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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一男子退休8年,关系很好的女同事,突然发微信,问他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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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一男子退休8年,关系很好的女同事,突然发微信,问他在不在

老周看到那条微信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松土。手机搁在花盆边上,屏幕亮了一下,他斜眼瞥过去,备注名是"李素梅"。消息很短,就三个字:"在不在?"

他擦了擦手上的泥,拿起手机。退休八年,单位里的人联系得越来越少,逢年过节群发个祝福都算走动勤快的了。李素梅不一样,他们一个科室共事十三年,后来他调去别的部门才分开,但每年他生日她都会发条消息,他也记得她女儿哪年高考、哪年结婚。只是上次聊天还是去年秋天,她问他膝盖的老毛病好些没有。

他打了两个字:"在呢。"

消息发出去,对面安静了快两分钟。老周盯着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忽闪忽闪,心里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他认识李素梅快三十年了,她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性子,当年在科室里跟处长拍桌子的人,打字从来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老周,"终于跳出来一条,"老张走了,今天早上。"

老周愣了一瞬,手里还攥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的"老张"是谁。张建国。一个瘦高个儿,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当年在技术科画图纸,退休比他还早两年。去年夏天社区组织老年体检,他在医院走廊上碰见过老张一回,俩人站着聊了十来分钟,老张说在给外孙女做一把木头小椅子,木头是在旧货市场淘的老榆木,硬得很,刨子推不动。

"心脏病,"李素梅又发来一条,"前天晚上在家里,救护车来了没救过来。"

老周慢慢地坐到了阳台的小板凳上。膝盖确实不太好了,弯下去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他想给李素梅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打了句:"葬礼定在哪天?"

"后天上午,八宝山。你能去吗?"

"能。"

对面又安静了。老周盯着那个对话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年他三十七八岁,正是想在单位往上爬一爬的年纪。李素梅和老张那会儿是一个项目组的,连着加了三个月的班赶一个出口设备的图纸。后来出了点差错,外方验收的时候发现数据对不上,处长在大会上拍了桌子,要追责。

那天晚上老周加班走得晚,在楼道里听见李素梅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往自己身上揽,这事儿我去跟处长说清楚……"他正要走开,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李素梅突然提高了声音:"老张你听我的,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你闺女才上初中,你顶了这个处分以后职称还评不评了?"

老周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手里捏着车钥匙,站了足有两分钟。最后他走了,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后来追究下来,李素梅担了主要责任,扣了半年奖金,年终考评降了一档。老张平安无事。老周后来听别人私下嚼舌头,说李素梅自己画错了图纸赖到了别人头上,又觉得不像,以她的性子做不出这种事。但他从来没问过她。

他蹲在阳台上,那盆茉莉的土被他搅得乱七八糟。他拿了喷壶给花浇水,水从花盆底下的洞里淌出来,淌了一地。老伴儿在屋里喊他:"老周你干嘛呢,水都流到客厅了!"

他手忙脚乱地拿抹布去擦地,擦完了坐在沙发上发呆。老伴儿端了杯茶过来搁在他面前,问他怎么了。他说老张没了,后天得去趟八宝山。老伴儿"哦"了一声,说那个戴眼镜的老张啊,人挺好的,去年还给你送过一罐他腌的萝卜皮。你去吧,穿那件深灰夹克。

第二天老周没怎么出门。上午在屋里转了几圈,翻出通讯录给几个退休的老同事打了电话,问他们知不知道老张的事。打了一圈,知道的没几个,都说可惜,六十多岁的人,说走就走了。有个以前跟他关系不错的说,老张这人太闷了,退休以后除了带外孙女就是在家做木工活,也不怎么跟人往来。

老周挂了电话,坐在书房的老藤椅里翻相册。翻到一张当年科室聚餐的照片,二十多年前了,在单位旁边一个湘菜馆,一大桌子人,酒杯举得乱七八糟。李素梅坐在老张旁边,正侧着脸跟他说什么,老张微微低着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着,在笑。他站在桌子另一头,正对着镜头举着筷子夹菜。

那时候多年轻啊。老周合上相册,觉得心里头堵得慌。他这些年退休了,日子过得不好不坏,闺女在北京成了家,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他跟老伴儿白天逛逛公园晚上看看电视,偶尔跟老同事约着喝顿酒。日子流水似的往前淌,他觉得自己把该忘的都忘了,直到今天李素梅那条消息发过来,他才发觉有些东西一直在那儿,只是他假装看不见。

葬礼那天早上起了风。老周七点出了门,地铁换公交,到八宝山的时候快九点了。告别厅门口稀稀拉拉站了些人,都是些老面孔,头发白了大半。他扫了一圈,看见李素梅站在人群边上,穿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但腰杆还是直的。

他走过去,她看见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站着,都没说话。前面有人在低低地哭,是老张的女儿,四十来岁的一个女人,挽着她妈,老太太被人搀着,哭得站都站不住。老周认出老太太来,以前单位联欢会的时候老张带她来过,笑呵呵的一个人,现在缩成了一小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李素梅忽然开口问他。

"还行,就是膝盖不行了,老毛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你呢?"

"我去年做了个手术,子宫里的东西,良性。"她说得很平淡,"现在没事了。"

"怎么没听你说?"

李素梅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说了又能怎样呢,"她说,"你还能来医院看我?"

老周被她问得噎住了。他确实不会去。他这人就这样,心里惦记着,但从来不主动。过年过节发条消息都是人家先发过来他才回。退休八年了,他主动约过谁吃饭?一次都没有。

进告别厅的时候,他站在后面几排。灵堂布置得简单,老张的照片挂在正当中,还是戴着那副金丝眼镜,嘴角微微翘着,跟照片上二十多年前的表情差不多。主持人念悼词,念老张这一辈子,念他的工作,念他的家庭,念他退休以后怎么含饴弄孙。老周听着,忽然觉得这些词儿用在谁身上都行,念完了他还是不知道老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轮到家属致谢的时候,老张的女儿扶着母亲上来,哽咽着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她忽然顿了顿,擦了把眼泪,说:"我爸走之前留了个东西给一位姓周的叔叔,说当年在单位的时候,有回晚上下雨,那位叔叔把自己的伞塞给他了。"

老周愣住了。他想起来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天晚上加班,外面下大雨,他带了伞,老张没带。他走的时候把自己那把黑伞塞到老张手里,说我家近跑两步就到了,然后顶着包冲进了雨里。他第二天就忘了这事。后来又过了几年老张送过他一罐腌萝卜皮,他也没往伞上想。

老张的女儿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哪位是周叔叔?"

