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和陈砚合租了十四年。
说是合租,其实这套静安里小区的两居室,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写着两个人名字的水电缴费卡,轮流使用得很公平。
他睡主卧,我睡次卧。谁晚回来,谁在客厅沙发上凑合。
我们没有结婚,亲戚问起时,我总说:“住一起,方便。”
陈砚也这么说。
上个月,他把一枚戒指放在蓝边搪瓷杯旁边,说:“周岚,我们结婚吧。”
我看着那枚戒指,先问他:“杯子洗了吗?”
“洗了。”
“里面有茶渍。”
“那你先洗杯子。”
我端起杯子去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戒指一直在桌上,没有人碰。
第二天,我悄悄查了他的存款。
不是因为我想分他的钱。
是因为一个男人和你住十四年,突然要把“合租”改成“婚姻”,你总得知道,他拿什么来交换。
陈砚存款八十三万,我存款三十一万。
数字停在手机屏幕上,像一排不肯挪开的蚂蚁。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
“她应该会答应。”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砚笑了一声:“你别管,婚后她不会搬出去。”
我关掉了手机。
那天晚上,他把我的拖鞋摆到了床边。
我没说话,悄悄把它们摆回了次卧门口。
我叫周岚,四十二岁。陈砚四十五岁,有个儿子,叫陈默,今年二十四。
这些年,陈默只在春节来过三次。
第一次,他站在门口问:“林姨,我爸在吗?”
我说:“在里面。”
第二次,他换了称呼:“周阿姨。”
第三次,他什么也没叫,只把一袋橘子放在鞋柜上,转身走了。
陈砚说他儿子性格闷,不会表达。
我说:“挺好,少说话的人不容易说错。”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
我以为自己把话说得很体面。
体面这东西,像家里那块没擦干净的玻璃,远看什么都看不见,贴近了,才发现上面全是手印。
三天后,陈砚又问我:“戒指呢?”
“收起来了。”
“你不喜欢?”
“太大。”
“可以换。”
“不是尺寸的问题。”
他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到茶几上,问:“那是什么问题?”
我低头折一条已经折好的毛巾。
“你儿子知道吗?”
陈砚没说话。
厨房里的蓝边杯子被风扇吹得转了一下,杯底在台面上磕出轻响。
过了很久,他说:“这跟他没关系。”
我抬头看他。
“一个人想娶你,却不肯让你知道他和谁商量过,这不是惊喜,是通知。”
陈砚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里的人张着嘴,声音被他调成了静音。
我起身去厨房洗杯子。
洗了两遍,杯沿还是有一点茶色。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翻了他的聊天记录。
不是为了抓住什么。
只是想看看,在这个家里,到底有几个人知道我将要成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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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陈砚的手机没有密码。
他以前说,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
我那时候没笑,也没反驳。
我们没有夫妻关系,他却把这句话说得很顺,好像只要住在一起,很多事情就可以提前享用。
他的聊天记录不多,工作群里全是“收到”“明白”“稍后处理”。
我往下翻,看到一个置顶的人,备注是“默”。
陈默。
聊天停在前一晚。
陈砚:她答应了吗?
陈默:她还没说。
陈砚:你别在她面前提房子的事。
陈默:那你准备怎么说?
陈砚:先领证,其他以后再讲。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下面还有一句。
陈默:爸,你又想拿婚姻解决问题。
我没有继续看。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角一条细纹很明显。那一刻我没有哭,只把陈砚的手机放回原位,连角度都照原样摆好。
第二天早上,他煎了两个鸡蛋。
一个边缘焦了,一个没熟。
“你吃哪个?”他问。
“焦的。”
“为什么?”
“看起来熟。”
他把焦的那个夹到我的盘子里。
我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陈砚端着没熟的鸡蛋站在水池边,突然问:“你最近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怎么把拖鞋放回去了?”
“顺手。”
“戒指也不戴。”
“怕掉。”
“周岚。”
“嗯。”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我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他昨天买的,已经凉了。
“你和陈默聊过结婚的事?”
他把筷子放下。
“聊过。”
“他说什么?”
“没什么。”
“你们父子聊天,除了没什么,就没有别的词了?”
