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厦门鼓浪屿铜炮，台风前三天炮口自转，对准海面某角度。

半夜听见岩头上铜炮那边有动静，像铁皮蹭着石槽慢慢拖。我支起身子，竖起耳朵。又像风灌进空炮膛里打转。披件外套，推开木窗朝外看。岩头上黑乎乎一片，什么也没见。只有海风从西边过来，潮气扑在脸上。

日光岩西侧炮台上那架铜炮，我记事起就那个样。炮口朝南偏东，对住鹭江口外海面。岛上人都管它叫哑炮。炮口常年塞着干海藻，一蓬一蓬。炮身铜绿老厚，黑里透青。青石基座裂了三道纹。纹里长着灰白的苔。鸟不往炮身上落，都绕开飞。每年六月，陈伯给炮身刷桐油。刷完炮口不动，方向也不动。炮管底下垫着三块铁片。铁片锈得看不出原形。石槽前边有两道深深的黑印。那是炮口长年滴水砸出来的。老一辈说，这炮从早年起就没转过。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也这么说。台风季节再大，它都纹丝不动。岛上谁家孩子满月，抱到炮台前拍照片。炮口总在那个位置。连海风刮来的细沙，也总堆在炮身左边半寸远。多少年都这样，没人多看一眼。

台风消息下来那几天，岛上人没当回事。阿海一早去龙头路卖海蛎。他挑着两个白铁桶，扁担咯吱咯吱响。陈伯蹲在炮台下石阶上，抽水烟。水烟筒咕噜咕噜叫。林婶在岩脚平地上晒紫菜，一块一块摊开。海面上回来两条渔船。船老大跳下船，把缆绳系在石墩上。几个游客爬上日光岩，举着手机拍炮台。一个小孩伸手摸炮身，被他妈喊住。阿海卖完海蛎回来，扁担一头挂着空桶，一头挂着捆青菜。他路过炮台，抬头扫了一眼。太阳快落山，炮身发暗。他脚步没停，往家走。厨房里飘出煎带鱼味。到了晚上，各户关窗闭户。风开始大，海潮声比前几天响。陈伯睡前上炮台转一圈。他拿手电筒照了照炮口。炮口还是那个朝向。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转身下石阶，回家睡了。半夜里，我听见那阵拖拽声。第二天一问，谁都说没上去。

台风前三天，上午九点来钟。阿海从龙头路回来。空桶撂在炮台石栏边。他掏出烟卷，没点。他眯眼看那架铜炮。忽然手一抖，烟卷掉在地上。他喊陈伯。陈伯从石阶下探出头。阿海说，炮口不对。陈伯扶着石阶往上爬。到了炮台，他蹲在炮身后面看。炮口偏了。原来朝南偏东，现在偏了半尺。对住海面一个凹口。陈伯绕炮转了两圈。青石基座周围没有脚印。石槽里也没有新痕。炮口塞的干海藻少了几根。地上没有铁片移动的刮痕。阿海说，昨傍晚它还没动。陈伯没接话，只拿手去摸炮尾。手上沾了一层干灰。他闻了闻，没说话。那天中午，林婶上去送水。她看到炮口方向，也愣在石阶口。谁都没碰那架炮。

接下来三天，变化越来越多。先是炮口方向。原来正对北航道，现在对准西侧暗礁带。陈伯拿烟杆子量炮口到石栏的距离。短了三指。林婶上山收紫菜，说炮身铜绿不对。原先背面铜绿发暗，现在发干。手一蹭，往下掉渣。炮口边上一圈铜绿褪了，露出暗黄色铜底。我凑近看，那圈黄底上有一道磨痕。像新擦的，又不像砂纸打的。阿海说，前天炮膛里积的雨水还是咸的。他伸手指蘸了尝。今天再蘸，淡的。鸟也怪。原先每天清晨，总有三只海鸟落在炮口前头石栏上。现在一只不来，都绕开岩头飞。夜里更怪。台风前，铜炮被风一吹，炮膛会发出呜呜声。那几天风不小，铜炮哑着。一点声也没有。连炮身左边堆的沙都变了。往年沙堆长在左边半寸远。现在沙全被风卷到右边，堆成一道小埂。这些跟往年一一不一样。连陈伯都念叨，他活六十多年没见过。

发现炮口转那天下午，阿海去码头喊人。老渔民阿贵带着罗盘上来。他蹲在炮口前，把罗盘平放。指针晃了几下，定住。阿贵说，北偏西三十七度。他儿子拿手机拍前一天照片。两张照片摆一块，炮口位置确实不同。林婶说她晌午摸炮身。原先炮口朝东时，炮身背面是凉的。现在西面发烫。她让陈伯摸，陈伯也点头。来岛上送货的老周，天天经过炮台。他说前一天中午炮口还朝南。老周拍着大腿说，怪了，没人动过。有人拿树枝在石槽里划拉。槽底灰尘平整。众人互相印证，确定不是眼花。阿贵收起罗盘，说这炮他从小看，从没见动过。

台风那天，风大雨急。岛上停水停电。阿海躲在家里，听屋外铁皮棚哗哗响。台风过境后，天光放亮。阿海头一个上炮台。他看见炮口又回到原来位置。朝南偏东，对住鹭江口。炮口边上的铜绿恢复老样子。鸟又落在石栏上，三只。炮膛里积了半管水。阿海蘸了尝，又变成咸的。陈伯后来上去，拿烟杆量距离。正好回到原先长短。炮身左边的沙堆也回到左边。夜里风一吹，炮膛又呜呜响。跟往年一样。好像那三天的事没发生过。只是阿贵儿子手机里两张照片还在。一张炮口朝南，一张炮口朝西。陈伯说，一前一后，两个样子。没人能说清。那架铜炮到现在还立在日光岩西侧。炮口朝南偏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