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行李箱靠在门厅的墙边,弯腰换鞋。
鞋柜最下层摆着一双四十三码的灰蓝色男士运动鞋。
不是他的。
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钟,手指还搭在鞋柜拉手上没动。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音量开得不大,像是有人在看什么综艺节目。
陈建国直起身,没有喊刘敏。
他先扫了一眼玄关。
鞋柜旁边多了一件深蓝色男士夹克,尺码明显偏大,挂在原本放他外套的那个挂钩上。
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
一只粉色的,是刘敏常用的那个。
另一只是深灰色保温杯,杯盖拧开放在一边,里面还冒着热气。
陈建国在深圳的项目提前两天签完了合同,他没告诉刘敏,想给妻子一个惊喜。
现在他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
刘敏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一件居家服,头发随意扎着。
看见陈建国,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陈建国从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惊喜。
是慌张。
“项目提前结束了。”
陈建国把行李箱推到一边,目光从茶几上的两只杯子扫到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灰色毛巾。
那条毛巾不是他的。
“家里来客人了?”
刘敏伸手拢了一下头发,这个动作她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做。
“是周磊。他租的房子卫生间漏水,房东说要修半个月,他暂时没地方去,我就让他过来住几天。”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背一段准备好的话。
陈建国没接话。
他走进卧室,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床上铺着他们结婚时买的那套床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但床头柜上放着一部黑色的手机,一根充电线,还有一副蓝牙耳机。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
洗手台上多了一把剃须刀,不是他用的那个牌子。
旁边还有一瓶男士洗面奶,已经用掉了小半管。
陈建国拿起那瓶洗面奶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走出卫生间,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刘敏还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十二号。”
“今天二十号。”
“我知道。”
陈建国看着茶几上那只深灰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某个互联网公司的logo。
周磊在一家小公司做运营,收入不高,在上海租房住。
这些他都知道。
六年前他和刘敏结婚的时候,周磊还来喝了喜酒,坐在朋友那桌,敬酒的时候笑着说
“敏敏以后就交给你了”
当时陈建国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也没多想。
“你让他住进来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刘敏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语气里开始带上了一点委屈。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而且周磊那边真的很急,他租的那个老房子,卫生间漏水漏到楼下,房东说要修半个月,他总不能住酒店吧?一天好几百,他工资才多少。”
“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陈建国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接到,你就自己做主了?”
“那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他睡大街吧。你们男人怎么都这么小心眼,周磊是我朋友,朋友有困难帮一下怎么了?”
陈建国看着刘敏的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没错。
“他住了八天。”
陈建国说。
“这八天里,你给我发过微信,打过电话,聊过今天吃什么,聊过你妈身体怎么样,聊过你单位那个新来的领导有多难搞。你一个字都没提周磊住在我们家。”
刘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电视里还在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那双灰蓝色运动鞋拿起来看了看。
鞋底磨损得不轻,后跟外侧已经磨偏了。
“他的东西都放在哪?”
“客房。”
刘敏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客房那个衣柜,我腾出来给他用了。”
陈建国推开客房的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铺着他们备用的那套灰色床单。
枕头上有睡过的痕迹,被子掀开一半。
床头柜上放着一包拆开的香烟,一个打火机,还有几枚硬币。
衣柜打开,里面挂着三四件男式衣服,一件薄羽绒服,两件卫衣,一条牛仔裤。
衣柜底层放着一个双肩包,拉链开着,能看到里面塞着换洗的内衣和袜子。
陈建国把衣柜门关上。
他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刘敏。
“让他搬走。”
“什么?”
“我说,让他搬走。今天,现在。”
刘敏的脸色变了。
“你至于吗?他就是暂住几天,又不是不走了。他那边房子修好就搬,最多再住一个星期。”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清楚?”
陈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他搬走。”
“我不。”
刘敏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这是我的家,我也有权利让朋友来住。周磊是我认识十几年的朋友,他遇到困难我帮一下怎么了?你凭什么一回来就赶人?”
“你的家?”
陈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你再说一遍。”
刘敏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梗起脖子。
“本来就是。我们是夫妻,这个家有我的一半。我让朋友住几天怎么了?你出差十天,我一个人在家害怕,让周磊过来陪我说说话怎么了?”
陈建国没有接话。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那只深灰色保温杯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他拿起杯子,拧上杯盖,放在一边。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找到一个号码。
“你干什么?”
刘敏走过来,盯着他手里的手机。
“给周磊打电话。”
“你别打,我跟他说。”
刘敏伸手去抢手机,陈建国把手往后一撤,她扑了个空。
“你坐下。”
陈建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刘敏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她愣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
陈建国拨通了周磊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建国哥?”
