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端着托盘从会议室出来时,听见身后传来新任女镇长清亮的声音:"那个林远啊,也就端茶送水还行。"茶杯里的龙井还在打旋,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吹进来一股子栀子花的甜腻。全镇上下都这么说,我也这么以为。可第二天一早,县长推开我的办公室门时,手里分明攥着一份红头文件。那文件封皮上,盖着省纪委的骑缝章。
第一章
林远端着托盘的手很稳,这是他在镇政府练了七年的手艺。
托盘是枣木的,边缘被茶水浸得发黑,印着一圈圈洗不掉的茶渍。七个白瓷茶杯摆在上面,排成两排,前三后四,跟军训队列似的。他推开门时,腿下意识地往里带了一下,避免门板撞着托盘——这也是练出来的。
会议室里烟气弥漫。苏晴坐在长桌尽头,黑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银杏叶胸针,那是她上任第一天自己别上去的。她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桌面上摊开的那份《银杏产业十年规划》里。
"……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活不下去的产业,趁早砍了。"苏晴合上文件夹,指甲盖在封皮上弹了一下,"种什么银杏?一亩地一年收多少果子?市价三块钱一斤。三块。镇上倒贴五块去收购,留着过年?"
没人接话。财政所长老周低头看手机,农技站刘站长假装在本子上画图,林远看见他在画一棵歪脖子树。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哗啦啦往下掉,落在苏晴停在楼下的白色轿车上。
林远绕到长桌侧面,开始倒茶。先给苏晴倒,七分满,这是规矩。热水冲进杯子,茶叶翻上来,又沉下去,整个会议室忽然弥漫开一股子龙井的豆香。苏晴没看他,但朝茶杯的方向偏了偏头,算是个默许。
"林远,"她忽然开口,"你去把窗户开一下,这屋里烟味太重。"
林远放下茶壶去开窗。窗户是老式的木框推拉窗,卡住了,他使劲掰了两下才弄开。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烟雾,也把刘站长本子上那棵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
"行了行了,"苏晴摆摆手,"你出去吧,剩下的会你不用参加。"
林远点点头,端起空托盘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听见苏晴跟旁边的人说:"后勤上那个林远,也就在镇政府干了七年端茶送水的活。"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全会议室的人听见。林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听见周所长笑了一声,说"苏镇长您太会开玩笑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林远低头看托盘,枣木的纹理里嵌着茶垢,怎么看怎么像一道一道的皱纹。他伸手摸了摸脸,三十四岁的人了,确实也不年轻。
他回到自己那间在楼梯拐角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储物间改的,三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两箱矿泉水。林远把托盘放到桌上,坐下来盯着墙上的值日表发呆。那是他手写的,每周一到周五,谁负责会议室茶水、谁负责打印文件、谁负责收快递。七年来这张表换了八次人,唯独他的名字从来没变过。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父亲在县医院ICU住了十二天,每天的费用够他小半个月工资。他点了"已读",把手机扣在桌上。
门外有人敲门。林远站起来拉开门,是办公室新来的小周,才二十二岁,扎着马尾,脸圆圆的,说话声音很轻。"林哥,苏镇长让你把明天的会议材料印好,六十份,双面。"
"知道了。"林远接过U盘。
小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林哥你别在意啊,苏镇长她是新来的,可能还不了解……"
"没事。"林远笑了一下,"习惯了。"
小周走了,林远回到桌前,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银杏改造方案定稿"。他打开,是一份二十页的PPT打印版,里面各种图表和数据。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第二页上。那是一张镇域地图,用红色圈出了银杏种植区,几乎覆盖了整个镇子三分之二的土地。旁边的注释写着:"年均亏损230万,建议全面退耕改种经济作物。"
林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下午四点十七分,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层,铺在苏晴那辆白色轿车的车顶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黄金。
他关上文件,开始排版打印。打印机咔嗒咔嗒响着吐纸,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单调得像某种倒计时。
第二章
当天晚上林远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收到他妈的电话。
"远远,你爸今天又做了一次透析。"他妈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医生说那个新药效果还行,就是太贵了,一支六千八,医保报不了。"
林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食堂还剩两桌人,都离得远,听不见他说什么。"妈,我知道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上次说想办法,已经想了十二天了。"他妈顿了一下,"远远,你爸他想回家,他说在ICU里头睡不着,光听见那个机器响,呜呜的,跟鬼哭似的。"
林远没说话。他面前那碗番茄蛋汤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油膜,灯光打上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镇上那个新镇长,"他妈忽然问,"女的,听说特别能干?"
"嗯。"
"她知不知道你……"
"妈,"林远打断她,"这事先别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不说。但你得快点想办法。"
挂了电话,林远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米饭已经凉了,粒粒分明,噎得他嗓子眼发紧。他端着餐盘去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盘子。热水器坏了,水是冰的,冲在手上像刀割。他咬着牙洗完,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食堂。
镇政府的院子不大,中间种了棵老桂花树,八月的时候香得熏人,现在十月了,花早谢了,只留下一树墨绿的叶子。林远站在树下点了根烟。他不会抽,烟是上周刘站长给的,一直揣在兜里。第一口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他还是抽完了。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留下一个黑色的圆印子。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短信,建设银行发的,提醒他信用卡已透支三万二,最低还款额两千一。他看完就删了,往宿舍走。
宿舍在镇政府后院,一排平房,他住最靠里的那间。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窗子关了好几天了,他过去推开透气,隔壁房间的灯亮着,传出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林远坐到床上,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王老吉的,里面装着存折、身份证、一张全家福,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全家福是他结婚那年照的。那时候他爸还没查出肾病,他妈头发还是黑的。前妻蒋雯站在他右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2016年1月23日。
林远把信拿出来。信封上印着"省林业厅"的红头,落款日期是2015年。他没拆开,只是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又放了回去。那封信他看过太多遍了,里面的每个字都能背出来。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锁好铁盒子,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从灯座一路延伸到墙角,像一条黑色的河。屋顶有耗子跑过,窸窸窣窣的。林远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白天会议室里的画面——苏晴说"端茶送水"时嘴角那个弧度,周所长意味深长的笑,刘站长本子上那棵歪脖子树。
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窗外起风了,银杏叶被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门。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林远六点半就到了办公室。
他把会议室重新擦了一遍。桌椅摆整齐,白板擦干净,备用的笔和便签纸都补上。然后烧水泡茶。苏晴喝龙井,周所长喝铁观音,刘站长喝白开水——这些他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压在托盘底下。
材料他已经印好了,六十份,双面打印,装订整齐,码在长桌一端。他把每份材料都压平了边角,确保没有一个卷页。七年来他一直这么做,做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以至于没人注意到这些细节。但林远自己心里清楚,他做的所有事,都有人在看。
九点整,苏晴推门进来。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西装,没别胸针,头发扎起来了,显得更干练。她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码好的材料上停了半秒,然后落回林远身上。
"茶泡好了?"
