去以后,谁说了算。”
“你问沈妍了吗。”
“她听我的。”
“所以你替她宣布婚约作废。”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的意思。”
“她亲口说的。”
“她是被你逼的。”
“我昨天一句话都没说。”
贺兰没接。
她拿起保温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
“订单不要取消。沈妍昨晚一夜没睡。”
我盯着电脑屏幕,没看她。
“我父亲也一夜没睡。”
她关门前说:“你总会后悔的。”
我把桌上的薄荷往窗边挪了挪,发现盆底压着一张折过的纸。
那是沈妍上周写给我的菜单,字迹潦草,最后一行只写了半句:别让她知道……
后面被水泡过,已经看不清。
“她们要的从来不是我父亲低头,她们要的是我在看见他被羞辱以后,还能假装那只是家务事。”
04
下午四点,项目组的人来找我,说贺兰已经把新的合同样本发给了客户。
她用了我的旧版本。
连我写在备注里的句子都没改。
“林经理,对方问是不是照常推进。”
“不是。”
“可贺女士说你们家里已经谈好了。”
“她说的不算。”
“那谁说了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文件放下,匆匆走了。
五点多,沈妍来了。
她没有穿婚礼上的衣服,穿一件浅灰色针织衫,袖口起了毛球。她以前最在意衣服不能有线头,今天却没发现。
她站在门口。
“我可以进来吗。”
“你已经进来了。”
她抿了抿唇,坐到我对面。
“我妈说你要取消订单。”
“嗯。”
“你知道她们工厂已经排了生产吗。”
“知道。”
“工人也等着开工。”
“知道。”
“你不能因为昨天的事,把所有人都牵扯进来。”
“那我应该牵扯谁。”
沈妍看着我,眼睛里有熬夜后的红。
“你把订单交给别人,至少要给她们一个缓冲。”
“你替她求情。”
“我不是替她求情。”
“那你来干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桌上那盆薄荷被我挪到窗边,阳光从百叶缝里落下来,叶子上有很细的灰。
沈妍说:“我妈知道你拿到这个项目以后,一直说你是在给我下聘礼。”
“她说得没错。”
“你也这么想。”
“我不这么想,她会这么想。”
“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笑了一声,“你们家听解释吗。”
她低下头,手指去抠袖口上的毛球。
“我知道你父亲受委屈了。”
“你知道。”
“我也知道我昨天做得很糟。”
“你说得很轻。”
“那我应该怎么样,跪下来吗。”
“你不用跪。你只要在她泼果汁的时候,站到我父亲前面。”
她的手停住。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你反应过来了。”
“没有。”
“你看见他袖口脏了,先去拿纸巾。你看见我母亲……我没有母亲。你看见贺兰把杯子放下,你还说了一句‘妈,别这样’。你不是没反应,你是算过了。”
沈妍脸色白了一点。
她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到桌面上。
“订单可以不取消,但你要把我妈从项目里移出去。我已经把工厂的负责人换成周叔了。她不再插手。”
我看着文件袋。
“这就是你来谈的条件。”
“我想把事情补救。”
“婚约呢。”
她没有回答。
“你在婚礼上说作废。现在又来谈项目。沈妍,你是不是觉得只有项目能谈,人的脸面不能谈。”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家所有人都不是这个意思。可每句话最后都落在我父亲身上。”
她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响。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跟我妈翻脸,跟你结婚,然后每天看着你们家觉得我欠你们。你会说没关系,可你心里会记着。你父亲会说没关系,可他每次见到我妈都会想起昨天那杯果汁。你们都可以装作大度,只有我永远夹在中间。”
我没有说话。
她眼睛红了,却没掉泪。
“你以为我想当众说婚约作废吗。”
“不是你说的吗。”
“我妈把话筒塞给我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人在拍视频了。”
“那你可以不说。”
“我不说,她就会当场宣布你父亲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他拿了什么。”
沈妍张了张嘴,停住。
门外有人敲门,秘书探头进来。
“林经理,客户那边来电话了,说如果今天不确认,明天就把名额转给别家。”
“取消。”
沈妍猛地看向我。
“林禾。”
“取消。”
秘书点头,拿着文件出去。
沈妍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透明文件袋。
“你会失去职位。”
“可能。”
“你会被公司追责。”
“可能。”
“你就为了给你父亲出气。”
我看向她。
“不是出气。”
“那是什么。”
我把桌上那杯冷掉的茶倒进垃圾桶。
“是我不想再拿他的尊严,替任何人换东西。”
她的脸终于垮下来。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父亲。
我接起来,只听见他在那头问:“小禾,家里那条蓝色围巾放哪儿了。”
我说:“衣柜最下面。”
“你晚上回来吃面吗。”
“吃。”
“那我少放点盐。”
“随便。”
电话挂断后,沈妍低声问:“他知道订单的事吗。”
“我没告诉他。”
“你应该告诉他。”
“他会让我别取消。”
沈妍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她只说:“他一直这样吗。”
“哪样。”
“把别人往前推,自己站在后面。”
我没回答。
