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丽华在四川北路公园的舞场边换下舞鞋时,天色已经暗了。她坐在长条木椅上,把那双米白色软底鞋装进布袋,又从包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按了按额头。深秋的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带着一点桂花将谢未谢的甜气。她六十八岁了,腰背还能挺得笔直,跳了两个钟头交谊舞,小腿肚子有些发紧,心里却是松快的。
舞伴陈国平拎着两只保温杯走过来,递给她一只。他穿一件藏青色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两鬓全白了。他也不坐下,站在她面前,像要说什么话,又咽回去。
沈丽华抬头看他,笑了一下:“侬今天步子有点重,是不是膝盖又痛了?”
陈国平摆摆手:“没有的事。我是在想,有桩事体想同侬商量。”
“侬讲呀。”
“下个月,我想开车去云南。”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试探,“走国道,慢慢开,一个月。侬愿不愿意一道去?”
沈丽华拿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没说话,先拧开杯盖喝了一小口温水。水是陈国平从家里带来的,不烫不凉,刚刚好。这大半年跳舞,他总是带两杯水,她一杯,他自己一杯。舞场里的人都看得出他对她好,只是谁也没点破。
“云南?”她轻声重复。
“对,我年轻时在昆明待过六年,后来回了上海,再没去过。”陈国平说着,在她旁边坐下,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路书我查过了,不赶,每天开三四百公里,累了就歇。沿途有古镇,有山,有湖,我想去看看。”
沈丽华没有马上答应。她六十八岁,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样出格的决定。丈夫周建国去世十五年,她一个人把儿子周扬拉扯大,看着他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女。日子像黄浦江的水,看着平稳,其实底下也有急流。她退休前是初中语文老师,退休后反而不知该怎么过。后来在邻居王美娟的拉拢下去跳广场舞,跳着跳着改学了交谊舞,再后来就认识了陈国平。
陈国平大她一岁,退休前在造船厂做工程师,妻子五年前病逝,有一个儿子在苏州工作,很少回来。他舞跳得稳,话不多,却总能踩准节拍。沈丽华喜欢同他跳舞,喜欢那种不必多说的默契。可“一起自驾游一个月”这样的话,还是让她心里咚地一跳。
“我考虑考虑。”她说。
陈国平点头:“不急。侬想好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沈丽华回到虹口的老房子。房子不大,六十来平方,两室一厅,是当年她和周建国单位分的。周建国走后,她一个人住着,家里的陈设几乎没变过。墙上还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的周扬才十岁,笑得见牙不见眼。客厅里的五斗柜上,摆着周扬小时候的奖状和孙女周朵朵的百日照。她把保温杯洗了,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又烧了一壶水。
手机响了。是儿子周扬。
“妈,吃过饭了没有?”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周扬应该还在公司。
“吃过了,今天去吃了碗馄饨。”
“又吃馄饨。你跟那个陈叔叔跳完舞,他就请侬吃馄饨啊?”
沈丽华听出儿子话里带刺,没接话。周扬又说:“妈,我不是反对你跳舞。但那个陈国平,你了解他多少?他家里什么情况?你别让人家几句好话就哄了去。”
“我六十八了,不是十八。”沈丽华说。
“六十八才容易被骗。”周扬语气急了,“现在社会上专门有人盯牢独居老人,先对你好,再借钱,再骗房子。你房子虽小,可值几百万。”
沈丽华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侬当我是老糊涂?”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我要困觉了。”她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让沈丽华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知道儿子是关心她,可那种关心总带着一种“你老了,你不行了,你得听话”的意味。周扬从小被她管得严,现在反过来要管她了。去年她膝盖疼,周扬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她关节退行性改变,要注意保暖、少爬楼梯。从那以后,周扬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安排她吃这个药、贴那个膏,连她晚上几点睡觉都要问。她明白这是孝心,可有时候孝心太密,也会让人喘不过气。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灯火,忽然想起周建国临终前说的话。他说:“丽华,以后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那时候周扬刚工作,还没成家,她一心扑在儿子身上,没想过自己。现在想想,她把自己活丢了。
第二天傍晚,沈丽华又去舞场。陈国平已经在老地方等她。音乐响起来,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陈国平牵着她的手,脚步稳稳地带着她转圈。她忽然说:“我去。”
陈国平一愣:“什么?”
