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第一次听说李德胜的名字,是在县政府的司机班。
九三年秋天我调到县委办当秘书,分到的办公桌在四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后院的车棚。每天早晨七点半,一辆黑色桑塔纳准时从车棚里开出来,停在办公楼门口。等上十来分钟,马县长从楼里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就开走了。
那车擦得亮,下雨天都看不出泥点子。司机班的其他人闲了就聚在值班室打牌抽烟,可这辆车的司机从来不凑堆。我留心过几回,他把车停好之后就坐在驾驶座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要么看书要么闭目养神,谁也不搭理。
有回我问司机班的老周,那黑桑塔纳谁开的。
老周吐了口烟圈:"李德胜。马县长的专车司机。"
"这人话挺少。"
"岂止话少。"老周把烟屁股摁进搪瓷缸,"李德胜这人,油盐不进的。头些年司机班分福利,别人都挑好的拿,他到跟前随便摸一盒就走。逢年过节领导给东西,给就拿着,不给也不要。谁找他打听马县长的事,他回你一句'我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老周笑了:"你说呢?"
我那时候刚上班,觉得这个人有意思。后来我调到秘书科,跟马县长的机会多了,慢慢也跟李德胜熟了。说是熟,也就是见面点个头。他从不多说一个字,你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就闭嘴。
九四年冬天县里开三级干部会,散会时下大雪。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等车,看见李德胜把桑塔纳开到台阶下面,打着伞站在车边等马县长。雪落在伞面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抖,就那么站着。马县长跟几个乡镇书记在门厅里说话,说了快二十分钟,李德胜就举着伞站了二十分钟。脚底下冻得直跺,可伞纹丝不动。
后来马县长出来了,李德胜把车门拉开,等人坐进去关了门才收了伞上车。那伞上的雪哗啦一下全掉在地上,他裤腿都湿了半截。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办公室,有几个女同志私下说李德胜会来事。老周听见了撇撇嘴:"会个屁来事。他就是木,让干啥干啥。"
我倒是觉得老周说得不对。一个人能在雪地里举二十分钟伞纹丝不动,那不是木,是心里头有根弦绷着。
第二章
李德胜家住在老街,父母都是县物资局的退休职工。他爹李庆元是物资局仓库的保管员,干了一辈子,经手的东西不计其数,从来没出过差错。局里人都说老李头最大的本事是不贪,什么物资从他手里过,进出账对得严丝合缝。
李德胜当兵回来顶了班,先在物资局开了一年货车,后来县里公车改革缺司机,他被挑上了。他走的那天他爹把他叫到跟前,说了一句:"德胜,开车跟看仓库一样,方向盘在你手上,路怎么走你自个拿主意。可有一条,不该拐的弯不能拐。"
李德胜点点头就走了。
他给马县长开车头三个月,没跟马县长说过一句闲话。马县长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就沉默。有一回马县长在车上接了个电话,对方是省里一个什么处长,马县长在电话里跟人争了几句,挂了电话脸色不好看。车开了半路马县长忽然说:"德胜,你觉得刚才那事我处理得对不对?"
李德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县长,我不懂那些。"
马县长愣了下,笑了:"也是,我跟你个司机说这些干什么。"
可后来马县长还是经常在车上说话。有时候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是问李德胜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德胜,前面那条路什么时候修的?""德胜,这街上的门面房租金多少?""德胜,你家里几口人?"李德胜都老老实实回答,不添油加醋也不藏着掖着。
九五年夏天有回跑长途去省城,路上堵车堵了两个钟头。马县长坐在后排改材料,改累了把笔一扔,忽然问李德胜:"你平时看报吗?"
"看。"
"报上说的那些政策,你信吗?"
李德胜想了想:"信也不信。"
马县长来了兴趣:"怎么说?"
