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被现在的升学宴气死了,连着喝五场升学酒,头一家我还挺体谅。体谅是因为那孩子确实不容易,爹妈在菜市场卖豆腐,凌晨三点起来磨浆,孩子放了学就蹲在豆腐摊旁边的小马扎上写作业。最后考了个二本,虽然不是什么名校,可也是老陈家三代里头一个大学生。那场酒我包了六百,吃得心里热乎,觉得这钱随得值。
我叫刘素芬,在县城实验小学旁边开小卖部。门脸不大,卖点文具零食,兼带着复印打印。老公周海涛在城管局上班,一个月四千出头。我们这地方,人情往来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你孩子在网这头,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在网那头,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这张网就抖一抖,不撒点钱出去,你就别想在这县城里踏踏实实过日子。
从七月开始,这张网就没停过。先是老陈家儿子,接着是楼上的王家闺女,然后是海涛他二姨的外孙,再然后是隔壁老李的双胞胎。一个接一个,跟商量好了似的。八月的第二个星期,我掰着指头算了算,光升学宴的份子钱就出去了三千二。我们小卖部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也就挣个四五千。海涛劝我,说这钱花了还能收回来,等咱闺女明年高考,一样请。我知道是这么个理,可眼看着钱包一天天瘪下去,心里头还是堵得慌。尤其是后面那几场,酒越办越离谱,人情却越吃越凉。
先说说老赵家那场。老赵是我小卖部常客,在对面开了家卤菜店,平时买个盐拿个酱油赊个账,我没少照顾他。他儿子考了四百八十多分,连个好点的大专都够呛。可老赵高兴,见谁都说儿子争气,有学上了。升学宴摆在城西的“福满楼”,十八桌,场面弄得挺大。我包了五百,跟几个邻居坐一桌。菜端上来,凉的凉,咸的咸,没人动几筷子。老赵和他儿子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老赵脸上油光光的,说他儿子报了个什么职业技术学院,学电商的,将来出来就是搞互联网。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说那学校交钱就能上。我假装没听见,站起来跟老赵碰杯,说恭喜恭喜。
那天晚上回家,海涛问我吃得怎么样。我说菜不怎么样,心里也不怎么得劲。海涛说,怎么了?你嫌人家学校不好?我说不是。我就是觉得,怎么什么学校都办升学宴了。以前咱们那会儿,考上大学的才办,现在考上个职业技术学院也大操大办,到底是在庆祝孩子有书读,还是借着名头收钱?
海涛笑我,说你想那么多干嘛,礼尚往来,不就这么回事。我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过了两天,海涛的二姨打来电话,说她外孙考上了省城一个三本,要办酒。我们全家都得出席。我算了算,这一下又是八百。婆婆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说二姨家这些年不容易,外孙是二姨一手带大的,跟海涛是正经表兄弟。我听着心里直叹气,嘴上还得说好好好,妈您放心,我们肯定到。
升学宴设在城东的“喜相逢”酒店,三十桌,阵仗比老赵家还大。我跟海涛去了,一进门就看见二姨在门口迎宾,穿着大红裙子,笑得眼角褶子堆成花。她拉着我的手,说素芬啊,快进去坐。我递上红包,二姨捏了捏,笑着说哎呀,这么客气。那手收红包的速度,比收银员还利索。
宴席开始,主持人是从婚庆公司请的,拿着话筒在台上喊:“金榜题名时,最是父母恩!”然后放了一段视频,是二姨这些年的“陪读历程”,配着煽情的音乐。视频里二姨凌晨五点起来做早饭,风雨无阻送孩子上学。我承认,那段视频确实把我眼泪勾出来了。可等视频播完,那考上三本的孩子上台发言,稿子念得磕磕巴巴,最后一句说“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升学宴”,台下掌声稀稀拉拉。我扭头看看旁边桌,几个男人埋头玩手机,面前的白灼虾都没人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三十桌酒席,台上热闹,台下冷清。菜是龙虾鲍鱼,可吃到嘴里没滋没味。跟头一场老陈家比,这排场大了十倍,人情味却薄了十倍。
真正让我炸了的,是第四场。
请客的是海涛单位的副局长,姓钱。钱局长的儿子考上了个民办本科,分数也就比专科线高一点。可人家是领导,这升学宴自然不能小办。地点在城南新开的“金源国际大酒店”,大厅能摆六十桌,进门先签名,跟开代表大会似的。我本来不想去,可海涛说领导请客不去不行,以后还想不想在单位混了。我们包了个八百的红包,去了。
进了大厅,我一眼就看见钱局长站在舞台中央,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他儿子站在旁边,戴着黑框眼镜,文文弱弱的。主持人极尽溢美之词,说什么“虎父无犬子”“未来栋梁”。我在底下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笑。那孩子我见过,在网吧打过三天三夜游戏,被钱局长揪着耳朵拎回家。现在倒成了“勤奋刻苦”的典型。
更让我憋屈的是,酒过三巡,钱局长开始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海涛赶紧拉着我站起来,满脸堆笑。钱局长拍拍海涛肩膀,说小周啊,好好干。然后看了看我,说嫂子辛苦了。我挤出笑脸,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等钱局长走了,我坐下,面前那盘鲍鱼炖鸡还冒着热气,我却一口也吃不下。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没说话。海涛以为我心疼那八百块,还开解我,说领导嘛,没办法。我摇摇头,说不是钱的事。海涛问,那是什么事?我说,你注意到没有,从头到尾,他儿子就说了一句话,还是他爹教着说的。这孩子根本不想办酒,也不想上那个民办学校,都是钱局长自己在那儿演。你说这升学宴,到底是给孩子办的,还是给大人脸上贴金用的?
