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脑子缩小、鼻子反而变大？日本长爪鼩鼱的“反向德内尔现象”

凛冬将至，森林里的小动物们各有各的生存绝招。有的囤粮，有的冬眠，有的换上一身厚毛。但日本北海道有一种小动物，它的过冬方式听起来有点“自相矛盾”：天气越冷，它的脑子越小，鼻子却越长越大。

这听起来像某种奇幻设定，但它是真实发生在长爪鼩鼱（Sorex unguiculatus）身上的生理变化。东洋大学的哺乳动物学家池田优吾（Yugo Ikeda）和同事在一次研究中意外发现了这个现象，并将其称为“反向德内尔现象”（reverse Dehnel's phenomenon）。相关论文发表于2026年8月19日的《英国皇家学会学报B刊》（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冬天缩脑，本是已知的生存策略

先说说科学家原本知道的那件事。

鼩鼱是一种体型小巧、新陈代谢极快的小型哺乳动物。为了在食物稀缺的寒冬里活下去，它们演化出了一套相当极端的节能方案：在冬季来临时，主动缩减身体里耗能最凶的器官——大脑和头骨。

这就是动物学界著名的“德内尔现象”（Dehnel's phenomenon），最早由波兰动物学家奥古斯特·德内尔（August Dehnel）在1949年描述。简单来说，这个现象指的是鼩鼱在冬天会经历大脑组织萎缩、头骨缩小、体内器官质量下降等一系列变化。别小看这个“缩水”过程，大脑是全身最耗能的器官之一，把它缩小一点，就能省下可观的能量开销。在热量摄入极度有限的冬天，省下的每一分能量，都可能意味着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

过去的研究已经确认，欧洲的一些鼩鼱、鼬、田鼠和鼹鼠都会出现类似的季节性变化。但科学界一直有一个未解之谜：欧洲以外的鼩鼱，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操作？尤其是东亚东北部，比如日本北海道这种冬季大雪封山、环境极端严酷的地方，当地的小型哺乳动物是否演化出了类似的适应机制？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池田优吾和同事们把目光投向了北海道的一种本土物种——长爪鼩鼱。

136个头骨，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搞科研的人都知道，想弄清一种动物在漫长岁月里怎么变化，最好的办法之一就是去博物馆翻标本。

研究团队仔细测量了136个长爪鼩鼱头骨标本的尺寸。这些标本来自北海道，采集时间横跨1948年至1988年，前后40年。时间跨度虽然大，但对研究季节性变化来说，这些标本恰好提供了珍贵的历史样本——它们记录了在自然条件下、不同季节被捕获的鼩鼱头骨的真实形态。

团队给每个头骨拍了照片，然后用专业软件测量了头骨上几十个关键解剖位点的数据。做完这些之后，他们把测得的头骨尺寸和标本被采集的季节逐一对照。

结果，他们首先看到了预期中的现象：冬季捕获的标本，其脑颅（braincase）确实比夏季的小，这符合德内尔现象的经典描述。

但接下来，一个“不对劲”的细节出现了。

“随着数据分析的深入，我们意识到有些地方不太对劲。”池田优吾在接受采访时回忆道。

这个“不对劲”的地方，就在鼩鼱的吻部——也就是我们俗称的鼻子。

反常的数据：冬天鼻子变大，春天又缩回去

数据显示，在冬季月份里，长爪鼩鼱的吻部高度比夏季增加了7%，宽度增加了6%，分别达到了2.43毫米和2.19毫米。而等到春天来临，鼻子又会缩回原来的大小。

这个发现和已知的冬季模式完全相反。已知的规律是：冬天来了，鼩鼱的脑子缩小、头骨收缩，能缩的都缩了。可现在，鼻子却在冬天逆势膨胀。

“这完全不符合传统剧本。”池田优吾如此形容。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只鼩鼱，冬天顶着稍微变大的鼻子，里面却是一个缩小的脑子。这画面多少有点奇怪，但从生物学角度看，它可能恰恰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团队将这一发现称为“反向德内尔现象”。池田优吾表示，这个结果“完全出乎意料，并以最棒的方式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鼻子变大，可能是给脑子装了个“暖气”