他抬眼看我,眼神不再像平时那么松。
“他说你可能不会答应。”
“他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一直不想结婚。”
我笑了一下。
“你们父子倒是了解我。”
“你别把事情想复杂。”
“我没有。”
“你查我手机了?”
豆浆杯沿碰到我的嘴唇,我停了一下。
陈砚看着我,忽然把视线移开。
“昨晚手机亮了。”
“你看了?”
“没看内容。”
“那你怎么知道?”
“你翻东西的时候,手会停一下。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完,把那只没熟的鸡蛋重新放进锅里。
锅里发出很轻的滋啦声。
我说:“你要是介意,我可以把查到的东西删掉。”
“你查到了什么?”
“八十三万。”
他的手停在锅柄上。
“你查这个干什么?”
“随便看看。”
“你有三十一万,对吧?”
我看向他。
“你也查过我?”
“不是查。你把存折放在书柜第二层,夹在《旧城改造手册》里。那本书十四年没人翻过。”
“所以你知道。”
“我知道。”
空气一下子窄了。
我把筷子放在碗边,没有再吃。
“你们男人总说钱不重要,等女人问起时,才发现那是你们最诚实的介绍信。”
陈砚没有回嘴。
他关了火,把锅里的鸡蛋盛出来。两个都熟了,边缘也焦了。
“我不是因为钱娶你。”他说。
“我没说你是。”
“你心里已经说了。”
我拿起包。
“我去上班。”
“周岚。”
“还有事?”
“陈默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站在门口穿鞋。
“我还没说我想成什么样。”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不想我结婚。”
我把鞋带系紧。
“那你挺为难。”
“不是为难。”
“是什么?”
“是他怕你吃亏。”
我抬起头。
陈砚又说:“你也怕。”
我没回答。
下楼时,我在楼梯拐角看见一截红绳,缠在旧钥匙上。那把钥匙是我十四年前搬进来时,陈砚交给我的。
我捡起来,放进了口袋。
它一直没有被换过。
03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把事情问得更细。
陈砚在阳台收衣服,我坐在旁边择豆角。
“你准备把房子写谁的名字?”
他把一件灰色衬衫抖开。
“谁的名字都一样。”
“那就是还没想好。”
“你不是不在乎?”
“我在乎你有没有想好。”
他把衬衫挂上去,衣架碰到晾衣杆,响了两下。
“婚后再说。”
“你儿子是不是不同意?”
“他没有不同意。”
“那他同意?”
“他不发表意见。”
“二十四岁的人,意见还挺值钱。”
陈砚看了我一眼:“你别绕。”
我把豆角掰成小段。
“我没绕。你们是不是已经商量过,结婚以后我住主卧,陈默偶尔回来住次卧?”
“这是正常安排。”
“我住了十四年的次卧,终于有机会搬进去。”
“你想住哪儿都可以。”
“现在也可以?”
“可以。”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没回答。
我把一根老豆角扔进垃圾桶。陈砚不喜欢我扔菜,总说洗干净就能吃。我故意又扔了一根。
他皱眉:“别浪费。”
“你看,房子还没结婚,你已经开始管我的菜了。”
“我管的是菜。”
“以后呢?”
他站在衣架前,没有动。
手机在他裤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看。
我说:“陈默发的?”
“不是。”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不发。”
“你们父子还约好了哪天发消息?”
“周岚。”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我瞥到一行字。
陈默:钥匙还在她那里吗?
下面没有陈砚的回复。
我问:“他问什么?”
“没什么。”
“你们两个说话,为什么都喜欢没什么?”
陈砚坐在小板凳上,低头剥一颗蒜。
他剥蒜时总会把蒜皮留在手心,不扔进垃圾桶,最后攒成一小团,再一起丢掉。这个习惯十四年没改。
“你是不是不想结婚?”他问。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想听你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
“会。”
“那我不想。”
蒜皮在他手里碎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不想给你当妻子。”
“那你这些年算什么?”
我笑了笑。
“合租室友。”
“你睡在我家十四年,吃我买的菜,穿我洗的衣服,你现在说是室友?”