她把文件袋拿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林禾,我妈不是因为那杯果汁后悔。”
“那她因为什么。”
“因为她以为你会忍。”
门关上后,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六点二十,公司的法务把责任确认书发给我。我签字时,手指碰到了纸张右下角一个很小的折痕。
像有人提前把这里折过,提醒我该签哪一页。
“我可以为爱退一步,但我不再替爱的人,把自己的家人推出去挡风。”
05
订单取消后的第三天,贺兰没有再来公司。
第四天,沈妍发来一条消息。
“我妈想见你父亲。”
我回:“不用。”
她过了很久才说:“她手里有一样东西。”
我没问是什么。
晚上回家,父亲正在阳台上晒那件白衬衣。果汁印子淡了,还是能看出来。他用夹子把衣角夹住,风一吹,衣服轻轻晃。
“干洗店没洗掉。”他说。
“别穿了。”
“还能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知道七百六十万订单不是我送给沈妍的。”
父亲手里的夹子停住。
“谁告诉你的。”
“没人。”
“那你猜到了。”
“我不想猜。”
他把夹子重新夹好,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晚上吃饺子,还是面。”
“你先说。”
“冰箱里还有两个西红柿。”
“爸。”
他关上冰箱门。
“那份订单,是你外公留下的客户关系。”
我站着没动。
“什么外公。”
“你外公以前在云栖路做木器。后来工厂没了,他手里还留着几个老客户。你妈走以后,我没本事把厂子撑起来,就去做零散加工。前几年,你进澄野家居,客户名单里看见了那个旧编号。”
“你早就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刚升职,谁告诉你都像在占你的便宜。”
我想起很多细节。
父亲第一次听我说贺兰家的工厂时,没有问产能,也没有问合同。他只说:“那家人吃饭的时候,喜欢把碗放在桌子中间吗。”
我当时以为他跑题。
他后来陪我去看样品,只摸了摸木盒背面,说:“这种木头,冬天容易裂。”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还有那次贺兰问我,订单是不是我凭关系拿到的。父亲正在削苹果,刀尖在果皮上停了一下,随后把苹果削得很厚。他把最甜的一块递给我,没说话。
那些当时让我不舒服的沉默,一下子都有了位置。
“订单是你推给她们家的。”
“不是我推。我只是把该给谁的给谁。”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你会把它当成给沈妍的聘礼。”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确实这么做了。”
父亲走到灶台前,开始烧水。
“你没有做错。”
“我把家里的东西拿去换认可。”
“你只是想让她们知道,你不是高攀。”
“我本来就不是。”
“我知道。”
他说得太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
门铃响了。
沈妍和贺兰站在门外。
贺兰手里拿着一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截蓝色围巾。
父亲看见以后,脸色变了。
“你怎么还留着。”
贺兰把布袋递过去。
“我没留,是妍妍从仓库找出来的。”
沈妍说:“妈,给叔叔。”
父亲没接。
贺兰把袋子放到鞋柜上。她站在那里,第一次没有看我家的面积,没有看墙上的旧挂钟,也没有看沙发上补过的坐垫。
她说:“那天的果汁,是我故意的。”
沈妍抬头,“妈。”
“我知道。”
“你别说了。”
贺兰看着父亲,“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这份订单为什么会到我手里。”
父亲没有动。
贺兰的声音低下来。
“我年轻的时候,跟过你父亲做事。那时候他把我从仓库领出来,让我学看货、记数、跑客户。我后来嫁了人,嫌那段日子不体面,跟谁都说自己是从大公司出来的。”
父亲说:“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她看向我,“你父亲把客户名单交给你,不是为了让我家发财。他让你自己判断。你却一直把订单当成给我女儿的证明。”
我没说话。
贺兰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折旧的纸。
“这是你父亲写给我的。”
父亲伸手要拿,被她避开了。
“上面只有一句话。”
她把纸摊开,念得很慢。
“别让孩子替我们上一辈还账。”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在炉子上发出轻响。
我盯着那张纸。
贺兰说:“我看见订单以后,以为你父亲还是在用旧人情抬你。你要是嫁进来,就得继续替我们家撑着。昨天我泼那杯果汁,是想让你当众承认,订单和婚姻没有关系。”
我看着她,“你可以直接问。”
“我问过。”她说,“你父亲没回答。”
父亲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贺兰的嘴唇动了动。
她把那张纸放在鞋柜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洗过的白布。
“衣服我洗了。没洗干净。”
父亲接过来,指腹在布边摩挲了一下。
贺兰说:“订单没了,工厂撑不住。我以前以为,只要别人怕我,家里就不会散。现在女儿也不肯回家。”
沈妍轻声说:“我没有不回家。我只是把钥匙换了。”
贺兰看她一眼,没骂。
“你看,你连骂我都不愿意了。”
沈妍垂下眼睛,“我累了。”
贺兰转身要走。
父亲忽然开口:“饺子吃不吃。”
她停了停。
“我不饿。”
“面也有。”
“我吃过了。”
她走出去,沈妍还站在门口。
父亲把蓝色围巾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
