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妍第三次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推门进来时,她正死死抓着床栏,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家属呢?”
“在外面。”
护士看了一眼门口:“你丈夫还没到?”
林妍张了张嘴,没回答。
她从前一晚十点开始阵痛,羊水在凌晨一点破了,宫口开到三指后就不再动。胎心监护上的曲线忽高忽低,医生已经来过两次,问她能不能联系上家属。
“联系不上。”她说。
“一个都联系不上?”
林妍闭上眼睛,疼痛又从腰后往前顶。她本来想说,丈夫在昌平,婆婆在昌平,小叔子也在昌平,离这家医院开车最多四十分钟。
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声闷哼。
护士扶她坐起来,重新调整监护带:“医生建议剖宫产。要是家属不在,产妇本人可以签字。你听清楚了吗?”
林妍点了点头。
她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上的字被汗水晕开,签完名字,笔从指间掉到地上,滚到了床底。
护士弯腰替她捡起来,顺手问:“要不要再打个电话?”
“打过了。”
“都没接?”
“嗯。”
护士没再问。
林妍被推进手术室前,手机亮了一下。是丈夫陈立衡发来的消息。
“爸还在抢救,我妈一个人顾不过来。你先签字,我处理完就去。”
林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落在屏幕上,打出“我现在很害怕”,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最后只回了一句:“孩子胎心不稳。”
对方过了两分钟才回复。
“医生在,不会有事。”
手术室的门合上时,林妍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来陈家,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别往心里去。”
那时候她信了。
女儿在四点零六分出生,三千一百克。因为出生时呼吸不够顺畅,被送到新生儿观察室。林妍从麻醉里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问孩子。
护士说:“孩子正在观察,医生会看着。你先休息。”
她又问:“我丈夫呢?”
护士翻了翻记录:“还没来。”
陈立衡是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七个小时赶到医院的。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豆浆,脸上有一夜没睡的疲惫。
“我爸没抢过来。”他说。
林妍看着他:“去世了?”
“暂时脱离危险,但人还没醒。妈在那边守着,我得来拿点东西。”
他说完就去开衣柜,找父亲的医保卡和住院单。
林妍腹部的伤口一阵牵扯,手指压住被角:“孩子呢?”
“医生说没大事。”
“你去看了吗?”
“看了,在门口看了一眼。”
“你妈问过孩子吗?”
陈立衡的手停在衣柜里。
林妍没等他回答,又问:“她有没有问我?”
“那边太乱了。”
“我问的是,她有没有问。”
陈立衡合上柜门,低声说:“我妈现在顾不上这些。”
林妍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是北京冬天灰白的天。住院楼下的救护车进进出出,红灯一闪一闪。隔壁床的产妇正在吃丈夫买来的馄饨,塑料盒掀开,热气很快在床边散开。
林妍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她和陈立衡结婚四年,住在双井附近一套租来的两居室里。她在一家婚庆公司做化妆师,怀孕后辞职,打算等孩子一岁再找工作。陈立衡在一家家电公司跑销售,收入有淡旺季,平时不算宽裕,但两个人原本把日子算得很仔细。
真正让家里乱起来的,是陈立衡父亲第二次住院。
老人肺部感染,住进昌平一家医院,前后花了不少钱。婆婆没有退休金,陈立川的工作又不稳定,陈立衡便成了主要支撑。
林妍不是不肯出钱。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在产房里听见丈夫说“医生在,不会有事”,而丈夫的家人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住院第五天,婆婆终于来过一次。
她提了一袋苹果,站在床边没坐,先问陈立衡:“你弟那边的钱有消息吗?”
林妍抬头:“什么钱?”
婆婆像是没听见,转头问护士:“孩子什么时候能出院?”
护士说要看观察结果。
婆婆“哦”了一声,坐了不到十分钟便起身:“那你先养着,家里还忙。”
她走后,林妍把那袋苹果放在床头,直到出院也没吃一个。
陈立衡解释说:“我妈那几天确实累坏了。”
林妍没问他信不信这句话。她知道,他需要这句话来继续过日子。
出院后,母亲从保定赶到北京照顾她。老人住在客厅里,每天凌晨起来烧水,白天洗尿布、煮汤、买菜。林妍伤口疼,抱孩子久了腰就直不起来。她有两次把奶瓶摔在地上,蹲下去捡时,疼得眼前发黑。
陈立衡回来得很少。
他在医院和公司之间来回跑,回到家通常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孩子哭时,他翻个身,说一句“你先哄哄”,很快又睡过去。
林妍有一次忍不住问:“你爸到底还要花多少钱?”