"泡好了。"林远端起托盘过去给她倒茶。
苏晴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手边。"你那个快递收发的工作,从今天起交给小周。"她说,"你以后专门负责会议保障就行了。"
林远手里的茶壶微微晃了一下。"好。"
"还有,"苏晴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材料,"这个方案你也看看。你是本地人,对银杏那些树熟。"
林远愣住了。他在镇政府干了七年,头一回有人让他"看看"什么东西。"苏镇长,我……"
"怎么了?"苏晴抬眼看他,"不敢看?"
"不是,我就怕看不懂。"林远把茶壶放回托盘上,"那些专业的东西,我不太……"
苏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砖上。"林远,你在镇政府七年,光倒茶就把自己倒废了?银杏几月开花几月落果你不知道?"
"九月开花,十月落果。"林远脱口而出。
苏晴挑了下眉毛。"那不就结了。拿回去看,明天告诉我你的想法。"她挥挥手,"出去吧,把门带上。"
林远抱着一摞材料回到自己那小办公室,坐了半天没动。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材料封面上,那个"银杏改造方案定稿"的黑体字被照得反光。他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遍那个地图。红色圈出来的种植区里,有他老家那块地。三亩六分,他爸种了二十年银杏。
他掏出手机翻相册。翻到去年秋天拍的一张照片,他爸站在那棵老银杏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白果,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那天收了六十斤果子,镇上收购价三块二一斤,卖了不到两百块钱。他爸拿这钱买了条鱼,他妈炖了一大锅汤,全家喝了三顿。
林远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是什么鸟。他重新翻开创可贴似的方案书,开始一行一行地看。指标、数据、投入产出比、市场分析,大部分他看不懂,但有一页他看懂了——那页写着:"目前全镇银杏种植面积约一万二千亩,涉及农户三千四百余户,约占全镇农户总数的百分之六十七。"
三千四百户。林远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停在那行字上。他想起镇东头的王婶,每年秋天都在路边支个摊子卖白果,五块钱一袋,一天卖不出十袋。想起刘家湾的老刘头,去年把树砍了改种猕猴桃,结果猕猴桃得了溃疡病,赔了个精光。想起他爸在ICU里躺着,一天六千八。
他把方案合上,塞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走廊里没有人。他往左拐,穿过政务大厅,从侧门出去,到了镇政府后面的小广场。小广场上立着一棵银杏,是镇上最老的那棵,据说有三百多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枝桠四散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十月了,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像下雨一样往下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林远站在树下抬头看。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爸带他来这儿玩,指着这棵树说:"远远,你看这树多高,你以后也要长这么高。"
他没长那么高。但他爸躺在医院里,身高缩得只剩一米六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远掏出来看,是他妈发的微信:"远远,你爸今天精神好点了,说想喝你泡的茶。"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打了一行字:"妈,我明天回去看爸。"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满地的银杏叶往回走。叶子在他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叶子,夹进了方案书的第七十二页。
那片叶子正压在"建议全面退耕"那几个字上面。
第四章
当天下午,林远去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在镇政府东边两百米,一栋三层小楼,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林远跟药房的小张打了声招呼,径直上了二楼,敲了敲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
"进来。"
林远推门进去。李长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片子,他戴着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桌上摆了一排药盒,都是进口药,盒子上全是英文。李长河是镇上唯一的内科大夫,干了三十年了,比林远他爸还大三岁。
"李叔。"林远拉把椅子坐下。
李长河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你爸怎么样了?"
"还在ICU,今天精神好点了。"
"钱呢?"
林远苦笑了一下。"跟您说实话吧李叔,家里存款见底了。我上个月工资四千二,全打回去了。还差七万。"
李长河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苏镇长今天上午来找我了。"
林远一愣。"她找你干什么?"
"问银杏的事。"李长河弹了弹烟灰,"她想知道银杏果到底有没有药用价值,值不值得保留种植。"
"您怎么说的?"
李长河把烟叼在嘴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我说白果确实能入药,止咳平喘,对心血管也有好处。但关键不在果子本身,在产业链。咱们这儿的银杏纯天然,没有农药化肥,这个卖点要是打出去了,一斤果子能卖到三十块。"
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她信了?"
"她信不信不重要。"李长河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指了指。林远探头去看,看见苏晴那辆白车停在卫生院门口,车旁边站了三个人。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拿着相机拍卫生院的招牌;旁边站着一个烫卷发的女人,拎着公文包;还有一个年轻男的,正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那三个是谁?"林远问。
"那个黑夹克叫钱勇,省里一家健康产业公司的副总。"李长河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卷发那个是他秘书,年轻男的是随行记录。苏镇长把他们带过来的,说要考察咱们镇的银杏资源。"
林远盯着楼下那几个人看。钱勇正在拍照,拍了招牌拍楼体,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都拍了好几张。他个子不高,但肚子很大,西装扣子只系了最下面那颗,走起路来肚子一晃一晃的,像个装了半袋米的麻袋。
"她动作真快。"林远说。
李长河转过身看着他。"远远,你跟我透个底,苏晴这个人,你到底怎么看?"
林远靠在椅背上。屋顶的风扇转得很慢,叶片上积了灰,转一圈就往下掉一点。"李叔,我在镇政府七年,见过三任镇长。第一任贪了扶贫款进去了,第二任调走的时候欠了饭店两万块饭钱到现在没还。苏晴她……"他顿了一下,"她不一样。她有想法,有执行力,她来的第二天就把全镇的账目翻了一遍。而且她不贪,起码现在看不出来。"
"可她要把银杏都砍了。"
"那是方案里写的。"林远说,"方案是省里一个规划公司出的,苏晴只是采纳了。"
李长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远远,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的病也许能走医保之外的渠道报销?"
林远坐直了身子。"什么渠道?"
"县里有困难职工大病救助基金,每年有名额。"李长河重新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你爸是镇办林场的退休职工吧?符合申请条件。填了这张表,找单位盖个章,再找镇领导签个字,交给县工会。批下来能报百分之六十。"
林远看着那张表格,心跳快了几拍。"镇领导签字……"
"对,找苏晴签。"
林远把表格接过来,折好塞进裤子口袋。纸边刮着他的大腿皮肤,像一片锋利的叶子。
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走了。苏晴的车还停在门口,她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车窗半开着。林远经过时听见她说:"……对,明天上午带他们去林场实地看。你安排一下,找几个种银杏的农户……不用,不用提前打招呼,就要看最真实的状态。"
林远放慢了脚步。苏晴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挂断电话推开车门下来了。
"林远。"她叫他。
"苏镇长。"
苏晴走到他面前,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她比林远矮半个头,得微微仰着脸看他。"材料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林远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那张表格的边角。"苏镇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觉得咱们镇的银杏,除了砍掉,就真没别的路走了?"
苏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林远,你是在教我做事?"
"不是。"林远说,"我就是个端茶送水的,哪敢教您。我就是……我家也有三亩六分地种着银杏,我爸种了二十年了。"
苏晴沉默了几秒钟。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撩起来,露出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林远之前没注意过。"明天上午你也去林场。"她说,"七点半,镇政府门口集合。你不是本地人吗,正好给钱总他们讲讲解。"
说完她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之前她又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林远,干好你分内的事,别想太多。"
白车开走了,尾气喷在林远脚面上,一股子汽油味混着栀子花香的空气清新剂。林远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表格,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里那片银杏叶。叶子在他手心里已经有点蔫了,边角卷起来,像在蜷缩。
他往镇政府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小周,跑得气喘吁吁的。"林哥!林哥!县里有人找你!"
