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前妻李敏把离婚证塞进包里,头也不回。
她穿着那件我去年双十一给她抢的驼色大衣,拉链都没拉好,像急着甩掉什么东西似的。我站在台阶上没动,看她走到路边,弟弟李辉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姐,办完了?”李辉摇下车窗,眼睛瞟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这种窝囊废早该离了,一个月五千块钱,连我首付零头都凑不齐,还当自己是个宝。”
他没压低声音,故意让我听见。
李敏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保重”也行。她只是把手里的包带攥紧了些,说了句:“跟你过,看不到希望。”
车门关上了。车窗摇上去之前,我听见李辉在笑,笑得像我欠他钱似的。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装——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早上出门前特意换的,安全帽就搁在副驾驶上。李敏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伸手把安全帽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端端正正放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上海分公司HR的电话。
“喂,张经理,是我。报到时间确认一下,下周三上午九点,没问题吧?”
电话那头说没问题。我回了句“好”,挂断电话,转身往停车场走。
口袋里有一张银行卡,里头有一百二十万。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她,存款归我。李敏签字的时候连犹豫都没犹豫,生怕我反悔似的。
她以为她占了便宜——老家县城那套房子,市价两百万,她拿得理直气壮。毕竟在她眼里,我这六年工资全交,一个月就五千块钱,能攒下什么钱?存款归我,无非是给我留点生活费,省得她心里过意不去。
她不知道,那张卡里的钱,从来就不是六年的工资。
六年前结婚时,我带了八十万婚前积蓄。婚后第六天,李敏跟我说:“我弟想买车,就差五万块钱,咱们先借给他行不行?”我二话没说转了五万。那是我第一次往她家这个无底洞里扔钱。
后来呢?李辉换了车,从大众换成宝马,说是贷款买的,月供压力大,让姐帮衬几个月。李敏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转三千给他,转了两年,直到我悄悄查了银行流水才发现——李辉那辆宝马,是全款买的,首付是他自己掏的,根本不存在什么月供。
我没吭声。只是把工资卡换了张新的,跟李敏说公司改了工资卡银行。她没怀疑,反正每个月还是照常转三千给李辉,只不过转的是她自己的工资。
结婚第三年,李辉说要投资开店,差十万。李敏二话没说,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取了十万给他。那店开了三个月就关门了,问钱去哪了,李辉说“亏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十万他拿去炒股,账户里现在还趴着十五万,从来没亏过。
结婚第五年,李辉谈恋爱了,女方家里要二十万彩礼。李敏跟我要钱,我说没钱。她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把她弟弟当亲弟弟。我说:“你弟弟的钱比咱俩加起来都多,凭什么我要替他出彩礼?”她愣了三秒,然后哭了一整夜,说我不配当她姐夫。
那是我第一次跟她提李辉的实际财务状况。她没信。或者说,她不敢信。
后来李辉的彩礼钱,是李敏她妈掏的。老太太把老两口攒了十年的养老钱全拿出来了,一分不剩。李敏回娘家哭了一整天,回来之后跟我说:“我妈把钱都给我弟了,以后养老,咱们得多担待点。”我说好。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看上海的招聘信息了。
离婚前三个月,李辉开始看房了。说是看中了县城一个新楼盘,一百三十平,首付要六十万,他自己有二十万,差四十万,让李敏想办法。
李敏开始跟我摊牌。先是软磨硬泡,说弟弟结婚是大事,首付凑不齐,女方家要退婚,一辈子就耽误了。我没接话。她又说,咱们房子值两百万,不行就把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差价给弟弟凑首付。我说不行。
她急了,问我:“你这六年存了多少钱?拿出四十万有什么难的?”
我说了实话:“我没四十万。”
她不信。她翻我工资卡,翻到那张老卡,里头只有不到两万块钱——那是家里的日常开销卡,我每个月往里头打生活费,剩下的钱全在另一张卡上。她不知道那张卡的存在,就像她不知道我的实际收入一样。
她开始冷战。三天不跟我说话,第四天收拾东西回娘家,第五天回来跟我说:“我妈说了,不借钱就离婚。我们家不要这种没良心的女婿。”
我问她:“你同意离婚吗?”
