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当爱人也是科研同行,两个人之间便多了一套特别的语言:实验结果、数据曲线,还有那些尚未验证的奇思妙想。
一顿饭可以从家长里短聊到疾病机制,一段车程也可能变成临时“组会”,接送孩子时,偶然冒出的念头又会把话题带回科研。
七夕前夕,我们走近三对在上海工作生活的科研伴侣。他们都从同学走到夫妻,却选择了三种不同的并肩方式:有人从化学和生物两个方向追问帕金森病;有人钻研脑机接口的基础理论与算法,另一半则一直琢磨,技术怎样才能真正走向现实应用;还有人长期在同一个团队做深海研究,回到家还会一起动手做一米长的热液管虫模型。
他们共享生活
也一起面对未知
既是最亲密的伴侣
也是彼此坦率的质疑者
和默契的合作者
这是三对科研CP的故事
也是上海科创里的浪漫
“这个问题,我不同意”
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研究员刘聪,与上海交通大学教授李丹,长期研究神经退行性疾病。一个更多从化学方法和病理蛋白出发,一个更关注生物学机制,研究最终在帕金森病这个问题上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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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方向,两个人很少有分歧。难的是具体处:一个实验该怎么设计,一篇论文重点落在哪里,一组数据究竟要不要再往下挖。
李丹形容,他们在“战略”上常常心有灵犀,到了执行层面却“差异非常大”。遇到争论,她会先问自己:刘聪为什么这样想?自己的方案是不是也有没看到的地方?“每一次争论下来,回头看,都会觉得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赵芳和李孟的科研思路则更像在“学术理想”和“现实应用”之间的碰撞。
李孟是中国科学院上海微系统与信息技术研究所研究员,长期从事人工智能和脑科学交叉研究;赵芳则更多走向脑机接口的产品研发与产业化。早年两人的博士训练中一个学计算机、一个做航天,后来又先后转入脑科学。专业背景不同,看问题的习惯也一直不同。
有一次,李孟从“三体问题”想到,大脑或许也是一个自由度极高、彼此牵制的非稳态复杂系统,马上找赵芳讨论。赵芳听完表示:“确实有很多相像之处,但怎么应用在脑机接口的解码建模上?”
李孟倒很坦然:“我觉得是很有意思的方向,慢慢探索总能实现嘛”
类似的对话并不少。李孟习惯把问题推向更远的未知,赵芳不断追问它和现实之间还有多远。最初的分歧,后来反而把两个人推向了各自更擅长的位置。
赵维殳和王景的情况又不太一样。两个人长期在同一个团队里做研究,工作上的交集更多,争论也更直接。
赵维殳是上海交通大学深部生命与资源研究院副院长、教授,王景在上海长兴海洋实验室工作,两人所在的团队长期研究深渊等极端环境中的微生物。
近几年,他们跟随“奋斗者”号等深潜装备进入万米深海,参与“溟渊计划”,试着寻找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生命绿洲”,理解生命在极端环境中究竟如何生存。
当初,他们选择的恰恰是一片别人已经去过、并不看好的海底。样品拿上来,看上去“跟沙子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但深入分析后却发现,最深处并非一片沉寂,微生物活动远比此前想象的活跃。
这样的研究里,两个人依然会争。赵维殳习惯先问:“这件事值不值得做、现在该不该做?”王景先想的是:“技术上到底怎么做?”