沈妍没有接,“这是你的。”
“以前你怕冷,拿走的。”
“我现在不怕。”
“那就放着,哪天冷了再说。”
她接过围巾,抱在怀里。
我去厨房关火,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一半。
“真正让人后悔的,从来不是失去一份订单,而是终于看见,自己曾经把一个愿意扶住你的人,推成了必须防备的人。”
06
贺兰的工厂后来没有关门。
周青告诉我,客户把其中一部分项目转给了她们原来的车间主任。那个人以前一直替贺兰收拾烂摊子,手艺不错,只是没有说话的资格。
贺兰把办公室搬到了车间旁边。
她不再穿那种硬挺的套装,换成深色针织衫。袖口也会起毛球。周青说她现在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偶尔还会忘记关电扇。
订单的责任追究没有落到我头上。
公司让我调去新的项目组,位置比以前低了一层。周青说,这是提醒,也是保留。
我没问他到底是哪一种。
父亲知道以后,沉默了半天。
“要不别干了。”他说。
“你养我。”
“我可以少吃点。”
“你现在一顿能吃二十个饺子。”
“那是过节。”
“昨天也是。”
他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吃不完。”
沈妍没有再提复婚。
她搬出了贺兰家的房子,在静安里租了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架,还有从家里带出来的蓝色围巾。
她开始跟着周叔学工厂管理。
第一次发给我的照片,是一双沾着灰的帆布鞋。
她问:“这个算不算不体面。”
我回:“算。”
她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句。
“那我穿着它去吃面。”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晚上父亲在厨房包饺子,我把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亮了又暗。
父亲包的饺子大小不一,有几个皮破了,馅从里面露出来。他每次都把破口捏得很紧,捏完还要用手指压两下。
“你和妍妍还有联系。”他说。
“偶尔。”
“她那双鞋挺脏。”
“她发给你的。”
“你手机亮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偷看。”
“我没有偷看,字自己跳出来的。”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不过很快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她妈妈今天来过。”他说。
“来干什么。”
“送了两斤面。”
“她会送面。”
“还送了一个新杯子。”
“家里不是有杯子。”
“这个没有裂缝。”
父亲从橱柜里拿出杯子给我看。白色的,杯身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蓝鸟。
我认出那是贺兰以前办公室里的杯子。
“她把这个给你。”
“她说,旧的裂了,留着也不好看。”
“她有没有道歉。”
“没有。”
“你也没问。”
“问了她就要说。”
父亲把杯子放回去,拿抹布擦了擦柜门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她说,围巾洗好了。”
“那条不是洗过了吗。”
“她说边角还没干净,又洗了一次。”
我没说话。
第二天,沈妍来家里吃饭。
她把蓝色围巾洗得很干净,折成四方块,放在父亲的椅背上。她带了一小袋橘子,挑出来两个有碰伤的,自己吃掉,把好的放进果盘。
父亲看见了,问她:“不嫌酸。”
“酸的有味道。”
“以前你不吃。”
“以前嘴挑。”
“现在呢。”
“现在没那么多东西挑。”
父亲夹了一只破皮的饺子给她。
沈妍吃了一口,汤汁漏到手背上。她去厨房拿纸,回来时纸盒放错了位置,父亲伸手拿了两次都没拿到。
她看见了,把纸盒挪到他手边。
没人说婚礼。
没人说订单。
吃完饭,沈妍站在门口穿鞋,突然问我:“林禾,你那件婚纱还在吗。”
“在。”
“能借我看看吗。”
“你要穿。”
“不是。”
她想了想。
“我想把它改成两件衣服。”
“改不了吧。”
“裁缝说可以。裙摆做一条长裙,上面的纱做窗帘。”
我靠在门框上。
“婚纱做窗帘。”
“我屋里窗户很小,刚好。”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窗帘要不要加一层布,不然早上亮。”
“要。”沈妍回答。
她说完,发现自己回答得太快,低头系鞋带。
那双帆布鞋还是脏的。鞋带一长一短,她也没重新系。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叔叔,杯子我下次再带一个。”
父亲说:“不用,一个够了。”
“那我带碗。”
“碗也够。”
“那我什么都不带。”
父亲想了想,“带你自己。”
沈妍站在楼梯口,没说话。
她走后,父亲把门关上,转身去收碗。我在桌边把那只蓝鸟杯子洗了三遍,放到橱柜最里面,又觉得不妥,拿出来放到窗台上。
薄荷长出了两片新叶子。
父亲在厨房问:“小禾,明天早上吃面吗。”
“吃。”
“放不放葱。”
“放一点。”
“你以前不吃葱。”
“现在吃了。”
他嗯了一声,水龙头开了。
我站在窗台边,看那只蓝鸟杯子里的水慢慢凉下来。
“有些关系不是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把旧位置拆掉,看看彼此愿不愿意站近一点。”
后来那件婚纱真的被裁成了窗帘,裙摆垂在窗边,风一吹,边角轻轻碰着蓝鸟杯子。父亲在厨房喊我放葱,我说放一点,她在门外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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