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鹤出深笼，纱帽罩婵娟——中国古代科举奇闻趣事之三

[按]：前两期我们讲述了中国古代科举场上的年龄极端：最大和最小的考生都演绎了传奇人生，今日，我们把目光转向性别，讲一讲黄梅戏中《女附马》的原型——蜀中奇女子黄崇嘏的跌宕人生。

唐末五代，天下板荡，王建据蜀称帝，建前蜀政权。

在邛崃山麓的临邛古道上，一个布衣书生正踽踽独行。他眉清目秀，举止温文，谁也不会想到，这身青衫之下，竟藏着一颗不让须眉的玲珑女儿心。

这便是我们今天故事的主人公——黄崇嘏。

一、孤雏失怙，易装游学

黄崇嘏，这个名字中的“嘏”字，意为福泽，然而上天似乎并未厚待于她。

黄崇嘏生于唐僖宗中和三年（883年），她本是官宦之女，父亲黄敏（一说黄使君）曾在蜀中为官，家境优渥，自幼便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

在父亲的熏陶下，她温文尔雅，工诗善文，更兼“雅善琴奕妙书画”，可谓才艺双绝 。

然而命运在她十二岁那年露出了狰狞的面目。父母相继亡故，家道中落，昔日温暖的门庭转瞬只剩清寒。

失去庇护的黄崇嘏，并未如当时多数女子那般困守闺阁、坐以待毙。

乱世之中，她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她脱下罗裙，换上男装，以一个男子的身份，带着老保姆，开始了游历川东、川西的漫漫征途 。

这在当时是何等胆大包天的行径！五代十国虽然风气较唐宋开放，但女子抛头露面已属不易，更何况是独自闯荡江湖。

黄崇嘏就这样以书生“黄崇嘏”的身份，行走于巴山蜀水之间，用诗书才华作为自己的通行证。

二、下狱贡诗，初露锋芒

命运的转折往往始于猝不及防的灾祸。

一日，邛州（今四川省邛崃县）城突发大火，烈焰冲天。恰好路过此地的黄崇嘏，被当地无赖栽赃陷害，指为纵火元凶。官府不由分说，将其投入大狱。

身陷囹圄，面对这飞来的横祸，常人早已六神无主，黄崇嘏却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与胆识。

她听闻知州周庠为官清正，爱才如命，便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提笔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这便是后来收入《全唐诗》的《下狱贡诗》：

“偶辞幽隐在临邛，行止坚贞比涧松。 何事政清如水镜，绊他野鹤在深笼。”

诗中，她将自己比作高洁的“涧松”和自在的“野鹤”，委婉而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冤屈。她巧妙地恭维周庠“政清如水镜”，实则是在质问：既然您如此明察秋毫，为何还要将这无辜的野鹤困在这深笼之中？

周庠，字博雅，是前蜀开国谋主、后来官居宰相，

这首诗被辗转呈送到了周庠的案头。周庠读罢，眼前一亮，不仅惊叹于诗的文采与气节，更透过诗句看到了一个举止斯文、态度从容的年轻人形象。

周庠立刻召见黄崇嘏。只见眼前人身着粗布男装，眉目清秀，谈吐间却气度不凡。周庠当场出题考校，黄崇嘏从容应答，诗词、策论一挥而就，见解独到，逻辑缜密。周庠又惊又喜，下令重审此案，果然查明黄崇嘏乃是无辜蒙冤，不仔当即释放了她，还邀她到府中做客。

几天后，被释放的黄崇嘏“复献长歌”，再一次向周庠展示了自己的满腹才华。

周庠大喜过望，将这位年轻才子召入府中学院，让他与自己的儿子、侄子一起研讨学问，俨然将其视为子侄辈中的翘楚 。

三、司户理政，卓尔不群

才华是最硬的敲门砖。

不久，爱才的周庠便举荐黄崇嘏代理司户参军一职。这可是州里的八品官，掌户籍、赋税、仓库、诉讼，事务繁杂，绝非仅靠吟诗作赋就能胜任的清闲职位。

黄崇嘏走马上任，一身蓝衫，干练果决。她到任后，不仅没有新手的生涩，反而办事极为老辣。

在此后的日子里，黄崇嘏展露了更多才华。她不仅精通文墨，对水利也颇有研究，时常给周庠出谋划策。

面对一堆积压多年的陈年旧案，她抽丝剥茧，迅速厘清，审理得清清楚楚。她明察秋毫，属吏畏惧，百姓称颂，上任仅一年，便卓有治绩 。

此时的周庠，看着堂下这位英俊潇洒、多才多艺、办事干练的下属，心中是越看越爱，愈发赏识。

他心想：此子才华出众，品貌双全，眼看年届三十（史载黄崇嘏当时三十未成家），却至今未婚配，实在可惜。若能招为乘龙快婿，岂不是一桩美谈？

主意已定，周庠便主动托人向黄崇嘏表达了嫁女之意。在这位爱才心切的蜀相看来，自己位高权重，女儿也是大家闺秀，这门亲事对于一个小小的司户参军而言，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四、辞婚明志，愿天变男