“一般都是我把他说服了。”赵维殳笑说。
王景顺势接了一句:“谁解决的你别问。”
两句话都带着玩笑。真正有意思的是,争论之后,一个人的判断常常会变成另一个人手里要解决的问题。
对这三对伴侣来说,最亲近并不意味着彼此赞同;恰恰因为足够熟悉,对方才成了科研里那个最方便、也最不留情面的“校准器”。
“你往前跑,我来看方向”
刘聪和李丹的性格差异,很早就显出来了。
考研时,一本厚厚的生物化学教材,刘聪翻了十几遍,书页都快翻掉了;李丹只看了一遍,最终成绩却更出色。
几十年后,这种节奏几乎原封不动地留在科研里:刘聪行动快,有想法先做起来;李丹习惯多想几步,再决定要不要出手。
谈到两人的合作,李丹说,自己更像一块“压舱石”。
短周期、需要快速推进的课题,刘聪往前冲;真正需要长期判断、反复打磨的问题,李丹常常在后面“把把关”。
回到家里,两个人甚至延续着类似的分工。刘聪只要人在上海,就尽量接送孩子,自称“司机”;李丹笑他还负责“花式吹捧”孩子们的小进步,自己则更多管“大方向”。
赵芳和李孟更像一根绳子的两端。李孟需要保留足够的自由度,让一个假设A在研究过程中有机会长成意料之外的B;赵芳则不断提醒,发散之外还要聚焦,哪些东西已经可以从实验室里拿出来,真正做成产品。
他们并没有试图把彼此变成一样的人。相处久了,反而把差异变成了一种稳定分工。
赵维殳和王景的合作,有时还会延伸到课堂。一米长的热液管虫模型,就是两人在家用塑料管、海绵和羽毛一起做出来的。赵维殳把它带进课堂,讲到关键处突然拿出来,总能引来学生一片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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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说,赵维殳总是“眼睛望着前面”,自己却忍不住低头看:这里有一滩水,那里有一块石头,前面的路到底怎么走?“我只要关心,能不能从我的角度把战略上需要的目标实现。”
这种分工到了家里,倒过来了。租房、水电、生活用品,赵维殳很少操心,基本交给王景。两人少有的“非科研分歧”,留给了家里的小狗。因为常常早出晚归,小狗如今寄养在王景父母家,赵维殳总想接回来,王景却不同意:“跟着你光吃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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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个人真正相似的地方,是都不太喜欢走现成的路。
赵维殳说,如果一个问题路线太清楚、几乎没有障碍,两个人反而觉得“没意思”。“越难的事情,越没有人干过的事情,越有意思。”
这种性格后来也影响了整个团队。大家习惯先去碰那些看起来成功率很低的问题,再想办法把一个近乎“不靠谱”的设想,一步一步拆成可以落地的路径。赵维殳把团队的状态概括成“闻战则喜”。一听说事情很难,反而有人跃跃欲试。
一个看得远,一个负责把路走通。真正让他们步调一致的,往往正是那些尚且没人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
“如果让我替你回答”
如果不让本人说,换成身边最熟悉的那个人来回答:做了这么多年科研,他或她最想做成的究竟是什么?
刘聪和李丹家的女儿们,其实已经替他们问过。小时候,孩子们只觉得爸爸妈妈总坐在一起“聊天”。长大后,“帕金森”听得多了,开始反过来追问:“你们什么时候能攻克疾病?什么时候能做出药?”
夫妻俩笑称,别人家“鸡娃”,他们家是孩子“鸡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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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也正好落在两个人最在意的地方。刘聪和李丹希望把研究从疾病机制继续推向诊断、治疗乃至药物研发。带学生时,刘聪会让他们先去临床看看真正的病人,“真的要做科研,还是要做有意义的事。”对他们而言,论文不是终点,患者能否真正受益,才是更远的目标。
赵芳和李孟家的两个女儿,问题更像“小小产品经理”。看到爸爸妈妈做脑控游戏,她们会追问:“是不是随便想一下就能控制?”“什么时候能给同学体验?”小女儿还会很骄傲地告诉别人:“我爸爸是研究脑科学的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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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孟知道,赵芳最想做的产品是能真正改变人们生活的。赵芳也知道,李孟想把大脑研究得更透,从神经环路一直走向更复杂的大脑运行机制,甚至“复刻出大脑的智能”。下一步,李孟将继续深挖大脑的模型与数据,赵芳则继续寻找如何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人的更多可能。
赵维殳和王景看得更远。王景知道,赵维殳这些年从深海走向各种极端环境,真正盯着的是“生命起源”:生命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地球上的极端微生物,能否在更遥远的环境中存活?
赵维殳眼里的王景,则更像一个“造工具的人”。他喜欢先问一个新领域真正需要什么,再想办法“给它造一个合适的轮子”。因此,他们没有让深渊研究停在论文里。极端样本研究中形成的新方法,已经被做成自动化设备,样品处理通量从一天十来个提高到近200个;接下来,团队还想把大型设备进一步缩到桌面级,让医院和企业真正用得上。
相伴多年,最熟悉彼此的人,也最知道对方真正放不下的是什么。那些科研问题,有的落在疾病与患者身上,有的关乎技术如何真正走进生活,也有的指向更遥远的生命边界。
他们方向不同,却有一种相似的执拗:难题值得追,成果也要尽可能走向真实的人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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