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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萧山机场,国内到达出口。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王磊跟在旁边。出差三天,他帮我拿了一路资料。
“林悦。”他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他眼神有点不一样。
“非要抱我几分钟,”他说,声音不大,“不然心里不踏实。”
我笑了。王磊这人,从大学就这样,矫情起来让人没办法。
我把行李箱靠在他腿上,他伸手把我整个人圈住。
他用劲很大,勒得我肩膀有点疼。我拍拍他后背:“行了行了,要喘不过气了。”
他没松手。
“你没事吧?”我想推开他。
“没事,”他闷着声,“就想抱一会儿。”
大概三四分钟,我总算挣脱出来。转头往出口方向看,张伟站在玻璃门外面。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提着我让他带的保温杯。
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冲他招手。他没动。
王磊拎着我行李箱跟出来,看见张伟,笑着说:“张哥来接机啊。”
张伟没理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追上去。
“张伟,你听我说,就是朋友之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我拉后座门,锁着的。拉副驾门,也锁着。
他降下三分之一车窗。
“自己打车回去。”他说。
然后车就蹿出去了。
我愣在原地,行李箱还在王磊手上。
“你老公这脾气,”王磊皱眉。
“算了,他自己会想通的。”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乱得很。
打车到小区门口已经快晚上九点。我让王磊回去,自己拎着箱子往里走。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到了家门口,我看见地上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
走近一看,是我那些日常穿的衣服,还有化妆包、拖鞋。
我蹲下来翻,发现两件大衣被揉成一团塞在袋子里。
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我掏出钥匙。
插不进去。整个锁芯被换过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张伟的脸露出来。
“张伟,你什么意思?”我声音发抖。
“意思还不够明显?”他说,“你在机场不是挺能的吗?当着我的面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行啊林悦,我成全你。”
“那是王磊,我朋友,”
“朋友?你朋友要抱你几分钟?”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让他抱了我老婆几分钟,你让我怎么想?”
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袋子里的衣服被风吹得瑟瑟响。隔壁邻居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蹲了将近半个小时,手机开开关关,不知道该打给谁。
最后我站起来,从袋子里翻出手机充电器、身份证,把剩下的东西往袋子里重新塞好。
我拉着行李箱,拎着几袋子衣服,走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来。
王磊发来微信:到家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我没告诉他,我现在连家都进不去。
01
那晚我打车去了娘家。
妈开门看见我拎着大包小包,愣了一下,没多问。她让我赶紧进屋,给我下了碗面条。
“出了?”她坐在对面问我。
“出差刚回来,累了。”我没说真话。
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这人,一辈子教书,什么事都看透了,但不逼你。
我吃了两口面,嘴巴里没味道。
卧室里还是我结婚前的样子。那架旧书桌上还贴着高中时候贴的贴纸。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三年婚姻,回忆起来好像也没多美满。
张伟是朋友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三十九,他四十一,两个人都算大龄。相亲见了几面就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平淡。他做生意,我做会计。我平时去他公司帮忙记账,收入比自己上班时还少点。但他说夫妻店方便,我也没计较。
变化大概从半年前开始。
他回家越来越晚。以前七八点钟到家,后来拖到十点十一点。有时候身上一股烟味,他说生意场上免不了。
我开始查公司账,发现有几笔支出对不上数。
问他,他说是正常开销,让我别管那么多。
那会儿我没多想。结婚三年,虽然不如年轻时候浪漫,但总归是一家人。总不至于骗我。
可今天的事让我觉得,有些东西可能早就变了。
我拿出手机,给张伟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关机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婆家。
公婆住在城北的老小区,两室一厅。我敲了半天门,婆婆来开的。
她看见是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我来找张伟聊聊。”
“他不在。”
“那他昨天来过吗?”
婆婆顿了一下,说:“你俩的事,我们做老人的不想管。”
她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妈,我就想问清楚他为什么,”
“小林啊,”婆婆打断我,“你俩过日子,有矛盾自己解决。我们老了,管不了这些事。”
我站在门口,看她把门虚掩上。门缝里透出一股饭香,里面男人说话的声音隐约传出来,是公公,他说:“让她走。”
我靠着楼道墙壁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个收废品的大爷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塑料瓶哗啦啦响。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坐了很久。
太阳白花花地照下来,晒得地面冒热气。我翻出手机,犹豫半天。
王磊打过来了。
“林悦,昨晚真没事吧?”
“没事。”
“张哥跟你谈了没?”
“没谈。”我说,“他把门锁换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太过分了。”王磊声音沉下来,“就因为我抱你那一下?你们结婚三年,他这点信任都没有?”
我说不出话。
“你在哪?”他问。
“我妈这儿。”
“那你先住着,别着急。夫妻吵架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嗯。”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张伟那条微信还停在昨天下午:几点到?