“去云南。我跟你一道去。”
陈国平笑了。他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可沈丽华觉得那笑容很干净。他说:“好,那我来准备。侬有什么想带的东西,告诉我。衣服不用多,路上可以洗。我带个电煮锅,有时候路上吃口热的。”
沈丽华点点头,心里像有一只鸟扑棱着翅膀。她又加了一句:“不过我得跟周扬讲一声。”
“应该的。”陈国平说,“要好好讲,别赌气。”
沈丽华心想,哪里会赌气呢。她当天晚上就跟周扬打电话,把自驾游的事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她以为是信号断了。
“妈,你在开玩笑吧?”周扬的声音冷下来,“你六十八,他快七十,两个人开一辆车跑云南?路上出点事,连个急救的人都没有。”
“陈国平身体很好,他年年体检,开车也稳。我们走国道,不赶夜路。”
“那也不行。”周扬说,“我不放心。妈,侬这辈子都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苏州扫墓。云南那么远,高原反应、山路、大雨,样样都能要命。侬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沈丽华耐着性子解释:“妈妈身体还行。我不是去冒险,就是去看看。陈国平年轻时在昆明待过,他对那边熟悉。”
“熟悉什么?三十几年前的事了。”周扬提高了声音,“我就问一句,你跟他到底算什么关系?舞伴?朋友?还是——”
“周扬!”沈丽华打断他,“侬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是你儿子,我不能看着你稀里糊涂跟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老头跑那么远。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公园里那些阿姨都在传……”
“传什么?”沈丽华的手开始发抖,“传我老不正经,是不是?”
周扬没说话。
沈丽华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她咬了咬嘴唇,说:“周扬,我跟你爸爸把你养大,不是让你今天这样跟我说话的。”
“妈,我不是……”
“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妈,就不要拦我。我去定了。”
“妈,你要是去,就别认我这个儿子。”周扬吼了一句,电话挂了。
沈丽华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掉下来。墙上的照片里,周建国看着她,眼神温和。她轻声说:“建国,儿子说不要认我了。我不去吗?可我想去啊。”
第二天,周扬下班后直接来了。他西装都没换,头发有些乱,一进门就说:“妈,我们谈谈。”
沈丽华坐在沙发上,没吭声。周扬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昨晚话说重了,我跟你道歉。但云南真的不能去。你要想去旅游,我请年假,陪你去。我们坐飞机,住好一点的酒店。这样行不行?”
“我不是要旅游。”沈丽华说,“我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跟你去,什么都你安排,我像一件行李。”
“妈,你六十八了,不要总想着什么自我。你就不能安安稳稳在家里享福吗?我每个月给你钱,你想吃什么买什么,跳跳舞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折腾?”
“享福?”沈丽华笑了一下,“一个人在这房子里,从早坐到晚,等你一个礼拜来一次电话。这叫享福?”
周扬皱着眉:“那你找个老伴也可以,我不反对。但陈国平这个人,我没见过,不知道底细。万一他是骗子呢?”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
沈丽华不说话了。她知道解释不清。儿子不信她,也不信陈国平。她忽然觉得很累。
“我要去了。”她说。
周扬脸色铁青:“你非要这样是不是?”