陈立衡正在洗澡,水声盖住了她的问题。
等他出来,只说:“先别算了,能救就先救。”
“那我们的钱呢?”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陈立衡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林妍,你现在刚生完孩子,别天天想着钱。”
这句话让她彻底闭了嘴。
满月那天,婆婆在昌平订了酒席。
林妍原本不想去。她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恢复,坐久了会疼,孩子也才刚满月。可婆婆说亲戚都通知了,饭店不能退,陈立衡也说:“就吃一顿饭,不会太累。”
饭店包间里坐了三十多人。
婆婆抱着孙女给亲戚看,逢人就说孩子长得像陈家。有人问林妍生产顺不顺利,她刚张嘴,婆婆便抢着说:“年轻人,恢复得快,没什么事。”
林妍低头夹了一口菜,没吃下去。
陈立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整晚盯着手机。他去年从汽修厂辞职,最近说要和女朋友买房。那天他给孩子包了一个红包,婆婆接过去时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立川最近手头也紧,嫂子别嫌少。”
红包里只有二百元。
林妍说不在意,但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里。
饭局结束后,陈立衡开车送母女回家。车里很安静,孩子在安全提篮里睡觉,红绿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他的脸。
到楼下,陈立衡没有上楼。
“我去医院一趟。”他说,“妈说我爸晚上又发烧。”
林妍抱着孩子站在车门旁:“今天是孩子满月。”
“我知道。”
“你爸那边有医生。”
陈立衡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林妍,我不能不管。”
“那你去吧。”
他伸手想接孩子,林妍往后退了一步。
“我自己抱。”
陈立衡收回手,关上车门。
回到家,孩子刚喝完奶,林妍把她放进小床,自己坐在沙发上。母亲已经回保定了,屋里只剩下冰箱的嗡鸣和楼上拖椅子的声音。
晚上十一点二十六分,她的手机响了。
是陈立川。
林妍接起来,对方语气很急:“嫂子,那五十万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什么五十万?”
“我存你账户里的五十万。你别跟我说不知道,我哥都承认了。”
林妍坐直了身体,刚结痂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你说清楚。”
“去年十一月,我把五十万转到你尾号四一六七的卡里,让你们暂时替我保管。现在我要付首付,明天就得把钱拿出来。”
“我没有见过这笔钱。”
“钱进的是你的账户,不是我的账户。你怎么可能没见过?”
“你什么时候转的?”
“十一月十六号,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凭证发我。”
陈立川挂掉电话,很快发来一张电子回单。
林妍点开图片,看见转账金额时,手指停在屏幕上。
500000.00。
收款账户尾号四一六七,确实是她的银行卡。
陈立衡的旧手机一直放在抽屉里,银行短信也绑定在那部手机上。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登录银行,却发现登录密码错误。试了两次后,账户被暂时锁定。
她拨打银行客服电话,按提示核实身份,才重新登录进去。
第一笔记录躺在流水最上方。
去年十一月十六日,入账五十万元。
当天晚上,转出二十万元,备注“住院押金”。
两天后,转出十五万元,备注“治疗费”。
剩下十五万元,分成七笔,分别支付了护理、药品、检查和一笔殡仪服务费。
林妍盯着那笔殡仪服务费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陈立衡父亲已经去世了。
可从头到尾,没有人告诉过她。
门锁响了一声,陈立衡走进来。他手里还拿着医院开的药,看到林妍的手机屏幕,脚步慢了下来。
“立川给你打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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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知道他的钱在我账户里。”
“知道。”
“钱也是你转走的。”
陈立衡把药放到桌上,没有否认:“我爸那天要做手术,押金交不上。我联系不上立川,他人在外地。我只能先用。”
“你联系不上他,为什么能打开我的手机?”