“房租我每个月都转。”
“我没收过。”
“你不收是你的事。”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那怎么说?说我们是家人?可你儿子叫我周阿姨,邻居问我是谁,你说我是朋友。我去你父母墓前,你介绍我是同事。你给我买药,买菜,记得我不吃香菜。你就是不肯给我一个正式的称呼。”
陈砚盯着我。
“你要称呼?”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把豆角倒进盆里,水没开,豆角漂在水面上。
“我想知道,我走的时候,带不带得走自己的东西。”
“你要走?”
“你不是要结婚吗?”
“我跟你结婚。”
“所以我更要准备。”
他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碰到了桌角。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只要事情靠近一点,你就往后退。”
“靠近的是你,不是我。”
“十四年还不够靠近?”
我没有说话。
他去厨房倒水,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默不是不同意。他问我,如果你不愿意,房子是不是还给你留一个房间。”
我手里的豆角断成两截。
“他为什么问这个?”
“他说你没有别的地方去。”
“我有。”
“你姐姐那边?”
“嗯。”
“她家只有一个小客厅,孩子还在上学。”
“我可以住。”
“你不会住。”
我抬头看他。
“你很了解我。”
“我跟你住了十四年。”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比争吵更重。
我把水盆端到厨房。
陈砚在后面说:“你要是只想要一个随时能走的地方,我可以给你。”
“给我?”
“不是给。留给你。”
“以什么身份?”
他没回答。
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我在次卧整理衣柜,把那些不常穿的衣服塞进旧行李箱。
箱子的一个轮子坏了,拖起来会往右偏。
陈砚醒了,坐起来。
“你要搬?”
“整理。”
“半夜整理?”
“白天要上班。”
“你把我的衬衫也拿出来干什么?”
“混在一起了。”
“那件是你给我买的。”
“你不要可以还我。”
他看着我,忽然说:“周岚,你有没有想过,不结婚的人也可以留在这里。”
我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留在这里的人,也可能每天都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赶出去?”
他没有再说话。
我把坏轮子的行李箱推回柜子里。
它卡在门槛上,怎么也进不去。
04
陈默是在周六下午来的。
他没有提前说。
门响时,我正在厨房洗一只白色瓷碗。那只碗是陈砚的前妻留下的,碗底有一道细裂纹,陈砚不让我用,说容易割手。
我偏要用。
门开了,陈默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比照片里高了,也瘦了些,头发没整理,眼下有青色。
“周阿姨。”
我让开路。
“你爸在书房。”
“我知道。”
“你知道还按门铃?”
“我爸说过,回来要按门铃。”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回答一件工作上的事。
我去厨房继续洗碗。
陈砚从书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拿东西。”
“什么东西?”
“那本相册。”
“相册在柜子里。”
“我自己找。”
陈默走进客厅,没有看我。他打开柜门,翻了几下,拿出一本旧相册。
纸袋掉在地上,里面滚出一个蓝色布包。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十四年前搬进来时带的东西,里面有一把旧钥匙、一张公交卡,还有我母亲留下的耳环。
我一直以为丢了。
陈默弯腰去捡,动作比我快。
我伸手拦住他。
“这是我的。”
“我知道。”
“你怎么会有?”
陈默看向陈砚。
陈砚的脸色变了。
“你放的?”
陈默没回答,打开布包,把那把缠着红绳的钥匙拿出来。
“周阿姨,这个给你。”
我没有接。
“从哪儿来的?”
“你以前的房间。”
“我的房间?”
“不是现在这个。”
陈砚走过来:“陈默。”
“你不说,我来说。”
这是陈默第一次打断他。
陈砚的手垂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
陈默把钥匙放在桌上。
“静川里那套小房子,爸十四年前买的。”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听懂。
“什么意思?”
“当时他跟你说,这套房子是租的。其实不是。”
陈砚说:“房子是我买的,但你不愿意住,就一直空着。”
我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你那天搬过来,只带了一个箱子。你说先住一个月,找到工作就走。后来你不走,我也没提。”
“所以这里不是合租?”
“最开始不是。”
“那为什么骗我?”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温和。
“因为你那时候只接受合租。”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搬走。”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
“你买房,藏钥匙,瞒我十四年。你现在说没有替我决定?”
陈默低声说:“爸不是想用房子留你。”
我笑了一下。
“那他想用什么?”