"政策是好的,可落到下面有时候变样。"李德胜说,"我在物资局待过,上面的文件一套,底下的做法一套。可我爹说了,不管上面怎么变,你手上的秤不能偏。该给老百姓的东西就得给,少一钱都不行。"
马县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是明白人。"
那以后马县长在车上改材料的时候经常念出声来,念完了问李德胜:"你觉得这句写得顺不顺?"李德胜有时候说顺,有时候说不顺。马县长就自己琢磨着改。
司机班的人后来知道了这事,都觉得李德胜走了狗屎运。老周酸溜溜地说:"开车就开车,跟县长扯什么政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李德胜听见了也没吭声,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三章
九五年深秋马县长下乡检查秋收,去的路上看见路边田里有个人跪在地上哭。马县长让李德胜停车,下去一问,那人的牛死了。一头老黄牛,拉犁拉了一辈子,头天晚上还好好的,早上起来就死在牛棚里了。那人是个鳏夫,就靠这头牛种三亩地过日子。
马县长站在田埂上看了看那头死牛,又看了看那个哭得站不起来的庄稼汉。他让秘书记了那人的名字和地址,上车后打了个电话回县里,让农业局协调一头耕牛送过来。
那庄稼汉后来专门到县政府送了一篮子鸡蛋,在门卫那儿拦住了非要见马县长。办公室主任让李德胜去处理,李德胜把那篮子鸡蛋收下了,自己掏了五十块钱塞给庄稼汉说是马县长给的。庄稼汉千恩万谢走了,李德胜把鸡蛋拎到食堂,让大师傅炒了分给值班的人吃。
这事不知怎么让马县长知道了。过了几天在车上马县长说:"德胜,那鸡蛋的钱回头我给你。"
"县长,没多少钱。"
"钱不多情分重。"马县长说,"你做得对。那人送的东西不收伤人心,收了又违规。你掏钱买了,两头都过得去。"
李德胜没接话。马县长又说:"德胜啊,你要是有点文化,能当个好干部。"
李德胜说:"县长,我开车就挺好。"
马县长在后头笑了。
那年腊月马县长去省城开扶贫会议,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人。那人在车上一直沉默,到了县里安排住在招待所。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邻县的一个镇长,因为账目问题被停职了,马县长去省城开会刚好遇见,就带了回来。
那镇长在县招待所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干什么。司机班有人议论,说马县长胆子太大了,一个被停职的干部也敢往县里带。老周说这叫政治投资,你们懂什么。
李德胜什么也没说。他每天照常接送那镇长去各个乡镇,有时候早上六点出门夜里十一点才回来。有一回我晚上加班到很晚,从办公楼出来看见李德胜的车还停在院子里。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李德胜坐在驾驶座上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嘴角还有口水。
我没叫他。后来听说那天那镇长在城关镇跟人谈事情谈到凌晨两点,李德胜就在车上睡到凌晨两点。
过完年那镇长走了,据说是调去了另一个县,后来还升了官。司机班的人说马县长那步棋走对了。可李德胜什么都没说,见了那人跟没见过一样。
第四章
李德胜三十岁那年才结的婚。对象是他爹托人介绍的,县副食品公司的一个售货员叫孙秀荣。人长得普通,性格也普通,可过日子是一把好手。结婚的时候没办酒席,两家亲戚坐了两桌,马县长让人送了个红包,李德胜收了,打开一看两百块。
婚后小两口住在老街他爹的老房子里,两间平房一个小院。孙秀荣在副食品公司上班,后来公司改制她下了岗,在家门口支了个摊子卖卤菜。李德胜上班早出晚归,卤菜摊子全靠孙秀荣一个人忙活。好在老街街坊邻居都照顾生意,日子过得下去。
九七年夏天孙秀荣生了个闺女,李德胜请了三天假在医院守着。第三天晚上马县长去医院看了,在产房门口站了站,没进去。临走的时候塞给李德胜一个信封,说给孩子买奶粉。李德胜推辞,马县长说:"你给开了四年车,孩子满月我该表示。"
李德胜收了。打开一看又是两百。他后来每次发工资都从里头扣一点攒着,到年底凑了两百块钱装在信封里,给马县长送办公室去。马县长没要,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李德胜说:"县长,一码归一码。"
马县长把那信封推回去:"给孩子攒着,将来念书用。"
那钱后来真给闺女念书用了。闺女上小学的时候李德胜在银行开了个户头,每个月往里头存五十,到上初中攒了小两千。闺女问爸这钱哪来的,李德胜说县长给的。
闺女说县长为什么给钱。
李德胜想了想说:"因为你爸给县长开车。"
闺女那时候小,以为给县长开车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本事。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她爸干了二十年,就只是开车而已。
闺女上小学三年级那年,有天放学回来说同学笑话她爸是给人开车的。孙秀荣气得要去找老师,李德胜拦住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闺女说:"开车不丢人。你爸开的车坐过县长,载过省里来的大干部,还拉过一车救济粮送到山里。哪辆车有这本事?"
闺女破涕为笑。李德胜没告诉她,他说那话的时候心里虚得很。什么载过大干部拉过救济粮,他就是个开车的。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二十年,路还是那条路,车换了三辆,可他从驾驶座上下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
第五章
九八年那会儿县里搞招商引资,马县长让李德胜接送一个南方来的投资商。那人姓刘,四十多岁,一口闽南普通话,说话总带个"啦"字。李德胜每天一早去招待所接他,拉着他去各个乡镇看地,看完了送回来。
那刘老板出手大方,头一天上车就扔给李德胜一包中华烟。李德胜说不会抽,刘老板说拿着玩嘛。后来每天接送,刘老板总要跟李德胜聊几句,问他家里几口人啊老婆做什么啊孩子念几年级。李德胜都答了,多余的不说。
有一回刘老板喝了酒在车上说:"李师傅,你们马县长这个人啦,什么都好,就是太正了。我在好几个县都投了资,别的县领导多多少少都要点意思的。你们马县长什么都不收,搞得我心里不踏实。"
李德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老板,马县长不收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嘛?"