"谁?"
小周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喘气。"不……不知道,穿白衬衫的,看着像当官的,开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等你半天了。"
林远皱了皱眉。他快步往回走,拐过街角的时候看见了那辆车。确实是帕萨特,黑色的,车牌号是县的,后面三位是001。林远心里咯噔一下。001号车,那是县长赵德明的座驾。
车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见林远走过来,迎上两步:"请问是林远同志吗?"
"我是。"
年轻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赵县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请您务必亲自拆看。"
林远接过信封。牛皮纸的,手感很厚,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压了一个印章。他没拆,先问了一句:"赵县长他人呢?"
"县长在县里开会,特意让我跑一趟。"年轻人说完鞠了个躬,转身上了车。帕萨特发动起来,无声无息地开走了。从镇政府大门开出去的时候,正好跟苏晴的白车擦肩而过。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两辆车一白一黑,在银杏叶翻飞的街上错开,往两个方向驶去。他低头看手里的信封,火漆印章上的字被落日反光晃了一下,他看清了——省纪委监察室。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宿舍走。
第五章
林远在宿舍里拆信封的时候,手在抖。
他用裁纸刀沿着火漆封口小心翼翼地划开,生怕撕坏了里面的东西。牛皮纸很韧,刀刃滑过去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信封里倒出来三样东西:一份红头文件,一张便签,一张照片。
文件是省纪委的,抬头印着"关于配合开展群众身边不正之风专项督查的通知",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便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小林同志,明日我将到镇调研。你的事我始终记着。请准备好当年的材料。赵。"
林远盯着那个"赵"字看了很久。赵德明,十年前还是省林业厅的副处长,现在已经是一县之长了。十年前那封信,就是赵德明亲手交给他的。
照片被压在文件底下。林远拿起来一看,愣住了。照片是在一间破旧的办公室里拍的,墙上挂着褪色的锦旗,桌上堆满了档案盒。照片里两个人并排坐着,右边那个年轻男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正是二十出头的林远。左边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衫,笑着面对镜头,一手搭在林远肩上。那个人是赵德明,十年前的模样,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那么多皱纹。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圆珠笔写的:"银杏镇林场转制纪念,2015.7.23。"
林远把照片翻过来,盯着自己十年前的脸看。那时候他刚从省林校毕业,分配到银杏镇林场当技术员。意气风发,觉得天高海阔,一棵树能种出一片江山。后来林场转制,人散了,树留着了。赵德明走的时候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说:"小林,你留在这儿。林场可以散,但人得在。这些树,这些地,这些老百姓,总得有人看着。"
他就留下了。一留就是十年。从林场技术员变成镇政府的后勤杂工,从月薪三千八变成四千二,从满腔热血变成端茶送水。
林远把文件、便签、照片重新装回信封,塞进那个王老吉铁盒子里,跟那封旧信放在一起。然后他坐在床上发了十分钟呆。屋顶的裂缝还在那里,像一条黑色的河。耗子也在,窸窸窣窣跑过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外面天已经黑了,镇政府院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那棵桂花树上,树影婆娑。远处有人家传来炒菜的声音,葱花的香味飘过来,混着他屋里那股子霉味。
他拿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微信:"妈,明天县里有人来,我可能晚点到医院。"
他妈秒回:"你先忙工作。你爸今天喝了半碗粥,说香。"
林远笑了一下。他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边,然后开始翻那个王老吉盒子。除了信封和照片,底下还有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都卷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2015年8月3日。那是他刚到林场技术员岗位的第一天。
他翻到第七十二页。那一页写满了他手画的图表,是林场当年的银杏产量数据。他在旁边用红笔做了批注:"主产区土壤偏碱性,建议调酸。挂果率同比降百分之十二,疑似病虫害。"那一年他二十三岁,写得一手密密麻麻的小字,满页都是干劲和冲劲。
第七十三页是空白的。从那以后他就没再记过。因为第七十三天的时候,林场转制文件下来了,上面写着"整体划转,人员分流"。他当时坐在林场那间小办公室里,看着文件发了半天的呆。窗外的银杏叶子正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鼓掌又像在告别。
林远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铁盒子。又把铁盒子塞进抽屉最里面,拿两双袜子盖着。
脱衣服躺下的时候,他听见隔壁老周在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那个方案啊,苏晴那丫头太急了……对,省里来人看了……我不管她急不急,树砍了地荒了谁负责?当初说好的是改造不是砍伐……"
老周的声音忽然压低下去,林远听不清了。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只听见嗡嗡的说话声,像蚊子叫。过了一会儿老周挂了电话,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是拖鞋趿拉着去上厕所的声音。
林远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作响。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一路延伸到墙角。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十年前赵德明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你留在这儿"。想起他爸在ICU里说想喝他泡的茶。想起苏晴在会议室里那声短促的笑。想起李长河说"一斤果子三十块"。想起钱勇腆着肚子拍卫生院招牌。
他想起那片夹在方案书里的银杏叶。叶子边角卷起来了,像在蜷缩,也像在攥紧什么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远拿过来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远你好,我是钱勇。明天林场参观,请你务必到场。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聊聊。——钱。"
林远盯着那个"钱"字看了几秒。他打了三个字:"一定来。"发送。然后把手机关了放在枕下。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沙沙沙,沙沙沙,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远就被闹钟叫醒了。他洗了把脸,换上唯一一套没有皱褶的衬衫——还是蒋雯当年给他买的,领口有点泛黄了,但料子挺括,穿上还能看。
他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七点二十,苏晴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黑色裤子,平底鞋。林远注意到她把银杏叶胸针换成了一个小巧的党徽。钱勇站在她旁边,还是昨天那身黑夹克,肚子塞在扣子底下,显得很局促。卷发秘书和年轻记录员站在稍远的地方,一个拎包一个抱笔记本。
"来了。"苏晴看见林远,点了点头。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路上喝。一会儿你坐钱总的车,路上给他们讲讲本地银杏的情况。"
林远接过水。瓶身是冰的,上面凝了一层水珠,他攥着瓶子,手心发凉。钱勇这时候走过来,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林远同志是吧?久仰久仰。"
握手的时候钱勇的力气很大,手掌又厚又热,像攥着一块烤红薯。"钱总好。"林远说。
一行人分两辆车出发。苏晴自己开车在前面带路,钱勇坐一辆黑色商务车跟在后面。林远被安排坐在商务车的副驾驶,后排是钱勇、卷发秘书和记录员。一上车钱勇就打开了话匣子:"小林啊,听说你在镇上好些年了?"
"七年。"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钱勇一眼。
"七年不容易。"钱勇从西装内兜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抽不?"