我回了航班号,他说我来接你。
后来就发生了那些事。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更新。他这个人,朋友圈从不开,说是低调。
可昨晚他换锁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心里有个念头,不太敢往下想。
中午我回妈家,她已经做完饭了。茄子豆角,一碟咸菜。
“吃吧。”她说。
我扒了几口饭,心里还是堵得慌。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翻出手机银行,登进去看我们那个共同账户。
余额显示:一万两千八。
不对。
上个月看的时候还有二十几万。那是我半年来的工资存进去的,张伟每次都让我把钱打进这个账户,说是集中管理方便。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抖。
往下翻流水,发现最近三个月有七笔定期转出,每次金额不大,都在五万以下。
收款人显示:张伟。
转到他自己名下的另一个账户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碗里的饭粒。
二十年二十万的积蓄,就这么被他倒腾走了。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妈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最近单位事情多。”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02
下午我约了王磊在万达的星巴克见面。
他到的时候拎着一个公文包,穿着灰色条纹衬衫,看起来挺正经。
“你这律师行头一穿,我都快不认识了。”我挤出一个笑。
“少来。”他坐下,“说吧,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机银行流水给他看。他眉头越皱越紧。
“七笔加起来十七万五。”他算了算,“这家伙挪钱倒是挺利索。”
“他公司是不是出问题了?”我问。
王磊放下手机,看着我说:“张伟那家公司,上半年的税务记录我查过。”
“你查过?”
“就上次你说他公司账目对不上,我顺手查了一下。”王磊说,“他公司去年亏损大概在一百二十万左右。”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亏损。他从来没跟你说过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张伟从没说过公司亏钱。每次问他,他都说“还行”“能维持”。
“那他现在,”
“他最近三个月在找律师咨询离婚财产分割的问题。”王磊压低声音,“我一个同行告诉我的,问他方不方便接案子。张伟没找他,但信息传到我耳朵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在准备离婚?”
王磊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王磊,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没有确切证据,”他说,“而且,你们两个的事,我不好插手。”
他深吸一口气:“林悦,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去做几件事。第一,从你妈那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都找出来。第二,去银行把你自己的账户冻结,别再往里存钱。第三,找个律师。”
“你不就是律师?”
“我现在不能代理你的案子,”王磊说,“原因你也知道。”
他说得对。张伟本来就因为机场的事对他有看法,如果王磊再当我代理律师,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那你给我推荐一个?”
“我回头发你几个号码。”王磊喝了口咖啡,“但是林悦,有件事你得想清楚。”
“什么?”
“你现在查这些,就等于是做好了离婚的准备。”他看着我,“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起昨晚被扔在门口的行李,想起那扇换过的锁,想起他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失望。
只有冷漠。
一个男人看你像看陌生人。
“想好不想好,”我说,“他都把路给我铺好了。”
王磊点点头,没再劝我。
晚上我回了妈家。妈在客厅看新闻,我进卧室打开抽屉。
我们的结婚证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我打开它,里面只有几条发黄的丝带。
结婚证不在了。
我翻遍了整个卧室,没有。
又去客厅翻了翻各个抽屉,也没有。
“找什么?”妈问。
“没什么。”
我退回卧室,坐在床边。
他没回我微信,电话也打不通。但我确定一件事,他是故意的。
他换锁,就是为了不让我回去拿东西。他收走结婚证,就是为了让我不好起诉离婚。
这些事,他大概已经准备了不止一个月。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睁着眼睛,听着雨声。
明天我要去银行。我要去查那个共同账户,查公司账目。
我要搞清楚,这三年的钱到底去了哪。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簌簌响。
我没起来关。
03
接到张伟电话是在第二天早上。
我刚从母亲房间出来,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老公”两个字,我愣了几秒才接。
“林悦,咱们离婚吧。”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捏紧手机:“就因为机场那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张伟的声音冷下来,“结婚三年,你跟那个王磊走得有多近,你自己没数?”
“他是我朋友,我们就拥抱了一下,”
“非要抱你几分钟?”他打断我,“我站在那儿看了多久你知道吗?你俩搂在一起不撒手,我算什么?”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行,不说这个。”我深吸一口气,“那你是不是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共同账户里只剩一万多块?那十七万五转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公司周转。”他说,“我自己的公司,用钱还要跟你汇报?”
“张伟,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你不是会计嘛,账目在那儿,自己慢慢查。”他语气里带了嘲讽,“反正我这边已经找好律师了,你尽快签字,别拖。”
“我不同意。”
“随便你。”他说,“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写我名。你那些东西在门口,自己处理。”
电话挂断。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里放着“旧家电旧手机换锅换盆”,声音刺耳。
手机又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说是母亲下午突然晕倒,邻居叫了120。现在在急诊,需要家属去签字。
我脑袋嗡地一下。
赶到医院时,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医生说是胆结石引起的急性胰腺炎,需要手术,费用大概二十万。
“尽快决定,拖不得。”医生看了眼病历,“她有医保,但自费部分也不少。”
我点点头,出了办公室就在走廊长椅上坐下。
二十万。
账户里只有一万二千八。
我不敢告诉母亲,只说她需要住几天院观察。母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脸色也不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母亲没再追问。
她向来这样,从来不逼我。三年前我再婚,她只说了一句“你自己乐意就行”。张伟头一次上门,她做了四个菜,话不多,但一直夹菜。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背上的皮皱皱的,老年斑叠着老年斑。
护士来量体温时,我溜到走廊尽头给王磊打电话。
“我妈住院了,急性胰腺炎,要二十万手术费。”
王磊那边顿了一下:“你手头有没有?”
“没有。”我说,“钱都在张伟那儿,他不给。”
“你别急,我帮你想办法。”
“不用,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说,“他昨天提离婚了。”
“这么快?”
