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志怪传奇：色僧、郄元位、斜封官、紫溪洞长

色僧

释明玉说：西山有个僧人，见游女春游，偶然动了凡人春心。他正在徘徊凝想的时候，忽然有个少妇媚眼抛送情波，情意绵绵地和他说起话来。

少妇说：“我家离这里不远，丈夫出门在外很久了。今夜我用一盏灯在林外相候，引你到我家来。”叮咛再三，告别而去。

夜里，僧人如约前往，果然有一盏灯，荧荧发光，相距不过半里。他穿林渡涧，跟着灯走，始终追不上。

后来，灯光时隐时现，忽左忽右，他辗转奔跑，迷了路。累得再也走不了，倒在一棵老树下。

天亮后，他仔细看，发现自己仍然在原来的地方。再看树林里，苍绿的苔藓上，重重叠叠布满了自己的足迹。这才悟出原来自己像牛转磨一样，绕着老树走了一夜。

他自知心生妄念，才导致魔瘴，急忙投拜到我这里忏悔。后来也没发生什么怪异的事。

释明玉又说：山东有个僧人，常常看见藏经阁上有个美艳女子往下偷看，心知她是鬼魅；可是，他暗想这样的鬼魅也不错，就径直上楼寻找，上阁以后，一无所见，呼唤她也不露面。

这个僧人仍不甘心，上来下去找了一百多遍，恍恍惚惚成了心病，以至于病亡了。临死时他才说出了这件事。这也许是前世冤家，这样来索命吧？不过，两个僧人归根结底都是自己害自己，并不是妖魔鬼魅要害他们。

（出自《阅微草堂笔记》）

郄元位

河东人郄元位，家住永乐县。唐朝贞元年间，他被免去官职，回到乡间别墅居住。

一个夏夜月色明亮，他在院子里闲坐。忽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出门一看，见到一位穿青色衣衫的年轻人，容貌神色非同寻常。郄元位请他进屋落座，问他从哪里来。

年轻人说：“我是本郡的神灵，听闻你为人重道义，所以前来拜见。”郄元位心里明白他是鬼神，但并不害怕。

过了一会儿，少年对郄元位说：“我有一件小事，想托付给你，可以吗？”

郄元位说：“请说。”

少年说：“我的庙宇早已毁坏，被风雨侵蚀破败，希望你替我重新修建。如果能够修成，一定会给你丰厚的报答。”

郄元位推辞，说家中贫寒，没有财力办理这件事。少年脸色一变：“你有幸遇上我，却拒绝我的请求，灾祸就要降临到你身上。”

郄元位说：“祸福由上天注定，我难道会惧怕你吗！”

少年发怒，呵斥道：“你可别后悔！”说完就离去了。

过后几天，郄元位家的狗突然死去；又过几日，家里有人生病。身边的人全都劝他，叫他去修缮庙宇。郄元位始终不肯。

又一个夜晚，少年再次前来，愤怒地斥责：“怎么敢违背我的心意！”

郄元位高声回答：“神明应当赐福善人、降祸恶人。我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随意给我家招来灾祸？庙宇的兴盛荒废，是时运决定的，我家境贫寒，这件事不是我力所能及的。”

少年沉默不语，过了很久叹息说：“你意志如此坚定，我不能加害于你。之前狗死掉、家人生病，只不过是我小小的试探。你为人正直，我哪里敢冒犯。”说完，身影消失不见。郄元位家里最终也没有发生别的灾祸。

（出自《宣室志》）

斜封官

唐景龙年间，斜封官二百人，一些屠夫贩卒居然登上高位。睿宗李旦继承了皇位后，尚书宋璟、御史大夫毕构，上奏停止了斜封官。

宋璟、毕构被罢出宫后，宫中专司驱鬼占卜之术的见鬼人彭卿受斜封官的贿赂，上奏说：“我见到了死去的孝和皇帝发怒说：‘我给人封的官，你们为什么都给罢了？”于是斜封官又都官复原职。

武后则天篡权的时候，全国各地都需要人才，天下的那些并不入选的明经进士和在村子里教开蒙儿童糊口的先生，都被搜罗使用。使读书人的品格受到污染，使愚夫笨人感到高兴。

庸才以得官为荣，有才以得官为辱。晋朝的司马伦篡位时，天下孝廉、秀才有的好有的不好，并不经考试，一样封官。

杀猪卖酒的人和亡命不法之徒，都被封了侯。太府里的铜都不够铸印用，以至于有些人只能用白板代印。到大朝会时，戴貂饰的只有一大半。所以有民谣说：“貂不足，狗尾续。”小人多幸运，君子多耻辱。无道的朝廷，怎么连做派都一样。令人痛惜啊！