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是：为什么其他部位都在收缩省能，鼻子却要反其道而行之？

研究团队提出了几个假设，其中一个尤其有意思。

鼩鼱是体型极小的恒温动物，体热散失快，对寒冷极度敏感。冬天它们必须外出觅食，而呼吸时吸入的冷空气会直接冲击头部，尤其是大脑。假如冬天鼻子变大，鼻腔内部的空间就会更宽敞，从而容纳更丰富的血管网络。

“当鼩鼱吸入冰冷的空气时，这个血管网络可以高效地温暖空气，然后再让它到达那个在冬天已经缩小的脆弱大脑。”池田优吾解释说。

换句话说，变大的鼻子可能相当于一个“预热器”。它确保鼩鼱在寒冷环境中吸入的空气不会太冷，从而保护大脑的温度稳定，让鼩鼱在顶着一个“缩水”脑袋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清醒的思考和灵敏的反应。

毕竟，冬天出门找吃的，脑子不在线可不行。

鼻子变大，还可能让嗅觉更灵敏

除了给大脑“供暖”，更大的鼻子还有另一个潜在的好处：嗅觉增强。

鼩鼱的视力并不出色，嗅觉是它们感知世界、寻找猎物、识别同类的重要工具。如果鼻腔内部组织的表面积增大，那么嗅觉感受器可以接触到的气味分子就更多，气味搜集效率自然也会提高。

冬天食物稀缺，每一只猎物、每一颗种子都弥足珍贵。一个嗅觉更灵敏的鼻子，可能意味着在积雪之下捕捉到更多食物信号的机会。从这个角度看，鼻子变大不仅是物理上的防御机制，也是感官层面的“效能升级”。

这个发现为什么重要？

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关于“鼻子变大”的发现。但它真正的价值，在于改变了科学家对一种极端适应策略的理解。

在此之前，德内尔现象被看作是一套整体的节能策略：冬天来了，身体全面“降级”，以最小的能耗捱过最艰难的季节。但长爪鼩鼱的鼻子却展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在某些关键部位，身体选择不降级，甚至升级。

这说明，鼩鼱在冬天的身体变化，不是一个简单的“统一收缩”过程，而是不同器官各有策略的精准调节——该省的地方省，该保的地方保，甚至该加强的地方还要加强。

这个发现也提醒科学家们，德内尔现象或许比人们原本以为的要复杂得多。“它并不只是简单地缩小身体来节省能量。”一位参与研究的学者表示，这种季节性重塑可能涉及更精细的权衡。

尚未解决的疑问

目前，研究团队提出的“暖气”和“嗅觉增强”都还只是假说，尚未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这些功能上的推测。长爪鼩鼱鼻子中血管网络的详细组织结构，以及它在真实环境中的空气加热效果，都需要后续更深入的研究来验证。

还有一个有趣的问题是：欧洲的鼩鼱是否也会在冬天出现类似的变化？此前的研究中，鼻子增大这个细节为何没有被注意到？是因为欧洲物种没有这种现象，还是因为过去的研究没有把吻部尺寸纳入测量范围？这些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

科学探索往往就是这样：你以为已经看清了全貌，结果一个细节冒出来，又把整个画面刷新了一遍。池田优吾和他的团队最初只是打算验证德内尔现象在东亚存在与否，却意外触碰到了一个此前完全未知的维度。

“这种例行的确认工作却带来了全新发现，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兴奋。”池田优吾说。

有关德内尔现象，科学家们的理解又深了一层，但新的谜题也随之出现。这个冬天，如果你碰巧看到一只鼻子微微变大的小动物，或许可以想一下：它那缩小的脑子里，正在思考着什么样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