“是。”
“好。”周扬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妈,你别后悔。”
沈丽华没回头。门关上的声音像一记闷雷。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茶几上,周扬留下的手机忘拿了,屏幕亮起来,是她熟悉的家里的座机号码。原来是他在路上给她打电话,她没接,又打到了座机。她没有去接。座机响了一阵,停了。
出发那天是十一月初。上海的天灰蒙蒙的,下着毛毛雨。陈国平开着他那辆银灰色越野车到楼下接她。车不算新,但保养得好,后备箱里整整齐齐放着两个行李箱、一箱水、一个急救包,还有一根红景天。沈丽华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窗户紧闭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周扬没有出现。
沈丽华把手机调成静音。她知道儿子会打电话,但她不想在出发的时候就心软。陈国平发动车子,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弧线。他说:“系好安全带。”
车开出小区,上了高架。沈丽华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后退,心里又酸又涨。她像逃出来一样,又像被放出来一样。车子经过徐家汇,经过莘庄,然后上了沪昆高速。雨渐渐小了,天空露出一点亮光。陈国平打开车载音乐,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
“侬看我这个老头,是不是很疯?”陈国平笑着说。
“疯。”沈丽华也笑,“不过我也疯。”
两人都笑了。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沈丽华把车窗按下一小条缝,湿凉的空气扑进来。她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
手机一直在包里震动。她没有看。
第一天他们开了四百多公里,傍晚到了浙江衢州。陈国平找了一家干净的小旅馆,开了两间房。沈丽华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才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的未接电话已经排了一长串,全是周扬。她一条一条数,从早上七点零三分到下午五点四十二分,一共二十七个。还有十几条微信,她没点开。
陈国平敲门叫她去吃饭。她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包里。
小旅馆旁边有一家土菜馆,他们点了炒青菜、红烧豆腐和一碗笋干汤。陈国平要了一小瓶黄酒,问沈丽华喝不喝。她摆摆手。陈国平就自斟自饮,说:“当年我在昆明,周末常和同事去滇池边吃鱼。那鱼鲜得很,用辣椒一烧,下饭。这次去了,我带你去找。”
沈丽华看着他,说:“国平,我儿子打了很多电话,我没接。”
陈国平放下筷子:“你接一个吧。报个平安,别让他担心。”
“我不接。”沈丽华低头扒饭,“接了又要吵。”
陈国平叹了口气:“他到底是你儿子。我儿子要是肯给我打二十七个电话,我做梦都笑醒。”
沈丽华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像被针尖挑了一下。她知道陈国平的儿子在苏州,平日里很少回来,电话也不多。人就是这样,有的人被关心得透不过气,有的人却求不来一句问候。
晚上回到房间,沈丽华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犹豫片刻,还是点开了微信。周扬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
“妈,你接电话。”
“妈,你在哪里?”
“妈,你到了没有?发个定位给我。”
“妈,我知道你生我气,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妈,我求你了,接一下电话。”
沈丽华眼眶一热。她打了一行字:“我很好,在衢州住下了,勿念。”然后按了发送。发完她又补了一句:“我会照顾自己,一个月后回来。”然后她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关了灯。
眼泪流下来,她没擦。黑暗中,她听见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密地敲打着玻璃。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去。
第二天一早,沈丽华打开手机,周扬回了四个字:“注意安全。”她没有再回。
车子继续向南,经江西上饶、南昌,再往湖南。一路上的风景从江南的温润变成丘陵的起伏。沈丽华坐在副驾驶,负责看地图、递水、偶尔喂陈国平一颗洗好的小番茄。陈国平开车很稳,不抢道,不超速,每开两个小时就停下来休息。休息时,他做几个伸展动作,又给沈丽华捏捏肩膀。沈丽华有些不好意思,躲了一下。
“别动,你肩膀硬得很。”陈国平说,“长期抱孙子抱的吧?”
“哪能抱孙子,朵朵都八岁了。”沈丽华说,“就是年纪大了。”
“年纪大更要松快。”陈国平的手掌宽厚温热,捏在她肩颈上,力道适中。沈丽华慢慢放松下来。她想起周建国在世时,也喜欢这样给她捏肩膀,只是那时候她总嫌他捏得疼。如今才知,那是多好的时光。
到湖南怀化那天,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暴雨。陈国平把车开得极慢,雨刮器打到最快,前面的路仍是一片白茫茫。沈丽华紧张得抓紧了车门把手。陈国平安慰她:“不慌,前面有服务区,我们进去躲一躲。”
车拐进服务区,刚停稳,沈丽华的心还在跳。陈国平从后排拿过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给她:“压压惊。”
沈丽华接过杯子,手还有些抖。她喝了一口,说:“我儿子最怕这种天。他说下雨天高速容易出事。”
陈国平点点头:“他担心得对。这种天确实不该跑。等雨小点再说。”
他们被困在服务区三个多小时。沈丽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雨,心里想:要是周扬在,一定急得跳脚。她不想让他知道,又忍不住想他。她拿出手机,发现又有七个未接电话,全是周扬。时间分布在他们进入暴雨区之前。她心里一紧,把手机放回包里,没敢拨回去。
雨小些后,他们继续上路。陈国平开得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沈丽华说:“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他说,“是我晓得,怕没有用。怕会让手抖,手抖才容易出事。”
沈丽华忽然觉得,身边这个老头身上有一种定力。她以前不觉得,现在坐在他车里,风雨扑面,她才看出来。
到了贵阳境内,天色已晚。他们在一个叫青岩的古镇附近住下。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说他们从上海自驾来,连声说“了不起”。沈丽华有些不好意思,陈国平却笑着跟人聊天,把路线说了一遍。老板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酸汤粉,说:“老人家出门注意安全啊,别赶夜路。”
沈丽华吃着酸汤粉,酸辣鲜香,身上暖起来。她说:“国平,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老伴走的那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陈国平停下筷子,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平和下来。“忙。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收拾屋子,照顾儿子。后来儿子考上大学走了,屋里就剩我一个人。有一阵子我天天去公园看人家下棋,从早看到晚。再后来,有人拉我去跳舞,我才慢慢活过来。”
“你儿子不管你?”