“他说他早就想好了。”
王磊沉默片刻:“林悦,你得查账。不光是你俩的共同账户,还有公司账。你在他公司做会计,应该有权限。”
“我昨晚被赶出来了,门锁都换了。”
“那工作场所总进得去吧?”他说,“公章、账本、网银U盾,你能拿的都拿出来。”
我靠着墙,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想。”
“别想太久。”王磊说,“他现在既然提离婚,下一步就是转移财产。你先动手,不然真什么都捞不着。”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母亲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
灯光白惨惨的,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护士站那边有人按铃,值班医生赶过去。
我掏出手机,给张伟发了条信息:“我妈病了,需要二十万手术费。咱们的事后面说,先把钱给我。”
等了二十分钟,他没回。
我又发一条:“你到底给不给?”
这次回了五个字:“找你的王磊。”
我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发抖。
不是生气,是发冷。
结婚三年,我帮他管账,陪他应酬,他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我把自己攒的八万块也垫进去了。现在他说翻脸就翻脸,还拿我妈的命来赌气。
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
那盏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一只飞蛾绕着打转。
04
第二天一早,我坐公交车去公司。
公司在下沙,张伟租的写字楼十二层。门口挂着“伟业商贸”的牌子,前台小妹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姐,你怎么来了?”
“来拿点东西。”
我径直往里走。办公室门开着,张伟不在。
会计室在走廊尽头,很小一间,只有我和一个兼职大学生共用。我打开电脑,插上U盾,调出近半年的账目。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公司账面上,去年十月前还有八十多万流动资金。十月之后开始出现大额支出,一笔笔往“材料供应商”和“设备采购”上转。
供应商名字我不熟。
我翻出合同档案,找对应的采购合同。合同上的章盖得模模糊糊,签字笔迹也不像对方公司的人。
我拍下几张照片,存到手机里。
正准备走的时候,听到外头有动静。张伟来了,正在门口跟前台说话。
我关掉电脑,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里。
“林悦?”他看见我,眉头皱起来,“你来干什么?”
“拿我自己的东西。”我说,“结婚证、还有我的几件换季衣服。”
“结婚证不在我这儿,上周送律师那了。”
我盯着他:“张伟,公司账目上的那些支出,你打算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他冷笑,“公司是我的,我花钱还要你批?”
“去年十月到现在,你转出至少四十万。公司亏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脸色变了:“你翻我账?”
“我是公司会计。”我说,“我有权查看账目。”
“好,林悦,你行。”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纸,“这是离婚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协议上写着:夫妻无共同财产分割,双方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我抬头看他。
“共同账户里的钱呢?被你转走的那十七万五呢?”
“那是公司周转。”他说,“公司是我的,钱也是我的。”
“张伟,那钱里有我的工资,有我妈退休金,”
“你妈退休金我没动!”他提高声音,“别血口喷人!”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突然很平静。
这个男人我认识三年,他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现在跳得厉害。
“行,我现在不跟你争。”我说,“我妈还在医院躺着,二十万手术费,你先给我。”
“我没钱。”
“公司账上的钱呢?”
“填窟窿了。”他说,“明年三月之前,一分都拿不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张伟,三年夫妻,你连这点情分都不讲?”
他没说话,转过身去看窗外。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对折,装进包里。
“我先保管着。”
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我站在路边,给银行打了个电话,预约查流水。
下午两点,我在柜台前坐了一个小时。
柜员把打印出来的流水单递给我,厚厚一摞。我一张张翻,手指停在三月前的某笔交易上。
定期存款,八十万。
转出账户:张伟名下卡。
转入账户:张伟母亲名下卡。
备注栏写着:父母赡养。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正好是我出差去深圳的时候。他趁我不在,把存款转到了公婆名下。
那时候他就在准备后路。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手指摸到包里那张离婚协议,纸边微微发脆。
手机响了。
王磊打来的。
“查得怎么样?”
“查到了。”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他转了八十万到他妈账户里。”
“有凭证吗?”
“有。”
“那就好。”王磊说,“你妈那边钱的事,我先帮你凑。你别慌。”
我靠着银行大厅的柱子,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王磊,你说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可能从公司出问题那会儿就开始了。”王磊说,“他怕你分钱,也怕你查到他其他事。”
“其他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就是猜的。”王磊说,“你先把证据收好,别的我们慢慢查。”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风灌进领口。
天快黑了,路灯陆续亮起。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张伟在台上说“我这一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人”,公婆坐在下面鼓掌,我妈擦眼泪。
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好了。
05
我拿着流水单去王磊律所那天,杭州下着小雨。
他办公室在钱江新城那栋写字楼的十五层,落地窗外能看到江面雾蒙蒙的。
王磊倒了杯热水递给我,看了眼我手里的银行流水。
“八十万,够买他一个故意转移财产了。”
我捧着杯子没说话。
“你别怕。”他说,“有这些证据,官司你有得打。”
“我不怕。”我说,“我就是没想到他这么绝。”
王磊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张复印纸。
“我查了一下他公司去年下半年的税务申报。”他说,“跟你看到的账目有出入。”
我接过来看。
申报表上写着营业收入三百二十万,但我看的账面上只有两百万出头。差额一百二十万。
“这什么意思?”