"不抽,谢谢。"
钱勇自己点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烟往外飘。"小林,我跟你实话实说。省里现在在推大健康产业,银杏是重点方向。你们这个镇的银杏我了解过了,纯天然,无农残,是个宝。关键是没人开发,捧着金饭碗要饭,可惜了。"他弹了弹烟灰,"我这次来,就是想跟镇政府合作,搞一个银杏深加工基地。果仁、提取物、保健品,一条龙。建起来以后,你们镇每年少说增加两千万产值。"
林远在后视镜里看见卷发秘书和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没接话,只是说:"钱总了解得挺细。"
"那是当然。"钱勇把烟屁股扔出窗外,"做生意嘛,不调查清楚不下注。我前天到了之后,连夜看了你们镇所有的资料。一万二千亩银杏,三千四百户农户。这规模,整个江南省都找不出第二家。"
车拐上了通往林场的土路。路面颠簸起来,商务车的底盘高,但还是能听见石子打在轮拱上的噼啪声。林远透过车窗往外看,两边的银杏树渐渐多了起来,一株接一株,绵延到远处的山脚下。十月的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把整条土路照得明明暗暗,像走在一条光的隧道里。
"到了。"苏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底下,推门下来。林远他们也下了车。
钱勇一下车就掏出手机拍照。他拍树冠、拍树干、拍地上的落叶,甚至蹲下来拍树根下冒出来的一小丛蘑菇。"漂亮!太漂亮了!"他连着说了好几遍。
苏晴走过来,站在林远身边。"你看这棵树,应该有上百年了吧?"
"一百三十多年。"林远说,"这棵是林场当年第一任场长种的。那边那排,是七十年代知青插队时候栽的。"
苏晴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都记得?"
"我爸就是林场的。"林远平静地说,"我小时候就在这些树底下长大。"
苏晴的眼神变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这时候从远处走过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戴着草帽,手里攥着两把银杏果。走近了林远认出来,是刘家湾的老刘头。去年把银杏砍了改种猕猴桃那个。
"刘叔!"林远喊了一声。
老刘头走近了,眯着眼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旁边那群人。"远远?你怎么在这儿?"
"刘叔,镇上带省里的老板来考察银杏。"林远介绍道,"这位是苏镇长,这位是省里的钱总。"
老刘头一听省里的老板,把两把银杏果往地上一放,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伸出去。"老板好老板好!我们这儿的银杏可好了,您看看这果子,又大又饱满,纯天然的,一点儿农药都没打过!"
钱勇笑着跟老刘头握了手,接过他递过来的银杏果看了看。"老人家您种了多少?"
"原来有两亩多,后来砍了。"老刘头说到这儿脸色暗了一下,"去年听人说猕猴桃挣钱,把树都砍了改种猕猴桃。谁知道那东西娇贵,一场病全死了。赔了五万多块。"
苏晴在旁边插了句嘴:"老刘,您当时砍树,有政府的人跟您说过什么吗?"
老刘头看了苏晴一眼,搓着手说:"有个干部来跟我说,说种银杏不挣钱,让改种别的。我就信了。谁知道……"他指了指远处自己那块地,猕猴桃藤爬在水泥柱子上,叶子蔫黄蔫黄的,像半死不活的病人。
林远看见苏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钱勇倒像没听见似的,拍着老刘头的肩膀说:"老人家别灰心!我们公司来了,以后你们只管种银杏,销路我们包!"
老刘头咧开嘴笑了,露出半口黄牙。"真的?那敢情好!"
林远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老刘头皱巴巴的笑脸,看着钱勇拍他肩膀时那个力度,看着苏晴低头用手机拍地上的落叶。阳光打在这一片金黄上,好看得有点儿不太真实。
参观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钱勇提议去镇上最好的饭店吃个便饭,苏晴说食堂就行。一行人往回走,苏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林远落在后面,跟老刘头并排走。
"远远,"老刘头压低声音说,"那个人靠谱不?"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得挺好的。"
"说得好的多了。"老刘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去年那个让我砍树的干部也说得挺好。说保底收购,说技术指导,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树砍了人跑了,连个电话都不接。"
林远拍了拍老刘头的胳膊。"刘叔,您先别急,这事儿还没定。"
老刘头吐了口烟圈。"我就是觉着,那银杏树长这么大不容易。你说砍就砍了,根都刨出来,跟杀人似的。我半夜做梦都是那些树干站在地上流血。"
林远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银杏林,风穿过树冠发出呜咽似的声音。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肩上,他没拂掉。
回到镇政府,林远本来想去食堂吃饭,被苏晴叫住了。"林远,你跟我来趟办公室。"
苏晴的办公室在三楼,比别的房间都大些,朝南,阳光特别好。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碰到地板了。苏晴坐到办公桌后面,示意林远坐对面的椅子。
"今天你也看见了。"苏晴开门见山,"钱勇对咱们镇的银杏很有兴趣。他的方案是建一个深加工产业园,占地二百亩,投资三千万,用工一百五十人左右。镇政府这边需要配合土地流转和政策扶持。"
林远点点头。
"但是,"苏晴话锋一转,"我让人查了查这家公司的底。钱勇的注册地在省城,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只有一百万。之前在三县做过类似的项目,两年就停了,据说是因为资金链断了。"
林远心里动了一下。"那您还带他来考察?"
苏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因为他代表的是省里大健康产业的扶持方向。不管他钱勇自己有没有钱,这个方向是对的。我想做的事,是借他这个由头,把省里的政策引过来。至于最后跟不跟他合作,那是后面的事。"
林远看着苏晴。她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下颌微微抬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那枚党徽闪着金色的光。
"林远,"苏晴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参与这件事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本地人,你懂这些树,而且你在这儿干了七年,谁都认识你。"苏晴顿了一下,"我来了以后发现一个事。这个镇子上的人,不服我。他们觉得我一个女的,三十三岁,从县里空降下来,什么也不懂。但他们服你。"
林远愣住了。"他们怎么服我?我就是个端茶送水的。"
"你以为端茶送水那么简单?"苏晴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会议室那次不一样,嘴角弯的弧度大了些,"端了七年茶,烫过谁的手没有?洒过谁的衣服没有?谁喜欢什么茶,谁不喜欢什么茶,你都记着。这镇上的人精得很,他们看在眼里。"
林远垂下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看着桌上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肥厚油亮,一片压着一片,像在抢阳光。
"行了,你出去吃饭吧。"苏晴挥挥手,"下午把你那个银杏种植情况的整理报告给我一份。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别藏着掖着。"
林远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晴在背后说:"林远,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你要是需要什么帮助,跟我说。"
林远的脚步顿了一下。"谢谢苏镇长,我自己能解决。"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没有人,但隔壁办公室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他听见周所长的声音:"……她拉那个林远进来干什么?一个后勤上的,懂什么项目?"