没人说话。
我把那只白瓷碗拿起来,反复冲洗。水已经清得看不见泡沫,我还是没有关水龙头。
陈默走到厨房门口。
“周阿姨,我看过你们的聊天记录。”
陈砚猛地转身:“你看我的手机?”
“你把手机落在我车上,我只是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总说没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陈砚看了他一眼。
陈默继续说:“爸存的八十三万,不是准备买房,也不是给我。他准备把静川里那套房过户给你。”
我关掉水。
厨房里只剩下水滴声。
“为什么?”
“他说你不肯结婚,也不肯把户口迁过来。你每次回老家,都把行李箱带着,像只住几天。”
“那又怎么样?”
“他说至少你有地方回。”
我盯着陈砚。
“你不是要我结婚吗?”
“我问过你。”
“你把戒指放在杯子旁边,算问?”
“我不知道怎么问。”
“你会查我的存款,会跟你儿子商量房子,会替我安排退路。你不会问我。”
陈砚嘴唇动了动。
半天,他才说:“我怕你说不要。”
我把桌上的戒指拿起来,放在他掌心。
“那你就不该先准备答案。”
陈默低头看着地面,忽然说:“我妈当年走的时候,也说过以后会回来。后来她把钥匙寄给我,说房间留着。我不想让你也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说完,像是觉得失言,转身去拿相册。
我问:“你恨她吗?”
“小时候恨。现在不太会了。她给我寄的书,我还留着。虽然有几本我根本没看懂。”
他把相册夹在腋下,纸袋重新拎起来。
“我先走。”
陈砚问:“你不留下吃饭?”
“不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阿姨,房子你收不收都行。爸让我告诉你,钥匙不是求婚条件。”
他停了停。
“是你十四年前就有的东西。”
门合上后,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
白瓷碗放在水池里,碗底那道裂纹被水泡得发白。
陈砚站在客厅,没有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饿不饿?”
我说:“不饿。”
“我煮面。”
“别放香菜。”
“知道。”
我看见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碗,还是一只旧的,一只新的。
他犹豫了很久,把旧的放回去,换成了两只新的。
“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没有家,是有人把家准备好了,却不肯问你愿不愿意进去。”
05
那晚的面煮得很软。
陈砚把鸡蛋卧在碗底,还是一个熟透,一个半生。
我说:“你不会煮鸡蛋,就别煮。”
“你以前不是喜欢半生的?”
“我以前还喜欢你不说话。”
“现在不喜欢了?”
“现在觉得你说话也不怎么样。”
他把筷子递给我。
我没接。
陈砚坐在我对面,手指沿着碗边转了一圈。
“静川里的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搬来前两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当时在找工作,身上只有几百块。你说不想欠别人。”
“所以你让我欠你十四年?”
“我没让你欠。”
“我住的是你的房子。”
“你交过生活费。”
“你没收。”
“那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看着他。
他说得很平,好像这不是一件可以把两个人的生活重新排列的事。
“你存的八十三万,都是为了这个?”
“有一部分。”
“剩下的呢?”
“装修,孩子读书,还有父亲留下的一点东西。”
“你儿子知道吗?”
“知道一半。”
“哪一半?”
“知道房子,不知道我准备过户。”
陈默从纸袋里拿出来的,是一摞旧照片和一个灰色文件夹。
我一直以为那是陈砚工作上的材料,十四年里,它被放在书柜最上层,落了灰。陈默走后,我拿下来打开,里面没有房产文件,只有几张手写纸。
第一张是陈砚的字。
“周岚的东西不要动。”
第二张。
“她的钥匙在红绳上,别换锁。”
第三张,只有一句。
“她如果要走,让她自己走,不要追。”
纸张边缘已经发黄,日期是十三年前。
我把文件夹合上。
“你写这些干什么?”
陈砚正在剥蒜,闻言抬起头。
“怕忘。”
“你会忘什么?”
“你说过的话。”
“我说过很多话。”
“比如你说,只要房东不赶你,你就不搬。”
我看着他。
这句话我确实说过。那时我刚被前男友赶出来,带着一个坏轮子的行李箱,在楼道里坐了两个小时。陈砚给我开门,我说我只住到找到房子。
他问:“找到房子就走?”