她说:“你拿四十万,咱就不离。”
我说:“那离吧。”
她愣了。她以为我会求她,会想办法凑钱,会像以前一样妥协。但我只是站起来,去书房把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打印出来,放在她面前。
“房子归你,存款归我,你看行不行?”
她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房子归她,这四个字把她脑子里的账全盘乱了。她以为她赚了,以为我疯了,以为我蠢到连房子都不要了。
她不知道,那套房子虽然值两百万,但没现金。李辉要的是四十万现金,不是房子。她拿到房子之后,要么卖房凑钱,要么借钱给她弟,不管是哪种,她手里根本留不住这套房。
她签了字。签得很快,连犹豫都没犹豫。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上了李辉的车,看着那辆宝马扬长而去。我掏出手机,把那张卡拍照发给我妈,附了一句:“妈,存款保住了,八十万婚前,一分没少。”
我妈回了我一句:“你爸说,你比他会算计,不是窝囊。”
我笑了一下,弯腰捡起台阶上的安全帽,扔进后备箱,开车回家收拾行李。
三天后,我坐上了去某地的飞机。老周在机场接我,一见面就拍我肩膀:“陈哥,你可算离了,那一家子吸血鬼,我替你憋屈了六年,愣是忍得住。”
我说:“不忍怎么办?不忍,钱就没了。”
老周笑了笑,递给我一把钥匙:“公司安排的公寓,两室一厅,先住着。等你站稳了,再买房。”
我说好。
一个月后,我在某地签下购房合同,首付六十万,剩下的贷款走公积金。老周陪我去看的房,十六楼,阳台能看见江景,每天早上站在那儿喝杯咖啡,会觉得这六年终于熬到头了。
签合同那天,手机震了一下。我打开一看,是银行转账提醒——李敏的账户,向李辉转了四十万。
我盯着那条提醒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签我的购房合同。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前妻转的?”
“嗯。”
“啧啧,真转啊?她把房子卖了?”
“不知道。可能是借的,也可能是贷款。”
老周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忍了六年,最后还得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我摇了摇头:“她自己的选择,我拦不住。”
那天晚上,我躺在某地的新公寓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的不是李敏,是李辉那张脸。他拿到四十万的时候,会不会笑?会不会觉得他姐蠢?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前姐夫蠢?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翻了翻李辉的社交账号。他三天前发了条动态,照片里是他站在新楼盘门口的合影,文案写着:“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感谢姐姐和爸妈的支持。”
底下李敏点了个赞。
我退出账号,关上手机,闭眼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公司报到了。某地分公司刚成立,技术团队缺人,我直接带一个组,底薪加绩效,第一个月到手四万二。老周听说之后,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陈哥,你这翻身仗打得漂亮。”
我回他:“不是翻身,是止损。”
他回了个大拇指。
日子就这么过。我每天早上去公司,晚上回来,周末去健身房,偶尔跟老周喝顿酒。他有时候会提起李敏,说听说她回县城了,跟她爸妈住一块儿,李辉的房子装修好了,她妈正张罗给儿子娶媳妇,她姐还倒贴了装修钱。
我听了,嗯一声,没接话。
时间过得快。转眼十个月过去了,我的驾照换了上海的,车子也换了辆新的,黑色的,停在公寓楼下,每天出门前按一下车钥匙,听见解锁的声音,心情会好一点。
李敏的消息越来越少。老周说,她好像在相亲,但一直没成。女方离过婚,还带着个弟弟的债务,谁愿意娶?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我没接茬,只是喝了口酒。
直到那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老家的号码,我没接。过了十分钟,对方发来一条短信:“你在某地吗?我是李敏。老周给了我你的地址,我想见你一面。”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我的晚饭。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开车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卫室旁边。
驼色大衣,手里攥着个包,头发剪短了,脸色有点黄。
她抬起头,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
我没停车,直接开过去了。
后视镜里,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不知道往哪儿走。
我开到公司楼下,停好车,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你把我的地址告诉李敏了?”