“他忙。也管,给我装了个摄像头,天天在手机上看我有没有起来。”陈国平笑了笑,“我把他骂了一顿,他才拆了。”
沈丽华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酸了。她说:“我儿子也这样,恨不能在我身上装个定位器。”
“做儿女的,都怕父母出事。”陈国平说,“只是他们不晓得,父母也怕被当成废物。”
这一晚,沈丽华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露出来,清亮亮的。她起身拉开窗帘,看了一会儿,忽然想给周扬发条微信。她打了一行字:“我很好,在贵阳青岩,今天吃了酸汤粉,很暖。”但最终还是删掉了。她怕儿子回一句“叫你别去”,又挑起火气。
她关了手机,躺回床上,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离开贵阳,往昆明方向去。路越走越高,沈丽华觉得耳朵有些闷,像隔着一层膜。陈国平把车窗关紧,说:“快到高原了,你多喝点水,别剧烈活动。”她点点头。
午后,他们在路边一个观景台停下。远处山峦层层叠叠,云雾在山腰间游走,像一幅泼墨画。沈丽华下了车,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望着那一片苍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动。她活了六十八年,第一次觉得天地这样大,自己这样小,那些压在心头的烦忧,也轻了几分。
陈国平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披肩:“山上风冷,披上。”
她披上,说:“国平,谢谢你带我来。”
“谢什么。”他说,“我也得谢谢你肯陪我。一个人开车,闷得很。”
两人相视一笑。沈丽华觉得,这个老头像她生命里迟来的旅伴,不问她从哪里来,也不催她到哪里去,只是并肩看这山川。
可是高原并不总是温柔。进入云南曲靖那天下午,沈丽华开始头晕、胸闷,脸色发白。陈国平把车停在路边,从药箱里拿出红景天胶囊和氧气瓶,让她吸氧。他一边给她顺背,一边说:“放松,吸慢一点。高原反应很正常,我们先在这边住两天,适应了再走。”
沈丽华吸了几口氧,胸口稍微松快了些。她靠在座椅上,额角渗出细汗。陈国平把座位放平,又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他做这些时手指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我是不是拖累你了?”沈丽华有气无力地说。
“说什么傻话。”陈国平说,“我们要是不来,你才遗憾。来了,适应一下就好。”
那天晚上,沈丽华早早躺下。陈国平把两间房的门都开着,方便她有事叫他。沈丽华睡着后,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块空旷的高原上,天很低,云很近。周扬在远处喊她,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她想回答,却发不出声。然后陈国平出现了,拉着她的手说:“往前走。”她回头,看见周扬的脸白得像纸。她惊醒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陈国平买了粥和小菜,敲门进来。沈丽华喝了几口粥,说:“我梦见周扬了。”
“想儿子了?”陈国平问。
沈丽华点点头:“嗯。我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想的。”
陈国平坐下来,说:“那就给他打个电话。别让他担心。”
沈丽华犹豫。她摸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未接电话的数字又跳了一大串,加上之前的,已经七十九通。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七十九通,从她出发那天起,周扬每天都打,少则两三个,多则十来个。她一次都没接。微信消息也积了几十条,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妈,我知道你没事。但我求你,回我一句,让我知道你安全。”
沈丽华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她拨通周扬的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妈?妈?是你吗?”