"他怕收了东西做事不公平。"
刘老板笑了:"李师傅你这个人啦,说话直来直去,我喜欢。"
后来那刘老板真在县里投了资,在城东建了个食品加工厂。厂房剪彩那天刘老板拉着李德胜照了张相,说李师傅你以后来厂里玩,我给你留着好烟。李德胜说我不抽烟,刘老板说那给你留着茶。
那厂后来经营得不错,带动了县里几百人就业。马县长在全县干部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刘老板,说这是外商对我们的信任。李德胜坐在台下最后一排,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挺舒坦。那刘老板是他接的,路是他跑的,人家信任的也有他一份功劳。
那晚上李德胜下班回家,路过街口买了二两猪头肉。孙秀荣看他心情好问怎么了,李德胜说县里招了个大厂,以后日子会好过。
孙秀荣说跟你有啥关系。
李德胜想了想说没啥关系,可心里高兴。
第六章
九九年夏初有个事,李德胜好几天没睡踏实。
那阵子马县长经常去省城,有时候隔天去一趟。李德胜开始没多想,后来有回在省城等马县长办事,他在车上等着的时候看见马县长从省人民医院出来,旁边跟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白衬衫,梳着马尾辫,看着不像领导也不像家属。
李德胜赶紧把头低下去。马县长跟那女人在医院门口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那女人往东走,马县长往停车场来。上车后马县长什么也没说,李德胜也什么没问。
后来马县长又去了两回省城,每回都让李德胜把车停在省人民医院后门。有一回李德胜等了三个多钟头,看见马县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上车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一直在抖。
李德胜想问问您没事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马县长让李德胜去省城接个人,给了个地址。李德胜找过去,是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上楼敲开门,开门的是那天在医院门口看见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是马县长的司机吧?李德胜点头。女人让他进屋坐,说东西还没收拾好,要等一会儿。李德胜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打量了一下那屋子。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都旧了,可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张合影,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姑娘,小姑娘扎两个羊角辫。
那女人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在看照片,说那是我闺女。李德胜哦了一声,没再问。
后来女人拎了个箱子出来,李德胜帮她拎下楼。路上女人说她是马县长以前在省城工作时的同事,现在要调到外地去了,马县长让她回县里待一阵。
李德胜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可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把人送到县里安顿好就回来了。
那事后来再没人提过。马县长还是每天忙忙叨叨的,该开会开会该下乡下乡。只有一回晚上加班回来,李德胜从后视镜里看见马县长在看一张照片,就是他那天在茶几上看见的那张。马县长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进公文包里,轻轻叹了口气。
李德胜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第七章
两千年秋天县里班子换届,马县长要当书记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了个岔子。
有人写了举报信寄到地区纪委,说马县长在县里搞企业改制的时候收过一家厂的干股。那信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哪个厂哪年哪月都写得清清楚楚。马县长被叫去地区谈了两天话,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那几天李德胜每天照常接送,可车里的气氛跟往常大不一样。马县长不说话,李德胜也不敢开口。有天开到半路马县长忽然说:"德胜,你信不信那信上写的?"
李德胜想了想:"县长,那信上写的是不是真的您心里清楚。我信不信不打紧。"
马县长沉默了半天,说:"我没拿过那厂一分钱。可有人想让我拿。"
后来纪委查了半个月,把那厂三年的账本都翻遍了,确实没有马县长的名字。举报的事不了了之。可那半个月里县里风言风语满天飞,有人说马县长要栽了,有人说这是对手在整他。
司机班的人那阵子也议论纷纷。有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老周,老周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马县长的事纪委在查呢。李德胜那小子这回怕是要换东家了。"
我说还没定论呢,别瞎传。
老周撇撇嘴:"这你就不懂了。领导出事头一个倒霉的就是司机。你知道领导多少事司机经手?那些举报信里头的料,多半都是司机露出去的。"
我看了眼李德胜常坐的那个位置,人不在,不知道在哪儿。
那半个月李德胜还是照常上下班。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下楼看见李德胜的车还停在后院。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李德胜摇下玻璃。
"老李,还不走?"
"等马县长。"
"马县长不是早回去了?"
李德胜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表,说那我走了。
我看着他发动车子出了院门,尾灯在黑夜里越来越小。那天后来孙秀荣跟我说,李德胜那天回家比平时晚了两个钟头。问他去哪了,他说在街上转了转。
孙秀荣说咋不回家转。
李德胜说车里闷,透透气。
第八章
举报那事过去之后马书记(已经是书记了)对李德胜更信任了。有两回出差去外地,按理说应该带秘书的,可马书记只带了李德胜。去了外地开会吃饭应酬,李德胜就守在停车场等着,有时候一等就是四五个钟头。
有一回在省城开会开到夜里十一点,马书记出来的时候喝了不少酒。李德胜把他扶上车,马书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忽然含糊不清地说:"德胜,你跟我这么多年,我想给你安排个职务。办公室主任不行,太扎眼。你看行政科怎么样?"
李德胜说:"书记,我开车的,干不了行政。"
"谁天生就会?"马书记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学学就会了。"
李德胜说:"书记,我就想开车。"
马书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李德胜从后视镜里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那事后来没再提过。李德胜还是每天开车,擦车,加油。司机班的人有人知道了这事,背后说李德胜傻。行政科那是什么位置?管着全机关的后勤采购,油水足得很。李德胜不要,真是榆木脑袋。
老周有回在食堂当面说李德胜:"德胜你呀,马书记要提拔你是好事,你推什么推?"
李德胜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我不会干那些。"
"谁要你会干了?"老周压低声音,"行政科采购那活儿,坐那就能拿。你当那些东西谁不会买?"