“你的密码我记得。”
“你记得我的密码,就可以直接拿钱?”
“我想着等你出月子再说。”
“我现在已经出月子了。”
陈立衡坐下来,双手压着膝盖:“我本来打算卖车还上。”
“车卖了吗?”
“还没有。”
“那你准备拿什么还?”
“我会想办法。”
这句话又来了。
林妍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你爸什么时候去世的?”
“上周三。”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刚办完满月,孩子又小,我不想让你来回跑。”
“你不想让我跑,还是不想让我知道那五十万已经没了?”
陈立衡看着她,眼神躲开了。
林妍没有立刻发火。她翻出银行流水,发现那五十万并没有全部用在公公身上。其中一笔六千八百元转给了陈立川,备注是“先还网贷”。
她把屏幕转过去:“这笔是什么?”
陈立衡伸手去拿手机,林妍避开了。
“说。”
“立川欠了网贷。”
“他为什么欠?”
“炒币,后来亏了。”
“你拿他的钱替他还债?”
“那是利息已经滚起来了,他说再不还会影响征信。”
林妍看着他:“所以你拿我的账户当公用钱包。你爸治病用,弟弟还债用,最后还要让我给他拿出买房的钱。”
“我没有把你的钱当钱包。”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
陈立衡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真正让他不敢告诉林妍的,不只是她会不同意。去年林妍怀孕四个月时,他曾经问过她,能不能把准备买车的十万元先给父亲用。
她当时算了整整一夜,最后说可以,但必须留下孩子出生后的生活费,不能再往里添。
陈立衡嘴上答应了,后来还是把钱都拿了出去。林妍发现后,和他吵过一次,两个人冷战了十多天,最后是陈立衡母亲打电话来,说老人半夜疼得睡不着,问她是不是非要在这个时候逼死一家人。
林妍那次妥协了。
从那以后,陈立衡知道,只要把事情拖到她最疲惫的时候,她就会先放下自己的要求。
这一次,他依旧这么做。
第二天上午,陈立川直接来了。
他进门后没有看孩子,开口就说:“嫂子,钱你得给我。房子我已经谈好了,首付差这五十万。”
林妍把打印出来的流水放在茶几上:“你自己的钱已经花完了。”
陈立川拿起来,迅速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殡仪服务费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他原本以为,哥哥只是把钱拿去周转,顶多拖几个月。为了这套房,他已经交了两万元定金,还把女朋友家里借来的十万元写进了付款计划。只要今天拿到钱,他就能把前面的窟窿补上。
可流水告诉他,钱早已没有了,连父亲的丧事都用上了。
“我爸去世了?”他问。
陈立衡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吭声。
“你们什么时候办的丧事?”
“上周五。”
“为什么不通知我?”
“你那时候在外地修车,电话也打不通。”
陈立川笑了一声,笑意很快断掉:“我电话打不通,你就不能发短信?不能找我老板?”
陈立衡说:“当时我妈情绪不稳定,事情太多。”
“事情多,所以你们把我的钱用了,连我爸死了都不告诉我?”
他把流水重重拍在桌上,声音惊醒了婴儿床里的孩子。
孩子哇地哭起来。
林妍转身抱起孩子,陈立川站在客厅中央,手还保持着拍桌子的姿势。他原本是来逼嫂子交钱的,甚至想好了说辞:哥哥一家住北京、嫂子刚办完满月,手里肯定还有周转空间。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父亲去世的消息。
更没想到,父亲最后那段治疗用的是自己的五十万。
他低头看着那几张流水,耳朵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爸临终前说什么了?”
“没醒过来。”陈立衡说。
陈立川把脸偏到一边,鼻子抽了一下。他没有哭,也没有道歉,只拿出手机,给房产中介打电话。
“房子我不要了,定金按合同该扣多少就扣多少。”
中介在那边说了很久,他只回了一句:“我知道,算清楚发我。”
挂掉电话后,他又看着林妍:“这钱我会找我哥要。你不用给。”
林妍说:“你们怎么还,是你们的事。以后别再用我的账户。”
“不会了。”
陈立川说完就走,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下。
“嫂子,孩子满月那天,我妈是不是没问过你?”
