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占维：悄悄给义工留下2000元，被温州人称为“平民书记”

红日亭的早晨

2009年元旦刚过，温州的天亮得晚。早晨七点，红日亭的粥锅已经冒着热气。这是一处民间自发形成的施粥点，每天这个时候，附近的外来务工人员和流浪者会陆续过来，喝上一碗热粥暖暖身子。

61岁的义工黄爱妹系着围裙站在锅边，手里的长勺一起一落。正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进亭子，自己找了个空位坐下。粥端上来，他喝得安静，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黄爱妹越看越觉得眼熟，走过去试探着问了一句。对方抬起头笑了笑，把手指轻轻竖在嘴边，意思是别说出去。他站起身，说想去厨房看看。进了后厨，他揭开锅盖瞅了瞅粥的稠稀，问米是哪里买的，一天大概要熬多少斤，来喝粥的人够不够吃。

闲聊中黄爱妹说起自己六年前做过癌症手术，对方听完嘱咐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临别时，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到桌上，说是2000元，“今天我也作为一名普通市民，表达一点个人心意”。黄爱妹推着不肯收，他坚持留下，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叮嘱：不要发票，乐捐榜上也不要写名字。

黄爱妹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温州市委书记邵占维。

在场的摄影师拍下了当时的画面，照片后来传到了网上。网友的评论很直白：“这样的市委书记感觉蛮可爱哦。”

一个判断

邵占维是2006年春天到温州的。此前二十多年，他一直在宁波的港务系统工作，从基层一步步干到宁波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调任温州后，他先当市长，2008年初接任市委书记。

那时候的温州，表面看着红火，内里却攒了不少问题。改革开放二十年，温州人凭着吃苦耐劳的劲头把日子过起来了，但“村村点火、户户冒烟”的粗放发展方式，也把环境弄得不像样——河水发黑，空气里常年飘着工业气味，工厂和居民区挤在一块，谁都难受。

邵占维花了一段时间把情况摸了一遍。他的判断是：温州的头十五年，主要解决的是“有饭吃”的问题，这是老百姓最大的盼头，也是党委政府那时候的首要任务。但现在温饱解决了，人们的想法变了——想要干净的水和空气，想要孩子有好学校上，想要在公共事务中有发言权。

他把这个转变说成是：从“有饭吃”到“过得好”。

这个听起来朴素的判断，后来成了他在温州几年施政的一条主线。他意识到，过去那套靠铺摊子、拼资源的法子走不下去了。温州需要换一种活法。

转型的几件事

2008年秋天，全球金融危机爆发。温州的外贸企业受到很大冲击，订单往下掉，工厂不敢开工，老板们愁容满面。困境反而让邵占维觉得，转型不能再等了。

他规划了一个沿海产业带，面积超过1600平方公里，把原来散落在各乡镇的小作坊、小工厂往沿海围垦出来的新土地上集中。2009年一年，围垦造田投入了130亿元。瓯江口要建一个三百平方公里的滨海新城，他设想那里将来既有产业，也适合居住，不再是过去那种“白天机器响、晚上黑灯瞎火”的开发区模样。

同时他推了一个“技术赶超计划”，重点抓汽摩配、泵阀、电气这些温州的优势行业。有人劝他干脆把服装、打火机、皮鞋这些“低端”产业砍掉，全力上高新项目。邵占维不这么看。他说温州老百姓的饭碗就在这些传统产业里，与其抛弃，不如升级。几年下来，打火机行业出口量的八成集中到了十多家龙头企业手里，制鞋企业从五千多家减少到两千六百多家，但产值没降反升。

还有一件事让当时很多人觉得新鲜。邵占维提议编了一本《温州市行政案例选编》，收了50个真实的行政败诉案例——都是政府打官司输掉的。他定的规矩是：政府赢的一律不收，只收输的。印出来发给各级干部，让他们对照着看，哪个环节出了毛病，下次别再犯。一个市委书记主动把政府“丢脸”的事拿出来当教材，这在当时确实少见。

下基层的方式

邵占维有个习惯——双休日往乡下跑。不提前通知，不带大部队，到了地方自己去转、自己去看。

2009年2月一个周末，他去了永嘉楠溪江边。走到一个叫黄潭的村子，他沿着江岸走了一段，发现岸边干干净净，没有塑料袋、没有生活垃圾。他跟身边的人说，说明这地方环境保护得好。

再往前走，到了大源下村。他在村务公开栏前停下来，把账目一条一条看过去。每一笔支出都写明了用途，金额清清楚楚，没有“其他”这个笼统的栏目。他高兴地说了句：“是真正的公开。”

在永嘉他还去了几家泵阀企业。那时候经济形势不好，老板们心里没底。他告诉他们，眼下是困难时候，但也是抢占市场的时机，“加强合作、优势互补、抓住机遇”这几个词，他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老板们后来说，书记来了一趟，心里踏实不少。

记者眼里的他

郑雪君是温州晚报“雪君工作室”的主持人，这个栏目专门帮老百姓解决实际困难。邵占维刚调来温州不久，有一天她在行政中心大厅碰见他。郑雪君觉得人家是大领导，未必认识自己，没打算上前。没想到邵占维主动朝她笑了笑，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和栏目，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以后你那边有什么老百姓反映比较多、比较强烈的问题，你可以直接向我反映。”

后来雪君工作室每年办慈善大宴，邵占维场场都到。2010年玉树地震，工作室募了三百多万元的物资，打算包机运过去，临时找不到领导出席。郑雪君早上七点给邵占维打电话，他二话没说，帮忙协调了军分区政委参加。

郑雪君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邵占维对她说过“我应该感谢您才对”——他说这个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客套。

他没来得及看到的

2013年3月6日，邵占维在北京参加全国两会期间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去世，57岁。

消息传回温州，认识他的人都不敢相信。头一天还在会场正常参加讨论，怎么说走就走了。

有人从温州赶到杭州去送他。在网上，有人写下“好市长、好公仆、好走”几个字。黄爱妹在红日亭又忙了好几年，每次有人提起那位来喝粥的书记，她总说：“他态度好，一直都微笑着，一点都没架子。”

十几年过去，温州的城市面貌变了很多。瓯江口的新城已经立起来了，温瑞塘河的水比当年清了，那些经历过关停并转的企业有的活了下来，有的在新的领域重新出发。邵占维当年提出的“从有饭吃到过得好”这个命题，对今天的温州来说，依然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课题。

红日亭还在。每年冬天，义工们照常凌晨生火熬粥。只是那位悄悄留下2000元、不让写名字的喝粥人，再也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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