老周举了举手。那女孩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木头做的笔筒。很简单的样式,圆柱形,外面没上漆,打磨得光光滑滑的,能看见木头的纹理。笔筒底部刻了个小字,张。

"我爸去年做的,"女孩红着眼眶说,"他说那位叔叔以前帮过他,他老惦记着,后来退休了也没什么机会见,就做了个笔筒。他说姓周,高高大大的,走路有点外八字。我刚看见您进来就认出来了。"

老周接过那个笔筒,木头沉甸甸的,带着点榆木特有的粗粝触感。他想起去年在医院走廊上遇见老张,老张说在给外孙女做木头小椅子,榆木的,刨子推不动。原来他还在做笔筒,给一个二十多年前借过他一把伞的同事。

他攥着笔筒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他想起当年在楼梯间里听见的那通电话,想起李素梅替老张担下来的那个处分。他想说老张你不用记着这把伞,我想起来的事多了,没有一件做对了。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人群开始往外走,他跟在那女孩后面,看见李素梅站在门口,迎着风,头发被吹乱了。

出了告别厅,几个老同事张罗着去附近吃顿饭。老周本来想走,被李素梅叫住了。

"一起吃吧,"她说,"难得见一面。"

饭馆是路边一个家常菜馆,七八个人围了一张圆桌,点了几个热乎的炒菜。菜上来大家举了举筷子,都闷头吃了一阵子。谁也没提老张,好像谁提了谁就不够坚强似的。老周旁边坐的是以前财务科的小陈,头发全白了,一边吃一边说他儿子去年离婚了,孙女判给了儿媳妇,他半年才见着一回。

老周"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他转头看李素梅,她正低头喝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喝得很慢,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散席的时候老周跟李素梅走了一段。地铁站不远,她坐地铁回去,他可以走回家,就当活动活动腿脚。

"当年那个处分,"老周忽然开口。风灌进嘴里,他的声音有点发飘,"是不是你替老张背的?"

李素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你怎么知道的?"

"那年晚上我在楼梯间听见你打电话了。"

"听见了也没见你站出来说句话。"李素梅这话说得不重,但老周觉得像被人搧了一巴掌。

他沉默地走了几步。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卷着秋天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过去。

"我当时……"他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他想说自己当时正在争取那个科长的位置,不想掺和这种事;想说其实第二天他去处长办公室门口转了一圈又走了;想说后来很多年他每次看见李素梅跟老张在走廊上说话,心里都硌得慌。但他说不出来。

李素梅走着走着放慢了步子。"老周,"她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跟几十年前在办公室喊他帮忙抬打印机的时候一样,"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人知道?老张他心里门儿清。那天晚上你从楼梯间走过去,那脚步声他听出来了。"

老周猛地停下脚步。

"他后来跟我说过,"李素梅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说那天晚上听见你路过,你肯定听见我们说话了。但他不怪你,他说换了谁都一样。后来你升了科长,他还替你高兴过一阵子。"

老周站在秋天的风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榆木笔筒。他想起老张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想起他说话慢悠悠的腔调,想起他在走廊上碰见自己时微微点一下头。二十多年了,原来老张一直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实人,被另一个人悄悄地帮了一把,又悄悄地记了二十多年。

"我一直在想,"李素梅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当年那个处分我替老张背了,我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可后来老张退休了,我每年去看他一回。他每年都提你,说你那把伞,说你升了科长,说你闺女考上大学了他在布告栏上看见了。他有回喝多了跟我说,素梅啊,我这辈子欠两个人的,一个是你,一个姓周的同事。你说多逗,你拿前程替他挡了一刀,他就记住你借他一把伞。"

老周的眼眶突然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去看手里的笔筒,木头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一圈圈的年轮。老张用刨子一下一下推出来的,他想起去年在医院老张说"刨子推不动",那双手不知道被木头磨出多少茧子。

"我退休八年了,"他声音有点哑,"从来没主动约过你们吃顿饭。我总觉得……日子还长,今天不见还有明天。可老张就这么没了,我连句谢谢都没跟他说过。"

李素梅没接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老周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风吹着路边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扑簌簌往下掉。

"素梅,"老周叫了她一声。他很少这么叫她,以前在单位都是叫"李工",退休了才改口叫名字,但叫全名的时候多。

"嗯?"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咱们科室去北戴河疗养?"他说,"晚上在海边,老张跟人借了把二胡拉了一首曲子。拉得不太好,断断续续的,但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

李素梅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记得。他拉的是《二泉映月》,拉到一半弦断了,他还挺不好意思。"

"后来回去的路上他说要学木工。"老周说,"我们都当他说着玩的,没想到他真的做了一辈子。"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地铁口到了,李素梅要下台阶,老周站在上面,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

"老周,"李素梅回过头看他,风里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你也别想太多了。老张那人,一辈子不声不响的,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要是知道你为这事心里过不去,他反倒不落忍。"

老周点了点头。他看着李素梅下了台阶,背影消失在安检口里面。他站在原地,风把银杏叶子吹得打在脸上,有点凉。

回家以后他把那个榆木笔筒放在了书桌上,把里面插着的几支笔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试了好几个位置。最后他把笔筒搁在台灯旁边,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老伴儿问他那是什么,他说老张做的,送给他的。老伴儿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木头真好,摸上去温温的。她问他老张的葬礼人多不多,他说还行,去了不少人。她叹了口气,说这人啊说没就没了,你今天累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老周说随便,什么都行。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个笔筒看了很久。后来他拿起手机,翻到李素梅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条:"素梅,下周末有空吗?请你吃顿饭。"

对面过了几分钟回过来一个"好"字。

老周放下手机,窗外天已经暗了,银杏树在风里头晃着,满树金黄。他站起来去厨房帮老伴儿择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踏实得很。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二十多年前那个下着大雨的晚上,他把自己那把黑伞塞到老张手里,老张推了两下没推掉,说谢了周工。雨点打在伞面上嘭嘭响,他顶着公文包冲进雨里,回头看了一眼,老张还站在单位门口的廊檐下面,冲他摆了摆手。

梦里他站住了,想跟老张说句话。但雨太大了,雨声把什么都淹没了。他就这么看着老张的身影一点点模糊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团光。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周躺在枕头上睁着眼睛,听见厨房里老伴儿在热粥,锅碗瓢盆轻手轻脚地响。他抬手摸了摸脸,干的。挺好的。他想着今天得去花鸟市场看看,买袋新土回来,那盆茉莉该换盆了。再给李素梅发个消息问问她爱吃什么,他记得她以前爱吃湘菜,不知道现在口味变了没有。再打个电话给闺女,叫她周末有空带外孙回来,他想教那孩子用刨子,老张说过的,榆木硬是硬,但是慢慢推,能推出特别漂亮的纹路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他按着床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那个榆木笔筒上。他伸手摸了摸,木头凉凉的,滑滑的,年轮一圈挨着一圈。

老周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厨房里飘出粥的香气,老伴儿在喊他刷牙吃饭。他应了一声,步子不快不慢,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又好像什么滋味都掺在了一块,最后全化成了脚下这条路。往前走就是了。

老周请李素梅吃饭那天选了家湘菜馆,不是当年单位旁边那家,那家早就拆了盖了商场,他上网查了半天,找了一家评分高的,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面,门脸不大,据说开了快二十年。

他提前半小时到的,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翻菜单。膝盖那天早上就不太对劲,下楼的时候疼了一下,他贴了张膏药出来的。服务员过来倒茶水,他摆摆手说等人,自己把菜单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李素梅的口味他记得,嗜辣,以前在单位食堂吃饭,她那份菜里必定有红辣椒,别人都说她一个北京人怎么比湖南人还能吃辣。

李素梅迟到了十来分钟,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的凉气,黑色薄羽绒服换成了件驼色大衣,里头是件深灰毛衣。她坐下来摘下围巾,头发比上次看见又白了些,在头顶拢成一个松松的髻。

"路上堵,"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地方你怎么找着的?"