“我怀疑他有两套账。”王磊说,“一套给税务局,一套给你看。”
我脑袋嗡嗡响。
“你是说,”
“他可能没亏损那么多。”王磊说,“只是让你以为亏了,这样你好说话,离婚的时候不分你钱。”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还有这个。”王磊又拿出一份文件,“他三个月的个人账户流水,我让朋友帮忙调的。”
我看见上面有几笔大额转出,总共三十多万,转入账户写着“张建国”,那是张伟他爸的名字。
“加上你之前说的十七万五和这八十万定期,他至少转移了一百三十万。”
我手指冰凉。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把钱洗白。”王磊说,“转到父母名下,到时候离婚你分不到。就算法院判了,钱在老人手里,也难执行。”
我低着头,看着那堆纸。
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
“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手术费。”我说,声音发哑,“他明明有钱,就是不肯给。”
王磊站起来,走到窗前。
“林悦,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要不要告他?你手里这些证据,够他吃不了兜着走。但一告,你们就没回头路了。”
我抬起头。
“他都把门锁换了,结婚证也拿走了,还有什么回头路?”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医院。
“林女士,您母亲的手术不能再拖了,建议您尽快缴费。”
我挂了电话,看着王磊。
“我要告他。”
王磊点点头,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行,我帮你写起诉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附近的旅馆。房间很小,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
手机又响了。
张伟打来的。
“听说你在查我账?”
“是啊。”我说。
“林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他声音变了,“你跟王磊搞在一起,你当我是白痴?”
“我们没有。”
“没有?你一个会计,查账查得那么起劲,是他教你这么干的吧?”
我攥紧手机。
“张伟,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这个。我妈躺在医院,”
“你妈的事我知道。”他打断我,“但我告诉你,别想拿我妈的钱去填你妈的坑。”
“什么你妈的钱?那八十万是我们的共同存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随便你怎么说。”他说,“反正钱已经在我妈那儿了,你拿不走。”
我闭了闭眼。
“张伟,我再问你一次,那二十万手术费,你给不给?”
“不给。”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几张流水单的照片。
然后给王磊发微信:“起诉。”
那边很快回:“明天一早我帮你递材料。”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水渍,发黄的一片,形状像地图。
我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我二十二岁。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悦悦,以后要靠自己了。
我一直记得他的手,骨节粗大,掌心粗糙。一辈子在厂里做工的人,供我读完中专。
眼眶有点热。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下午,王磊给我打电话,说起诉材料已经递上去了。法院下星期开庭前调解。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又查了一遍张伟的账,发现他去年六月还做过一笔操作。”
“什么操作?”
王磊顿了一下:“涉及到你爸妈的养老金。”
我坐直了身子:“什么意思?”
“你当初把父母的养老金账户资料给他了吧?”
“嗯,他公司周转困难那阵,我借给他用的,说好三个月还。”
“他没还。”王磊说,“而且我发现,他把那笔钱转到了他父亲的账户里。”
我手指攥紧了手机。
“多少?”
“四十八万。”
我站在原地,觉得脚下的地在晃。
旅馆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开门关门,说话声忽远忽近。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嘶哑:“我妈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王磊说,“我告诉你,是让你做好准备。如果起诉追责,这笔钱可能要重新查。”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脑海里闪过母亲的脸,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神疲惫。她一直以为那四十八万在银行里存着,等她老了用。
“林悦?”电话里传来王磊的声音。
“我在。”
“你别怕。”他说,“这事能解决。”
我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白炽灯。
光亮照不到我这边。
“王磊,你说他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那边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觉得你不会反抗。”王磊说,“他觉得你好欺负。”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那我偏要让他看看,我到底好不好欺负。”
我颤抖着打开王磊递来的银行流水,上面清清楚楚显示三个月前张伟向公婆账户转账80万,备注写着“父母赡养”。我抬眼看屏幕,张伟的转账记录刺眼。
手机又响起,医院催缴母亲手术费。
我把流水拍在桌上,声音发颤:“张伟,要么拿钱救我妈,要么法庭见。”
他的脸瞬间惨白。
06
我看着张伟的脸,白的像纸。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医院的催费通知。数字刺眼,二十万,明天下午五点前必须交清。
“你听我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变了调,软得像棉花,“钱在我妈那儿,我没法一下子拿回来,”
“那是我们的共同存款。”我说,“你转走的时候经过我同意了吗?”
他看着我,眼神躲闪,口气却硬起来:“我公司要周转,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转?”我冷笑,“周转到父母赡养的备注里?”
张伟不说话了。右手捏着桌角,指节发白。
王磊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没插嘴。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我站起来看着他,“明天下午四点之前,二十万打到我卡上。否则我就把这八十万的流水单、还有你其他几笔转账记录,一起交给法院。”
张伟抬起头:“你真要告我?”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他盯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凑。”
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出律所。王磊跟出来,在走廊里叫住我。
“林悦。”
我停下脚步。
“明天他如果不给呢?”
我转过身:“那就法院见。”
王磊点头:“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件事,你妈的养老金,我查到了更具体的信息。”
“你说。”
“去年六月十一号,张伟用你妈的账户签了授权委托,把那四十八万活期转到他个人卡上。委托书上签字是你妈的名字。”
我瞪大眼睛:“我妈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
“我知道。”王磊说,“我去银行调了当天的监控截图。办理业务的不是张伟,是一个女人。”
我脑子发蒙。
“谁?”