海涛不说话了。车灯照在空旷的马路上,像两条惨白的手臂,把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第五场,是隔壁老李的双胞胎儿子。老李是开棋牌室的,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递烟。他家双胞胎,大双考了五百一十分,上了个省内二本;小双考了四百七,勉强够三本线。老李一高兴,把两个儿子的升学宴合在一起办,在城北的“湘水人家”摆了二十五桌。请帖送到我小卖部那天,老李搓着手说,素芬啊,两个孩子一起办,你包一份就行,别破费。我笑着说好,可红包里还是塞了一千。觉得老李这人实诚。
结果到了那天,我发现自己又天真了。酒席刚开一半,老李媳妇拿着话筒,说小双虽然没哥哥考得好,但也是我们的心头肉,今天有件事要宣布。然后她把小双拉到台上,说小双已经被某某大学录取了,学的是市场营销,这专业将来好就业。底下有人交头接耳,说那学校在省城连排名都排不上。老李媳妇不管,又让人抬出一个大箱子,说是给两个儿子的升学礼物,打开一看,两台崭新的苹果笔记本电脑。台下一片惊呼,老李站在旁边,笑得满脸通红,跟喝了半斤白酒似的。
我看着那两台电脑,心里头那点憋了半个月的火,终于蹿上来了。我小声跟海涛说,这哪是升学宴,这是炫富比赛吧?海涛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让我别乱说话。我没再吭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饭粒子一粒一粒,像小石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把这几场升学宴在心里过了一遍。从老陈家六百,到王家五百,到二姨家八百,到钱局长家八百,再到老李家一千。一共三千七。加上其他零碎的开销,这个月等于白干了。可钱还不是最让我难受的。难受的是,这五场酒喝下来,我越来越分不清,我们到底在庆祝什么。
庆祝孩子考上大学?可那些成绩,有高有低,有的甚至说出来都脸红。庆祝父母辛苦?可有些父母,从头到尾就在表演。庆祝人情往来?可这往来里,早没了情,只剩下算盘珠子似的账。
我跟海涛说:“明年咱闺女考完,不办酒了。”海涛吃惊地看我,说那不亏了?咱这些年随出去多少份子?不办怎么收回来?我坐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你收回来又怎么样?你看看这些人,办酒是为了孩子吗?是为了收礼。人前笑,人后算。孩子站在台上跟道具一样。这样的钱,收回来我心里也不安生。”海涛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日子还得过。八月下旬,我这小卖部生意淡了不少,学生们快开学了,都窝在家里赶作业。我闲下来,就把那五场升学宴的请柬都翻出来看。老陈家的请柬印得最朴素,红底黑字,写着“谨订于八月一日中午十二时,为小儿陈宇举办升学宴,恭请光临”。连个酒店名字都没有,地址写的是“老陈家豆腐坊后院”。就是那场最朴素的酒,让我吃得最舒服。
我在想,或许不是升学宴的问题。是我们这些人,把这顿饭吃变了味。从前孩子考上大学,村里人凑几块钱买挂鞭炮,在院子里摆几桌粗茶淡饭,大家吃得喜气洋洋,那喜气是从心里头冒出来的。如今呢,酒店越订越高级,菜越点越贵,红包装得越来越厚,可那份喜气,却像被抽干了一样。剩下的,只有疲惫和算计。
八月底的一天,老陈来我小卖部买烟。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裤腿上还有豆渣印子。我问他儿子什么时候走。老陈说九月一号,坐火车去省城报到。他顿了顿,说素芬,那天谢谢你啊,肯来。那豆腐坊后院小,让你见笑了。我忙说见笑什么,你家陈宇争气,我高兴还来不及。
老陈笑笑,掏钱付烟钱。我推回去,说这包烟我请你。老陈不肯,把钱压在柜台上,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眼睛有点酸。这满县城的人情网里,总还有人记得,升学宴最初是为了什么。
我跟海涛商量了,明年闺女考上大学,我们也办。就办在老陈那样的地方,小院里摆几桌,家里亲戚和要好的邻居,不收礼金。谁来了,就吃顿饭,喝碗酒,给孩子说几句真心实意的话。海涛起初还不乐意,觉得不收礼金太吃亏。我跟他说,吃进去的,迟早要吐出来;撒出去的,也别总惦记着收回来。闺女考上大学,是天大的喜事,别让喜事变成交易。
海涛想了半天,抽了半包烟,最后点了点头。
现在已经是九月初,开学季到了。县城车站每天都有背着行李的学生进进出出。我小卖部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转着圈飘下来。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虽然喝了一肚子气,可到底也没白喝。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这世上的热闹有真有假。假热闹,散得快;真欢喜,藏得深。
有时候邻里街坊来我店里坐坐,说起今年谁家又办了升学宴,收了多少多少礼。我就笑笑,不插嘴。我摸着柜台下头那本旧账本,账本里夹着一张红纸,是明年打算给闺女做请柬用的。我让人在纸边上印了一行小字:谢绝礼金,只收祝福。
海涛笑我,说你这是要跟全城的人对着干。我白他一眼,说对着干就对着干。咱闺女的人生,不是用来收份子钱的。她的喜事,我要让她记一辈子——不是记谁给了多少钱,是记那一天,所有来的人,都是真心为她高兴。
就像老陈豆腐坊后院那锅热腾腾的豆腐汤。那才叫升学宴。那才叫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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