"网上看的,"老周把菜单递过去,"你看想吃什么。"

李素梅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就翻到辣子鸡那页,手指点了点:"这个来一份。"又翻了两页,"酸辣鱼片也要。你再看看你想吃的。"

老周加了两个清淡的,一个青菜一个汤。服务员记了单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杯子里茶水续了一遍。馆子里人不少,隔壁桌是一对年轻情侣,两个人头挨着头看手机,笑声时不时传过来。

"你闺女最近怎么样?"李素梅先开了口。

"还行,"老周说,"上个月升了主管,忙得很。外孙子上幼儿园中班了,皮得很。"

"有福气。"李素梅点点头,"我家那个还是老样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去年过年回来住了三天就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

菜陆续端上来,辣子鸡红彤彤的一大盘,辣椒比鸡块多。李素梅夹了一筷子吃了,眯了眯眼:"够味。"老周也夹了一块,辣得他赶紧喝了一口水。

"你以前不是能吃辣吗?"李素梅看他那个样子笑了。

"老了,"老周摆摆手,"胃不行了。"

吃了一会儿,聊了些不咸不淡的。李素梅问起另外几个退休老同事的情况,老周把自己知道的说了。谁去了海南过冬,谁在给儿子带孩子,谁查出来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说到以前他们科室那个会计老王,李素梅笑了一声,说那个人退休以后学会了跳广场舞,听说成了他们小区妇女之友。

老周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他放下筷子,看着李素梅说:"素梅,我今天请你吃饭,其实是想跟你说点事。"

李素梅夹菜的手顿了顿,抬了抬眼看他。

"就那年那件事,"老周说,"你替老张背处分那件事。我这些年一直搁在心里头,搁得我都忘了,其实没忘。老张那天送我那笔筒,我想起好多事来。"

李素梅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她的动作很慢,慢得老周觉得她是在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你替我背的那个处分,"老周继续说,"我一直没跟你说过谢谢。不光这个,还有后来我调去技术部那回,你在处长面前说的那些话,有人告诉我了。"

李素梅的表情动了一下。那是九几年的事了,老周要从他们科室调去技术部当副科长,有人背后说了些闲话,说他以前在别的部门待过,对技术这块不熟。李素梅在处务会上直接怼了那个说话的人,说老周在咱们科室干了十三年,哪台设备他没摸过。这事老周是后来听别人说的,他调过去之后想找李素梅道个谢,又觉得太正式了,就拖了下来。拖来拖去,拖了二十多年。

"你就为这个请我吃饭?"李素梅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柔和。

"不全是。"老周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辣子鸡的余辣在喉咙里烧着,"我就是想把这些年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我这人你知道,心里头有事搁着,嘴上不说,脸上也看不出来。以前在单位是这样,退休了还是这样。老张的事把我敲醒了,我怕再不说,哪天就没机会了。"

李素梅低头看着桌上的菜,沉默了一会儿。辣子鸡上面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颤动。

"老周,"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轻了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咱们共事了十三年,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你那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骨子里头想得多,就是不肯说。那年处分的事,后来我知道你在处长办公室门口转了好几圈,你当谁都没看见?"

老周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我路过。"李素梅说,"你背着手在那儿转悠,我隔着走廊窗户看的。后来你走了,我知道你下不了那个决心。说实话那时候我是有点失望的,但后来我想,你当时要是真进去了,这事反倒麻烦了。你是要去争那个科长位子的人,掺和进来对你没好处。"

老周听着,喉咙里发紧。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嚼了半天没咽下去。隔壁桌的情侣笑闹着走了,馆子里安静了一些。

"老张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李素梅又说,"他说周工那个人啊,心是热的,就是嘴太笨了,你想让他把那句话说出来,得拿刀子撬。我说老张你还挺了解他。老张说咱们一个科室十好几年,能不了解吗?"

老周放下筷子,把手搁在桌面上。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了,他自己平时不注意,这会儿在馆子的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老张那个笔筒,"他说,"我放在书桌上,天天看。木头推得真滑,他得磨了多少遍。"

"他就那样的人,"李素梅说,"做什么事都实诚。当年替你高兴你升了科长,也是实诚的高兴。他不是那种会酸的人。"

饭吃到最后,汤端上来了,老周给李素梅盛了一碗。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他的指尖一下,两个人都没说什么。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路边一排银杏树,叶子落了满地。

结账的时候老周抢着买了单。出了门两个人站在路边,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些,吹得李素梅的大衣下摆猎猎地响。

"我送你到地铁口,"老周说。

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老周的膝盖走得久了有点发酸,他没吭声,只是放慢了步子。李素梅走在他旁边,比他矮了半个头,脚步轻轻的。

"老周,"她忽然说,"我去年做那个手术的时候,其实挺害怕的。进手术室之前我手机里翻着通讯录,翻了好几遍,最后谁也没打。"

老周转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你该打的,"他说。

"打给谁呢?"李素梅笑了笑,"我闺女在深圳,打个电话她飞回来一趟不值当的。其他那些同事,大家都老了,谁顾得上谁。我想了想,翻了你的名字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打。"

老周站住了。风把地上的银杏叶子卷起来,在他们脚边打着旋。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好像是在家看一个什么电视剧,老伴儿在旁边织毛衣,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他不知道李素梅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翻手机。

"素梅,"他叫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以后有什么事你给我打。我退休了,时间有的是。你住院我也能去看你,给你送个饭什么的。"

李素梅也站住了。她抬头看着他,风吹得她眯了眯眼。

"你这话可算说出来了。"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得不大,就是嘴角弯了弯。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都慢悠悠的,像两个退休的人在晚上散步似的。地铁口到了,李素梅这回没急着下去,站在台阶上头多待了一会儿。

"老周,"她说,"下周社区有个老年书画展,我参展了一幅画,你要没事来看看。"

"行,"老周说,"你给我发个地址。"

李素梅下了台阶,走到底的时候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老周也摆了摆手。他站在原地,等她过了安检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到家已经快九点了。老伴儿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问他吃了什么。他说湘菜,辣得很。老伴儿说你膝盖又疼了吧,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说没事,贴了膏药呢。

他回书房坐下,又看见那个榆木笔筒。台灯的光照着它,木纹清清楚楚的。他伸手摸了摸,想起老张那双推刨子的手。又想起李素梅刚才在地铁口回头冲他摆手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李素梅发了一条:"到家了。你到没?"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过来:"到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今天那辣子鸡太辣了,下次找家不那么辣的。"

"你说请我吃饭,我点菜,当然按我的口味来。"

老周看着屏幕笑了一声。老伴儿在客厅喊他出来看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他说来了来了,把手机揣兜里走了出去。

那周他去了李素梅说的那个书画展。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二楼,不大的展厅,墙上挂了几十幅字画,都是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写的画的。他转了一圈,在靠里的位置找到李素梅那幅,画的是几枝梅花,墨色淡淡的,枝头点了几个红蕊,旁边题了两行小字,他凑近了看,写的是"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李素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的。她穿了件枣红色的开衫,头发还是拢在脑后,手里端着杯热茶。

"画得真好,"老周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退了休没事干,报了个老年大学。"她喝了口茶,"画了三年了,头一年净画些四不像。"

"这梅花画得有劲儿。"

李素梅笑了一下。展厅里人不多,有几个老头围在一幅山水画前面品评。窗外面是社区的小广场,几个孩子在追着皮球跑,叫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老周,"李素梅看着窗外说,"下个月老张的遗孀要搬家了,搬到女儿那边去住。她走之前想把老张那些木工工具处理了,问咱们要不要留两件做个念想。"

老周想了想说:"要。他那把刨子还在不在?"