“银行的内部记录显示,对方用了你妈的身份证和存折。但我看监控截图上的脸,不是你妈。”
我靠在墙上,心跳声大得像有人擂鼓。
“你怀疑是,”
“张伟他妈。”王磊说,“也就是你婆婆。”
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婆婆的脸。她对我一直不冷不热,平时话不多,但张伟说什么她都听。
“她怎么拿到我妈的存折和身份证的?”
“这个问题你得问张伟。”王磊说,“但我怀疑,你妈的东西放在你家衣柜那个抽屉里。”
我想起来了。
去年搬家的时候,我把母亲的东西放在主卧衣柜最下层抽屉里。张伟知道那个地方。
“他有备用钥匙?”我问。
王磊摇头:“你出差那段期间,他可能直接开了抽屉拿的。”
我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清醒。
“那四十八万能追回来吗?”
“可以。”王磊说,“但需要时间。你得先把你妈的手术费解决,剩下的我们一步一步来。”
我点头。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张伟果然把钱打过来了。
我看着银行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转账收入200000.00元”,愣了好一会儿。
王磊陪我去医院交了费。
母亲安排第二天手术。
我坐在病房里,母亲已经睡了。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屋里的灯开着,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安详。
手机震动了一下。
王磊发微信:“张伟那边的账户我查到一条新线索,他去年十月以公司名义借了一笔高利贷,利息很高。可能这个窟窿才是他急着转钱的根本原因。”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发现自己竟然不意外。
就像剥洋葱,一层又一层。本以为最外面那层就是真相,结果剥开,里面还有更脏的东西。
过了两天,母亲手术顺利。
我推着她回病房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轻声问:“钱的事,你跟张伟怎么样了?”
我说:“解决了。”
“你们没吵架?”
“没有。”
她看着我,没再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知道她心里明白,但她不想让我为难。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淤青,我轻轻按着活血。
手机震动。
王磊发来一条语音:“高利贷的事我查清楚了。他借了两百万,用公司资产和你的个人信用做担保。如果你不尽快处理,后面可能会牵连到你这边的债务。”
我听了两遍。
然后删掉语音。
我不让母亲看到我的表情。
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我看着窗外的街灯。路灯下有人在等公交,有个女人牵着孩子站在旁边。孩子大概四五岁,蹦蹦跳跳,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我想起儿子张子轩。
这几天太忙,我都没顾上接他放学。他住婆婆家,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妈!”电话那头,他欢快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儿?我奶奶说你出差了!”
“妈妈出差刚回来。”我说,“明天去看你,好不好?”
“好!”他说,“你上次答应我的乐高,买了吗?”
我愣了一下。
“买了。”
“那明天我们一起拼!”
“好,妈妈陪你拼。”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那盏灯管一闪一闪的,像随时要灭。
王磊的法律文件很快发到我手机上。
起诉书、证据清单、财产保全申请书……一堆名字和数字,我一个会计,看着却觉得眼花。
第二天下午,我去银行打印了张伟所有的转账记录,包括去年六月那笔四十八万的养老金转移。
柜员小姐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要查这么多流水。
我没有解释。
出了银行,我站在门口。
手机响了,是王磊。
“法院那边我已经递交了财产保全申请。他们今天下午就能冻结张伟和他父母名下的资产。”
“好。”
“还有件事。”王磊的声音压低了,“我刚才查到一个更详细的数据,你妈那笔四十八万养老金的转出,张伟是用转账支票操作的。支票上签的是他代签你妈的名字。”
“代签?”
“对,伪造签名。”王磊说,“这个比普通转移资产严重得多。”
我沉默了几秒。
“那能告他什么?”
“伪造文书,严重的话可能构成诈骗。”王磊说,“如果证据确凿,刑事责任跑不掉。”
我站在银行门口,阳光刺眼。
路边有辆车按喇叭,收停车费的大爷快步走过去。
“林悦?”
“我在。”我说。
“你怎么想?”
我抬头看着天。天蓝得很干净,几朵云慢慢飘。
“我想先把妈的病治好。”我说,“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好。”
“王磊。”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咱们多少年朋友了,说什么谢。”
挂了电话,我往医院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白活了。
二十二岁父亲去世,一个人撑到现在。以为嫁了个人能一起扛,结果他背地里把我家的存折都翻了个遍。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还有老妈,还有儿子。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脚步稳了一些。街边的梧桐树掉下几片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我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王磊发来一条短信:“刚收到消息,张伟父母名下那个账户,在我们提交保全申请前两个小时,又转走了三十万。”
我停下脚步。
手指按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我推开医院的玻璃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有人在哭,护士推着担架车经过。我绕过几个人,往母亲的病房走。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母亲在看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头顶有一块秃了,是手术剃掉的。
她转过头看见我,笑了:“咋站着不进来?”
我走进去,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妈。”
“嗯?”
“你记不记得,我爸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他说,让我别操心,你懂事,能照顾好自己。”
我低下头,握着她的手。
“妈,对不起。”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我趴在她床边,没抬头。
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她没动,就让我趴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然后又落下。
07
法院的调解室在白晃晃的日光灯下,空调开得很大,我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张伟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请的律师。
我这边就一个人。王磊说今天只是调解,不用太紧张。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慢条斯理。她把双方的基本诉求念了一遍,然后看向张伟。
“张先生,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张伟清了清嗓子,没看我,盯着桌面说:“我愿意协议离婚。财产方面,婚房归她,车归我。存款按法律规定分割。”
我冷笑。八十万被他转走了,还谈什么分割。
调解员点点头,又问:“那林女士母亲养老金的事呢?”