另一个声音是刘站长的:"谁知道呢。可能想找个本地人当挡箭牌吧。"
林远从门缝前走过去,目不斜视。回到自己那间三平米的小办公室,他坐下来,掏出手机。点开短信,找到钱勇昨晚发的那条,看了几秒。然后他翻到通讯录,找到"赵德明"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存了十年,从来没拨过。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封着省纪委红头文件的信封,他拆开封口,又看了一遍那份通知。明天,赵德明就要来了。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往下落。沙沙沙,沙沙沙,像倒计时的秒针。
第七章
那天下午林远一直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他把十年前林场的档案翻了出来,厚厚一摞,纸都发黄了。数据、图纸、照片、会议纪要,一样一样分类摆好,码在桌上。打印机咔嗒咔嗒地响着,打印出来的新纸还带着温热,跟旧纸放在一起,颜色分明得像两个年代。
快下班的时候,小周敲门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林哥,我妈从老家带来的,给你尝尝。"
林远接过来。"谢谢。"
小周没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林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小周把门关上,压低声音:"我昨天帮苏镇长收快递的时候,看见钱总从她办公室出来。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我瞄了一眼,封面上写的是《银杏镇土地性质调整方案》。"
林远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性质调整?"
"好像是……林地改成建设用地。"小周咬了咬嘴唇,"林哥,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我觉得这事不对劲。银杏镇的地大部分都是基本农田和林地,改成建设用地得省里批,特别麻烦。但钱总拿的那份方案上,已经盖了好几个章了。"
"你看清了是哪些章?"
"有镇政府的、县国土局的,还有一个红的,字特别小,我没看清。"小周说完赶紧补充道,"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林哥你别往外说啊。"
林远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充盈,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发紧。"放心小周,我不说。"
小周走了以后,林远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擦了擦手。然后他拿出手机,终于拨了那个存了十年没拨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那边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依然沉稳有力。
"赵县长,我是林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林啊。"赵德明的声音明显提起来了,"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你收到我让人送的东西了?"
"收到了。"林远攥着手机,指尖发白,"赵县长,有件事我想问您。十年了,我一直没问过。"
"你问。"
"当年林场转制的时候,那些地……到底划到谁名下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林远听见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赵德明说:"小林,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明天到镇上,当面跟你谈。你把你手里的材料都带上,尤其是那份你们林场当年的资产台账。"
"好。"
"还有,"赵德明的声音沉下来,"你最近小心一点。有些事,比你看到的要复杂。"
挂了电话,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暮色四合,银杏树的剪影在黄昏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他把桌上的资料收起来,用牛皮纸袋装了,塞进自己那个平时拎的黑色公文包里。
吃晚饭的时候他在食堂碰见周所长。老周端着一碗面坐到他对面,筷子挑了挑面条,没吃,先开口:"林远,听说你今天跟苏镇长去林场了?"
"去了。"
"见到那个钱总了?"
"见到了。"
老周夹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去,嚼了两下咽了。"那个人,是个画饼的。"
林远抬头看老周。"周叔,您知道他?"
老周左右看了看,食堂里没几个人了,都坐在远处。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钱勇以前在隔壁县搞过一个灵芝项目,吹得天花乱坠,县里给他批了三百亩地、两百万扶持资金。结果厂房盖了一半,人跑了,灵芝一根没种出来。那两百万到现在还挂在县财政的坏账上。"
林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那苏镇长知道这事吗?"
老周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她知道个屁。她来才二十天,两眼一抹黑,人家给她画个金山她就信了。"老周把碗端起来连汤带面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抹了抹嘴,"林远,你在镇上七年了,有些事你心里有数。你周叔我虽然不干正事吧,但这事儿我劝你一句——离苏晴远点儿。她翻车是迟早的事,你别跟着一块儿栽进去。"
老周端着空碗走了。林远坐在原地,面前的饭一口没动。他听见筷子搁在碗沿上清脆的一声响,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荡了好几秒。
晚上回到宿舍,林远把铁盒子拿出来,又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看了一遍。那封旧信他终于拆开了,里面是省林业厅的一份聘任通知,日期是2015年7月20日。上面写着:"兹聘任林远同志为银杏镇林场技术主管,聘期三年。"落款处长签字的地方,写着"赵德明"。
聘期三年。三年之后林场转制了,这份聘任自动失效。他从来没拿它去找过谁、说过什么,就那么压在盒子底下过了十年。但今天他重新看这封信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聘任通知的附件里,附了一份人员定岗表。定岗表上写着,技术主管的编制隶属于县林业局,而不是镇林场。
也就是说,林远从被聘的那一天起,他的编制就应该在县里。但林场转制的时候,人事关系转到了镇上,谁也没提这回事。他稀里糊涂地从县管干部变成了镇聘临时工,工资从六千变成了四千二,一干就是七年。
林远把信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十年前赵德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你留在这儿"的时候,是知道这件事的,还是不知道?明天当面问他,他会怎么说?
他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外面又开始起风了,银杏叶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白天在林场的画面:金黄的树冠、老刘头的笑脸、钱勇拍照时躬着的身子、苏晴低头看手机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赵德明在电话里那句"比看到的要复杂"。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攥着被子角。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技术员在问他——你后悔吗?
他说不上来。
第八章
第二天林远醒得比闹钟还早。外面天刚蒙蒙亮,银杏树灰蒙蒙地立着,像一群没睡醒的人。他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眼底下两个青黑色的月牙,头发也长了,垂下来遮着眉毛。他用凉水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上昨天那件衬衫。
七点半他到办公室泡了茶。今天苏晴没有会,但赵德明要来,他要保证办公室里茶是热的、水是开的、地是干净的。他正在擦桌子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车响,透过窗户一看,黑色的帕萨特停在桂花树下。赵德明自己开车来的,连司机都没带。
林远放下抹布迎出去。赵德明正在下车,他比十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灰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刀刻似的深,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脚下一双老北京布鞋,看起来不像个县长,倒像个退了休的老教师。
"小林!"赵德明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两只手握住的时候,林远觉得赵德明的手比他记忆里的粗糙了,骨节突出,掌心的茧磨着他的虎口。
"赵县长,您怎么自己开车来了?"
"这趟是私事,不占公家的司机。"赵德明拍了拍他肩膀,"走,去你办公室坐。"
林远把赵德明带到自己那间三平米的办公室。赵德明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目光从打印纸堆到墙上值日表,从地上矿泉水箱到桌上那个托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过椅子坐下来。
林远给他倒了杯茶。赵德明接过来,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喝了一口。"龙井?还是那个味儿。"
"您还记得?"
"记得。"赵德明把茶杯放在桌上,"你在林场的时候给我泡过一回,我记了十年。"
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摞材料放在桌上。"赵县长,这是您要的林场资产台账,还有这些年我的个人档案。"
赵德明没翻,先把牛皮纸信封掏出来放在最上面。"这个你也留着,回头有用。"然后他才翻开台账,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大约十分钟,他合上本子,摘下老花镜。
"小林,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您问。"
"第一,银杏镇现在的银杏种植面积,跟林场转制前比,少了多少?"
"少了百分之三十左右。"林远说,"转制的时候是一万八千亩,现在剩一万二。"
"第二,农户收入呢?"
"种银杏的农户,年人均收入比全镇平均低百分之十二。所以很多人想砍树种别的,但又不知道该种什么。"
赵德明点点头。他喝了口茶,然后忽然说:"第三,你知不知道十年前那批林场转制的土地,有多少是被私下交易的?"