"应该在,"李素梅说,"他闺女说他地下室有个小工作台,东西都在。"

"那我去拿。"老周说,"他那把刨子,我上回在医院听他说推不动榆木,那肯定是没磨好。他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磨刀磨刨子的活儿不行,以前在单位我就老说他,画图画得那么细,怎么磨个刀子磨不利索。"

李素梅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意外的光。

"你连这个都记得?"

老周被她问得怔了一下。他想了想,好像确实记得,很多年前在办公室里,老张拿把裁纸刀裁图纸,裁出来的边毛糙糙的,他说过老张一回。后来老张换了把新刀。就这点事,不知道怎么就搁在脑子里了,一搁几十年。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记住了,"他说。

书画展结束以后李素梅说要请老周吃碗面,楼下就有家面馆。老周说还是我来,李素梅说你有完没完,上回你请了,这回到我。老周就没再争。

面馆不大,就五六张桌子,两个人要了两碗炸酱面。面上来以后各自拌了拌,呼噜呼噜吃了一阵子。老周吃着吃着想起以前在单位食堂,他跟李素梅老张三个人经常坐一桌吃饭。那时候食堂的炸酱面三块钱一碗,李素梅总要多加一勺辣椒油,老张就吃清汤面,还得拿开水涮一遍,嫌油大。

"老张那个人吧,"老周放下筷子,"活的太仔细了。吃饭怕油大,说话怕得罪人,干活怕出错。那年图纸的事他得多害怕才让你去替他顶。"

"他不是怕,"李素梅也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嘴,"他是觉得自己闺女还小,他要是栽了跟头,家里不好过。他媳妇那会儿没工作你知道吧,全家就他一个人挣。我不一样,我们家那个在银行上班,我扣半年奖金不疼不痒的。"

老周看着她。馆子外面天阴了,有要下雨的架势,屋里的灯亮着,照得李素梅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她的眼神还是跟当年一样直愣愣的,不躲不闪。

"你这人,"老周说,"一辈子替别人扛事。"

"也不是,"李素梅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汤,"就是碰上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不也借过老张伞吗?"

"那不一样,借把伞算什么。"

"在老张那儿就是大事。"李素梅抬眼看着他说,"每个人心里头的秤不一样,你觉着轻飘飘的东西,别人捧着可能跟山一样沉。"

老周没说话。他想起那个榆木笔筒,想到老张花了多少工夫把一块硬梆梆的榆木推成那样光滑圆润的样子。在老张心里头,一把伞搁了二十多年,最后变成了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放在了别人桌子上。

吃完面出来果真下雨了,蒙蒙细雨,不大,但密。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的廊檐底下,看着雨丝从灰扑扑的天上斜斜地落下来。

"你带伞了没?"李素梅问他。

老周摸了摸随身的布袋子,出门的时候忘了装伞。他说没带。

李素梅从她的大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不大,展开来勉强够两个人。

"走吧,"她撑开伞递过来一半,"你拿着。"

老周接过去,手抬高了,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走进雨里,谁也没说话。雨滴打在伞面上嘭嘭地响,跟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样的声音。但他这回没有冲进雨里,就那么走着,步子不快不慢,旁边是李素梅的肩膀,隔着一层大衣布料,温温热热的。

地铁口到了,他把伞收起来还给李素梅。她接过去,拍了拍伞面上的水珠。

"下次别忘了带伞,"她说。

"记住了。"

"那走了。"她把伞收进包里,转身下台阶。

老周站在雨里,看着她走远了,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雨浇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觉得膝盖不那么疼了。

晚上回到家,老伴儿在跟闺女视频,手机开着外放。闺女在那头喊爸你回来了,周末带小豆包来看你们。老周凑到屏幕前面冲外孙做了个鬼脸,孩子在那头咯咯笑。

挂了视频,老伴儿说闺女想给他们换个大点儿的电视,老周说不用换,这个看着挺好。老伴儿说那随你。她收拾茶几上的果盘,随口问了句今天去哪了。他说看书画展去了,李素梅画的梅花。老伴儿哦了一声,说那个李大姐挺有才的。

老周回到书房,把那盆茉莉端到窗台上。新换的土果然管用,叶子绿了不少,枝头冒了几个小小的花苞。他给花浇了水,又擦了擦书桌上的灰,把那个榆木笔筒摆正了。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一个旧本子。本子是他刚退休那年买的,想写点东西,写了没几页就放下了。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下雨,素梅带伞了。"

写完他看了一眼,觉得像小学生写日记。但是他又往下写了一行:

"老张的刨子下周去拿,得看看刃口还能不能磨出来。"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那东西说不清楚,就是心里头不空了。

周末的时候闺女一家回来了,外孙小豆包一进门就满屋子跑,手里举着个玩具挖掘机,嘴里呜呜地学机器响。老周跟在后头追了两圈就喘了,膝盖嘎吱嘎吱地抗议。他坐在沙发上,小豆包爬到他腿上,把挖掘机塞到他手里。

"姥爷你开挖掘机。"

"姥爷不会开,"老周说,"姥爷只会推刨子。"

"刨子是啥?"

老周想了想,说下次姥爷教你。小豆包不感兴趣,又跑去厨房找他姥姥了。

闺女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递给他,说是给他买的进口保健品,治关节的。老周接过来看了看说明书,放在茶几上。闺女坐到旁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说是工作消息,回了几条。回完了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了看老周。

"爸,你这段时间好像心情好了点?"

老周愣了一下:"有吗?"

"有,以前你老坐着发呆,现在感觉你忙忙叨叨的。"闺女笑了,"上回视频还看见你桌子上多了个木头笔筒,谁送的?"

"以前一个同事做的,去世了。"

闺女笑容收了收:"哦,那同事挺好的,还给你留东西。"

老周点了点头。小豆包从厨房跑出来又爬到他腿上,举着挖掘机在他眼前晃。他接过挖掘机在地上推了两下,孩子咯咯笑着,他又想起了老张那张戴眼镜的脸。

那周抽了个时间,老周坐地铁去了老张家。老张的遗孀和女儿正在收拾东西,客厅里堆了好些纸箱子,墙上挂钟的针还在走着,四下里一股搬家的味道。地下室很小,墙角摆了张简易的木工台,上面搁着几样工具。他认出那把刨子来,铁制的,把手上磨得油亮亮的,刃口确实钝了,暗沉沉的没什么光。

他把刨子拿起来,沉甸甸的。旁边还有几把凿子、两把锉刀、一截没用的木料。老张的遗孀站在楼梯口,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太太,眼睛还肿着。

"周工你拿走就是了,"她说,"老张要在世,肯定高兴这些东西有人接着用。"

老周应了声,把那把刨子拿布包了,裹在袋子里。临走的时候他想了想,把身上那张一直没用的老年公园卡掏出来,说嫂子您搬过去以后要是闷了就上公园走走,现在都免费。老张的遗孀接过去攥在手里,眼圈又红了。

回家的地铁上老周把刨子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好几次。铁刃上有锈斑了,木头把手上有一道裂缝,可能是年头久了干裂的。他盘算着回去怎么整,先得把锈磨掉,刃口重新开,把手那裂缝拿胶填上,再打磨几遍。活儿不少,但他心里头有数。

那阵子北京的秋天到了深秋,早晚凉了,银杏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蓝的天上。老周每天上午把刨子拿出来拾掇,先用细砂纸磨掉铁锈,磨了三天才磨出亮色来。刃口他用磨刀石泡了水慢慢蹭,蹭一下拿手指背试试,不够利就再蹭。老伴儿看他坐那儿一弄一上午,说你什么时候又拾掇起这玩意儿来了。他说这是老张留下的,得弄好了。