李德胜抬起头看了老周一眼:"会买的人多了,马书记就找我,是他觉得我老实。我要是干了那些事,把老实丢了,那才是真对不起他。"
老周被呛得说不出话来,端着碗走了。
我那时候就在旁边吃饭,听了这话心里头动了一下。后来我调到县委办当了副主任,管过两年行政,才知道李德胜说的那话有多重。行政科那位置,十个坐上去九个会伸手,不伸手的那个不是傻就是心里有杆秤。
李德胜是后者。
第九章
零一年春天,马书记家的宋老师来找过李德胜一回。
那天下午李德胜正在擦车,宋老师从办公楼里出来,说德胜你来一下。李德胜跟着她走到后院花坛边上,宋老师站住了。
"德胜,"宋老师看着他说,"老马在省城是不是经常跟一个女的来往?"
李德胜心里咯噔一下,可脸上没动:"宋老师,我就是个开车的,书记的事我不清楚。"
宋老师盯着他看了半天:"德胜,你在老马身边这么多年,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德胜想了想说:"宋老师,书记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他在车上接的电话谈的都是公事。有时候在车上睡着了,说梦话都念着县里的指标。旁的事我真没注意过。"
宋老师眼圈红了,别过脸去站了一会儿:"德胜,你说的是真的?"
李德胜说:"是真的。"
宋老师点点头,走了。李德胜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手里还攥着擦车的抹布。那天晚上回家孙秀荣问他怎么闷闷不乐的,他说没什么。
后来省城那女人的事再也没人提过。马书记和宋老师还是跟以前一样过日子,周末偶尔看见两人在街上散步,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谁也不说话,可到底是在一起走着。
有天晚上马书记在车上抽烟,忽然说:"德胜,谢谢你。"
李德胜说:"书记,谢我啥?"
"谢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李德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马书记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第十章
零二年县里有个大项目,省里一家国企要来县里投资建水泥厂。项目谈了大半年,马书记亲自挂帅,前前后后跑了十几趟省城。李德胜那半年几乎天天在路上,油箱加满跑光再加满,车子保养的里程数比前两年加起来都多。
最后一次签约是在省城的宾馆。马书记带着班子去,一屋子人签了字握了手,晚上喝酒庆祝。马书记喝了不少,出来的时候脚步都飘了。李德胜扶他上车,马书记抓着李德胜的胳膊忽然说:"德胜,成了。这个厂一投产,县里的财政就能翻一番。"
李德胜说:"恭喜书记。"
马书记摆摆手:"不是恭喜我,是恭喜县里。我干了这些年,就为了这一天。"
车开出去半条街,马书记在酒劲上头说起了胡话。他说德胜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些年拼了命干吗?我娘临死前跟我说,你别忘了你是从农村出来的。那年我从村里考上学,全村人凑了三十斤粮票送我去省城。三十斤粮票啊,那时候一家子一个月的口粮。我娘说你要对得起那三十斤粮票。
李德胜开着车没说话,眼睛有点发酸。后视镜里马书记闭着眼,脸上也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红了一片。
那水泥厂后来真建起来了,投产后效益不错。县里的财政确实翻了番,街上多了新路灯,学校盖了新教学楼,连司机班的待遇都涨了一截。老周那阵子逢人就说马书记有本事,可转头又加一句:"也就是李德胜命好,跟对了人。"
李德胜听见了还是没吭声。
第十一章
零三年初夏,马书记忽然接到调令,要去地区行署任副专员。消息来得突然,县里上下都没想到。送行宴摆了三桌,在县宾馆最大的包间里。马书记挨桌敬酒,敬到司机班那桌的时候特意把李德胜叫到一边。
"德胜,这杯酒我单敬你。"马书记端着酒杯,"跟我这些年,辛苦了。"
李德胜端着茶杯(他开车不能喝酒):"书记您一路顺风。"
马书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低声说:"德胜,新来的赵书记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继续给他开。放心,不会亏待你。"
李德胜说:"谢谢书记。"
马书记拍了拍他肩膀,一仰头把酒干了。李德胜端着茶杯喝了口茶,杯子挡着脸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
送行宴散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李德胜最后送马书记一趟,车开到县委家属院门口,马书记没下车。他在后排坐着,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德胜,拿着。"
李德胜看了一眼那信封,鼓鼓囊囊的:"书记,我不能要。"
"拿着。"马书记声音不高可不容商量,"你跟了我十年,从九三年到现在。我换过三个秘书换过两任办公室主任,就你没换过。你家里什么情况我知道,孩子念书要钱,你媳妇的卤菜摊子刮风下雨还得往外摆。这钱是我自己工资攒的,不是公家的。"
李德胜攥着方向盘不接:"书记,您对我够好了。这钱我真不能要。"
马书记叹了口气,把信封塞进副驾驶的手套箱里:"你回去再拿。德胜,听我一句,有些东西拿在手里踏实。"
李德胜最后还是没当面收。马书记下车后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信封,封口没粘,他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头是一沓百元钞票。他赶紧合上了。
那天晚上回家李德胜把信封藏在衣柜最上头,第二天一早又取出来装进包里。他琢磨了一整天要不要还给马书记。可马书记已经走了,电话打过去没人接,打到地区行署办公室说副专员在开会。
那钱李德胜后来还是留下了。他想马书记说得对,孩子念书要钱,媳妇的摊子下雨天摆不了。可他每回从信封里抽一张出来的时候心里都沉甸甸的,总觉得那钱烫手。
第十二章
赵书记上任头一个月县里就出了事。城关镇一个副镇长酒后驾车撞死了人,那副镇长是马书记以前提拔的人。赵书记连夜开了常委会,决定从严处理,撤职查办。
那事闹得挺大,死者家属抬着棺材到县政府门口堵了三天。赵书记亲自去谈,谈了两回谈不下来。第三回赵书记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上了车说了句:"去城关镇。"
李德胜把车开过去,赵书记在车上打电话,打了好几个,语气很硬。到镇里直接去了那副镇长家,赵书记进门跟那副镇长的老婆谈了半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那女人跟着,哭得站不住,赵书记上了车让李德胜开车,那女人在后面追着车跑了十几步。
李德胜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女人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心里头揪了一下。赵书记在后排沉默了很久,说:"老李,你说我这决定是不是太狠了?"