“是我。”沈丽华哭腔里带着笑,“我没事,就是有点高原反应,已经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扬的哭声。他哭得像个孩子,断断续续地说:“妈,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你回来好不好?我求你了,你要去云南,我陪你去,我请长假陪你去。你别不接我电话,我真的怕……”
沈丽华握紧手机,眼泪止不住:“没事了,妈没事。一个月后就回来。你好好上班,带好朵朵。”
“妈,我辞职也要去找你。”
“不要。”沈丽华说,“你来了,我更急。你听妈的话,妈一定安全回来。”
周扬在电话那头哽咽着,终于“嗯”了一声。挂电话前,他说:“妈,你要记得,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没有你。”
沈丽华泪如雨下。陈国平站在门口,默默递来纸巾。
在曲靖休整了两天,沈丽华的高原反应缓和了。他们继续往昆明走。陈国平把节奏放得更慢,每天只开两百多公里,中途频繁休息。沈丽华也慢慢适应了。她开始享受沿途的风景:山间的红土地,路旁的格桑花,远处背着竹篓的彝族阿婆。她在路边买过一束野花,插在车里的矿泉水瓶里。陈国平笑她:“六十多岁了,还跟小姑娘一样。”
沈丽华说:“六十多怎么了?我高兴。”
到了昆明,陈国平带她去滇池。那天天气晴好,湖面波光粼粼,成片的海鸥在头顶盘旋。沈丽华站在湖边,风吹起她的白发,她张开手臂,像要拥抱什么。陈国平用手机给她拍照。他笨拙地按着屏幕,说:“你站好,笑一笑。”
沈丽华笑了。照片里,她笑得眼角全是皱纹,可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在昆明待了三天。陈国平带她去了他年轻时工作的厂区旧址,只是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楼盘。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说:“都变了。只有滇池还是老样子。”沈丽华说:“人也变了,老了。”陈国平点头:“但老了也有老的好处。年轻时顾着往前跑,现在知道停下来看看。”
这话让沈丽华心里一动。她想,周扬大概还不懂这个道理。他正处在往前跑的年纪,所以总觉得停下来就是危险,老了就是没用。她不该怪他。
离开昆明后,他们继续往大理去。大理的云很低,苍山洱海美得像画。沈丽华在洱海边住了两天,每天早晨在客栈阳台上看日出。陈国平在隔壁阳台,隔着栏杆跟她说话。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想,以后老了,要找个地方,看山看水,安安静静过日子。现在真到了,倒不觉得安静有什么好,就是觉得身边有个人说话,挺好。”
沈丽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微微发烫。她没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第三天傍晚,陈国平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儿子陈曦打来的。陈国平走到一边去接,沈丽华坐在客栈院子的藤椅里,听见他“嗯”“好”地应着。挂了电话,陈国平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沈丽华问。
“陈曦说,公司要派他去国外三个月,他妈妈不在,孩子没人带。他想让我回去搭把手。”陈国平说,“另外,他听说我自驾来云南,也急得不行,说我不要命了。”
沈丽华看着他:“那你回去吧。孙子重要。”
陈国平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想陪你走完。”
“不用。”沈丽华说,“我早就想说了,这一路你已经照顾我很多。你回去,我坐飞机回上海也行。路不一定非得走完。”
陈国平摇头:“不是路的事。是我答应过你,要带你来云南。这才刚到大理,还有丽江、香格里拉没去。”
沈丽华笑:“我都看到了。滇池、苍山、洱海。够了。”
陈国平没说话。那晚,他一个人坐在客栈屋顶的露台上,抽了一根烟。沈丽华没去打扰他。她心里也乱。她不是不想陈国平陪,只是她忽然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牵绊。她不能这么自私。
第二天,陈国平没提回上海的事。他说:“走,去丽江。车开慢点,到了丽江再定。”
沈丽华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老头,也蛮倔。”
“你也不差。”他笑。