林远心里一紧。"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赵德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远面前,"省审计厅去年做了一轮专项审计,发现当年银杏镇林场转制的时候,有一千二百亩林地被违规划转给了一家私人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钱勇。"
林远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好几秒。钱勇。昨天还在林场拍照片说"太漂亮了"的钱勇。十年前就参与过林场转制。他忽然想起老周昨晚说的话——"钱勇以前在隔壁县搞过灵芝项目"。十年前钱勇就在银杏镇林场转过一千二百亩地,那是谁批的?
"赵县长,"林远抬起头,"当年林场转制,是谁主抓的?"
赵德明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当时的镇长,叫刘长河。"
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刘长河。他爸。躺在ICU里的亲爹。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片,贴在玻璃上,像一个金色的巴掌。林远听见自己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咽了一口又一口,却总觉得嗓子干得发疼。
"我爸……他当年是主抓林场转制的?"
"是。"赵德明叹了口气,"小林,我今天来不是要追究你爸的责任。一来当年那些手续表面上是合规的,要走法律程序不容易;二来你爸现在那个情况……"他顿了顿,"我来是想问你,当年林场转制那批材料,你有没有留底?"
林远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铁盒子最底下那本笔记本,第七十二页之后都是空白的。他记了七十二天,然后没记了。因为第七十三天的时候,他爸把他叫到办公室,说"远远,林场的事你别管了"。他听话了,十年都没管。
但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他藏了一页纸。那页纸是林场转制方案的原件复印件,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他爸的笔迹:"林地划转需经县林业局审批,否则无效。"
"有。"林远说,"我有原件复印件。"
赵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哪儿?"
林远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掏出王老吉铁盒子。他在盒底摸了几下,拆开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A4纸。纸折了四折,边角都磨毛了。他展开来,压在桌上。
赵德明凑过来看。那页纸上密密麻麻都是表格和数据,最下面是空白的一行备注,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林地划转需经县林业局审批,否则无效。"备注下面,签着刘长河的名字和日期。
"这是你爸写的?"
"他当年留了一手。"林远说,"我当时没看懂,现在懂了。"
赵德明直起身,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小林,这份东西你好好收着。我回去找人做笔迹鉴定,一旦确认是刘长河同志亲笔,就等于证明了当年那批林地划转是违规操作。钱勇拿到的那一千二百亩地,就能依法收回。"
林远把纸折好重新放回铁盒子里。"赵县长,我问您个事。"
"你说。"
"您为什么……特意要帮我?就为了一份十年前的材料?"
赵德明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又有叶子落下来,沙沙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远说:"小林,当年是我让你留在银杏镇的。我欠你的。"
"您不欠我。"
"我欠。"赵德明转过身,眼眶有点红,"当年我知道你编制的事,我本来可以帮你办。但那时候我刚调到县里,人微言轻,怕得罪人,就没吭声。一欠就是十年。"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楼道里传来有人走路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打扰什么。林远看着赵德明灰白的头发和眼底的血丝,十年似乎把他们都磨旧了。
"赵县长,"林远说,"我不怪您。您别往心里去。"
赵德明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今天不说这个了。你把材料准备好,我下周安排人来对接。至于你那个编制的事,我也会想办法。"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这个你先拿着,里面的东西回头看。我走了。"
林远送他到院子里。黑色的帕萨特发动起来,赵德明摇下车窗探出头:"小林,你爸的事……你让他安心养病。天塌不下来。"
车开走了。银杏叶被气流卷起来,在车屁股后面打着旋。林远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低头拆开,里面是一份县组织部的批文,红头黑字,写着:"经研究决定,拟将林远同志调入县林业局技术科,任副科长(试用期一年)。请银杏镇人民政府予以配合办理相关手续。"落款日期是昨天。
林远把批文折好塞进口袋。抬头的时候,看见苏晴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口往下看。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苏晴的表情很平静,然后她关上了窗户,窗帘拉上了。
第九章
苏晴找林远谈话是当天下午的事。
她没叫他去办公室,而是约在镇政府后面那棵老银杏树下。林远去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满树的金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肩膀上,斑斑驳驳的。
"上午县长来了?"苏晴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来了。"
"找你谈什么?"
林远走到她旁边站定。"谈林场的事。"
苏晴这才转过头看他。她今天没别党徽,也没别银杏叶胸针,衬衫领口光秃秃的,看着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林远,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林远没说话。
"钱勇这个人,我查过了。"苏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份企业信用报告,钱勇公司的名下有两条被执行记录,合计金额四百多万。"我知道他是骗子。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带他来考察?"
"您说了,为了引省里的政策。"
"对。"苏晴收回手机,"但还有一层。那天刘站长跟我透了个底,说镇上有一部分人跟钱勇有旧账。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我后来自己想明白了——钱勇十年前就在这儿拿过地,当年批他地的人,现在还在镇上。"
林远的心沉了一下。"您知道是谁?"
苏晴看着他。"林远,有些话我不能明说。但你既然参与了进来,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来干事的,不是来整人的。"
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落了两人一头一身。苏晴伸手拂掉肩上的落叶,动作很轻。"你爸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我告诉你,不管他当年做过什么,那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手里拿着县里的批文,日子会好起来。"
林远愣住。"您怎么知道批文的事?"
苏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这棵三百年的银杏树,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什么都不奇怪了。"我是镇长,这镇上有多少只蚂蚁在爬我都知道。"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林远,明天上午九点有个班子会,你列席。"
"我?列席?"
"你手里有材料。会上要讨论银杏产业的事,你在场合适。"
苏晴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的门洞里。林远一个人站在银杏树下,脚底下铺了厚厚一层金黄。他弯腰又捡了一片叶子,比上次那片还大还完整。夹在记事本里的时候他想,这片叶子要送给老刘头。告诉他别急着砍树。
晚上林远请了假去医院。他把赵德明那封信和批文都揣在身上,想给他爸看看。到ICU门口的时候,他妈正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打盹,头发白了一大片,比上个月他见的时候又白了几分。他轻轻叫醒她,他妈睁开眼看见他,嘴角一咧就想哭。
"远远,你来了。"
"来了妈。爸怎么样?"
"医生说稳定了,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他妈拉着他的手,捏得很紧,骨头硌着他的掌心,"远远,钱的事你别操心了。你二姨夫借了两万,你姑借了一万五,凑一凑先顶上。"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赵德明给的那份批文,展开来给妈看。"妈,我工作可能要调了。调县里去,工资能涨不少。"
他妈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老花眼看不清字,但红头认得。"真的?县里要你?"
