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元年正月初一,紫禁城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乾清宫里摆了一桌家宴。乾隆坐在上首,老态龙钟了,手抖得连筷子都捏不稳,旁边的太监一勺一勺地给他舀汤。底下坐着四个儿子,依次是永璇、永瑆、永琰、永璘。永琰坐在第二把椅子上,穿着一身簇新的明黄袍子,袍角上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闪闪发光。一个月前他刚登了基,可他爹还坐在后面当太上皇,他这身龙袍穿着总有点不太自在。
永璇坐在最前面,他是乾隆第八子,今年五十一了,是兄弟里最年长的。他腿上有些毛病,走路得拄拐,可那双眼睛还是利索的,桌面上每个人的脸色都逃不过他的打量。永瑆坐他对面,乾隆第十一子,四十五岁,面如冠玉,一双握惯了毛笔的手保养得细皮嫩肉的,端酒杯的姿势都比别人好看三分。永璘坐最末尾,乾隆最小的儿子,刚三十出头,生得圆脸阔嘴,看着跟个富家翁似的,笑嘻嘻地夹菜吃,满桌子就他一人吃得最欢。
乾隆喝了两口汤放下勺子,浑浊的目光从四个儿子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永琰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又咽回去了。永琰赶紧站起来给他爹续了杯茶,弯着腰说父皇您歇着。乾隆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永琰的手背,那手背上的温度传过来,温温的。
永琰坐回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对面两个哥哥。永瑆正低头喝茶,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可那杯茶端了很久也没放下。永璇在跟旁边的太监说话,说的什么也听不清,可他拐杖搁在桌腿边上,手指头搭在杖头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是嘉庆帝登基后的第一顿年夜饭。他坐在那把仅次于他爹的椅子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这三个哥哥,他该怎么待。
永璇是老八,生母是淑嘉皇贵妃,早年乾隆很喜欢这个儿子,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淡了。永璇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朝中的差事干不了多少,乾隆给他封了个亲王就搁在一边了。永璇自个儿也不怎么争,每天在府里养花逗鸟,偶尔进宫请个安就走,朝上的事一概不问。可就是这么一个看着与世无争的哥哥,让永琰心里最拿不准。
因为永璇活得最久。他从乾隆朝活到了嘉庆朝,宫里宫外的人都认识他,他在宗室里头辈分最高,威望在那摆着。永琰有时候想,要是哪天他爹彻底闭了眼,底下有人拿永璇出来做文章怎么办?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可过去了还会回来。
永瑆就不一样了。永瑆这个人让永琰头疼,不是因为他不争,而是他太能了。永瑆的书法天下闻名,乾隆夸过他好几次"笔力遒劲",还亲手给他写过"成亲王"的匾额。永瑆的诗文也好,跟朝中那帮文臣来往得密,有几个大学士跟他有诗文唱和,逢年过节互赠字画。这些事搁在别人身上不算什么,搁在一个亲王身上,就有点扎眼。
而且永瑆当年差点当了太子。乾隆三十八年那会儿,乾隆写秘密立储诏书的时候,永瑆的名字在好几个大臣心里头转悠过。虽然最后没成,可这事永琰知道,永瑆也知道,知道的人心里都留着一根刺。
至于永璘,那是最小的弟弟。永琰当皇子的时候跟永璘关系最好,两人相差六岁,从小到大一块儿长大。永璘脑子灵活但不太爱用功,嘻嘻哈哈的没什么架子,最喜欢跟永琰说"四哥你这饼分我一半"。永琰登基之后给永璘封了庆郡王,又加了不少赏赐,可永璘还是那副德行,天天在外面晃荡,逛庙会听戏喝酒,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永琰其实最放心就是永璘。一个成天琢磨着去哪听戏的人,没空琢磨别的。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隆驾崩。
那天晚上永琰一个人在养心殿坐了一整夜。案上搁着一摞新送来的奏折,西北有军情,南边有灾情,底下六部的日常公文摞了半尺高。他翻了翻没翻进去,把奏折合上,站起来在殿里踱步。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柏树的枝丫吹得呜呜响。
他踱到博古架前面停住了。架子上搁着一个小木匣子,是他爹生前放在那里的,里面装的什么东西他没打开过。他伸手摸了摸那匣子的漆面,冰凉凉的,漆面光滑得能照见他的手指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他爹还清醒的时候把他叫到榻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对你几个哥哥,该给的给,该留的留,别让外人看笑话。"就这一句,再多的没说,后来乾隆就昏迷了,再没醒过。永琰那天回来琢磨了一夜,琢磨来琢磨去只琢磨出一层意思——他爹要他善待兄弟,别闹出雍正爷当年那种兄弟相残的事来。
他伸手把那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幅字,写得端正端方的,落款是永瑆。那幅字抄的是《诗经》里的"棠棣"篇,写兄弟情谊的。字写得极好,笔锋里透着劲儿,每一划都恰到好处。永琰拿着那幅字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卷好放回去,把匣子盖合上了。
第二天早朝之后他把永瑆叫到养心殿来。永瑆进来的时候低着头,行了大礼跪下。永琰走过去亲手把他扶起来,拉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给他倒了杯茶。永瑆端着茶杯看着永琰,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永瑆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皇上召臣来,可是有事?
永琰说:十一哥,你那幅字朕看了。
永瑆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他说:那是先帝还在的时候让臣写的,说挂在他书房里,后来不知怎么就收起来了。皇上要是觉得不妥,臣另写一幅换了。
永琰摇了摇头。他说:朕不是那个意思。朕是想说,你字写得好,朕认。可往后朝中文臣的往来,你收一收。不是朕多心,是别人会多想。你明白朕的意思?