去丽江的路上,风景越发壮阔。金沙江在峡谷间奔流,玉龙雪山远远地露出雪顶。沈丽华举着手机拍个不停。陈国平说:“别只拍风景,也给我拍一张。”她把镜头对准他,他正扶着方向盘,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她按下快门,心里忽然舍不得。
到了丽江古城,他们住在四方街附近一家小客栈。客栈老板养着一只金毛犬,总爱往沈丽华脚边蹭。陈国平说:“它比我们还老。”沈丽华蹲下来摸狗,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她说:“真会享福。”
晚上,两人在古城里散步。石板路两旁的店铺挂着红灯笼,人声嘈杂,空气里有鲜花饼的甜香。陈国平买了一盒鲜花饼递给她。沈丽华咬了一口,满嘴玫瑰味。她说:“小时候,我外婆也做过鲜花饼。她是云南人。”
“真的?”陈国平惊讶,“没听你提过。”
“很多事,我都快忘了。”沈丽华说,“只记得外婆说话软软的,做的饼很甜。”
陈国平看着她:“那你这次来,也算寻根了。”
沈丽华点点头。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来之前,只想逃离,没想到却撞见了自己的来处。这趟旅途,原来早已在命运里埋了线。
这一晚,陈国平在客栈的院子里摆了两把椅子,两人并排坐着。丽江的夜凉,沈丽华裹着披肩。陈国平说:“丽华,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她心里一跳,没接话。
“我晓得,我们这年纪,说这些可能可笑。”陈国平的声音很低,“我老伴走了五年,我一个人过了五年。直到遇见你,我才觉得,日子不是挨着过,是能过的。我不求别的,就求以后能经常见到你,一起跳舞,一起吃饭,偶尔一起出来走走。”
沈丽华低下头,手指绞着披肩的流苏。她不是没感觉。这一路,陈国平的细心、稳妥、担当,她都看在眼里。可她也怕。怕儿子多想,怕邻里闲话,怕自己这把年纪再谈感情,惹人笑话。更怕万一谁先病了、走了,留下的那个人怎么办。
“国平,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让我想想。等回了上海,我再给你答复。”
陈国平点头:“不急。你慢慢想。”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月亮升得很高,把院子的青石板照得泛白。金毛犬跑过来,趴在沈丽华脚边睡着了。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会出那样的事。
那天他们计划去玉龙雪山,车开到半路,陈国平忽然说胸口发闷,额头冒出冷汗。沈丽华吓坏了,连忙让他靠边停车。陈国平把车停稳,自己从药箱里摸出一瓶药,手抖得厉害,药瓶掉在地上。沈丽华帮他捡起来,一看是硝酸甘油。
“你有心脏病?”她声音都变了。
陈国平点点头,把药含在舌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沈丽华解开他的衣领,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她一边给他擦汗,一边说:“你别吓我。我这就打120。”
陈国平拉住她的手:“不用,老毛病,歇一下就好。”
沈丽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有心脏病还开这么远的路?你瞒着我干什么?”
陈国平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还是温热的,只是指尖有些凉。过了好一会儿,他缓过来,说:“怕你担心。我三年前放过一个支架,平时都好好的。今天可能昨晚没睡好。”
“你……”沈丽华又气又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这个人,太不叫人省心了。”
陈国平挤出一个笑:“你还不是一样,六十八了还往外跑。”
沈丽华被他这话弄得哭笑不得。她坚持不去雪山了,调头回丽江。路上,她开着导航,眼睛盯着陈国平,生怕他再不舒服。回到客栈,她让他躺着休息,自己去前台要了热水,又去药店买了血压计和速效救心丸。陈国平看着她忙前忙后,说:“我真没事。”
“有没有事,量了才知道。”沈丽华把血压计套在他手臂上,按了开关。她看着数字,眉头紧锁:“高压有点高。你明天去医院看看。”
“明天就回上海。”陈国平说。
沈丽华一愣:“回上海?”
“对。我这身体,不能再开了。万一在路上出事,会拖累你。”陈国平的声音很平静,“我让陈曦给我订机票,我们坐飞机回去。车就托运。”
沈丽华沉默。她心里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可是她还有不甘,还有遗憾。他们还没去香格里拉,还没走完这趟路。更让她难过的是,陈国平把自己的病藏得那么深,她居然一点没察觉。
“国平,你跟我说实话。”她坐下来,看着他,“除了心脏,还有没有别的瞒着我?”