李德胜想了想:"书记,人命关天。副镇长撞了人,该承担的得承担。"
赵书记说:"可他那老婆孩子往后怎么过?"
李德胜没接话。赵书记自己也沉默了。
后来那副镇长被判了刑,家属拿到了赔偿。事情平息之后赵书记在干部会上说,在这件事上他只能这么做。干部犯法跟普通百姓一样对待,这是规矩。
司机班的人私下议论,说赵书记比马书记狠。老周说:"马书记在的时候哪出过这种事?赵书记上来就砍了自己人,以后谁还给他卖命?"
李德胜听了没说话。过了两天赵书记下乡调研的路上忽然问他:"老李,你觉得我比马专员怎么样?"
李德胜说:"书记,您是您,马专员是马专员。"
赵书记笑了:"你这答了跟没答一样。"
李德胜说:"我不是打马虎眼。两位书记做事风格不一样,可都是为了县里好。马专员在的时候打下了底子,赵书记您来了接着往上盖楼。楼盖多高得看地基,地基是马专员打的。可您把楼盖到多高,那是您的本事。"
赵书记在后排愣了一会儿,说:"老李,你哪是开车的,你当个办公室主任都绰绰有余。"
李德胜说:"书记,我就开车。"
赵书记笑出了声,说行,你开你的车。
第十三章
零五年开春赵书记的家属从外地搬过来了。赵书记的爱人是个中学老师,姓王,瘦瘦小小的,说话细声细气。有天下午李德胜送王老师去学校报到,王老师在后排忽然说:"李师傅,老赵说你在县里干了十几年了?"
"零三年来的。"李德胜说,"九三年给马专员开的车。"
"马国梁?"
"是的。"
王老师沉默了一下:"李师傅,有些话我不知道当不当问。老赵来了以后,县里是不是有人拿他跟马专员比?"
李德胜想了想:"哪个领导来了都有人比较。王老师您别往心里去,干事的人不怕人说。"
王老师笑了笑:"李师傅你说话在理。老赵跟我说过,说你是个本分人。本分人这年头不多见了。"
李德胜没接话。把王老师送到学校门口,他掉头往回开的时候忽然想,赵书记跟王老师说过他。一个领导能跟家属夸司机,说明这个司机没给他惹过事。
那年底赵书记主持修了条新路,从县城直通高速公路,省了半个多小时车程。通车那天赵书记坐在头辆车上,李德胜开的车。彩带剪完了鞭炮放完了,赵书记说:"老李,往前走。"
李德胜一踩油门,桑塔纳沿着新铺的柏油路一路开出去。路两边的田里麦苗绿油油的,远处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烟。赵书记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味。
"老李,你说这条路能管多少年?"
"二三十年吧。"
"二三十年以后,你说咱县会变成什么样?"
李德胜想了想:"路修好了厂子就多,厂子多了人就多。人多了街上的铺子就旺。我媳妇的卤菜摊到时候说不定能开个门面。"
赵书记在后头笑了:"那你可得谢谢我。"
李德胜也笑了:"谢谢书记。"
那天是新路通车的好日子,县里从上到下都高兴。李德胜晚上回家跟孙秀荣说了句,路修好了,以后咱闺女去省城上学方便了。孙秀荣说德胜你今天心情好?李德胜说路通了心情就好。
第十四章
零六年秋天李德胜他爹不行了。老李头脑梗复发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临走前一天晚上老李头清醒了一阵,拉着李德胜的手说:"德胜,秤杆子上的星子看见没有?一颗星一钱,十六两一斤。多一钱少一钱秤就不平了。做人也是这个理。你跟领导开车,见的世面多,可别把秤弄歪了。"
李德胜点头说记住了。
老李头又说:"你娘我不担心,有你照顾。你媳妇也好,闺女也好。我最担心的是你。你这人闷,啥事搁心里头不往外倒,会憋出病来。"
李德胜说爹你放心,我好着呢。
老李头说:"你不好。你心里头装了多少事你以为我不知道?马县长给你那两万块钱你到现在还膈应。赵书记让你当行政科长你不愿意。开车的每天听领导说这说那,好的坏的都往心里去。你当你爹不知道?"
