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沿十五年
一男子瘫痪在床,妻子和邻居同居15年,声称养不起丈夫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户纸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陈年的纱。右腿又抽筋了,肌肉硬邦邦地拧着,针扎似的疼。我伸手去够床头的拐杖,想敲敲墙叫阿芳,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拐杖还是够不着,差那么一寸。十五年了,我总记不住自己手臂有多长。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是阿芳回来了。她总是这时候回来,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带着一身露水和另一个男人的气息。我闭上眼睛装睡,听见她蹑手蹑脚地进门,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脱外套。然后厨房里的煤炉子响了,她开始生火做饭。
饭香飘进来的时候,我睁开了眼。阿芳端着碗进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粥是热的,里面卧了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黄,是我喜欢的那种。她拿枕头垫在我背后,一勺一勺地喂我。我张嘴接着,眼睛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四十五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手糙得像砂纸。
“今天该换药了。”她说,声音平平的。
我“嗯”了一声。褥疮又犯了,后腰那块皮肉烂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片,总不见好。她每天给我擦洗换药,动作熟练,眉头都不皱一下。十五年前她第一次看见我腿上的伤时,吐了整整一下午。
那时候我还在矿上干活。那天塌方来得没有半点预兆,我听见头顶的支架咔嚓响了一声,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县医院的床上,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怎么掐都没感觉。阿芳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没事,”我说,“养养就好了。”
这一养就是十五年。
头两年她还会哭,夜里趴在我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拍拍她的背,说不出话来。后来她就不哭了,话也越来越少。家里那点积蓄像水一样流走了,矿上赔的那点钱根本不够做什么。她开始出去找活干,帮人摘棉花,在镇上饭馆洗碗,后来去了村里的养鸡场。
老陈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是养鸡场的会计,隔三差五来家里送工资。起初是白天来,后来就变成了晚上。村里人开始嚼舌头,我听见隔壁王婶在院子里跟阿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漏了几句过来:“……你也不容易……老陈那人还算老实……”
那天晚上阿芳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气。她坐在床边给我擦脸,手在发抖。
“建明,”她叫我名字,声音哑哑的,“我……养不起你了。”
我看着她。灯影里她的脸模糊成一团,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我知道,”我说,“去吧。”
她扑在我身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拍拍她的背,像十五年前在医院里那样。手底下她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硌得我手心发疼。
从那以后她就搬去了西屋,老陈隔三差五地来。白天她还是给我做饭洗衣换药,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到了晚上,隔壁的床板会响。
我躺在东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羊。有时候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有时候数到天亮也睡不着。褥疮就是那段时间开始恶化的,大概是半夜总醒着,身体压在同一处太久。
阿芳去找村医开了药,每天给我换。白色的药膏抹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怪味。她的手在我后腰上移动,指腹上的老茧蹭着健康的皮肤,酥酥麻麻的。
“老陈说要给咱家翻修房顶,”有一天她忽然说,“东屋漏雨漏得厉害。”
我没接话。房顶确实漏了,去年夏天一场大雨,被褥湿了一半,我挪不了窝,就那么泡了一夜。第二天阿芳回来,看见我嘴唇发紫地缩在床角,什么都没说,出去抱了两床干被子进来。
“随他吧。”我说。
老陈真的来翻了房顶。我听见他在屋顶上走来走去,踩得瓦片咔咔响。阿芳在下面给他递东西,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我在屋里盯着重新糊好的顶棚,新纸白得刺眼。
这十五年的日子像一条河,表面看着是平的,底下的石头硌得人生疼。阿芳的头发一年比一年白,我的褥疮好了又犯,犯了又好。老陈的脚步声从西屋一直响到东屋门口,有时候会停一停,但从来没推开门进来过。
今天早上阿芳喂完粥,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糙,但很暖和。
“建明,”她说,“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血丝密得像蛛网。这个女人跟了我二十年,守着我这个废人十五年,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手糙得能划破绸子。
“是我拖累你了。”我说。
她把脸转过去,肩膀轻轻抖了两下。窗外天光大亮,隔壁院子里的鸡叫了,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阿芳端着空碗出去了。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响。我翻了个身,后腰的伤口蹭到床单,疼得一抽。手边是拐杖,竖在床头的角落,还是差那么一寸。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十五年,这根拐杖就立在这儿,我从来没真正够着过它。就像屋外头那个翻修过的房顶,新崭崭的,但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水声停了。阿芳的脚步声从厨房移到堂屋,又移到院子里。我听见她在跟隔壁的王婶说话,大概是借什么东西,声音里带着笑。
我闭上眼睛。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暖烘烘地铺了满床。后腰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我居然有点想睡。梦里大概什么都有,有腿,有矿上的兄弟们,有年轻的阿芳在村口等我下班,辫子上一圈野菊花黄灿灿的。
迷迷糊糊地,我想起昨天换药的时候,阿芳手上戴了枚银戒指。不是新的,旧旧的,指圈有点大,在她干瘦的手指上晃荡。她注意到我在看,把手缩了缩,什么都没说。
戒指是老陈给的吧。我翻了个身,褥疮蹭着床单,疼得清醒了。
厨房里又响起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像什么时候敲在心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见墙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顶棚一直裂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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