永瑆的茶杯放下了,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臣明白。
永琰说:朕不夺你的差事,成亲王的封号还留着。可你得让朕放心。朕刚坐上这把椅子,到处都是窟窿。朕不想在自家兄弟身上再费心思。
永瑆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对着永琰深深一躬:臣明白了。臣往后就在府里写字画画,朝中的事皇上有吩咐臣就办,没吩咐臣不掺和。
永琰看着他那个躬腰的背影,心里忽然松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永瑆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十一哥,你字写得好,朕也爱看。以后有好字给朕也送一幅。别送别人就行。
永瑆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文雅的脸上显得很淡,可确实是笑了。他说:臣给皇上写一辈子字都行。
永瑆走后永琰在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让人去传永璇。永璇来得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来的,进来之后要行礼被永琰拦住了。永琰扶着他坐下了说:八哥腿脚不便,以后免礼。
永璇看了他一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老脸上微微动了一下。他说:皇上召臣来,可是有差事给臣?
永琰在他对面坐下,说:八哥,朕想问问你,你在宗人府干了这些年,觉得那帮宗室子弟里谁靠得住?
永璇的眉头挑了一下。他没想到永琰是问这个。他想了想说:靠得住的没几个,可混日子的也多。皇上真要挑人,臣给皇上列个单子。永琰说好。永璇又说:可皇上,宗人府那摊子事臣干了好些年了,别的人接手怕不熟。皇上要是不嫌臣腿脚慢,臣再替皇上干几年。
永琰看着他那只搭在拐杖上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他说:八哥你愿意干就干,朕信得过你。
永璇没再多说,站起来告退了。他拄着拐杖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拐杖点在砖地上的声音噔噔噔的,在空旷的殿里传出去好远。永琰听着那声音渐渐远了,坐到案前拿起笔写了道旨意——仪亲王永璇兼管宗人府事如故。
处理完了两个年长的哥哥,永琰最后把永璘叫来了。永璘进来的时候袍子上还沾着酒气,一进门就嬉皮笑脸地喊四哥。永琰瞪了他一眼说:大白天喝酒?永璘说没喝没喝,就是路过前门的时候闻见酒香了。永琰拿起案上一本折子作势要砸他,永璘缩了缩脖子往后躲,两个人之间那股亲热劲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永琰放下折子说:永璘,朕给你个差事。你替朕管着内务府那帮人,看着他们别乱花钱。永璘的脸垮下来了:四哥,内务府那帮人抠门得要死,臣去管他们,他们还不得把臣吃了?永琰说吃不了你,朕给你撑腰。你就当替朕看着,谁伸手剁谁的手。
永璘嘟囔了两句应下了。走的时候永琰又叫住他,从案上拿了块玉佩递过去,说这个你拿着。永璘接过来一看是块上好的羊脂玉,雕着一只胖乎乎的小兽,憨态可掬的。永璘攥着玉佩笑嘻嘻地说谢四哥,然后一溜烟跑了。
殿里安静下来了。永琰坐回案前,看着那三道旨意并排摆在案面上——一道给永瑆,一道给永璇,一道给永璘。三兄弟三种安排,年长的放实权看着,有才的收着用着,最小的塞个清闲差事养着。他爹说得对,该给的给,该留的留,别让外人看笑话。
后来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永璇在宗人府干到了嘉庆十二年才退,退的时候七老八十了,拐杖换了三根,可那双眼珠子还是亮的。永瑆果然再没跟朝中文臣多来往,成天在府里写字画画,偶尔给永琰送一幅新作来,永琰就裱了挂在养心殿西墙上。永璘更是活得滋润,内务府的差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干着,永琰也懒得管他,由着他逍遥去了。
嘉庆二十五年七月,永琰在热河避暑山庄驾崩的时候,三个哥哥还活着两个——永璇八十岁了,永瑆七十多,永璘那会儿也走了好几年了。他走之前让人从北京带了一幅字到热河,是永瑆新写的《七月》诗篇,字迹端方沉静。永琰让人把那幅字挂在榻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走的那天下午他把那幅字从墙上取下来摸了摸,纸面微微泛黄了,墨迹渗进纤维里,一笔一划都稳当当的。他摸着那些字看了好久,然后让人收起来送回北京,跟当年那个木匣子放在一块。
他闭眼的时候心里头是安的。他这辈子没亏待过他那三个哥哥,该给的给了,该留的留了。他们活着的时候没给他添过乱,死了之后也没让人说过闲话。他爹那句"别让外人看笑话"他做到了,做得比大多数皇帝都体面。
那天热河的傍晚起了风,山庄里那棵老柏树的枝丫被吹得呜呜响,跟二十多年前紫禁城里那棵一模一样。永琰听着那个声音慢慢远了,远了,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
紫禁城里那三间王府的门还开着,来来往往的人各自走着各自的路。永璇府上偶尔传出拐杖点地的声响,噔噔噔的,永瑆府里飘出来淡淡的墨香,永璘府上那棵枣树还在年年结枣。那些声音和味道散在风里,被北京的春秋四季一口一口地嚼着咽了,化成了这座城最寻常的气息。
三兄弟后来一个一个都走了。可他们活着的时候都没饿着没冻着没被人害着,安安静静地把日子过到了头。这大概就是一个皇帝能给他的兄弟们最好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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