李德胜眼眶湿了:"爹,您甭操心我。那些事我心里有数。"
老李头说:"有数就好。秤在手里攥着,称别人也得称自己。称明白了再做事。"
那天夜里老李头睡过去了,第二天一早没再醒过来。
李德胜给爹办丧事,县里来了不少人。赵书记让人送了花圈,办公室主任来上了香。马专员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让地区那边的人捎了副挽联来,写的是"一生正直为秤准,两袖清风是心平"。李德胜看着那副挽联,站在灵堂前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门口的沙桶里。
丧事办完李德胜回单位上班,赵书记在办公室见了他说:"老李,节哀。你爹在县里干了一辈子保管员,账目清清楚楚,他走得硬气。"
李德胜说谢谢书记。
赵书记又问:"你爹走了,你娘一个人住?"
"跟我住一块。老街的房子空了,我想着把铺子拾掇出来,没事回去坐坐。"
赵书记点点头:"行,有啥困难跟办公室说。"
第十五章
零八年县里搞新农村建设,赵书记要建一个示范点,选在离县城二十里的柳树湾。项目启动那年冬天冷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头场雪。赵书记隔三差五往柳树湾跑,李德胜跟着也跑了好几十趟。
有天傍晚从柳树湾回来的路上雪越下越大,路滑得厉害。李德胜放慢了车速,四十公里的路开了快两个钟头。赵书记在后排接电话,接完忽然说:"老李,靠边停一下。"
李德胜把车停在路边。赵书记说:"你下车抽根烟,我打个电话。"
李德胜明白,赵书记要打的这个电话不方便让人听。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的雪地里,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风大雪急,烟头刚点着就被风吹灭了。他又点了一根,背过身去用手拢着。
雪花落在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远处柳树湾村子的灯光在雪夜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小簇萤火虫趴在地上。李德胜抽了半根烟的工夫赵书记开了车窗喊他上车。
上车后赵书记说:"老李,明年县里换届我可能要动一动。"
李德胜没接话。
赵书记继续说:"来了这几年,该干的事基本干完了。路修了,厂子建了,新农村搞起来了。再往下就是守成,可我这人守不住。组织上要是让我动我就动。"
李德胜说:"书记您去哪都会干得好。"
赵书记笑了笑:"老李,你跟马专员的时候他走你也送他,跟我走你是不是也送我?"
李德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书记您去哪我都送。"
赵书记说:"那就行。"
那年换届赵书记没动,又留了一届。后来过了两年才调去市政协。走的时候李德胜送他去地区报到,跟当年送马专员一样,后备箱塞了行李,前头坐着领导。赵书记临下车前说了句:"老李,再来的书记你接着开。你这个人谁用谁省心。"
李德胜说:"书记您放心,我干到退休。"
第十六章
一零年孙书记来了。孙书记比前两位都年轻,四十出头,做事利索。他上任头一件事就把县委大院的老规矩改了不少,早上提前半小时上班,开会不念稿子,下乡不提前打招呼。
李德胜头一回接孙书记去下乡,孙书记上了车就说:"师傅,今天去城关镇,不走大道,走小路。"
李德胜愣了一下:"书记,小路不好走。"
"就是要走小路。"孙书记说,"走大路看的是门面,走小路才能看见底子。"
李德胜把车拐进了城关镇后面那条土路。那路他熟悉,以前送马专员走过几回,坑坑洼洼的。果然走了不到两里地车就颠得厉害,孙书记在后排东倒西歪的,可一句话没抱怨。
到了城关镇后面的一个自然村,孙书记下了车在村里转了一圈,跟路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聊了半天。回来上车之后孙书记说:"师傅,这条路你以前走过?"
"走过,以前马专员在的时候来过。"
"马专员走小路也下来看?"
"看。"李德胜说,"马专员说走大路看的是成绩,走小路看的是问题。大路上都是花,小路底下是庄稼,庄稼长得好不好得蹲下看。"
孙书记在后排笑了:"马专员是明白人。师傅你也是明白人。"
李德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孙书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还有笑意。他不知道孙书记说他是明白人是指什么,可那句话让他心里舒坦了一整天。
那年开春孙书记搞了个"干部下基层"的活动,要求每个副科以上干部每月至少下乡三天。县里有些人叫苦不迭,孙书记在干部大会上拍了桌子:"你们在办公室里坐得住,老百姓在田里蹲不住!坐得屁股都长了茧子,知不知道底下人怎么过日子?"
李德胜那天在会场外面等着,隔着门都听见孙书记的声音。他想这书记跟前面两位都不一样,嗓门大脾气直,可办的事都是实事。
第十七章
一一年的秋天李德胜出了趟远差。孙书记要去深圳招商,带了两辆车的队伍。李德胜开一辆,另一辆司机班的老周开。去深圳跑了一千多公里,路上换着开歇人不歇车。
在深圳那几天,李德胜每天把孙书记送到地方就找个树荫停车等着。深圳九月份热得厉害,车里开空调耗油,不开又蒸笼一样。李德胜就把车停在高架桥底下,窗户摇下来一条缝,热了就下车在桥墩底下站一会儿。
有天下午等了三个多钟头,李德胜实在困得不行,在驾驶座上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车窗,睁开眼一看是孙书记,后面还跟着个穿西装的人。
李德胜赶紧下车开门。孙书记看出他刚醒,笑了笑说:"师傅辛苦了,等久了吧?"