弄到第五天,刨子刃口终于能削下薄薄一层木花来了。老周找了块松木板试了试,推过去,一片卷卷的木花从刨口翻出来,薄得透光。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把木花搁在笔筒旁边。那天晚上他给李素梅发了张照片,木花旁边是笔筒。消息发过去没一会儿,李素梅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老张要知道你把他刨子磨这么好,该高兴了。"

老周回:"哪天你有空过来看看,我找块榆木推推看。"

李素梅隔了几分钟发过来:"行,我带点菜,中午在你家吃。"

老伴儿那天一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老周说她做那么多干嘛,老伴儿说人家头一回来家里,总不能就吃个素面。老周把书房收拾了一遍,把刨子和那块松木板摆在工作台上,又把那盆茉莉搬到阳台上晒了晒。

快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李素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橘子一袋自己做的酱牛肉。她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脖子上围了条米色围巾,头发比上回见又齐整了些,像是刚剪过。

老伴儿迎出来接了东西,口里说着太客气了,三个退休的老人在客厅里寒暄了一阵子。李素梅跟老伴儿聊得挺热络,说起各自闺女,说起社区那些活动,老伴儿还给她看了自己织的一条围巾。老周在旁边坐着,看她们说话,插不上嘴,但觉得心里头踏实。

吃完饭老周带李素梅去看刨子。书房里工作台上摆着那把收拾好的刨子,刃口在窗外的光底下泛着青白的光。旁边压着几片他推出来的松木花,薄薄地卷着,像翻开的书页。

李素梅弯下腰看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刃口,说真利。然后她直起身,目光落到旁边书桌的笔筒上。台灯开着,光打在榆木纹路上,一年一年的圈清清楚楚的。

"他费了不少功夫。"李素梅说。

"嗯。"老周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那个笔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空气里细小的灰尘都在跳舞。

"老周,"李素梅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说咱们这些人,年轻的时候忙忙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该说的话没说,该做的事没做,一晃就老了。"

老周点了点头,目光从笔筒移到她脸上。六十多岁的人,眼角嘴角都是纹路,但眼神里头有光,跟几十年前在办公室喊他抬打印机的时候一样亮。

"素梅,"他说,"我有个想法,你看看行不行。"

"什么想法?"

"我想把这把刨子用起来。"他说,"以前咱们科室那拨人,有几个退了休在家闲着。我想组个小圈子,也不用干什么大事,就隔段时间聚聚,喝喝茶聊聊天。谁要是想学个木工活儿了,我这儿有工具,我教。也不图什么,就是别让大家闷着,像老张那样,一个人闷在底下室里推刨子,推得动推不动的,也没个人说说话。"

李素梅看着他,眼睛里头那点亮光更亮了。

"你这脑子终于转起来了。"她说。

"以前没转过。"老周笑了一下。

李素梅伸手在那个笔筒上轻轻敲了敲,笃笃两声。"行,这主意好。我帮你张罗,那些老同事的联系方式我都有。下周我拉个群,把能找着的都拉进来。"

窗台上那盆茉莉的花苞又大了些,顶着一抹隐隐的白,像是过不了几天就要开了。老周站在那里,刨子搁在手边,笔筒立在桌上,李素梅站在他对面。秋天的光从外面流进来,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书房。

老周的木工小圈子拉起来比他想得快。李素梅办事利落,周一下午拉的微信群,到了周三就进了十二个人。都是当年一个单位退了休的老同事,有些老周多年没联系了,名字和脸对不上号,但一在群里说话,当年的腔调一出来,人就活回来了。

头一回聚是在老周家,来了六个人。客厅里沙发不够坐,老伴儿从卧室搬了两把折叠椅出来。茶水沏了好几壶,瓜子花生摆了一茶几。来的人里有以前技术科的小孙,头发掉得差不多了,笑起来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把眼睛眯成两条缝;有财务科的老钱,退休以后瘦了一大圈,说是老伴儿管着他吃饭,油盐都得过秤;还有两个女同事,一个姓赵一个姓刘,当年在资料室管图纸的,两个人在群里头最活跃,见了面反倒腼腆了些。

大家坐着聊了半个多小时,聊的无非是家长里短、身体好坏、儿女出息。小孙说他去年装了心脏支架,现在走路快了都喘,老钱说他闺女给他买了个智能手环,每天逼他走够八千步,走不够就在手机那头念叨。说着说着有人提起了老张,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老张那人,"小孙先开了口,"太闷了。他退休以后我约过他两回吃饭,他都说出不来,要带外孙女。后来我也就没再叫。"

"我去年还在医院碰见过他一回,"老钱说,"他拉着我说了半天他做木工的事,我也听不太懂,就嗯嗯地应着。他那天挺高兴的,说自己刨了一块榆木板子,光溜溜的,能当镜子照。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李素梅坐在沙发一角,安静地听着。老周给每个人续了茶水,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我今天把大家叫来,"老周站在茶几旁边清了清嗓子,"就是想咱们以后常走动走动。退了休的人,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待着。以前一个单位共事十几年,那是缘分,别等人都没了才想起来聚。"

姓赵的女同事跟着附和了两句,说现在跳广场舞都是一帮不认识的人,还是老同事说得上话。姓刘的说她老伴儿走了三年了,一个人在屋里待着,电视机从早开到晚,其实也没看进去什么,就是图个声响。这话说得大家都安静了,老钱赶紧把话题岔开,说自己最近开始练毛笔字了,写得不好但打发时间。

那天散了以后老周送李素梅到门口。天已经擦黑了,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的。

"今天气氛还行,"李素梅一边穿大衣一边说,"就是老张的事一提起来大家心里都沉。"

"慢慢来,"老周说,"头一回能来六个,下回能更多。"

李素梅系好扣子看着他,楼道里昏昏的光照着她的脸。"老周,你变了。以前在单位你就不是个张罗事的人,谁组织什么活动你都在后头待着。"

"以前是以前。"老周说,"走了。"

他看着她下了楼梯,皮鞋声笃笃笃地响下去,在楼道里回荡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一楼防盗门开合的声音,才转身回了屋。

那之后每隔十来天老周家就聚一次。第二次来了八个人,第三次来了九个。群里的队伍也从十二个人扩到了十九个。有人把当年的老照片翻出来发在群里,黑白的、泛黄的,一群人穿着那时候流行的夹克和毛衣站在单位大门口,头发都还黑的。大家对着照片辨认谁是谁,时常辨认错了,引来一阵哄笑。

老周在微信上跟李素梅聊得也越来越多。开始是商量聚会的事,谁通知谁、茶水谁带、瓜子买多少。后来慢慢有了别的。李素梅会给他发她画的画,有时候是梅花,有时候是山水,最近开始画人物了。有回发了一张速写,老周一看,画的是他。轮廓抓得挺准,那点微微佝偻的背、站在工作台前面低着头的姿态,都像。

"这是我?"老周发消息过去问。

"是你,"李素梅回,"那天你磨刨子,我坐你书房沙发上偷偷画的。"

"画得挺好,就是头发没那么少吧?"