林妍没有回答。
他站了几秒,拉开门下楼。
陈立衡留下来,把自己的车钥匙和工资卡放在桌上。
“车卖掉以后,先还你账户里那五十万。”他说。
“钱不是我的。”
“你账户里的钱,被我拿走之前,至少应该经过你同意。”
林妍看着他:“你还不清。”
“我知道。”
“你拿什么还?”
“车,存款,工资。立川那边的欠款我也一起承担,但我不再替他偷偷填。你那张卡的流水我全部打印出来,每一笔都列清楚。”
他从包里拿出一叠纸,放在茶几上。纸张边缘被反复折过,最上面写着公公的治疗费、丧葬费和陈立川的借款。
林妍看了一会儿,把那叠纸推回他面前。
“先把银行卡密码改了。”
陈立衡点头。
“手机银行重新绑定我的号码。”
“好。”
“以后涉及你父母和你弟弟的钱,先告诉我。你可以不同意我的意见,但不能替我做决定。”
“好。”
“还有,”林妍停了停,“我带孩子回我妈那儿住。不是两三天,是至少住到孩子两个月。你每天可以来看,但提前发消息。别直接拿钥匙开门。”
陈立衡抬起头:“你要和我分开住?”
“我现在没有办法跟你住在一间屋里。”
他想说什么,最后只问:“那我们还算夫妻吗?”
林妍抱着孩子往卧室走:“户口本上的关系没变,日子怎么过,要看你接下来做什么。”
当天晚上,陈立衡卖掉了车。
车还剩三年贷款,卖车的钱扣掉结清款,只剩下八万多。他把钱先转回林妍账户,剩余部分按月还。陈立川的房子没买成,定金只退回了一半,他因此和哥哥大吵了一架,随后搬进汽修厂提供的宿舍。
婆婆没有来道歉。
她只在第三天托陈立衡带来一包孩子的纸尿裤,牌子买错了,尺码也大了一号。林妍收下后放在柜子里,没有使用。
她带孩子回了保定,暂时住在母亲家。原来的化妆工作因为离得太远接不了,她只能先接附近新娘的单子,收入比在北京少了许多。陈立衡每周坐高铁过去两次,有时只待一个小时,陪孩子洗澡、换衣服,再把当月的还款记录给她看。
第一个月,他还了四千八。
第二个月,工资晚发,他只还了两千。
林妍没有催他把日子过得像没发生过一样。她把那五十万元的流水、还款记录和双方聊天截图都单独存进一个文件夹。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因为她不再愿意凭一句“我会处理”来安排自己的生活。
孩子三个月时,陈立衡来接她们回北京。
他提前一周发来住址和新的银行卡信息,连家里门锁都换成了指纹锁,但没有把她的指纹录进去。
“你回来以后自己录。”他说。
林妍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那张被挪开的茶几。墙上的婚纱照还在,旁边多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每个月的房租、奶粉、还款和双方父母支出。
她没有马上进门。
“我先住客房。”她说。
“好。”
“你爸妈那边的事,你自己处理。”
“好。”
“陈立川的房子没买成,不代表他以后不会再借钱。”
“我知道。”
她推着婴儿车进屋,孩子在车里睡得很沉。
陈立衡站在门边,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接过她的行李。他等林妍把银行卡、证件和孩子的衣服一件件放好,才去厨房烧水。
晚上,林妍登录银行查看余额。
那笔曾经凭空出现在她账户里的五十万元,如今只剩下八万七千三百元已经归还,其余部分按月偿付。数字还很远,家里的裂缝也没有因为换了密码就合上。
厨房里传来水沸腾的声音。
陈立衡端着奶瓶走进来,站在门口问:“奶温好了吗?”
林妍接过奶瓶,用手腕试了试温度。
“再凉一点。”
他点点头,转身回厨房,重新把奶瓶放进冷水里。
孩子醒了,伸着小手在婴儿车里乱抓。林妍俯身把奶嘴送到她嘴边,陈立衡蹲在旁边,等她喝完后才轻轻接过去拍嗝。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辆婴儿车,桌上放着一张还款表。
谁也没有说原谅,谁也没有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出问题。只是那天晚上,陈立衡第一次在动那张卡上的钱之前,先把账单递到了林妍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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