老周秒回:“她求了我三次,说就想见你一面,说有话跟你说。我一时心软,对不起啊陈哥。”
我回他:“没事。”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来上海,是想复婚。
我没急着见她。
那天开完会,我在公司食堂吃了晚饭,磨蹭到八点多才开车回去。
车刚拐进小区,远远就看见她还站在门卫室旁边。
驼色大衣裹得紧紧的,脚边放着个帆布包,像是从长途车站直接过来的。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楼,没理她。
进了门,我先烧了壶水,站在阳台往下看。
她还站在那儿,时不时抬头往楼里望,手机攥在手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
我没给她这个机会。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去书房整理第二天的会议资料。
十点多的时候,我去客厅倒水,听见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声音不大,带着点哭腔,一声接一声的。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她站在单元楼门口,仰着头,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陈默,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应声,转身回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下楼跑步,看见她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睡着了。
帆布包抱在怀里,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绕开她,去小区里跑了五圈。
回来的时候,她醒了,正站在单元门旁边揉眼睛。
看见我,她一下子站直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你……你住这儿?”
我擦了擦汗,嗯了一声。
她盯着我身上的运动服,又盯着我手腕上的表,眼神有点发直。
那表是我上个月刚买的,两万多,以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连两千的表都舍不得买。
“你……你过得挺好?”她声音有点哑。
我还是嗯了一声,掏出门禁卡,准备进门。
“陈默,”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拉我,又缩了回去,“我……我来是想跟你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弟的房子,装好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装好了,上个月搬进去的。”
“彩礼也给了?”
“给了,女方家要十八万八,我妈凑了十万,我拿了八万八。”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还有装修,我又拿了五万……”
我笑了一下。
“你这一年,没少往你弟身上搭钱啊。”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再说了,等他结婚了,日子过好了,肯定会还我的。”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搓了搓手:“陈默,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太顾着娘家了,忽略了你的感受。这一年我想了很多,我觉得还是你对我好。咱们……咱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说完,紧紧盯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笃定。
我知道她在笃定什么。
在她眼里,我以前就是个窝囊废,一个月五千块钱,离了她,肯定找不到更好的。她主动低头,我肯定会感激涕零,立刻答应复婚。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七点半了,我得回去冲个澡,九点还要开会。”
她急了:“陈默,你什么意思啊?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跟我说这个?”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我看着她,“说我等了你一年?说我还爱你?说我巴不得立刻跟你复婚?”
她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李敏,”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就过不好了?”
她没吭声,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叹了口气:“这样吧,你要是不着急走,就上楼坐会儿。我给你看看,我这一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好,好。”
我带着她进了单元门,按了十六楼。
电梯里,她一直偷偷瞟我,嘴角压都压不住。
估计是在想,等会儿复婚了,这套房子是不是也有她的份,以后李辉再要钱,就更方便了。
电梯门开了,我掏出钥匙开门。
她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眼睛越睁越大。
两室一厅,南北通透,客厅铺着木地板,阳台放着茶桌和椅子,墙上挂着我刚买的投影。
“这……这是你买的?”她声音都抖了。
“嗯,去年来上海第二个月买的。”我换了鞋,给她拿了双拖鞋,“首付六十万,贷款每个月八千多,公积金够还。”
她站在门口,没换鞋,像是钉在那儿了。
“你……你哪来的六十万首付?”她猛地抬头看我,“你不是说你没钱吗?你不是说你连四十万都拿不出来吗?”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离婚的时候,存款归我,你忘了?”
“存款?”她皱着眉,“那时候咱们家存款不是只有十几万吗?你怎么可能有六十万?”