"你照照镜子再说。"

老周走到穿衣镜前面看了看自己头顶,确实稀疏了不少。他对着镜子笑了一声,又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好吧,你赢了。"

后来李素梅开始每天早晨给老周发一张她拍的晨光。有时候是阳台上的花盆,有时候是小区里的树,有时候就是天边一抹红云。老周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就回个"早"字。后来他也开始拍了回过去,拍他的早餐,拍那盆快开花的茉莉,拍他推出来的一片薄木花。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多月,北京的秋天走到了尾巴上。气温骤降的那天早上,老周还在被窝里,手机震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拿起来看,是李素梅发来的消息:"今天零下三度,你那膝盖注意保暖,别出去溜达了。"

老周回了个"知道了"。放下手机,老伴儿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早上谁呀,他说是李大姐,让注意保暖。老伴儿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有次跟李素梅在微信上聊天,说起各自晚饭吃的什么,他说老伴儿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李素梅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好久没人给我包饺子了。"他当时看到那句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知道李素梅老伴儿走了快五年了,她一个人过,白天画画写字忙忙叨叨的,到了晚上一碗面条对付一顿。

他后来没接那个话茬。但他记住了。

又过了几天,有个周末下午群里的几个人在社区活动中心碰了个面,商量着下个月组织一次去郊区农家乐的短途活动,住一晚。小孙说他心脏不行去不了,老钱说他要问问老伴儿批不批假,姓赵姓刘的两个女同事倒是跃跃欲试。大家商量着商量着定了下来,分头去联系人找车。

散了之后老周跟李素梅在社区小广场上走了两圈。天冷,风从光秃秃的树杈间穿过来,带着冬天的干冽。李素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眼睛黑亮亮的。

"农家乐那事你觉得靠谱吗?"老周问。

"靠谱,"李素梅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大家就是图个热闹,去不去郊区不重要,坐一块儿打打牌吃顿饭都好。"

"那我让你帮忙琢磨的事你琢磨了没?"

李素梅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就是老张那把刨子,"老周说,"我想找个合适的时候,在聚会上教大家做点小东西。上次你们来我家,我推了几片木花,好几个人说有意思。我想着冬天大家窝在家里也没事干,一周聚一次,我教点简单的,做个杯垫啊、小勺子什么的。不用什么专业功底,就是个乐子。"

李素梅停下脚步,风把她围巾下面的碎发吹起来。她看着老周,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很多年前在单位里,她提出一个方案处长拿不准的时候,她就是这种眼神,又认真又笃定。

"你这是要把大家都变成木匠。"她说。

"老张那样的木匠。"老周说,"挺好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周把刨子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刃口还是利索的,松木板在旁边堆了几块,是他特意去建材市场挑的边角料,便宜,练手正好。他想了想下回聚会教大家做什么,太难的肯定不行,杯垫最简单,锯个方方正正的块,边缘磨圆了,中间挖个浅浅的圆坑放茶杯。手巧点的可以做个小木勺,先拿铅笔画出形状,再用线锯慢慢锯下来。

他翻出个旧本子开始画图样,画得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都笑了。年轻的时候在单位画图纸都是用电脑,手绘早生疏了。但画着画着他想起老张来,老张最早学木工的时候,肯定也是从画图样开始的。那个人画了一辈子图纸,又画了一辈子木工样,最后把一辈子的手艺都留在了别人桌子上。

暖气来了以后北京城里有了点过冬的意思。聚会改成了每周四下午,雷打不动。老周家客厅腾出来一块地方,工作台搬了过去,刨子锯子凿子一字排开,像个小型工坊。头一回教做杯垫来了五个人,除了李素梅还有老钱、姓赵的女同事、另外两个退休男同事。大家围在工作台旁边,老周拿着块松木板讲怎么画线、怎么锯直、怎么拿砂纸打磨。老钱手抖,锯出来的边跟狗啃的似的,被姓赵的女同事笑了半天。李素梅的手稳当,线条画得直,打磨的时候一圈一圈地慢慢蹭,做出来的杯垫比老周的还齐整。

"你以前学过?"老周问她。

"没学过,"李素梅把杯垫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但我画了三年画,手上还是有准头的。"

第二周来的人多了一个,第三周又多了两个。冬天白天短,下午聚到四点来钟天就擦黑了,客厅里开着灯,暖黄的光照着工作台上七零八落的木屑和半成品。大家有时候做着做着就聊起来了,说起单位旧事,说起哪年哪月谁出了什么糗,哄堂大笑。老周站在台子后面看他们笑,自己也跟着笑,手里给谁递把砂纸,给谁调调锯条的角度。

李素梅每次来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挤在台子边上的时候就拿个速写本画点什么。有时候画别人的背影,有时候画窗台上的花盆。有天老周从厨房端了茶水出来,看见她正低头在本子上画,凑过去看了一眼,画的是他低头推刨子的侧脸。

"你老画我。"他说。

"你是主角。"她头也不抬。

那天散了以后客人走了,老周跟老伴儿收拾客厅。木屑扫了半簸箕,茶杯摞了一堆。老伴儿擦桌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李大姐人挺好的,有回你上厕所我给她倒了杯茶,她一个劲儿地道谢。她说她好些日子没跟这么多人一块儿待过了。"

老周嗯了一声,把锯子归拢到工具箱里。

"老周,"老伴儿放下抹布看着他,"你们那个木工小组下回去农家乐,我也去行不行?我不动手,就在旁边给你们洗个水果倒个水什么的。"

老周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她。老伴儿是个话不多的人,以前在单位当会计,退下来以后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电视织毛衣。他搞这些活动她从来不掺和,就在旁边默默地烧水端茶。

"当然行,"他说,"你想去就去,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老伴儿笑了一下,继续擦桌子去了。

那周李素梅来的时候老周跟她说老伴儿也想去农家乐,李素梅说那太好了,正好还有个女同志搭伴。她把手机拿给老周看,说农家乐定下来了一个地方,在怀柔山脚下,一个院子四间房,能住十来个人,柴火灶做饭,旁边有条小河。她跟老板杀价杀到了每人一百二包两顿饭。

"你本事不小。"老周看着手机上的照片说。照片里那个院子不大,青砖灰瓦的房子,院里种着两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上还挂着几个橙红色的柿子。

"你当我这么多年办公室主任白干的?"李素梅收起手机,"早跟你说过我砍价有一套。"

农家乐成行那天是个周六,一大早天还没全亮老周就起来了。老伴儿比他还早,在厨房里蒸了一屉包子装保温盒里,说路上大家饿了垫垫肚子。老周把工具箱收拾了一遍,带了几把常用的,万一在那边有人手痒想玩玩。他把榆木笔筒擦了一遍才出门,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书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笔筒立在那儿,稳当当的。

包了一辆小巴车,连司机一共十一个人。车厢里热热闹闹的,老钱带了副扑克牌,跟后座几个人玩起了升级,吵吵嚷嚷的。李素梅坐在老周旁边靠窗的位置,窗户上结了薄薄一层霜,她用指甲在上面画了一朵花。老伴儿坐在老周另一边,跟前面的赵大姐聊着天,说起自己闺女小时候的事。

车出了城上了高速,两边的树往后倒,灰扑扑的冬天的山远远地横在天边。李素梅画完了窗上的花,转头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安静又舒展。

"多久没出来玩过了?"老周问她。

"退休到现在,头一回。"她没转头,声音轻轻的,"以前也想过,就是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哪。"

