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音乐学院,音乐教育专业,在家长眼里一直是个很拧巴的存在。
一部分人觉得,学音乐就是烧钱,毕业即失业,另一部分人又觉得,能考上音乐学院,以后怎么也能当个老师,稳定体面。
每年高考季,都有人问我,音教到底是不是天坑,是不是只能去琴行代课,是不是家里没点底子根本撑不下来。
我不太想用一句话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回头去看,也觉得这五年像坐在剧场最后一排看戏,台上的人各有各的命。
我是2016年考入武汉音乐学院音乐教育专业的,宿舍四个人,都是同专业。
2020年毕业,算下来快五年了。
我们四个人,现在一个是体制内音乐老师,一个在综艺幕后做音乐总监,一个回了老家开琴行,还一个就是我,在乐团做演奏员,替补席坐了五年。
同一个宿舍,同一份录取通知书,最后活成了四条完全不相交的线。
武汉音乐学院在华中地区算是老牌音乐院校,音教专业当年招生不少,文化课要求不高不低,专业考试竞争也不像钢琴系声乐系那么惨烈。
很多人选它,心态跟我差不多,家里觉得当老师体面,自己文化课分数也够不着更好的综合类大学,又确实不想完全丢掉学了好几年的乐器。
说白了,就是求稳。
我们宿舍四个人,入学报到第一天,大家把琴谱往桌上一摆,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家乡话,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各自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大学四年,我们宿舍的作息基本一致,早上练声的练声,练琴的练琴,下午上大课,晚上窝在宿舍刷剧吃外卖。
音乐教育专业的课很杂,声乐、钢琴、乐理、视唱练耳、和声、曲式分析、中西方音乐史、教育学、心理学、合唱指挥、即兴伴奏,什么都学,什么都不精。
最难受的是声乐和钢琴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到了期末,琴房排队排到凌晨一两点是常事。
我们四个不算最刻苦的,但也都不敢太放松,毕竟专业小课老师一眼就能看出你这一周练没练。
大三开始有学校实习,去中小学听课、代课,站讲台的那几周,我大概第一次意识到,当音乐老师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01
室友A是湖南益阳人,父母在县城开小超市,不算穷,但也给不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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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性格内向,不太说话,大学四年成绩一直在班里中上,不冒尖,也不掉队。
他练琴很死磕,手指条件一般,但胜在肯磨,一首车尔尼能练到老师喊停。
大三大家开始想出路的时候,他目标很明确,考编。
家里给他的建议就一条,稳定压倒一切。
他也没纠结,大四直接备考,笔试过了之后面试卡了一次,后来考回益阳下面一个县城的初中,带音乐课,一周十几节,偶尔还要兼任班主任。
2023年他结婚,我去喝喜酒,他在台上讲话,还是那副不太会表达的样子,只说现在日子还行,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公积金能覆盖房贷,学校给分了一间小宿舍,平时吃饭在食堂。
他说他最满足的是寒暑假,能回家帮爸妈看店。
我问他后悔没去大城市吗,他笑了笑说,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家,折腾不起,能这样已经比很多人好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02
室友B是武汉本地人,父亲在国企,母亲是小学老师,家庭条件算是我们四个里最稳的。
他学东西快,乐感好,大学期间组过乐队,去外面接商演,做婚庆伴奏,一晚上能挣几百块。
他不太看得上体制内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大四那年大家投简历,他直接去了一家本地音乐制作公司实习,从搬设备、打谱子开始干。
毕业之后他跟着团队做综艺后期音乐,熬了两年,慢慢混出了点名气。
2024年他被一家头部综艺制作公司挖走,做音乐总监,年薪四十万往上,朋友圈里常年是各录制现场的灯光和台本,偶尔发一张凌晨四点的机位照片,配一句“又通宵了”。