陈国平避开她的目光:“就这些。高血压、冠心病,都是老毛病。我平时吃药控制着。”
“那你还敢开几千公里?”沈丽华提高了声音,“你这不是冒险,是玩命。我儿子说得对,我们就是两个不要命的老家伙。”
陈国平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过了一会儿,他说:“丽华,我本来想,趁还走得动,带你去看看。要是能走完全程,我就跟你提以后的事。要是走不完,也认了。没想到半路还是出了岔子。”
沈丽华看着他,又气又心疼。她说:“你以为你走了,我就能心安?你要是倒在我面前,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陈国平抬眼:“所以我现在要回去。不能给你添麻烦。”
“你……”沈丽华气得站起来,“到这个时候还说这种话。你添的麻烦还少吗?”
她转身出去了。走到院子里,她才敢哭出声。她六十八岁了,原以为心已经硬了,不会为谁牵肠挂肚。可此刻,她怕极了。她怕陈国平出事,怕自己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地方,怕这趟出走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笑话。
她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金毛犬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她摸着狗头,低声说:“我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周扬。
她接起来。周扬声音焦急:“妈,我刚刚收到陈叔叔儿子加我微信,说陈叔叔身体不好,你们可能提前回来。妈,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丽华努力让声音平稳,“陈国平心脏不舒服,我们打算坐飞机回上海。”
“好,我帮你订机票。你把你和陈叔叔的身份证号发给我。”周扬说,“妈,你别慌,我马上安排。”
“周扬……”沈丽华忽然哽咽,“妈妈错了。妈妈不该不接你电话,不该让你担心。”
周扬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也哑了:“不,妈,是我错。我不该说那么绝的话。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挂断电话,沈丽华给陈曦回了消息。她回到房间,陈国平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脸色还是不太好。她给他拉了拉被子,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中午,周扬订好了机票。沈丽华和陈国平从丽江三义机场飞上海虹桥。飞机起飞时,沈丽华透过舷窗望着下面渐渐缩小的群山,心里五味杂陈。陈国平坐在她旁边,闭着眼,似乎很疲惫。她伸手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睁开眼,看着她,笑了一下。
“下飞机后,我儿子会来接你。”沈丽华说,“陈曦也安排了人。你先去医院检查。”
陈国平点头:“你也要好好的。”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傍晚。上海的天灰扑扑的,下着小雨。沈丽华推着随身的小行李箱走出接机口,一眼就看见周扬站在人群里。他穿着黑色夹克,瘦了不少,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看见她,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她抱住。
“妈。”周扬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沈丽华也抱住儿子,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妈回来了。”
周扬松开她,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路上没吃好?”
“吃得挺好,瘦点好。”沈丽华笑着,眼眶却红了。
陈国平被陈曦接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沈丽华一眼。沈丽华朝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她跟着周扬上了车。车里开了暖风,周扬递给她一杯热红茶:“你先暖暖。我买了菜,回家给你做。”
沈丽华接过杯子,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她说:“你瘦了。这一个月没好好吃饭吧?”
周扬发动车子:“我没事。倒是你,回来就好。”
车开进熟悉的小区,天色更暗了。沈丽华抬头看自己家的窗户,黑沉沉的,没有灯光。她心里一紧。但周扬说:“我帮你把家里收拾过了。走吧。”
门一打开,沈丽华愣住了。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地板擦得干干净净,沙发上换了新的米色沙发套。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旁边是几盒她爱吃的点心。更让她意外的是,原本老旧的卫生间重新装了扶手和防滑垫,厨房里换了一台新的燃气报警器,阳台门上还贴着防撞条。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新的血压计,还有一张纸条。
她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周扬的字迹:“妈,我帮你把家里的安全设施都弄了一遍。你以后出门,我放心些。冰箱里有你爱吃的馄饨,明天早上煮给你吃。”
沈丽华转头,看见周扬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从车后备箱拿上来的保温桶。他打开盖子,里面是她最喜欢的荠菜鲜肉馄饨,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浮在汤里,还冒着热气。
“你包的?”沈丽华问。
“我哪里会包。”周扬挠挠头,“是小区门口那家阿姨包的。我买了生的,回来煮的。”
沈丽华接过碗,眼泪掉进汤里。她吃了一口,咸淡刚好。她忽然觉得,这一个月,她走过的所有路,看过的所有风景,都不如这一碗馄饨让她踏实。
周扬坐在她对面,说:“妈,陈叔叔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他三年前放过支架,这次在丽江胸口闷。具体情况要等医生检查。”沈丽华放下碗,“周扬,你怪不怪妈妈?”