消息传来，黄崇嘏却陷入了万般为难的境地。她深知，一旦这层窗户纸被捅破，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因“欺瞒上官”而招致杀身之祸。

但她更无法接受以谎言去成就一段婚事，那不仅害了周家小姐，更是对自身操守的亵渎。

她深知纸包不住火，却又不忍辜负周庠的知遇之恩。思索再三，她写下一封辞呈，附上一首诗，这便是她流传后世的第二首名作——《辞蜀相妻女诗》（一作《辞婚》）：

“一辞拾翠碧江湄，贫守蓬茅但赋诗。 自服蓝衫居郡掾，永抛鸾镜画蛾眉。 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铿然白璧姿。 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

全中字字恳切，她坦然交代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真相：“自服蓝衫居郡掾，永抛鸾镜画蛾眉。”自从穿上这男人的官服，我便永远抛弃了女子的妆镜与画眉。接着，她以“青松”“白璧”自喻，表明自己虽有从政之才，但立身清白，并无苟且之心。

最后一句，更是石破天惊：“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大人若真要招我为东床快婿（坦腹代指佳婿，典出王羲之），那我只能祈求老天快快把我变成男人了！

这既表明了自己女扮男装的实情，也诉说了身为女子的无奈。

诗中，

周庠读到诗时，大惊失色：“览诗殊惊骇”。先是惊愕，随即转为敬佩。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在自己手下办事得力、才华横溢的俊俏郎君，竟然是个女子！

感慨之余，周庠急忙召见黄崇嘏，细细询问。这才得知，她竟是故交黄使君之女，幼失父母，与老仆相依为命。

五、归隐青山，千古流芳

得知真相的周庠，内心经历了剧烈的震动。但这位蜀相毕竟胸襟开阔，不仅没有追究黄崇嘏的“欺瞒之罪”，反而“益嘉其贞节”。他更加钦佩黄崇嘏身处逆境却不失气节，为官一任能造福一方，这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下，是何等难得！

周庠没有再强求婚事，而是顺从了她的意愿，并赠送了一笔丰厚的生活费，让她得以安然还乡。

黄崇嘏谢过周庠，收拾行囊，离开了繁华的幕府。她回到了临邛，隐居于当地的铜鼓山中。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干练的司户参军，山中多了一位布衣诗人。她终身未再嫁，守贫而终，大约在41岁时走完了这传奇而坎坷的一生 。

余韵：从史实到传奇

黄崇嘏死后，她的故事却不胫而走。最早见于五代金利用的《玉溪编事》，后又被宋代《太平广记》收录。虽然史书记载的真实黄崇嘏并未考中状元，她只是被举荐为司户参军，但人们太喜欢这个敢于挑战世俗、为女子扬眉吐气的奇女子了。

她隐居的铜鼓山改名为“崇嘏山”

在元明清的文人笔下，黄崇嘏的故事被不断演绎。明代大才子徐渭作杂剧《女状元辞凰得凤》，正式给她加上了“状元”的头衔；明代冯梦龙的《喻世明言》、凌濛初的《二刻拍案惊奇》均有讲述其事迹的篇章 。到了近代，黄梅戏经典剧目《女驸马》中的冯素贞，其故事核心也正是脱胎于黄崇嘏的传奇 。

后人为了纪念她，将她隐居的铜鼓山改名为“崇嘏山”。清同治五年（1866年），山上修建了崇嘏塔；1922年，山下文井江上建起了“状元桥”。如今，四川邛崃依然留存着“王蜀女状元黄崇嘏之墓”的碑刻 。

每年农历六月十三，乡人们仍会举行隆重的纪念活动，缅怀这位一千多年前，敢于冲破世俗桎梏，在青史中留下一抹惊鸿的奇女子 。

才华无性别，勇气可破枷锁

黄崇嘏的一生，是坎坷的一生，也是抗争的一生。

她用两首诗、一段传奇的经历，在封建时代的铁幕上，划出了一道耀眼的光芒。正如她在诗中所言：“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铿然白璧姿。”这份不屈于命运的坚贞，至今读来，依然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