老周没接话。车里暖风呼呼地吹着,后座打牌的声音起起落落。他往窗外看了看,山越来越近了,萧瑟的冬天的山,树枝光秃秃的,但看着还是让人心里开阔。

到了地方下了车,冷风迎面扑过来。那个院子比照片上看着还舒坦些,院墙是石头垒的,青瓦顶上长了几簇枯草,那两棵柿子树比照片上高,枝头的柿子冻得硬邦邦的,摘下来拿热水一泡就能吃。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孟,黑红脸膛,从厨房里跑出来接过他们的行李往屋里搬。

分房间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四间房,两个标间两个大床房,十一个人怎么住都得有一间挤三个人。老周张罗了半天,李素梅站出来三下两下安排好了,女同志一间大床房住三个,男同志一间大床房住三个,剩下的两间标间正好住五个。她自己跟老伴儿、赵大姐一间,老周跟老钱还有另一个男同事一间。

"你管理才能不减当年。"老周小声说了一句。

李素梅瞥了他一眼:"别贫了,把行李搬进去。"

中午吃的柴火炖鸡,大铁锅支在灶上,鸡肉炖得烂烂的,土豆胡萝卜吸饱了汤汁,一人盛了一大碗。院子里支了张长条桌,大家围着坐了一圈,筷子交错着,吃得呼呼哈哈的。老钱边吃边说他高血压不能吃太咸,一边说着一边又夹了一块鸡腿。赵大姐笑他,他就把碗往旁边一推说不吃了不吃了,过了五秒又端回来了。

吃完午饭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有人张罗着去河边走走,有人说要打牌,有人在院里柿子树底下搬了把椅子晒太阳。老周从车上把工具箱拿下来,在院子一角的石桌上摆开了,有几个人围过来想试试手。李素梅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拿了本旧书翻着,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们。

老伴儿端了一盘洗好的柿子过来搁在石桌上,招呼大家吃。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笑了笑,又回屋去帮老板烧水了。

那天下午老周教几个新手用刨子,最年轻的一个也五十八了,手僵硬得不行,推了两下就喊胳膊酸。老周握着那人的手把着刨子慢慢推过去,一片薄薄的木花卷出来,那人啊了一声,说还真行。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排着队等着试。

李素梅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着他站在石桌旁边,一只手按着木板一只手扶着刨子,微微弓着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翻书去了。

傍晚的时候起风了,大家回屋里去。老板烧了炕,屋里暖烘烘的。炕上摆了两桌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老周不打牌,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底下看院子里的柿子树。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把那几个孤零零的柿子映得跟小灯笼似的。

李素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了杯热水递给他。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看着院子里暗下去的光线。

"今天挺好,"李素梅说,"大家都挺高兴的。"

"嗯,"老周喝了口水,"冬天就应该这么过。"

沉默了一会儿。廊檐底下的风小了些,远处河边的树影黑黢黢的,偶尔有鸟扑棱棱地从上面飞过去。

"老周,"李素梅开口,声音低低的,被风裁得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了休以后去学画画吗?"

老周转头看着她,等着她说。

"我那口子走了以后,我有一年多时间,每天晚上坐沙发上发呆。"她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语气平平淡淡的,"也不知道想什么,就是坐着。后来有一天我翻柜子,翻出来以前单位发的一本国画入门,不知道谁发给我的,好多年了都没翻过。我翻了翻,第二天就去报了个班。"

老周听她说完,没有接话。院子里更暗了,屋里麻将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混着模糊的笑声。

"素梅,"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在那个画上写的那行字,我看见了。"

李素梅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画的那个推刨子的我,"老周说,"底下写了行小字,写着'此心安处'。"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李素梅的头发动了动。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就那么看着老周,过了好一会儿,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你眼睛还挺尖。"

"画的你,字也在画上,我能看不见?"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廊檐底下挂着一盏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屋里传来一阵哄笑,估计是谁糊了一把大的。老伴儿推门探出半个身子,问他们冷不冷,要不要进屋来暖和暖和。老周说不冷,再坐一会儿。

老伴儿缩回去了,门关上了,院子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两棵柿子树。

"老周,"李素梅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褶皱,"回去吧,外头凉了。"

老周也跟着站起来。他膝盖坐久了又有点发酸,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廊柱。李素梅看见了,伸手扶了他胳膊一下,就那么轻轻托了一下,等他站稳了就松开了。

两个人在廊檐底下站了片刻。老周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眼角的纹路在暖黄的光里显出一种妥帖的温度。

"素梅,"他说,声音有点低,"回去我给你包顿饺子。"

李素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慢慢在她脸上漾开来,像水面上推开的一圈圈的纹。

"行,"她说,"韭菜鸡蛋的。"

农家乐第二天中午吃完午饭就往回走了。车上比来的时候安静些,玩累了的靠着椅背打盹,老钱的呼噜声从后座传过来,一声长一声短的,有人偷着笑。老周靠着窗坐着,老伴儿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他肩膀上。李素梅坐在前面的位子,从座椅缝里递过来半张纸,上面画着窗外掠过的山景,速写,线条寥寥几笔,冬天的山的轮廓却清清楚楚。

老周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车晃晃悠悠地往城里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他想起来的时候窗户上那朵霜花,李素梅用指甲画的那朵,早就化了。但好像又没化,搁在哪儿了,说不准。

回到城里生活又恢复了每周的节奏。周四下午木工小组聚,平时跟李素梅在微信上你来我往的聊天。老周发现她早晨起得早,六点多就醒了,拍窗外的天光发给他。他也慢慢跟着早起了,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阳台看那盆茉莉。茉莉花终于开了,小小的白花,香气淡幽幽的,凑近了才能闻见。

有一天早上他拍了茉莉花的照片发给李素梅,过了几分钟她回过来一张画,画的就是他那盆茉莉,花盆、叶子、开出来的小白花,边上写了两行小字:"香从清梦回时觉,花向美人头上开。"

老周把那张画存了下来。他后来去买了个相框,把画装进去放在书桌上,笔筒旁边。两样东西挨着,榆木的温润和纸墨的清淡放在一起,他看着觉得妥帖。

快冬至的时候老周包了顿饺子。韭菜鸡蛋的,他老伴儿和的馅,他擀的皮,包了整整三盖帘。他给李素梅发消息说饺子包好了,你过来吃吧。李素梅过来的时候提着一瓶醋,说家里刚打的散装醋,香得很。三个人坐在客厅吃了顿饺子,案板上剩了一排还没下锅的,李素梅挽了袖子要帮忙包,捏出来的褶子比老周的好看多了。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老周问。

"以前家里穷,包饺子是大事,从小练出来的。"李素梅捏好一个放在盖帘上,那褶子匀匀称称的,跟朵小花似的。

老伴儿在旁边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看着李素梅手里的活儿,说你包得真好看,教教我那个褶子怎么捏的。李素梅就手把手教了她一遍,两个老太太头挨着头站在案板前面,笑声细细碎碎的。老周坐在旁边看着,锅里冒出来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那天李素梅走的时候老周送到楼下。冬至快到了,天早早就黑了,路灯照着小区里的路,清冷冷的。

"饺子好吃,"李素梅系着围巾说,"下回我请你。我做的炸酱面比外面馆子里强。"

"行,那我等着。"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周,那个群现在快三十个人了,我寻思着明年开春咱们组织个大的,去公园搞个野炊什么的。到时候你弄点木工活儿带着,让大家玩。"

"你说怎么就怎么。"老周说。

李素梅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老周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身影融进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老伴儿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走进书房坐了一会儿,看了看笔筒,看了看相框里的画,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已经谢了,但叶子还是绿油油的,等待下一季再开。

他翻开那个旧本子,在他上次写的那两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她今天来包了饺子,捏的褶子跟花一样。冬至快到了,春天也不远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听见厨房里老伴儿关了水龙头,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过来,门开了条缝,老伴儿的头探进来。

"老周,电视上放那个综艺节目了,你出来看不看?"