去年我跟他约了一顿饭,他开车来接我,路上他说,你以为我做音乐总监很风光,其实就是给节目组擦屁股,嘉宾要什么风格你就得连夜改,台前露脸的是歌手,署名都排不上你。
我问他值不值,他没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话,我永远记得,他说,其实从台下到幕后,差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辈子。
03
室友C是河南周口人,父母在老家务农,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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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考音乐学院这件事,在村里当时挺轰动的,虽然音教专业学费一年一万多,对家里来说不算小数目。
他大学很省,没买过新琴,没去过几次聚餐,暑假去培训机构打工,一天连上七八节课,嗓子讲到哑。
他其实专业不错,声乐条件好,老师建议他考研,但他大四就决定了,回家开琴行。
启动资金是找亲戚凑的,加自己打工攒的钱,在县城小学对面租了个门面,教钢琴和声乐,也顺带卖点乐器和教材。
头两年很苦,赶上疫情还赔了半年房租。
后来慢慢做出点口碑,学生稳定在六十多个,一年挣个十五六万,在县城算很不错。
他今年三十岁不到,已经有两个孩子,妻子是他大学同学,也是河南人。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比在城市漂着踏实,起码一家人能在一起。
他偶尔也会在群里发学生考级的视频,下面配一句,下一代的希望。
最后是我。
我老家在湖北荆州下面一个小县城,父母做点小生意,不算富裕,但也没短过我什么。
当初选音教,说白了就是文化课不够拔尖,又想读个好听点的学校,音乐算是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大学四年我成绩一般,钢琴还行,声乐一般,毕业那年赶上特殊时期,整个行业都在收缩。
先投了十几家学校,不是编制不够就是外聘待遇太差。
后来有个乐团招演奏员,我抱着试试的心态去考,复试过了,签了合同,以为终于熬出头了。
结果进了团才发现,编制外的人,永远坐替补席。
这五年,我演了不知道多少场,但正式节目单上有我名字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月薪到手一万二,在武汉不算低,但每次演出结束,看着旁边正式演奏员收拾乐器聊着团里分房的事,我就觉得这五年像偷来的。
我也想过转行,可除了会点乐器,我还能干什么呢。
去年我谈了五年的女朋友提了分手,理由是我太稳定了,稳定到一眼能看到六十岁。
我没怪她,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琴房里那台旧钢琴,音准还在,但没人愿意用它录唱片。
我们这专业,说白了,上限能撑起不错的收入,但下限也低得让你怀疑人生。
优势是万金油,学校、培训机构、乐团、电视台、音乐制作公司,都能沾点边。
痛点也明显,什么都学,什么都不精,想走专业演奏路线,比不过钢琴系声乐系,想走教学路线,编制越来越难考,学历还卷得厉害。
麦可思的数据显示,音乐表演类专业的就业率常年在中下游,毕业半年后的平均月收入也就四千到五千左右,想靠这个专业发财,不如趁早改行。
但如果你真心喜欢,又能接受普通人的收入和生活节奏,它也能给你一口饭吃。
可别信那些培训机构说的,考进音乐学院就等于端了金饭碗,没有的事。
给高考生和在校生说几句实在话。
如果你家里条件普通,文化课又凑合,音教可以作为一个选择,但别指望它逆天改命。
大学四年,别只练琴和上课,多去外面看看,代课、跟组、做场,这些经历比绩点有用。
能考编的尽早考,年龄是硬门槛。
想走专业演奏或者制作的,大三就要开始混圈子,这个行业认人,不认你学校多厉害。
别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音乐上,留条后路不丢人。
我们这个专业,最怕的不是你不行,而是你行,但没有舞台让你行。
前几天路过学校北门,琴房的灯还亮着,里面的学生还在练琴。
我不知道他们将来会去哪里,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有人上岸,有人沉底,有人还在替补席上等一个上场的机会。
但我现在明白了,选专业从来不是选一条路,是选一种你能接受的生活方式。
音乐教我的,可能不是怎么成功,而是怎么在看不见光的时候,还愿意把琴盖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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