"真的。"
他妈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攥着批文的手抖个不停。林远把她搂过来拍了拍背,闻见她头发上有一股子食堂的油烟味——她这些天都在医院食堂买饭吃,三块钱一顿,能省则省。
"妈,我进去看看爸。"
穿上隔离服进到ICU,他爸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仪器嘀嘀响着,屏幕上数字跳来跳去。林远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爸闭着眼的脸。瘦得颧骨都顶出来了,嘴唇干裂起皮,头发全白了。十年前在办公室写"需经县林业局审批"的时候,他爸头发还是黑的,手也不抖。
"爸。"林远轻轻叫了一声。
刘长河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是儿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想说话,但嘴里插着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林远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爸,你别说话。我就是来看看你。"林远凑近了些,"我告诉你个事。咱家的事快解决了。县里要调我去上班,钱的事你别担心。"
刘长河的眼珠又转了一下,手指在林远手心里轻轻划了两下。林远感觉出来了,他爸在写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他在他掌心里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林远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把脸埋在他爸冰凉的手背上,眼泪渗进干燥的皮肤纹理里。机器还在嘀嘀响,窗外天色黑透了,隔着玻璃能看见对面住院楼的灯火,一窗一窗亮着,像排成排的蜡烛。
"爸,"林远抬起脸,擦了把眼睛,"你没对不起谁。那行字是你写的,你留了证据。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他握紧那只手,"你当年是为了保住那些地吧?写那行字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知道有人要乱搞?"
刘长河的眼珠亮了一下,又划了一个字。这回林远认出来了,是"钱"。
钱勇。
林远点点头。"我知道了爸。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咱家那三亩六分地。银杏今年收成好,能卖个好价钱。"
刘长河闭上了眼。睫毛在微微颤抖,嘴角却弯起来,像是在笑。
第十章
班子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召开。
林远被安排坐在长桌最末端,紧挨着门。这个位置他再熟悉不过了,倒了七年茶,每一场会他都坐这儿。但今天不同,他面前摆的不是托盘,而是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装着林场资产台账、他爸写的那页纸、赵德明给的红头批文。还有那片夹在方案书里的银杏叶,他取出来了,单独夹在最后一页。
苏晴坐在主位上。还是那件黑西装,今天别了银杏叶胸针。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周所长、刘站长、党政办主任老王、财政所副所长小孙。人齐了。她拿起面前那份《银杏改造方案定稿》,啪地搁在桌上。
"今天这个会,就一个议题。"苏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银杏产业怎么办。方案上面写着砍,但我不打算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周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刘站长放下笔坐直了。林远注意到钱勇不在场,昨天那辆商务车也不在镇政府门口了。
"苏镇长,"老周先开了口,"方案是您带过来的,现在又说不砍,这个……"
"方案是省里规划公司出的,不代表我个人的意见。"苏晴打断他,"我来了二十多天,该看的地方看了,该问的人问了。银杏镇之所以穷,不是穷在树上,是穷在没人管。一万二千亩银杏,纯天然无农残,这个资源整个江南省找不出第二家。砍了?暴殄天物。"
刘站长发言了:"苏镇长,不砍的话,老百姓的收益怎么保证?去年一亩银杏收成不到两千块,种玉米还三千呢。"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提附加值。"苏晴从包里抽出一份新材料,让人传阅,"这是我请省农科院做的《银杏深加工可行性报告》。白果干、银杏茶、银杏叶提取物,三条产品线,前期投资三百万。这笔钱,省政府乡村振兴专项基金愿意出。我已经跟省里对接好了。"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翻材料。林远也拿到了一份,他快速翻了几页,看见里面引用了大量的本地数据——那些数据正是他昨天整理提交的。最后一页的致谢栏里,写着"感谢银杏镇人民政府林远同志提供基础数据资料。"
他抬起头看了苏晴一眼。苏晴没看他,正在跟老周解释资金构成。
"周叔,这个基金是专款专用,不经过镇政府账户,直接拨到项目实施方。不用担心钱被截流。"苏晴说。
老周的眉毛拧着,茶杯盖盖了又开开了又盖。"那项目实施方是谁?"
"银杏镇供销社。法人是老刘,去年退休那位,在镇上干了三十年供销,账目清清白白。"
老周没话说了。刘站长翻着材料频频点头,党政办老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苏晴等了一分钟,然后说:"如果没有异议,这件事就定下来。散会之后各科室开始筹备。刘站长负责农户动员,老王负责跟省里对接,周叔——"
老周抬起头。
"您负责监督资金使用。您是财政上的老人了,这事您来盯着,我放心。"
老周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行。"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林远留在最后,等人都出去了,他走到苏晴面前。
"苏镇长,谢谢您。"
苏晴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闻言头也没抬。"谢我什么?"
"把数据来源写上了我的名字。"
苏晴停下动作,抬头看他。"那是你整理的,当然写你名字。"她把文件夹合上,"林远,下次开会有自己的椅子了,别坐门口那个位置。去换把带扶手的。"
林远笑了。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好。"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上的阳光很亮。十月的天高远明净,窗外的银杏叶金灿灿地晃着。他经过自己那间三平米的小办公室门口,停了停。门虚掩着,里面桌上的托盘还摆着,杯子里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出了镇政府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赵德明站在车旁边,旁边还站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拎着公文包。看见林远出来,赵德明招了招手。
"小林,来。"他领着林远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后备箱里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档案盒。赵德明拍了拍箱子,"你林场的档案,我找人整理出来了。你拿回去收好。"
林远看着那一箱子档案,鼻子忽然有点酸。"赵县长,您这是……"
"小林,当年让你在银杏镇待了十年,委屈你了。"赵德明看着他,眼神很温和,"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手里那些材料,该用的用起来。钱勇那批地,我会组织重新审计。你爸那页纸是关键证据,你保管好。"
"我知道了。"
"还有,"赵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县林业局的调令已经发下去了,下个月一号报到。副科长,管技术。你那手泡茶的功夫留着,给自己泡就行,别老伺候别人。"
林远抱着一箱档案往回走。箱子不重,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抱着十年的时光。他走到镇政府院里的桂花树下停住,把箱子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给他妈发微信:"妈,爸今天怎么样?"
他妈秒回了一个语音。他点开听,是他爸的声音,沙哑、虚弱,但很清楚:"远远,爸想回家看银杏。"
林远抬起头。镇政府后面的老银杏树铺天盖地地金黄着,风一吹,叶子像雨一样往下落。他对着手机说:"爸,今年秋天我带你回来看。咱家那三亩六分地,一棵树都不砍。"
语音发出去之后,他弯腰从桂花树底下捡起一片叶子。是桂花叶,深绿油亮,揉碎了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他把叶子夹进记事本里,跟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林远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远,我是钱勇。听说你今天参了会?咱们能不能私下见一面?有好事谈。"
林远看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打字:"钱总,您十年前在我爸手上拿的那一千二百亩地,省里要重新审计了。您找时间跟他当面谈吧,他在县医院ICU,302房。"
发送。拉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抱起那箱档案往宿舍走。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档案箱封面上,"银杏镇林场"几个毛笔字在光里发着暗红的颜色。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镇政府三楼的窗户开着,苏晴站在窗边,正在往窗台上那盆绿萝浇水。水珠溅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林远推开门进了屋。他把档案箱放在桌上,翻开最上面那个盒子。里面是第一年的工作日志,封面上的日期是2015年7月23日——他第一天到林场报到的日子。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报到。林场很大,银杏很多。要在这里种出一片天。"
二十出头的笔迹,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子冲劲。林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掏出那支用了十年的蓝圆珠笔。笔芯快没水了,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但他还是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十年了。天没塌,树还在。明天重新开始。"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铁盒子。王老吉的盖子盖上去的时候咔哒一声,清脆地锁住了十年的光阴。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铺天盖地地飞起来,像金色的鸟群掠过天空。
那天晚上林远没有去医院。他坐在宿舍里,把他爸写的那页纸拍了张照发给赵德明。然后他泡了一杯茶,龙井,用那个用了七年的白瓷杯。
茶水在灯下泛着碧绿的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烫得舌尖发麻,但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
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请求。他妈打来的。
他点了接受。屏幕里出现他爸的脸,背景不再是ICU的白墙了——是普通病房的淡蓝色窗帘。他爸靠坐在床头,身上管子少了好几根,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远远,"他爸的声音很轻很慢,但每说完一句话就要停一下喘口气,"我听你妈说了……县里要调你。"
"嗯,爸,下个月。"
"好。"他爸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那个钱勇……他还来找你没有?"