李德胜说没有没有,刚眯了一会儿。
孙书记转头跟那穿西装的人说:"王总看见没有,我们县里的司机都这么敬业。您到我们那投资,保证不会让您操心。"
那王总哈哈笑着跟孙书记握了手走了。上车之后孙书记说:"老李,刚才那人是深圳一个电子厂的老板,有意向去内地投资。我跟他说我们那交通便利地价便宜,他有点犹豫。正好看见你在桥底下打盹,我就借题发挥了一下。你可别介意。"
李德胜说:"书记您随便发挥,我不介意。"
孙书记在后排笑得前仰后合:"老李你这人太有意思了。别人巴不得领导夸,你倒好,领导拿你当例子你还说随便。"
李德胜也笑了:"能帮书记招到商,我在桥底下睡三天都行。"
那趟深圳招商谈成了两个意向合同,回来之后县里开了表彰会,孙书记在会上点名表扬了李德胜,说我们的同志出门在外任劳任怨,体现了县里的形象。李德胜坐在台下最后一排,脸上热热的。
可那晚上回家孙秀荣说:"德胜你脸怎么红了?喝酒了?"
李德胜说:"没有,今天开会表扬我了。"
孙秀荣说:"表扬你个开车的?"
李德胜说:"开车的就不能表扬了?"
孙秀荣笑了,说你开了一辈子车,头一回被表扬吧?李德胜想了想,好像真是。马专员在的时候夸过他好几回,可那都是在车上私下说的,公开表扬头一回。
第十八章
一二年冬天,李德胜在街上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他开车送完孙书记去省城开会,回县里的路上在服务区歇脚,在餐厅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在角落里吃面,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白了多半。李德胜走过去仔细一看,是马国梁。
"马——"李德胜差点喊出声来。
那人抬起头,愣了愣,笑了:"德胜?你怎么在这?"
"我送孙书记来省城开会,回去路上歇一下。"李德胜在他对面坐下,"您怎么在这?"
"我回县里办点事。"马国梁低头吃面,"办完了在这儿吃口东西,等下午的车。"
李德胜看他那碗面清汤寡水的,心里不是滋味。他记得马专员在的时候吃饭讲究得很,食堂大师傅做的菜咸了淡了他都尝得出来。现在一碗面条就对付了。
"专员,您这几年……"李德胜斟酌着开口。
马国梁摆摆手:"别叫专员了。我出那事你也听说了吧?进去三年多,去年才出来。工作没了,退休金也没了。现在在省城一个朋友的公司看大门,管吃管住,一个月千把块钱。"
李德胜喉咙堵得慌:"您当初给我的那两万块钱……"
马国梁笑了:"别提那钱。给你就是给你的,跟我现在没关系。德胜你记住,我马国梁吃得起苦。当年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全村凑三十斤粮票,那日子都过来了,现在这点事不算什么。"
李德胜想说什么可张不开嘴。马国梁吃完了面擦了擦嘴:"德胜,你在县里还好?"
"还好。赵书记走了,现在是孙书记。我还开车。"
"那就好。"马国梁站起身,"我该走了,下午的班车。"
李德胜跟着站起来:"专员,您回县里办什么事?我送您。"
"不用,我坐班车。"
"我送您。"李德胜坚持。
马国梁看了他一眼,没说反对。两个人出了服务区上了车,李德胜一路往县里开。马国梁坐在后排,跟从前一样的位置。李德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脸瘦了,皱纹深了,可那副细框眼镜还戴着。
"专员,您回县里住哪?"
"不住。办完事就走。"
"我给您安排个住的地方。"
"不用。"马国梁摇摇头,"德胜,我回来是办一件私事。办完就走,不惊动任何人。你送我到了地方就回去,别跟人说见过我。"
李德胜没再问。他把车开到马国梁说的那个地址,是城东一个老小区。马国梁下了车,拎着个旧帆布包,站在路边冲李德胜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好好干。"
李德胜坐在车里看着马国梁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半天没动。他摸出烟来点了一根,抽完又点了一根。后来他给马国梁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那天晚上李德胜回了家,孙秀荣见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李德胜说在服务区碰见老领导了。孙秀荣说哪个老领导?李德胜没说话,在院子里坐了一晚上。
第十九章
一三年春天,李德胜从司机班听了个消息。有人说在城东公墓看见马国梁了,在一个墓碑前面站了很久。李德胜心里一动,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去了公墓。
公墓在城东的小山坡上,一排排碑立得整整齐齐。李德胜找了半天,在最上面那排找到了马书记他娘的墓碑。碑上刻着名字生卒年月,落款是"儿马国梁携全家敬立"。
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菊花,花瓣上还有露水。
李德胜蹲下来看了看那花,刚放不久的。他又看了看碑上的字,忽然注意到碑脚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被小石子压着。他抽出来一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马国梁的笔迹:"娘,儿子来看您了。今年清明来不了,提前给您上柱香。您的儿子没给您丢人。"
李德胜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山风吹过来,白菊花的花瓣微微颤动。他把纸条重新压好,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那天他回去的时候绕道去了趟老街。他爹的秤匠铺子关着门,门上挂着把旧锁。李德胜拿钥匙开了锁进去待了会儿,墙上那些秤还挂着,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拿起一块抹布把每杆秤都擦了一遍,擦到那杆老市秤的时候停了停,铜星在日光里亮闪闪的。
他把铺子收拾干净关了门出来,站在街口抽了根烟。老街的梧桐树冒了新叶子,绿得透光。路上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有小孩在追着跑。