周扬摇头:“不怪。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也有你的生活。我不该拿自己的想法捆住你。只是你以后出门,不能不接我电话。我打了七十九个电话,每一个都像在火上烤。”
“七十九个。”沈丽华重复着,眼泪又涌上来,“我数了。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周扬握住她的手,“妈,我知道你孤单。以前爸爸走得早,你为了我,一直没为自己活过。现在你想跳舞、想旅游、想找个人说话,我都支持。但你要答应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好不好?”
沈丽华点点头:“好。”
母子俩在灯下坐了很久。周扬说了这一个月家里的情况,朵朵期中考试考了班级第三,林晓出差去了深圳,他每天下班先去接朵朵,再来看她这边的房子。他还说,他报了社区组织的急救培训,等学会了教沈丽华。沈丽华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第二天,沈丽华给陈国平打电话。陈国平说检查结果出来了,问题不算大,但要住院调理几天。沈丽华去医院看他。病房里,陈国平靠在床头,陈曦在床边削苹果。见沈丽华来了,陈曦忙站起来:“沈阿姨,您来了。”
沈丽华点点头,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陈曦找了个借口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国平说:“你回家了?家里还好吗?”
“还好。”沈丽华说,“周扬把家里重新弄了弄,装了扶手和报警器。”
“周扬是个好孩子。”陈国平说,“我儿子也是。只是我们都太固执,总觉得自己还年轻。”
沈丽华坐下来,看着他:“你以后还开车去那么远吗?”
“不开了。”陈国平笑了笑,“以后去近点的地方,坐高铁。你要想再去云南,等我把身体养好,我们坐飞机去,请个司机。”
沈丽华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她说:“国平,你之前在丽江说的话,我想过了。”
陈国平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
“我这个人,年纪越大越怕失去。”沈丽华说,“我怕答应了,以后谁先走一步,留下的那个受不了。可是我又想,要是现在不答应,等到走不动的那天,会不会更后悔?”
她抬起头,看着陈国平:“我六十八了。我儿子支持我跳舞,支持我出来走走。我也想好了,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但眼下,我想跟你做个伴。不一定天天在一起,但能一起跳舞,一起吃饭,偶尔出去走走,就很好。”
陈国平的眼睛亮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会好好吃药,好好保养。不让你担心。”
沈丽华笑了,眼角沁出泪花:“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陈国平点头:“说到做到。”
从医院出来,沈丽华没有马上回家。她沿着街慢慢走。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想起一个月前从家出发时的决绝,想起七十九通未接电话,想起高原上的风,洱海的波光,丽江的月亮,想起陈国平苍白的脸,想起周扬抱住她时颤抖的肩膀。这一路,她逃离过,也归来过。她终于明白,自由从来不是不牵挂,而是带着牵挂,也能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她看见周扬牵着朵朵站在单元楼下。朵朵看见她,挣脱周扬的手跑过来,脆生生地喊:“奶奶!”
沈丽华蹲下来,把孙女抱进怀里。朵朵说:“爸爸说奶奶去旅游了,奶奶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带了。”沈丽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串彩色的石头手链,在丽江古城买的,“奶奶在玉龙雪山脚下捡的,漂亮吧?”
朵朵拿起来看了又看,笑得眉眼弯弯。周扬走过来,说:“妈,陈叔叔怎么样?”
“没大事,要调理几天。”沈丽华说,“周扬,改天叫陈叔叔来家里吃饭吧。我给你们做。”
周扬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来买菜。”
沈丽华直起腰,牵起朵朵的手,往楼门里走。深秋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她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六十八岁还敢出发,庆幸儿子七十九通电话里全是爱,庆幸陈国平有惊无险,庆幸这一个月,让她重新活了一回。
日子还长。她要好好过。
回到家,沈丽华把从云南带回来的野花干花插进一个玻璃瓶里,摆在阳台的窗台上。窗外,小区里的桂花树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香。她给陈国平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煮点清淡的,让周扬给你送到医院去。”
陈国平很快回了一个笑脸:“都行。你做的,都好吃。”
沈丽华笑了。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她洗着米,哼起那首《漫步人生路》。歌声很轻,轻得像风,却把一室的冷清都吹散了。
这个六十八岁的上海阿姨,终于在自己的家里,找到了远方和归途之间,那条最安稳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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