"来了。"他站起来,伸手又把笔筒正了正,往外走。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传来笑声,老伴儿已经坐进沙发里了,旁边给他留了个空位。他坐过去,两个人靠着软软的靠垫看着屏幕上那些年轻人在游戏里跑跑跳跳,也没怎么看进去,但肩并着肩,暖烘烘的。

那天夜里老周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那个下着大雨的晚上,他站在单位门口的廊檐下面,手里攥着那把黑伞。老张也站在那儿,戴着他那副金丝眼镜,身上穿着那件旧蓝布工作服。雨哗哗地下着,他转头看着老张,老张也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是那张照片上一样的笑容。

"老张,"他在梦里开口,"你那把刨子我磨好了,可利了。"

老张冲他点了点头,张嘴说了句什么,但雨声太大了,他听不见。他凑近了一点,老张又重复了一遍,这回他听见了,说的是:"谢了,周工。"

然后雨小了,老张的身影慢慢变淡,像水墨画里洇开的一笔。他想伸手去拽,但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抓住。廊檐外面的雨变成了阳光,亮堂堂地照过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醒了以后天已经蒙蒙亮了。老周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影。老伴儿还在旁边睡,呼吸均匀绵长。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书桌前。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笔筒和相框上,两样东西挨在一块儿,安安静静的。

他伸手摸了摸笔筒。木头的触感还是温温的,跟刚拿回来的时候一样。他把相框也扶了扶,李素梅画的那几个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此心安处。

客厅里传来老伴儿起身的动静,拖鞋趿拉着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响了。老周站在书桌前,冬天的早晨清冽冽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在霜花上画了一朵花,跟李素梅那天在车窗玻璃上画的那朵一样,五片花瓣,简简单单的。

然后他去厨房热粥了。水烧开了,粥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漫开来。他舀了三碗粥端到桌上,给老伴儿那碗晾上,又给李素梅发了一条消息:"冬至快到了,你这周哪天有空?我给你送点我腌的糖蒜。"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回过来:"周五下午吧,顺道来看看你磨的那批松木板子。"

老周看着屏幕笑了一声。老伴儿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问他大早上乐什么。他说没什么,吃粥吧。两个人坐在餐桌旁,一人一碗热粥,就着酱菜慢慢地吃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北京的冬天早晨,太阳从楼群之间挤出来,把光泼了一屋子。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不快不慢的。周四的聚会在继续,群里的人越来越多,老同事又拉进了老同事的朋友,有些老周都不认识了。但他也不在意,来的人多了热闹,工作台前面围了一圈又一圈,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地上扫了一层又一层。

元旦前他们搞了个联欢,还是在社区活动中心,三十多号人,比过年还热闹。有人唱京剧,有人拉二胡,老钱上去说了段单口相声,词儿是网上抄的,说得磕磕巴巴的,底下笑得前仰后合。老周坐在台下,李素梅坐在他旁边,老伴儿在李素梅旁边,三个人并排。

轮到老周上去的时候,他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刨子,又拿了块事先推好的松木板。板面光溜溜的,他把板子对着灯光转了转,上面映出天花板灯管的光影。他对着底下几十号退休的老头老太太说,这是老张的刨子推出来的,老张以前跟咱们一个单位的,上个月走了,但他留了这把刨子给我,我把刃磨了磨,现在推出来的板子能照人。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了鼓掌,接着掌声连成一片。老周站在台上,拿着那块能照人的木板,心里头有一团暖意慢慢升上来。他在人群里找李素梅的脸,看见了,她在笑着,眼角亮晶晶的。

散场以后三个人一起走回去。路上老伴儿说今天的相声最好笑,笑得她肚子疼。李素梅说老钱的单口相声还有待提高,她在家听过他练过一遍,那时候更磕巴,今天算超常发挥了。老周听着两个人说话,自己在中间走着,北京的冬夜冷飕飕的,哈气从嘴里冒出来变成一团团白雾。

到了岔路口,李素梅往左拐,老周两口子往右。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在路灯下面冲他们摆了摆手。

"下周见,"她说。

"下周见。"老周也摆了摆手。

回家的路不长,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在地上。老伴儿挽着他的胳膊,步子慢慢悠悠的。

"老周,"老伴儿说,"李大姐人真不错。"

"嗯。"

"你们那个群越来越大了,下回聚会带我去,我给你帮忙端茶倒水。"

"你哪回没去?"

老伴儿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进了小区,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暖烘烘的,暖气片散发着好闻的热气。老周换了拖鞋,走进书房看了一眼书桌上的东西,笔筒在,相框在,那块能照人的松木板子他带了回来,靠在墙角。

旧本子还在抽屉里。他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日期后面写下:

"今天联欢,我上台说了一段话,底下有三十多个人。老张的刨子推出来的板子能照人了,可惜他没看见。不过我觉得他能听见。"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关了书房的灯走出来。老伴儿已经泡了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了,给他也倒了盆热水搁在脚边。他脱了袜子把脚放进去,热乎乎的水从脚底漫上来,舒服得他长出了一口气。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跨年晚会,年轻的歌手在台上唱着欢快的歌,屏幕上雪花似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老伴儿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看着眼皮子就耷拉下来了。老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自己靠着沙发也闭上了眼。

窗外面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寒冷的冬夜里亮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各自的日子在过。他的这一扇里面有暖气、热水、老伴儿的呼吸声,有书房里那把磨得锃亮的刨子和榆木笔筒,有微信里存着的几百条聊天记录和一张画着推刨子侧脸的速写。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他想起来今天在台上举起那块松木板的时候,底下的掌声涌上来的那瞬间,他心里头涌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很多东西在那个瞬间合上了,年轻时候欠下的、中年时候错过的、退休以后闷在心里的,全被那把刨子推平了、磨光了,变成一片光滑的能照见人的木板。

木板里头有年轮,一圈一圈的。他跟老张、李素梅、老钱、小孙、赵大姐刘大姐,还有台上台下那群白了头发的老头老太太,都是这木头里的一圈圈。长得慢,长得密,有时候受点伤结个疤,但只要往下长就还是圆乎乎的、结结实实的一圈。

他睁开眼看了看表,快十点了。北京的夜还长,但明天早上太阳还会从楼群中间挤出来。那盆茉莉还会长新叶子。那把刨子刃口还利,再推下去还能推出更多的木花来。日子就是这样,不着急,一样一样来。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轻轻拍了拍老伴儿的肩膀,说回屋睡吧。老伴儿迷迷糊糊睁开眼,被他搀着回了卧室。他给她掖了掖被角,自己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老伴儿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嗯了一声算回应。

天花板上有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光,模模糊糊的。他想明天得把那块松木板子再打磨一遍,边角有点毛,不光滑。后天李素梅要来拿糖蒜,得提前把罐子从厨房柜子里拿出来。大后天老钱说要找他借把凿子修个板凳腿。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脖子上拉了拉,闭上眼睛。梦没来,就剩下一片沉沉的暖和的黑暗,把他裹在里面,安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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