张伟的律师接过话:“关于养老金的事情,我方当事人愿意承担责任,前提是林女士放弃追究刑事责任。协议离婚,张先生可以补偿一部分财产。”
补偿一部分。
我盯着张伟,他的目光终于抬起来,和我对视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什么叫补偿一部分?”我声音发紧,“我妈的养老金,四十八万,你装进自己兜里了,现在跟我说补偿一部分?”
调解员抬手示意我冷静。
张伟的律师继续说:“林女士,这笔钱确实用了,但张先生也是为公司周转,并非恶意侵占。如果能达成调解协议,我方可以尽快归还部分款项,作为离婚财产分割的补偿。”
“部分?”我重复这两个字,“多少?”
张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二十万。”
二十万。
我深吸一口气。医院催费单还攥在我包里,母亲手术费虽然交了,后续治疗还要花钱。二十万不够,但至少能顶一阵子。
可那是爸妈的养老钱。
“你拿了我爸妈四十八万,现在说还二十万?”我站起来,手撑着桌面,“张伟,你还是人吗?”
调解员赶紧让我坐下,说大家心平气和谈。
张伟没看我,只是说:“你要是不同意,那就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一点:“但你也知道,公司现在亏损严重,法院判了,我也未必拿得出来。”
我心里一沉。
他在威胁我。如果走诉讼,拖个一年半载,我母亲的治疗怎么办?我还要请律师,还要交诉讼费。
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陈秀兰女士后续康复治疗费用预估,约需十万元。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调解员又在说什么,我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蜡黄的脸,干裂的嘴唇,插着管子的手臂。
父亲走的时候,交代过我要照顾好母亲。
可现在,连她的养老钱都被女婿吞了。
“林女士?”调解员喊我。
我回过神,“什么?”
“张先生的意思,如果你愿意接受调解,他可以先支付二十万,余下的每个月还五千。另外,孩子抚养权归他,你不用付抚养费。”
孩子。
子轩。
我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十二岁的儿子,跟着这样的父亲,能好吗?
可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被赶出家门那一天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
“让我想想。”我说。
调解结束,我走出法院,在台阶上站了很久。阳光刺眼,手机里又弹出医院的催费提醒。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怎么办?
妥协,母亲有钱治病,但我放过了一个偷走她养老钱的人。不妥协,官司打下去,母亲的病耽误不起。
王磊的电话打进来。
“调解怎么样?”
我没说话。
“林悦?”
“他让我放弃追究养老金的事,”我声音哑了,“还二十万,余下的分期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我妈的后续治疗还要钱,王磊,我怎么办?”
“别急,”他的声音稳下来,“那份银行流水,还有转账支票上的签名,我都整理好了。真要打官司,我们证据充足。”
证据充足。
可那需要时间。
我需要钱,现在就要。
回医院的路上,我给张伟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再谈一次。”
他没回。
08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法院旁边的咖啡厅。
张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他没穿西装,只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有点皱。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点东西。
“想好了?”他问。
“二十万不行,”我说,“至少三十五万。剩下的十五万,一年内还清。”
张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三十万,分期一年半。”
“成交。”
他拿出手机,似乎在给人发消息。我盯着他的手指,忽然觉得陌生。结婚三年,现在坐在一起谈价码,像谈一笔生意。
“协议我让律师拟,”他说,“签完之后,你去法院撤诉。”
我点头。
他站起来,要走。
“张伟。”
他停住。
“孩子的抚养权,我要。”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你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养他?”
“我会租房子。”
“林悦,你清醒点。你一个会计,一个月工资多少?养得起吗?”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我就把官司打到底。”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嗤笑一声,“随你。但你想清楚,你妈还躺在医院。”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窗外阳光很好,咖啡厅里飘着香味,可我觉得冷。
手机响了。王磊。
“你现在在哪?”
“法院旁边的咖啡厅。”
“别走,我马上到。”
十几分钟后,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有什么进展?”他坐到我旁边。
“他答应还三十万,分期一年半,我撤诉。”
王磊没说话,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份委托书复印件,纸张发黄,墨水有点褪色。
“这是什么?”
“你爸当年留下的。”
我愣住了,低头看。委托书上写着父亲的名字,林建国,还有王磊的名字。内容是委托王磊作为财产监管人,负责保护我父母的遗产。
“我爸……”我抬起头,看着王磊。
“走之前找过我,”他说得很轻,“他担心你将来婚姻出问题,让我帮你守着。”
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你爸妈的养老保险是十年前买的,到期后连本带利四十八万。我爸……他提前做了安排?”