周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试探。
“你在哪?”
“我在外面,跟朋友吃个饭。怎么了?”
“你今晚回来收拾东西,搬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建国哥,我那边房子真的没法住,房东说——”
“那是你的事。”
陈建国打断他。
“你今晚搬走。现在回来收拾东西。”
刘敏一把抢过手机,对着话筒说:
“周磊你别听他的,你先吃饭,回来再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拍在茶几上。
“陈建国,你太过分了。”
陈建国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刘敏。
“我过分?”
“对,你过分。周磊是我朋友,他遇到困难我帮他是应该的。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度量都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结婚了,就不能有异性朋友了?”
“异性朋友可以。”
陈建国说。
“但异性朋友不能住在我家里,睡在我家的床上,用我家的卫生间,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那双灰蓝色运动鞋。
“我出差十天,回来发现家里住着另一个男人。你告诉我,哪个丈夫能接受这种事?”
刘敏的眼圈红了。
“你就是不信任我。我跟周磊认识十几年了,要是有什么早就有了,还轮得到你?我们就是朋友,纯粹的朋友。你这种想法太龌龊了。”
“我不信任的不是你跟他有没有事。”
陈建国把鞋放回鞋柜旁边。
“我不信任的是,你瞒着我做这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刘敏。
“你让他住进来之前,哪怕给我发一条微信,告诉我一声,我都不至于这么生气。但你没有。你选择了瞒着我。”
刘敏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怕你不同意。”
“你知道我会不同意,所以你就先斩后奏。”
陈建国说。
“这不是信任问题,这是尊重问题。”
客厅里安静下来。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完了,开始放广告。
刘敏坐在沙发上,用手背擦眼泪。
陈建国站在玄关,看着这个他住了六年的家。
客厅的窗帘是刘敏选的,浅灰色的,他当时觉得颜色太素,但刘敏喜欢,他就没说什么。
沙发是他们一起去家具城挑的,刘敏坐上去试了十几款,最后选了这一套。
茶几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刘敏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会跟他过一辈子。
“他今晚必须搬走。”
陈建国说。
“如果他今晚不搬,明天我换锁。”
刘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凭什么换锁?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你告诉我。”
陈建国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这个家,是谁的?”
刘敏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建国等了十秒钟,转身走进卧室。
卧室里,床头柜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一副耳机。
陈建国拉开衣柜,最右边挂着几件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
一件深灰色卫衣,一条黑色休闲裤,一件牛仔夹克。
都是男装。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卫衣,面料是那种廉价的抓绒,洗过几次,已经起球了。
衣柜最下层,塞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沾着泥。
陈建国把衣柜门关上。
他走出卧室,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的飘窗上铺了一张薄褥子,枕头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窗台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七八个烟头。
陈建国拿起烟灰缸,端详了几秒。
刘敏不抽烟。
他也不抽烟。
这个家里,六年没出现过烟灰缸。
他把烟灰缸放回窗台,走出书房。
“他睡书房?”
陈建国问。
刘敏点了点头。
“你说他住书房,那为什么卧室里会有他的衣服和烟?”
“他有时候在卧室换衣服,书房没有衣柜。”
刘敏的声音很小。
陈建国没有再问。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多了几罐啤酒,几瓶饮料,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保鲜层里有一袋卤味,已经吃了一半。
厨房的垃圾桶里,有三个外卖盒子。
陈建国把冰箱门关上。
他走到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一条深蓝色毛巾,一件白色T恤。
都不是他的。
陈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
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滑梯那边玩。
阳光很好,三月的上海,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
他掏出手机,打开物业的App。
当初入住的时候,他绑定了小区的智能门禁系统,手机上可以查看门口摄像头的记录。
他翻到3月12日的记录。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刘敏和周磊一起出现在单元门口。
刘敏刷了门禁卡,周磊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
3月13日,早上八点零五分,刘敏和周磊一起出门。
周磊手里拎着垃圾袋,刘敏背着包。
两个人并排走着,周磊侧过头跟刘敏说话,刘敏在笑。
3月14日,下午六点四十分,两个人一起回来。
周磊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刘敏拿着钥匙开门。
3月15日,周末,两个人上午十一点出门,下午三点多回来。
周磊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刘敏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风衣。
画面里,两个人站在门口等电梯,周磊低头看手机,刘敏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3月16日到3月19日,每天都有两个人同进同出的记录。
有时候是早上一起出门,有时候是晚上一起回来。
3月18日晚上九点多,两个人还一起下楼,在小区里走了十几分钟。
陈建国把手机收起来。
他回到客厅。
刘敏还坐在沙发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你跟他,每天一起出门?”