李德胜抽完烟走了。
第二十章
一四年国庆节,李德胜把爹留下的秤匠铺子重新开了张。也没挂新招牌,就用那块旧木头牌子擦了擦挂上去,"李记秤铺"四个字虽然漆皮掉了不少,可还能认出来。
开张那天没什么仪式,就是孙秀荣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街坊邻居过来看了看,说德胜你退休了也不闲着。李德胜说闲着难受,修修秤打发时间。
头一个月没什么生意,后来慢慢有人来了。都是老街上的老住户,拿些旧秤来修。秤杆子裂了的,铜盘磕变形的,秤砣生锈的,李德胜都接。他修秤慢,一杆秤有时候修两三天,可修完准得很,拿标准砝码一试,一丝不差。
有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个老头,拿一杆戥子来修。戥子是中药铺子用的那种,乌木杆子细得跟筷子似的,铜盘只有麻将牌那么大。老头说这戥子是他爹留下来的,他爹以前开药铺。后来药铺关了,戥子传到他手上,搬家的时候压坏了盘。
李德胜接过来看了看,铜盘压得厉害,得敲平了再焊。他说:"老爷子,这活儿费工夫,您过三天来取。"
老头说行,三天后来。
老头走了以后李德胜把戥子放在柜台上仔细端详。乌木杆子磨得油光水滑的,星子还是老式的十六星。他翻来覆去看那铜盘,忽然在盘底看见一行小字,用针尖刻的:"良心称药,一钱不差。"
李德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后来他把戥子修好了,铜盘敲平焊牢,又用细砂纸打磨了一遍,光亮如新。三天后老头来取,捧在手里看了半天,说李师傅你手艺好。
李德胜说应该的。
老头走了以后李德胜坐在柜台后面,想他爹说的那话。秤杆子上的星子一颗一钱,十六两一斤。做人也是个秤。有些人一辈子在称别人,可临了把自己给称歪了。有些人被别人称了一辈子,歪了正了的自己心里有数。
他想起马国梁。想起赵书记。想起孙书记。想起这么多年在驾驶座上听到的看到的那些事。好的坏的,有的没的。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过。
可有杆秤在他心里,那些事一钱一钱地称过,轻重他都明白。
铺子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客人进来了。李德胜抬起头,看见马国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盒茶叶。
"德胜,听说你开张了,过来看看。"
李德胜站起来:"老马,你咋来了?"
马国梁走进来把茶叶放柜台上:"我在省城待不住了,回来租了个房子。以后就在县里养老了。你那戥子给我留着,回头要是坏了还找你修。"
李德胜说:"坏了拿来就是,不收钱。"
马国梁笑了:"一码归一码,该收的收。"他环顾客厅里墙上那些秤,"你爹说的对,秤要准。可这世上的事有些不是秤能称出来的。你跟我这么多年,你称过我多少回我知道。每回你都称得准。"
李德胜给他倒了杯茶:"老马,别那么说。我就是一个开车的。"
马国梁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气蒙了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德胜,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两年在省城干的事。进去了不冤。可出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人活一辈子图什么?我娘说要对得起那三十斤粮票。我没全对得起,可我后半辈子想把剩下的补上。"
李德胜看着他没说话。
马国梁喝了口茶:"我想在县里办个助学基金,用我自己的钱,不多,一年资助几个穷学生。你帮我张罗张罗行不行?我不是要你干啥,就是有些手续我不熟,你帮衬着点。"
李德胜说:"行。"
马国梁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德胜,还是你靠得住。"
马国梁走了以后李德胜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外面天快黑了,梧桐树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他摸了摸柜台上那两盒茶叶,又看了看墙上那杆老市秤。铜星在黄昏的光里微微发亮。
他忽然想起九三年的秋天,头一回见马县长的样子。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车开得稳当,心里干干净净的。二十年过去了,方向盘转了无数圈,路上见了多少事。有人上去了有人下来了,有人得意有人失意。他一直坐在那个位子上,从来没动过。
可他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歪过。
李德胜把铺子的灯打开,泡了杯茶坐在柜台后面。桌上的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转多云。街上有收摊的小贩推着车吱吱呀呀地过去了。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葱爆肉片,闻着就饿了。
他喝了口茶,打算再坐一会儿就回家吃饭。孙秀荣今天卤了猪蹄,闺女从省城打电话说周末回来。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可踏实。
秤匠铺子门口那盏灯亮了,照着"李记秤铺"四个字。老街的夜风从梧桐叶子间穿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又到了称桂花的季节了,再过一阵子秋天就要深了。
李德胜拿起桌上一杆待修的秤,开始换绳子。秤杆子上的铜星一颗一颗地亮着,一颗一钱,十六两正好一斤。
人这辈子也是一杆秤。称得出斤两,也称得出人心。称不出的那些,就不用非称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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