“他怕你遇到不靠谱的人,”王磊声音平静,“他走之前特意交代我,这笔钱不能动,是你妈的养老钱。”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接受吗?”王磊看着我,“那时候你刚结婚,觉得张伟挺好,我说你爸不信任你老公,你会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这是张伟用你妈养老金的转账支票复印件,上面签的名字,笔迹鉴定可以证明是伪造的。还有他转到老丈人账户的银行流水,我都查清楚了。”
我看着那些纸,眼前逐渐模糊。
“王磊,你……”
“我是你爸委托的监管人,”他顿了顿,“也是你朋友。”
我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里,深吸一口气。
“现在就打官司。”
王磊看着我,“可是你妈那边,”
“我想办法。”
他点点头,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还有这个。张伟借高利贷,是用你的名义担保的。催债公司已经找过我了。”
我的心沉下去。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如果你不还钱,就去你单位闹。”
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父亲的遗书,母亲的病床,儿子的笑脸,还有张伟最后那个嘲讽的眼神。
“打官司,”我睁开眼,“我必须让他把这些都还回来。”
王磊看着我,点了点头。
09
法院正式开庭的通知下来了。
我看着那张A4纸,手指捏着边角,好久没松开。张伟的名字在被告栏里,白纸黑字,格外刺眼。
一周后。
我在单位请了假,跟领导说明情况时声音很平静。领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批了条子。
去医院看母亲。她已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气色好了些,能喝一点粥。床头柜上摆着几个橘子,还有半杯水。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水果刀很钝,削下来的皮断成一截一截的。
“妈,我跟张伟在打离婚官司。”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把你和爸的养老金拿走了,我找不回来。”
她慢慢侧过身,把手搭在被子外面,露出青色的血管。
“需要多少钱?”
“四十八万。”
她沉默了很久。病房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那是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的。”她说。
我手里的苹果削断了皮。断口处,果肉很快变了颜色。
“我会要回来的。”
“你一个人,怎么要?”
我没回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走出病房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
“林女士吗?我是张子轩的班主任。”
心里咯噔一下,后脊梁瞬间发凉。
“子轩怎么了?”
“他今天没来上学,也没请假。我联系他奶奶,她说孩子早上出门了,我们以为他来了学校。”
我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响,护士台的广播声忽远忽近。
“我马上找。”
挂掉电话,我打给张伟。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给婆婆。电话那头声音嘈杂,电视声开得很大。
“子轩呢?”
“我怎么知道?他早上背着书包出去了。”
“他没去学校!”
“那你自己找,我腿脚不好,找不了。”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一直在耳朵里响。
我站在医院门口,手心全是汗。午后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路上车来车往,电动车按着喇叭穿梭。
十二岁的孩子,能去哪?
我沿着家到学校的路找了一圈,穿过两条巷子,路过菜市场,包子铺的大姐正在收摊。她说没见过。
又去附近的公园转了一圈,空的。秋千在风里晃,滑梯上没人。
正想报警,手机响了。是子轩。
“妈。”
“你在哪?!”我声音都在抖。
“我在学校后面的小公园。”
“你等着,别动,我马上去。”
打车过去,远远看见他坐在长椅上,书包放在旁边。他低着头,脚踢着地上的石子。旁边几棵桂花树,叶子有些黄了。
我跑过去,蹲在他面前,“你吓死我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像在外面坐了很久。
“妈,你是不是要跟爸离婚?”
我愣住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奶奶跟我说了,”他吸了吸鼻子,“她说你要告我爸,把他送监狱。”
“子轩,”我抓住他的手,手很凉。
“妈!”他忽然哭了,“你别告爸爸,同学们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我搂住他,他趴在我肩膀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湿了我衣服上一小片。
“我要爸,也要妈,我不想一个人。”
我拍着他的背,喉咙堵得说不出话。远处有个老太太牵着狗走过,看了我们一眼,又走开了。
“妈,”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你答应我,别告爸爸,行不行?”
我没说话。
“妈,求你了。”
他的眼睛像我,又像张伟,睫毛很长,眼角红红的。小时候感冒发烧,他就这样看着我。
十二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
他只知道爸爸被抓了会很丢人,同学们会笑他。
他不知道他爸拿走了外婆的养老钱。
“子轩,”我声音发抖,“你爸做了不对的事。”
“那我让他道歉,你别告他。”
我把他搂紧,眼泪掉在他校服上。风一吹,有点凉。
“妈,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王磊办公室,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桌角有杯水,已经凉了。
“明天开庭,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那些证据,眼睛干涩。转账记录、借条复印件、聊天记录截图,每一页都像石头。
沉默了很久。
“王磊,”我说,“如果我放弃追究刑事责任,只追回财产,行不行?”
他看着我,没说话。
“子轩求我了。”
外面下起了雨,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响。远处有车灯晃过,光影在墙上移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磊说,“张伟不会坐牢,他还能继续在外面,你拿回钱,但没法让他付出代价。”
“我知道。”
“你父亲会怎么想?”
我闭上眼睛。
父亲走的时候说,妈就交给你了。临走前那几天,他靠在病床上,反复叮嘱。
可子轩也是我的孩子。他才十二岁,以后的路还长。
“我再想想。”我说。
王磊把桌上的文件收好,“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法院门口等你。”
他走到门口,停住。
“林悦,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台灯的光昏黄,照在桌面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很密。
10
开庭那天早上,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衣服换了两套,最后选了件深灰色西装。王磊在楼下按喇叭,我拎起包,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子轩的照片。
昨晚他打电话来,声音闷闷的:“妈,你真的要告爸爸吗?”
我说,妈妈只是想要回属于咱们家的钱。
他没说话,挂了。
法庭不大,张伟坐在被告席上,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他父母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看见我进来,老太太别过脸去。
王磊坐在我旁边,翻开文件夹。
法官先核实身份,然后是公诉人陈述。我听着那些数字,八十万、四十八万,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张伟的律师站起来,说被告认罪态度良好,愿意全额退赃,请求从轻处罚。
法官看我:“被害人家属有什么意见?”