陈建国问。
“他上班,我也上班,顺路。”
“顺路?”
“他公司在南京西路,我在人民广场,地铁同一条线。”
陈建国点了点头。
“那一起买菜呢?一起散步呢?”
刘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让他住进来,说是暂住,说他是朋友。”
陈建国说。
“但你们过的日子,是两口子的日子。”
刘敏猛地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跟他有什么?陈建国,你说话要有证据!”
“我没说你们有什么。”
陈建国看着她。
“我说的是,你们过的日子,是两口子的日子。”
他顿了顿。
“一起出门,一起回家,一起买菜,一起散步。晚上他在书房睡,但白天他穿着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用你的杯子喝水,吃你切的水果。”
“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一起做过。”
刘敏愣住了。
“我出差之前,你跟我说过什么?”
陈建国继续说。
“你说你最近工作忙,没时间做饭,让我在外面吃。你说你累,周末想在家休息。”
“但你跟他,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散步。”
刘敏的眼圈又红了。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陈敏没有回答。
陈建国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手机。
他打开手机银行,翻到刘敏的账户。
结婚六年,他们的钱一直是分开管的。
陈建国负责房贷和水电煤气,刘敏负责日常开销。
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家庭账户,每个月各存三千块进去,用来交物业费和偶尔的大额支出。
但各自的工资卡,各自保管。
陈建国从来没有查过刘敏的账。
他翻了翻刘敏名下那张储蓄卡的流水。
这是他们结婚时一起办的,刘敏用来收工资。
他记得密码。
刘敏的生日。
流水拉出来,从今年一月开始看。
一月份,有一笔两千块的转账,收款人是周磊。
二月份,有一笔一千五的转账,收款人也是周磊。
三月份,3月10号,有一笔三千块的转账。
收款人还是周磊。
陈建国把手机屏幕转向刘敏。
“这是什么?”
刘敏的脸色白了。
“他有时候周转不开,借给他应急的。”
“借?”
陈建国说。
“借了还吗?”
刘敏没有说话。
“一月两千,二月一千五,三月三千。三个月,六千五。”
陈建国把手机收回来。
“这还只是这张卡上的。你微信上转过没有?支付宝转过没有?”
刘敏的声音发抖了。
“他是我朋友,他困难的时候我帮帮他怎么了?我们结婚六年,我花过你多少钱?我自己的工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的工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陈建国重复了一遍。
“那我的工资呢?我的工资还了房贷,付了水电煤气,剩下的,也在这个家里花掉了。”
他走到鞋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房产证。
这是结婚那年,他父母把房产证交给他的。
他一直放在鞋柜的抽屉里,从来没拿出来过。
他翻开房产证,翻到那一页。
“这套房子,首付一百二十万,是我爸妈出的。”
他把房产证放在茶几上。
“装修二十八万,是我付的。”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银行流水。
“六年房贷,每个月一万二,七十二个月,一共八十六万四,全是我还的。”
他把银行流水也放在茶几上。
“你告诉我,这个家,是谁的?”
刘敏看着茶几上那几样东西,脸色白得像纸。
“你什么意思?你想说这个家没我的份?”
“我没说没你的份。”
陈建国说。
“但你说‘这个家有你的一半’,这句话,不准确。”
他坐下来,声音平静得可怕。
“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装修是我付的,房贷是我还的。你负责日常开销,六年下来,你花了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
刘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在跟你算账。”
陈建国说。
“我是在告诉你,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做任何决定,都应该跟我商量。”
他站起来。
“但你让一个男人住进来,没有告诉我。你给他转钱,没有告诉我。你跟他一起过日子,也没有告诉我。”
“你把我当什么了?”
刘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就是怕你这样,我才没告诉你。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要讲道理,什么事都要算清楚。我跟周磊就是朋友,你非要往那方面想,我能怎么办?”
“我没往那方面想。”
陈建国说。
“我往那方面想的,是你瞒着我。”
他走到门口,拿起车钥匙。
“我现在去物业,调这十天的完整监控。”
“你调监控干什么?”
刘敏慌了。
“我要看看,我不在的这十天,这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信我?”
刘敏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宁可信监控,也不信我?”