我说:“房东不赶我,我就不搬。”
陈砚把蒜皮攒在手心里,没有丢。
“我没想过你会记得。”
“我记性不差。”
“你只记得别人骗你的地方。”
“那是因为别人没有骗我的地方,我用不着记。”
他停下动作。
“周岚,我不是不想给你名分。”
“你给过吗?”
“我想给,怕你不要。”
“你问过吗?”
“没有。”
“那你是在给自己准备一个不被拒绝的版本。”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这句话让厨房突然安静。
我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像放在桌上的葱,没人切,也没人动。
陈砚继续剥蒜。
“陈默小时候问过我,你是不是他的新妈妈。”
我低头看碗里的面。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他说什么?”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走?”
“你呢?”
“我说,因为她没有地方去。”
我抬头:“你就这么说?”
“我当时以为这是事实。”
“后来呢?”
“后来你有地方去了,工作稳定了,也有了三十一万存款。你还是没走。”
我没有接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静川里那套房,你去看过一次。你说厨房太小,不适合放两个锅。”
“我不记得。”
“你喝醉了。”
“我很少喝醉。”
“你那次吐在我鞋上。”
我愣了一下。
陈砚笑了,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第二天说,不记得。”
我脸上有点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你的房子?”
“你吐完以后说,谁买的房子谁就会变成房东,房东最后都会赶人。”
我没想起来。
桌上的那串钥匙很旧,最大的那把钥匙柄上,缠着一圈已经褪色的红绳。
陈砚说:“我没换锁,不是因为等你。”
“那是什么?”
“因为你说过,钥匙有声音,换了就听不出来了。”
我看着他。
这些话,他从来没说过。
陈默第二天又发来一条消息。
陈默:爸,你是不是把房产证放错地方了?
陈砚:在旧唱片盒里。
陈默:你别再藏了。她不喜欢猜。
陈砚:她也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
陈默:那你还求婚?
陈砚:这次我问。
陈默:问了吗?
陈砚:还没。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
“你们父子很闲。”
陈砚没有抢手机。
“他说话不好听。”
“像你。”
“他比我直接。”
“那他有没有说,他希望我当他后妈?”
陈砚摇头。
“他说你不用当谁的后妈。”
“那他叫我什么?”
“他想叫你周岚。”
“不是周阿姨?”
“他说你不老。”
我笑出声来。
陈砚也笑了。
那是十四年里,他第一次在我说陈默的时候,没有替他解释。
他把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没有递给我。
“周岚,我再问一次。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房子、存款、陈默,都不放在问题里。”
我低头看着那只蓝边搪瓷杯。
“杯子还没洗。”
“吃完我洗。”
“你洗不干净。”
“那你教我。”
我伸出手。
“戒指给我看看。”
他把戒指放到我掌心。
我没有戴,只握了一会儿。
“我考虑。”
“多久?”
“十四年。”
“那我等不起。”
“那就一天一天等。”
他点了点头。
没有催。
窗台上的薄荷长得乱七八糟,陈砚拿剪刀剪掉了一截。我说别剪,他停下,把剪刀放回去。
“我不是不愿意留下,我只是想确认,这一次留下,不是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
06
我没有立刻答应结婚。
陈砚也没有再把戒指放到蓝边搪瓷杯旁边。
他把戒指收进书柜抽屉,抽屉上了锁,钥匙放在明面上。
这让人不太习惯。
以前他总是把东西藏起来,藏在文件夹里,藏在旧唱片盒里,藏在不问就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现在他开始把钥匙放在桌面。
陈默每周六来一次。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两盆绿萝,说是办公室养不活,拿回来试试。
陈砚嫌弃:“你连自己都养不明白,养什么绿萝?”
陈默说:“所以送给周阿姨。”
我接过来:“你爸会养?”
“他会。他以前养过一盆仙人掌,死了还不肯扔。”
陈砚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盆仙人掌确实还在阳台角落,花盆里只剩一小截褐色的刺。陈砚每天浇水,水浇得不多,像怕它突然活过来,也怕它彻底死掉。
陈默开始叫我周岚。
第一次叫时,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周岚,我爸说你不吃甜的,这个是咸的。”
我说:“你爸什么都跟你说。”
“他说得不全。”
“你也一样。”
陈默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不像陈砚,嘴角先动,眼睛后动,带着一点不自然。
他偶尔还是会在我面前说起他母亲。
“她寄来的书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别看。”
“已经看了很多年了。”
“那你还留着?”