我站起来,手扶着桌面。
“我要求被告归还所有挪用款项,”我说,“包括我父母的养老金。”
张伟的律师插话:“被告愿意配合。”
“至于刑事责任,”我停了一下,“我请求法官从轻判决。”
王磊转头看我。
检察官也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材料:“林女士,根据涉案金额和情节,被告可能面临三年以上徒刑。”
“我知道,”我说,“但他是我儿子的父亲。”
旁听席上,老太太哭了。
张伟低着头,肩膀在抖。
法官让我们私下协商。我和王磊被带到隔壁房间,张伟和他律师也来了。他坐在我对面,眼圈发红。
“钱我都还,”他说,“房子过户给你,车也给你。”
“还有我爸妈的养老金。”
“还,一分不少。”
我看着他的眼睛:“张伟,你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低下头:“公司亏了,我不想的。我以为能赚回来。”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
“怕你瞧不起我。”
我突然觉得很累。三年前结婚的时候,我从没想过要瞧不起他。他是一家之主,他赚钱养家,我做好自己的会计。
可他从没让我分担过。
王磊递来一份协议,张伟的律师看了看,点头。
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回到法庭,法官宣判:张伟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责令退赔全部赃款。
缓刑。
子轩不用知道他爸爸坐牢了。
张伟被当庭释放,他父母围上去,老太太抱着他哭。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转身往外走。
“林悦。”
张伟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王磊站在台阶下等我,递过来一瓶水。
“你刚才,”他说,“其实可以让他进去的。”
“我知道。”
“为什么?”
我看着远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想起子轩昨晚电话里的声音。
“因为不能让孩子觉得,”我说,“当大人的路,只有恨这一条。”
11
一年后。
我妈出院那天,我把她接到我租的房子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朝南,阳光好。
她拄着拐杖在屋里走了一圈,说:“这房子不错。”
“比老房子小,”我说。
“小有小的好,卫生好搞。”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春天了,楼下那棵玉兰开了花。
“妈,”我说,“我给你请了个护工,姓周,以后白天来陪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腿还没好利索,万一摔了怎么办?”
她没再推,只是说:“花那钱干嘛。”
“你的养老金追回来了,”我说,“够花。”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应该放心了。”
我没接话。父亲走那年我刚三十,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现在四十三了,才知道一个人扛有多累。
但好在扛过来了。
周末,王磊约我吃饭。还是那家小馆,他点了份酸菜鱼,我点了份素菜。
“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新公司业务熟了,不加班。”
“子轩呢?”
“上周接过来住了一晚,胖了,个头到我肩膀了。”
王磊笑:“小子长得快。”
“他奶奶给他吃太好了。”
他放下筷子:“张伟呢?”
“听子轩说,在公司上班,好像是跑销售。”
“还你钱了吗?”
“分期还着,这个月刚打到账上。”
王磊嗯了一声,没再问。我们安静地吃完一顿饭。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了。
“下次我请,”他说。
“行。”
出了门,他问要不要送我。我说不用,公交两站就到。
“那你自己小心。”
“你也小心。”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林悦。”
“嗯?”
“你爸当初让我当那个监管人的时候,我有点怕自己办不好。”
“你办得很好。”
他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个年纪了,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了。友情比爱情长久。
秋天的时候,子轩期中考试完,我把他接过来住。
他作业写得快,八点就写完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坐旁边看书,他靠过来,头枕在我腿上。
“妈。”
“嗯?”
“我想跟你住。”
我愣了一下:“那你奶奶那边,”
“奶奶说让我自己选,”他抬头看我,“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鼻子一酸,揉了揉他的头发:“在妈妈这边上学会远一点,你每天早上要早起。”
“我不怕。”
“那就搬过来。”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他爸爸年轻时候。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我坐在他床边,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十二岁的男孩子已经开始有棱角了,睡梦中眉头微微皱着。
我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屏幕亮了,微信进来一条消息。是张伟发的。
“子轩说这个周末去你那边睡,方便的话我周五晚上送他过来。”
我没回,也没删。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楼下的玉兰树上。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落了一地。
我起身去关窗,看到隔壁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一盏一盏灯亮着,再一盏一盏灭掉吗?
重要的不是灭了的那盏,是还亮着的那些。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子轩睡眼惺忪地从房间出来,趴在桌上闻了闻。
“好香。”
“快吃,上学要迟到了。”
他咬了一口荷包蛋,突然说:“妈,你上次那个照片,放哪儿了?”
“什么照片?”
“你跟爸爸结婚时候的。”
我愣了愣,从柜子底翻出那本落灰的相册。子轩翻开,指着第一页:“这张。”
那是张伟结婚那天给我戴戒指的照片。我穿着白婚纱,笑得很开心。张伟站在旁边,也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子轩看了很久,合上相册:“妈,你会再结婚吗?”
“不知道,”我说,“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那我支持你。”
我笑了:“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叫支持?”
“就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我把相册放回柜子底,拍拍手上的灰:“行了,上学去。”
他背上书包,在门口换鞋。我站在门边看他系鞋带,窗外阳光暖暖的,照在他后脑勺的发旋上。
“妈,”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我走了。”
“放学早点回来。”
“知道了。”
门关上,我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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