"他给我发短信了,我没理他。"
他爸的眉头皱了一下。"远远,他那人……会耍花样。你千万小心。"
"我知道爸,你别操心了,好好养病。"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视频里的画面有点卡,但林远还是看清了他爸眼角的泪光。"远远,爸对不起你。"
"爸,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爸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当年那个备注,是我写的。我知道有人要动那批地,但我没拦住……我那个时候胆子小,怕得罪人,只敢在文件上写那么一行字。我以为……以为以后会有用。没想到十年了才用上。"
林远把手机拿近了些。"爸,那行字救了那些地。如果没有那行字,那一千二百亩现在早就建了厂房了。你做得对。"
他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旁边他妈的声音传过来:"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远远你吃饭没有?"
"吃了妈。你们也早点休息。"
挂了视频,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茶杯里还剩半杯茶,凉了,但香味还在。他端起来一口喝完,然后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没再看天花板那道裂缝。他闭上眼,听见窗外银杏叶沙沙地落。那声音轻柔绵密,像小时候他爸在院子里扫落叶时笤帚划过地面的声响——沙,沙,沙,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把满地金黄拢成一堆。
他翻了身,枕头底下压着那片银杏叶。叶子边角的卷曲硌着他的脸,但他没挪开。就这么硌着,觉得踏实。
他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晚没做梦。
尾声
日子照常过。
十月底的时候镇上下了场雨,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满树金黄变成了一地枯褐,踩上去软塌塌的,不再脆响。林远把那间三平米的小办公室收拾干净了,托盘和茶具移交给了小周。小周说林哥你放心,我不像你那么会泡茶,但我会学。
林远说不用学太会。茶倒七分满就够,剩下的三分,留给别人自己琢磨。
十一月一号,他去县林业局报到。新办公室朝北,窗外没有银杏,是一排梧桐。梧桐叶也黄了,比银杏叶子大,风一吹哗啦啦响,动静大得很。他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桌上摆着台电脑和一本新的工作日志。他翻开第一页,想了想,写:
"今天到新岗位。树换了,但还是要种。"
写了这行字他又觉得矫情,划掉了。重新写:"好好干。"
赵德明给他打了电话,问适不适应。他说适应,就是县里食堂的菜太咸。赵德明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说咸了好,咸了才下饭。
钱勇的事后来省里介入审计了,那一千二百亩地确定要走收回程序。他公司那条四百多万的执行记录又被翻了上来,据说要被拉进失信名单。林远没去打听太多,只是有天晚上路过老刘头家门口,看见老头坐在院里的银杏树下剥白果,哼着小曲儿。他停了停,老刘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远远,听说你要调县里了?"
"调了。刘叔,你那片地种回来了?"
老刘头咧嘴笑,嘴里的黄牙少了一颗,但精神头比以前足。"种回来了。供销社给的苗,说是改良品种,三年就能挂果。我不贪多,两亩地够用了。"他指了指树上,"你看,今年剩下的果我全摘下来了,一袋子呢,你拿点儿回去给你爸炖汤。"
林远拎了一兜白果回家。他妈煲了汤,端到医院给他爸喝。他爸喝着汤说香,比他妈以前炖的都香。他妈拿筷子敲他碗沿,说你是老糊涂了,以前我不也这么炖的?他爸笑着说以前没这么用心,现在是儿子拎回来的,当然香。
十二月的时候,第一批银杏茶上市了。包装是苏晴找人设计的,墨绿的底色上印着一片金黄的叶子,边上写着一行字:"银杏镇,三百年的时光,泡一杯给你。"
林远在县城的超市里看见了这盒茶,标价八十八。他买了一盒带回宿舍泡,喝了一口觉得跟自己泡的也没什么两样,但就是觉得不一样了。包装盒里附了一张卡片,上面印着全镇种银杏的农户签名。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老刘头的,还有一个字迹特别熟悉的——刘长河。
他爸出院以后回了趟林场。是林远开车带他去的。十一月的林场银杏叶落尽了,枝干光秃秃的挺着,像一幅铅笔素描。他爸走得很慢,拄着拐杖,在当年种的第一棵银杏树底下站了很久。那棵树三十年了,现在一人合抱那么粗,树皮上刻着字,是林场成立那年刻的:"植此青绿,俯仰无愧。"
他爸伸手摸了摸那八个字,手抖得厉害。林远站在旁边,没说话。风从树梢穿过去,呜呜的,像是树在哼一首老歌。
站了大约十分钟,他爸转过身来。眼眶红着,但嘴角是翘着的。
"远远,"他说,"咱们回家吧。"
林远搀着他往回走。土路两边的银杏树在冬天里安静地站着,像一排排等春天的人。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够着路的尽头。
走到车边的时候,林远回头看了一眼。整片林场笼罩在金红色的暮光里,一棵一棵的树沉默着、扎根着。他忽然觉得这十年也没有白过。他看了这些树十年,树也看了他十年。谁都没有放弃谁。
他打开车门,把他爸扶进去坐好。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爸拍了拍他的手背,粗糙的掌纹蹭着他的皮肤,带着一股子银杏树皮的涩味。
"开车吧。"他爸说。
林远发动了车。后视镜里的林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墨绿色的点,融进了暮色里。前方是回家的路,柏油路面上铺着薄薄一层落叶,车轮碾过去沙沙响,像在翻一页书。
他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前方的路很长,但天很亮。
后来林远再也没有坐回会议室门口那个位置。每次回银杏镇开会,他都坐在长桌靠窗那一排,面前摆着一杯茶——自己泡的,七分满。苏晴有时候会指着他说"林科长你给讲讲技术这块",他就站起来说两句,说完坐下。
有一次散会之后他路过原来那间三平米的小办公室,门开着。小周在里面拖地,桌子换新了,托盘也换了新的,还贴了一张值日表。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笑了一下,走了。
走廊尽头那扇窗子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他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开了,满树细碎的金,香得人走不动道。他站在树下停了几秒,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手机响了,是他妈发来的微信语音。他点开,他爸的声音传出来:"远远,今天重阳节,回来吃饭。"
林远回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往外走。镇政府门口那棵三百年的老银杏树金黄得耀眼,落了一地的叶子在风里打转。他踩上去,沙沙沙,沙沙沙,跟十年前一样的声音。
但他脚步比十年前轻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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