“有些东西不是因为有用才留。”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把书架上歪掉的书往里推了推。
陈砚在厨房切菜,听见这句话,刀停了停。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留下吃饭。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问我:“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我说:“不知道。”
他看向陈砚。
陈砚说:“你管得太多。”
“那你别把我叫来问意见。”
“我什么时候问你意见了?”
“你每次买东西都会拍照片问我,哪种适合她。”
陈砚低头看地垫。
我回头看他。
“你问过他?”
“就几次。”
“买什么?”
“拖鞋,杯子,窗帘。”
“窗帘也是他选的?”
陈默说:“我选的是蓝色,他买成了灰色。”
陈砚说:“灰色耐脏。”
“你看。”陈默朝我抬了抬下巴,“他一直这样。”
我笑了。
陈砚打开门。
陈默走出去,刚迈下一级台阶,又转回来。
“周岚,我爸要是惹你生气,你别直接走。”
“为什么?”
“你可以先把他的蒜剥完再走。”
“你爸剥蒜很慢。”
“所以更不能浪费。”
门关上,陈砚在里面骂了一句:“没大没小。”
我把剩下的蒜推到他面前。
“剥吧。”
他坐下来,低头剥蒜。
我去收衣服,发现我的衣服已经从次卧衣柜最里面挪到了主卧靠窗的位置,旁边给我空了一半。
我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挪的。
主卧床头放着两个杯子,一只新的,一只旧的。
我拿起旧的。
蓝边搪瓷杯底的茶渍已经洗掉了,裂纹还在。
陈砚从门口看见,问:“那个要不要扔?”
“不扔。”
“会漏。”
“垫个盘子。”
“麻烦。”
“你可以换一个。”
“那不换。”
他走过来,把窗帘拉开一半。
阳光落在地板上,照到那只坏轮子的行李箱。
我这些年一直没扔。
陈砚问:“还留着?”
“轮子坏了,修一下就能用。”
“你每年都这么说。”
“你每年也没扔。”
“我以为你要走。”
“那你怎么不问?”
“我问过。”
“什么时候?”
“你喝醉吐我鞋上的那次。”
我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陈砚把行李箱推到墙边,坏轮子卡住,他蹲下去,用手把轮子掰正。
我站在旁边看他。
他修了几分钟,手上沾了灰,行李箱还是往右偏。
“没修好。”他说。
“我知道。”
“那还留着?”
“习惯了。”
他把行李箱放回原处,起身时手撑了一下床沿。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
“周岚。”
“嗯。”
“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擦着那只旧杯子,没抬头。
“先把次卧空一半给陈默。”
“他不常住。”
“空着。”
“好。”
“主卧的柜子,我要一半。”
“好。”
“房子过户的事,等我自己去看完再说。”
“好。”
“婚礼不办。”
“好。”
“证可以领。”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把杯子放回窗台。
陈砚问:“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
“这么快?”
“你不是等不起吗?”
他低头笑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是想擦掉什么。
我走到书柜前,拿出抽屉钥匙。
戒指还在里面。
我把它拿出来,戴在右手上。
尺寸确实大了一点。
陈砚说:“可以换。”
我说:“不用。”
“会掉。”
“那就先戴着。”
他没说话。
我把钥匙放回书柜上,没有锁抽屉。
晚上睡觉前,我去厨房倒水,发现陈砚把那只裂了的蓝边搪瓷杯放在水池里,旁边还有一块干净抹布。
他大概洗了很久,还是没洗干净。
我拿起来,冲了一下,茶渍又浮出来一点。
陈砚在身后说:“明天买新的?”
“明天再说。”
我把水龙头关掉。
他顺手把两只拖鞋摆在床边,一只朝左,一只朝右。
我蹲下去,把它们并排摆好。
“你不用证明我值得被留下,先把门开着,剩下的事,我们慢慢说。”
**第二天早上,陈默发来一条消息:周岚,咸面包还剩半袋,你们别又放到过期。
我回他:知道了。
陈砚在旁边问:谁的消息?
我说:家里人。
他没再问,只把那只裂了的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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