我笑了。
“十几万?李敏,你是不是从来没算过咱们家有多少钱?”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自己拿计算器算一下,”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结婚的时候,我带了八十万婚前积蓄,买了六年理财,连本带利快九十万了。婚后这六年,我工资卡交给你,但绩效和奖金都打在另一张卡上,每个月平均下来一万五左右,六年下来将近一百一十万。这两笔加在一起,差不多两百万。”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那离婚的时候,你说存款归你……”
“对,”我喝了口水,“离婚协议上写的存款,就是卡里那一百二十万。那是我从总共两百万里分出来的。剩下的八十万,早在结婚第二年我就转给我妈保管了,你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所以离婚的时候,咱们家存款不是十几万,是一百二十万?”
“对,”我点点头,“一百二十万。”
她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你明明有一百二十万,你为什么不借我弟四十万?”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四十万对你来说算什么?你明明拿得出来!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到处借钱?为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以为我是舍不得钱。
她以为我是故意刁难她弟。
她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不借。
“你先坐下,”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我给你看几样东西。”
她没动,还是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吃了。
我没管她,起身去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厚厚的,撑得鼓鼓囊囊。我走到她面前,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扔,闷闷的一声响。
“自己看。”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拿起文件袋,拆开封口。
第一张,是李辉的银行流水。
“这是……这是李辉的银行卡?你怎么会有这个?”她抬起头,一脸震惊。
“你别管我怎么来的,”我靠在沙发上,“你往下看。”
她低下头,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开始抖。
“这……这不可能,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他那辆宝马,是全款买的,二十七万,”我慢悠悠地说,“你每个月给他转的三千块钱月供,他全攒着呢,攒了两年,七万二,一分没少。”
她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第二份,是他的证券账户截图,”我指了指文件袋,“你翻翻看,里头有多少钱。”
她哆哆嗦嗦地翻出那张截图,看了一眼,愣住了。
“十……十五万?”
“对,十五万,”我点点头,“就是当年他说开店亏了的那十万,加上这几年赚的,一共十五万。”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你胡说!他明明说店亏了,钱都赔光了!”
“他说亏了,你就信?”我笑了一下,“你怎么不问问他,店开在哪,叫什么名字,跟谁合伙的?”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还有这个,”我又指了指文件袋最底下,“你再看看。”
她把最底下那张纸抽出来,是一张房产备案信息。
“这……这是县城那套房子?”她声音都变了,“不是说去年才买的吗?怎么……怎么备案时间是三年前?”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三年前就买了,全款,一百二十万。”
“不可能!”她一下子站起来,文件散落了一地,“他三年前要是有一百二十万,他为什么还要跟我借钱?为什么还要我妈掏养老钱?为什么还要我去借四十万?”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凉。我弯腰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码齐,放回茶几上。
“因为他不想花自己的钱啊,”我说,“他的钱要留着自己花,你的钱,你妈的钱,我的钱,才是用来给他买房买车娶媳妇的。”
“我不信……我不信……”她摇着头,眼泪哗哗往下掉,“李辉不是这样的人,他是我亲弟弟,他不会骗我的……”
“他会不会骗你,你打个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你现在打,问问他,三年前是不是买了一套房,问问他证券账户里是不是有十五万,问问他那辆宝马是不是全款买的。”
她看着手机,不敢碰。
我知道她不敢。她怕一打,就全碎了。她维护了这么多年的弟弟,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娘家,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结婚第三年,他说开店亏了十万的时候,我就查了,”我把文件收进袋子里,“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突然喊起来,“你明明知道他骗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要是早跟我说,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跟你说过,”我看着她,“结婚第五年,他要二十万彩礼,我跟你说过,你弟弟的钱比咱俩加起来都多。你信吗?”
她愣了。
“你骂我没良心,骂我不把他当亲弟弟,哭了一整夜,说我不配当你姐夫,”我顿了顿,“李敏,不是我没说,是你不想听。”
她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劝她。有些人的眼泪,得自己流干了,才会醒。
哭了大概十分钟,她慢慢放下手,眼睛肿得像桃子。
“所以……所以你早就想跟我离婚了?”她看着我,“你早就准备好了,对不对?离婚协议是你提前写的,某地的工作是你提前找的,你就是等着我提离婚,等着我落进你的圈套里,是不是?”