陈建国拉开门。
“我信你。”
他说。
“但你做的事,让我没法信我自己了。”
他走出门,把门带上。
电梯里,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六年前,他第一次带刘敏来看这套房子。
那时候房子还是毛坯,水泥地面,墙上刷着白灰。
刘敏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
“这里可以放沙发,那里可以放餐桌,阳台可以种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他花了三个月装修,每一个细节都按刘敏喜欢的来。
地板颜色是她选的,墙漆是她挑的,灯是她逛了三个周末才定下来的。
搬进来那天,刘敏在门口贴了一个“福”字,笑着说:
“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现在他站在电梯里,觉得那个“家”字,有点陌生。
电梯到了一楼。
陈建国走出来,往物业办公室走。
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男人穿着深灰色卫衣,低头看手机。
陈建国停下脚步。
那个人抬起头。
是周磊。
陈建国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花园小径的这一头,看着周磊坐在长椅上,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样自在。
阳光打在这个男人脸上,他眯着眼睛刷手机,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陈建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周磊住的这套房子,离他和刘敏的家,走路不到十分钟。
同一个小区。
同一片花园。
同一条回家路。
他出差在深圳的那十天,刘敏每天下班回家,经过这个花园,也许周磊就坐在这里等她。
也许他们一起走回去,一起上楼,一起开门。
一起住进那套房子。
陈建国没有出声,转身往物业办公室走。
物业的人认识他。
“陈先生,有什么事吗?”
“我想调一下这十天我们家门口和单元门的监控。”
物业的人翻了一下记录。
“十天的话,需要一点时间拷贝。您要哪个时间段的?”
“3月12号开始,到今天。”
陈建国想了想,又说。
“先看单元门的。”
监控画面调出来,快进。
3月12号下午三点,刘敏出现在单元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
是周磊。
3月13号,早上七点,周磊从单元门出来,手上拎着两个塑料袋,看起来是早餐。
3月14号,晚上十点,刘敏和周磊一起进单元门,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
3月15号,3月16号,3月17号……
每一天,每一天都有记录。
周磊早上出门,晚上回来。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刘敏一起。
3月18号晚上,刘敏和周磊一起走出单元门,换了衣服,像是去外面吃饭。
3月19号,两个人一起回来,刘敏手里拎着蛋糕。
陈建国看着屏幕,把日期记下来。
物业的人问:
“陈先生,还要拷家门口的吗?”
“不用了。”
陈建国说。
“够了。”
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物业办公室。
站在小区花园里,他点了一根烟。
六年前,他第一次带刘敏来看这套房子,也是在这样一个下午。
那时候刘敏站在毛坯房里,说这里可以放沙发,那里可以放餐桌,阳台可以种花。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有光。
陈建国那时候想,这个姑娘,他愿意用一辈子让她过好日子。
六年过去了。
沙发买了,餐桌买了,阳台上的花也种了。
房贷他还了六年,每个月一万二,从来没有断过。
他爸妈掏了一百二十万首付,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
他掏了二十八万装修费,每一个开关的位置都是他亲自盯的。
但是现在,住在这套房子里的人,不只是他和刘敏。
还有一个叫周磊的男人。
陈建国掐灭烟,往回走。
开门的时候,刘敏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看样子又哭过。
茶几上还放着房产证和那沓银行流水。
陈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来。
“物业监控我看了。”
“3月12号下午三点,你把周磊带回来的。”
“他住进来之后,你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超市,一起过周末。”
“3月18号晚上,你们出去吃饭,3月19号,你给他买了蛋糕。”
他看着刘敏。
“他过生日,是吧?”
刘敏没有说话,眼泪又流下来。
“你给他过生日,在这套房子里,在我出差的时候。”
陈建国说。
“你告诉我,这是朋友?”
刘敏擦了擦眼泪,声音很轻。
“建国,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是我跟周磊,真的只是朋友。他租的房子漏水,房东要重新做防水,他找不到地方住,我才让他来的。”
“他找不到地方住。”
陈建国重复了一遍。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上海找不到地方住。同事家不能住,酒店不能住,短租公寓不能住,非得住在你家里。”
“你觉得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吗?”
刘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他租的房子漏水,哪条路?哪个小区?哪个房东?”
陈建国说。
“你现在打电话给房东,让我听听。”
刘敏没有动。
“打不了?”
陈建国说。
“那我再问你,你给他转的那六千五,他什么时候还?”
“他说过一阵子就还。”
刘敏的声音很小。
“过一阵子。”
陈建国说。
“一月到现在,三个月了,他过一阵子还了吗?”
“他给我发过微信,说最近手头紧,让我再等等。”
“你把微信给我看。”
刘敏把手机递过来,手在发抖。
陈建国打开微信,翻到周磊的对话框。
往上翻,翻到一月份。
刘敏:磊哥,上个月两千块钱的事,你方便的话转给我。
周磊:敏敏,最近手头有点紧,再等我一阵子,过完年就好。
二月份,刘敏又发了一条。
刘敏:磊哥,年前说好的,现在方便吗?