（出自《朝野签载》）

紫溪洞长

金陵有位姓李的老翁，名字已经失传。他城里有两处别院，宅中常常出现怪异之事，已经锁门多年。

有一天，老朋友的儿子黄生前来借住。李老翁告诉他宅子有怪异，可黄生执意说自己不怕，李老翁没办法，只好答应他住进去。

住了几天，有一位老翁从宅内走出来，胡须鬓发洁白清朗，穿戴着样式古旧的衣帽。黄生知道他是妖物，呵斥道：“你是什么人，到这里干什么？”

老翁说：“见你一人独居，想来陪你排遣寂寞。你本是通达事理的人，何必效仿嵇康那样熄灯拒客呢？我是紫溪洞长，你只管安心，不会有灾祸。”

从此老翁常常过来，和黄生整日交谈，言辞文辞飘逸不凡，话语大多玄妙深奥。黄生待他十分亲厚，把这件事隐瞒下来，不告诉李老翁。

李老翁派仆人偷偷窥探。仆人到房门口，什么人也看不见，只看见黄生端坐着，嘴里喋喋不休，就像在和客人对谈一样。仆人回去禀报李翁。李老翁叫来黄生盘问，黄生却说没有此事。

李老翁说：“这里一定有怪异，你再不离开，将要招来祸患。”于是赠给他白银，打发他回家。

黄生不肯走，甚至认为李老翁不讲待客情义，故意下逐客令，嫌弃自己不交房租，所以拿银子来羞辱自己。他推辞不收银子，还拿出自己的钱交还李翁，请求租下这处别院，住满一整年。

李老翁本是忠厚长者，婉言拒绝他。但看黄生的神态，像是神志迷乱，更加担心他遭遇不测。于是预先备好一艘船，跟船夫约定：“客人一上船，立刻开船。”

随后叫来黄生，把他灌醉，叫两个仆人把他抬上船，收拾好行李放到船上，随即解开缆绳径直驶离。等到黄生酒醒发觉，船已经驶出几十里。

黄生十分思念那位老翁，想要调转船头回去。船夫知道这是虚妄怪事，不肯听他的。

船行驶了几天，老翁忽然出现在船舱里，责备黄生：“我和你是好友，你要离开，怎么不告诉我？”黄生向他道歉，把被人强行送走的实情诉说一遍。老翁笑道：“我本来就知道这件事。想要回去，太容易了。”

船夫听见这番话，明白是妖物，举起船篙就要打过去。老翁忽然拉着黄生跳上岸，腾空飞走。

其他船上以及岸上看见的人，全都惊骇不已。船夫急忙掉转船头回去禀报李翁，派人去别院查看，宅内寂静空无一人。

老翁带着黄生回到旧地，说：“这个地方太喧闹扰人，我已经另外租了住处，何不搬过去？”黄生听从了他。

走了二里多路，起初见到杂草荆棘堵塞道路，房屋破败脏乱。再往前走，进入一道小门，穿过三四道曲折小巷，眼前便是回廊亭榭，屋梁雕刻、墙壁彩绘，几十间高大宽敞的房屋。有两个童子出来迎接客人，帘幕里面传出女子的笑语，声音娇柔动听。

老翁说：“这是我隐居的居所，不是知己好友，绝不允许来到这里。”黄生向他道谢。

住了几日，老翁招待十分优厚。当时黄生三十多岁，人生屡屡失意不得志，见到这般奢华景象，心中抑郁不平的情绪，不自觉流露在脸上。

一天酒后闲谈，老翁对黄生说：“你为什么闷闷不乐？只管说出你的心愿，我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黄生笑着说：“我多次参加科举都落第，心中奢望很高，如果能考中本届状元，我就满足了！”

老翁迟疑为难，说：“这办不到。若是下一科，倒不算太难。”

黄生说：“你刚刚还说可以帮忙，怎么转眼就推脱，莫非是欺骗我？”

老翁过了许久才说：“去往南海祈祷，或许能有机会，但我也不敢保证一定成功。”

过了很久，老翁也没有动身的意思。黄生一再催促，要和他一同前往南海。

走到半路，路过一座神庙，老翁顿时惊恐失色，凄惨地说：“你连累我，大祸临头了！赶快回头躲避！”

黄生正要追问缘由，霎时间乌云遮蔽天空，冰雹像飞箭一般砸下，雷电轰鸣，声响如同山崩谷塌。黄生慌忙躲进神庙，老翁已经不见踪影。

不久雨停云散，天色放晴。黄生出门寻找踪迹，看见一条两丈多长的大蛇，死在神庙大门外面。黄生失魂落魄，踉跄着独自返回。

非非子评论：这条蛇对待朋友，确实算得上情义深厚。但最终因为肆意妄为触犯天条，有德之士都为之惋惜。唉！功名本就不能心存侥幸妄想求取。哪怕只是考取秀才，也关系到上天注定的禄命簿册，更何况是科举榜首的状元呢！由此既可见妖蛇行事的凶险，也可以看出黄生的愚昧。

（出自《耳食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