我看着她,没否认。
“是又怎么样?”我说,“你要是不逼着我拿四十万,你要是不一开口就拿离婚威胁我,咱们也走不到这一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说了,”我靠在沙发上,“离婚协议你也看了,房子归你,存款归我,是你自己签的字,没人逼你。”
她脸色惨白。我知道她在算这笔账。房子值两百万,听起来多。可她为了给她弟凑四十万首付,借了亲戚二十万,自己贷了二十万,加上后来的彩礼八万八,装修五万,前前后后搭进去七十三万八。那两百万的房子,她要是不卖,就得背着七十三万八的债,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她要是卖了,倒是能剩一百二十六万,可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得回娘家住,继续被她妈和她弟榨。
这笔账,她终于算明白了。
“你……你好狠的心啊,”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明明知道我弟骗我,你明明知道我会吃亏,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往火坑里跳?你就不能拉我一把?”
我笑了。
“我拉过你,”我看着她,“结婚六年,我拉过你无数次。我跟你说过别什么都依着你弟,跟你说过你弟没你想的那么难,跟你说过咱们得为自己的小家打算。你听过吗?”
她别过脸,没说话。
“你每次都骂我小气,骂我没良心,骂我不把你家人当家人,”我顿了顿,“李敏,路是你自己选的,坑是你自己跳的,凭什么要我为你的选择买单?”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在沙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了。
“我得去上班了,”我站起来,拿起外套,“你要是想坐,就再坐会儿,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要是不想坐,现在就可以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乞求。
“陈默,咱们……咱们真的不可能了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以为我会犹豫,以为我会念旧情,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心软。可她忘了,心软这种东西,耗光了,就没了。
“你回去吧,”我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我没回头。
电梯一路往下,到了负一楼。我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坐进车里,我发动引擎,看了眼后视镜。后视镜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踩下油门,车慢慢驶出车库。早上九点的太阳刚刚好,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
我打开收音机,里头正播着早新闻。主播的声音很清晰:“今日天气晴,最高气温十八度,适合出行……”
我笑了一下,踩了点油门。今天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
至于李敏,她的人生,该她自己走了。
我开车到公司楼下,停好车,看了眼手机。
老周发了条消息:“陈哥,李敏昨晚在我这儿哭了一宿,说今天要去找你,你见着了吗?”
我回了句:“见了。”
老周秒回:“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她说想复婚。”
老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压低声音说:“陈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上个月李敏她妈托人来上海打听过你,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后来听说你买房了,老太太当场就拍大腿,说当初不该让女儿跟你离婚。”
我笑了一下,没回。
老周又发来一条:“她妈还说了句,说早知道你这么有钱,当初就该让你多拿点钱给她儿子。李敏这次来找你,八成是她妈撺掇的。”
我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没再看。
九点的会开得很快,十点多就结束了。我从会议室出来,助理小张递给我一份快递:“陈工,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您老家寄过来的。”
我接过来一看,寄件人写的是李辉。
我拆开快递,里头是一张请柬。大红色,烫金字体,写着“李辉先生与王丹女士新婚志喜”,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八,地点在县城最好的酒店。
请柬里头还夹着一张纸条,是李辉写的:“陈哥,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姐现在也挺难的,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帮帮她?我结婚那天,欢迎你来喝杯喜酒。”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请柬收进公文包,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通之后,那头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有点耳熟,是李敏她妈。
“陈默啊,是我,你妈。”她开口就套近乎,声音里带着点讨好,“你最近过得咋样?听说你在某地买房了,挺大的吧?”
我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她也不尴尬,继续说:“那个,陈默啊,妈跟你说个事。你弟下个月结婚,你回来喝杯喜酒呗。咱们好歹也是一家人,你虽然跟敏敏离婚了,可妈心里还是把你当半个儿子。”
我笑了。
“阿姨,”我说,“我跟李敏离婚一年了,您这声妈,我担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一下子冷下来:“陈默,你这话说的多见外。你以前在我们家,我可没亏待过你。敏敏嫁给你六年,给你洗衣做饭,你离了婚就翻脸不认人了?”