周磊:敏敏,我最近真的周转不开,你再等等,下个月一定。
三月份,3月10号那条。
刘敏:磊哥,你上次说这个月,今天能转吗?
周磊:敏敏,我这边出了点状况,你再帮我一次,我保证下个月一定还。
上次你说那三千,今天能转吗?
我急用。
然后刘敏给他转了三千。
陈建国把手机还给刘敏。
“你每次催他还钱,他不仅不还,还让你再转给他。”
“然后你就转了。”
“三个月,六千五,他一次都没还过。”
陈建国说。
“这不是朋友借钱。这是他在花你的钱,而你,在花我的钱。”
刘敏抬起头。
“我的工资是我自己的,我没花你的钱。”
“你没花我的钱?”
陈建国指了指茶几上的银行流水。
“六年房贷,八十六万四,我每个月还一万二。你每个月工资八千,负责家里的开销,够不够花你自己清楚。”
“这套房子,每个月的水电煤气物业费,加起来将近三千。买菜做饭,再少也要两千多。你每个月剩多少?”
“你给周磊转的那六千五,是从你工资里省出来的,还是从家里开销里扣出来的?”
刘敏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拿了家里的钱给他?”
“我没这么说。”
陈建国说。
“我在算账。”
“你算账。”
刘敏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你跟我算账。六年了,你跟我算账。”
“我跟你一起过日子,我给你做饭洗衣服,我照顾这个家,你跟我算账。”
陈建国看着她。
“我没想跟你算账。是你逼我算的。”
“你说‘这个家有你的一半’,我告诉你,首付一百二十万是我爸妈出的,装修二十八万是我付的,六年房贷八十六万四是我还的。”
“你负责日常开销,六年下来,你花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不是说这个家没有你的份。这个家有你的一份,这个家是我们的。”
“但是。”
他顿了一下。
“‘我们的’,不是‘你的’。”
“你让一个男人住进来,不用跟我商量,因为这房子有你的一半。”
“你给他转钱,不用跟我商量,因为你的工资是你的。”
“你跟他一起吃饭,一起逛超市,一起过生日,不用跟我商量,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那我呢?”
陈建国说。
“我是你什么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刘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陈建国没有过去安慰她。
这是他第一次看着她哭,心里没有软。
“刘敏,我告诉你我的决定。”
陈建国说。
“三天之内,你和周磊,搬出这套房子。”
刘敏猛地抬起头。
“你让我搬出去?”
“对。”
陈建国说。
“这三天,你和他都搬。你搬去哪里,是你的事。他搬去哪里,是他的事。”
“三天之后,这套房子,我会换锁。”
刘敏站了起来。
“陈建国,你凭什么让我搬出去?这是我家,我住了六年,你凭什么让我搬?”
陈建国也站起来,指了指茶几上的房产证和银行流水。
“凭这个。”
“首付,我爸妈出的。装修,我出的。房贷,我还的。”
“你告诉我,你凭什么不搬?”
他拿起房产证,翻到那一页,放在刘敏面前。
“看清楚,上面的名字,是我的。”
刘敏看着房产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不是说这个家有你的一半吗?”
陈建国说。
“那我告诉你,这套房子,你住了六年,你出的力,你操的心,我认。”
“但这不是你瞒着我让别的男人住进来的理由。”
“你如果觉得这套房子有你的一半,你就有权做任何决定,那你错了。”
“婚姻里,没有‘我的一半’可以绕过‘我们’。”
他说完这句话,把房产证和银行流水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三天。”
他说。
“72小时。”
“你有什么要收拾的,这三天收拾好。贵重物品,证件,你自己的东西,都可以带走。”
“家具家电,你当初挑的,想搬走也可以搬。”
“但是这套房子,三天之后,我换锁。”
刘敏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你真的要这样?”
“我不想这样。”
陈建国说。
“是你让我只能这样。”
他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刘敏,六年前你站在这套房子里,跟我说这里可以放沙发,那里可以放餐桌,阳台可以种花。”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我要让她过好日子。”
“六年了,我每个月还房贷,从来没觉得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们的家。”
“但是你不该瞒着我,让一个男人住进来。”
“你更不该,在这件事上,拿‘这个家有你的一半’来压我。”
“你让我觉得,这六年,我所有的付出,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刘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里还留着房产证和银行流水压过的痕迹。
阳台上的花,还在开着。
是刘敏种的。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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