“阿姨,”我靠在椅背上,“您今天打电话,是想让我帮李敏还债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陈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敏敏这一年为了她弟,确实借了不少钱。你要是还念着旧情,就帮帮她。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背着几十万的债,还怎么嫁人?”
“旧情?”我笑了一声,“阿姨,离婚的时候,您可是亲口跟李敏说的,不借钱就离婚,你们家不要没良心的女婿。这话,您还记得吗?”
她不说话了。
“您要是忘了,我可以帮您回忆一下,”我顿了顿,“那天李敏回娘家,回来之后跟我说,您说了,不借钱就离婚。我当时问李敏,她同意离婚吗?她说,只要我拿四十万,就不离。我说,那离吧。”
电话那头,老太太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所以,阿姨,不是我不念旧情,”我慢慢说,“是你们家,从来没把我当家人。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提款机。提款机坏了,换一台就是了。现在这台提款机自己修好了,你们又想把它搬回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你真是个狠心的人。”
“不是我狠心,”我说,“是你们教会了我,心软的人,活该被欺负。”
说完,我挂了电话。
五点多下班,我开车回家。车刚拐进小区,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口围了几个人,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李敏坐在台阶上,帆布包放在脚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李辉发来的消息。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围几个邻居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见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我低头看了眼她的手机屏幕。李辉发的消息很简短:“姐,妈说陈默不肯帮忙。你赶紧回来吧,王丹家说彩礼要再加五万,你帮我想想办法。”
消息发过来三分钟,她还没回。
“你弟又跟你要钱了?”我看着她。
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我……我真的没钱了,”她声音嘶哑,“我贷款还没还完,亲戚的钱也欠着,我妈的养老钱也搭进去了,我真的……真的拿不出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夕阳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她驼色大衣上,照在她攥着手机的指节上,照在她眼角的鱼尾纹上。她今年才三十五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
“你弟的房子,三年前就买了,”我慢慢说,“他名下有房有车,证券账户里趴着十五万。他结婚,女方要彩礼,他自己一分不出,让你跟你妈掏钱。李敏,你醒醒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不甘心。
“可是……可是他是我弟啊……”
“他是你弟,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着她,“他过得好,不会分你一分钱。他过得不好,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你搭进去七十多万,他还嫌不够,结婚还要再加五万。你打算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拉你吗?”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告诉你。不是我不拉,是我拉不动。你的心在娘家,不在咱们的小家。我拉你,你会觉得我在害你弟。我救你,你会觉得我在拆散你们家。李敏,我能救一个想上岸的人,但我救不了一个心甘情愿往水里跳的人。”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台阶上,一颗一颗的。
“我……我该怎么办?”她声音发颤。
“那是你的事,”我站起来,“你欠的债,你自己还。你弟的事,你自己断。你的人生,该你自己走了。”
她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请柬,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你弟的请柬,寄到我这儿来了。你回去告诉他,他的酒,我不喝。”
她看着那张请柬,像看着一张判决书。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单元门。电梯一路往上,到了十六楼。我开门进屋,换了鞋,走到阳台。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层淡淡的橘色。我往下看,李敏还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请柬,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拎起帆布包,一步一步往小区门口走。
她的背影很瘦,驼色大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
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她站在那儿,说了很久,然后挂了电话,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转过身,不再看。
茶几上还摆着那个文件袋,里头装着李辉的银行流水、证券账户截图、房产备案信息。这些东西,我留了三年,终于在离婚的时候派上了用场。
我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慢慢喝。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陈哥,李敏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回老家了,让我谢谢你。她说,她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借那四十万了。”
我回他:“她说了什么?”
老周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
“她说,她妈刚才又给她打电话,说李辉的彩礼还差五万,让她把房子卖了,换个小的,差价给弟弟凑彩礼。她说,她拒绝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排骨,我热了热,又炒了个青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新的开始。
吃完饭,我洗了碗,去书房打开电脑,看了看明天的会议资料。九点半,我合上电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眼楼下,单元门口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关上阳台门,拉上窗帘,把上海的夜色关在窗外。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明天还有会,日子还得继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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