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口的晨雾还没散尽,一艘文蛤养殖船已经驶出连兴港,船尾拖着一条细长的白浪。船上的渔民是老寅阳镇人,在这片水域跑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滩涂的深浅。与此同时,一群候鸟正从远处的天际线飞来,贴着水面低低掠过,落在那片刚刚退潮露出的泥滩上。
养殖船和候鸟擦肩而过。一个在谋生计,一个在找食物。互不打扰,却共享着同一块土地。
这块土地叫启兴沙。长江泥沙淤积出来的新沙洲,面积约26平方公里,相当于4万亩滩涂。涨潮时大部分沉在水下,退潮时露出大片黄泥滩。它就在圆陀角东南方向约18公里处,离上海崇明岛不过十几公里,却是一片无人居住的荒野。
但荒野不荒。这里年产近万吨文蛤,支撑着当地渔民的生计。而另一群人——地理学家、生态学家、鸟类保护者——也在盯着这块沙洲。他们看到的,是长江口极有可能是“世界级观鸟胜地”的潜在候选地。
保护,还是开发?启兴沙站在了十字路口上。
启兴沙确实是个养文蛤的好地方。长江淡水与黄海咸水在这里交汇,带来丰富的浮游生物,泥沙细腻,水质恰到好处。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有启东当地的居民登上了沙洲,承包滩涂搞水产养殖。如今,在这片沙洲周边,承包的文蛤养殖滩涂面积达20万亩,年产近万吨,一部分出口日本,深受客商青睐。
但这片滩涂的价值,远不止于一盘文蛤。
长江口是全球候鸟迁徙路线——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的关键驿站。每年有数百万只候鸟沿着这条路线从南半球飞往西伯利亚,中途必须停下来休息、觅食。而潮间带泥滩上的底栖生物,沙蚕、贝壳、小螃蟹,正是它们最需要的能量补给。启兴沙的位置、面积和原始状态,决定了它对候鸟的不可替代性。更不用说,潮间带湿地本身还有净化水质、防洪护岸的生态功能。长江入海的污染物,一部分就是被这些滩涂上的植物和微生物过滤掉的。
与已经开发多年的崇明东滩、南汇东滩相比,启兴沙最大的优势在于它还是一张白纸。没有互花米草入侵的历史欠账,没有大规模围垦留下的生态创伤,修复成本低,生态增量大。2024年,崇明东滩候鸟栖息地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上海首个世界自然遗产,恰恰说明长江口这类湿地的全球价值。而启兴沙,作为一块仍在自然发育中的新生沙洲,生态本底更加原始。
![]()
在“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背景下,这种新生湿地,本应优先纳入生态保护红线。
但现实没有那么简单。
长三角城市群寸土寸金,建设用地逼近极限。围垦滩涂,一直是沿海地区解决土地短缺的惯用手段。江苏沿海历史上多次大规模围垦,大量湿地因此消失,鸟类种群随之下降。启兴沙这种正在长大的沙洲,在土地饥渴的视角下,就是一块待切割的蛋糕。
![]()
文蛤养殖已经证明了它的经济价值。年产近万吨,产值数千万元,带动了当地一批渔民和养殖户。但这只是起步。旅游开发的设想早已浮出水面——海岛度假村、生态观光栈道、休闲渔业,随便一个方案,预期的收益都远超养殖。有人已经在畅想,等启兴沙再长大一些,通了码头、修了路,这里就是长江口新的“马尔代夫”。
但过度开发的代价,往往由生态来买单。水质恶化、底栖生物减少、候鸟绕道而行,最终旅游业也无法持续。这样的剧本,在沿海不少地方已经上演过。
政策层面,长江经济带“共抓大保护”战略要求严控开发,但地方财政压力与民生需求是实实在在的。启兴沙所在的区域,生态补偿机制尚未建立。保护生态,谁来买单?这个问题不解决,保护就只是一句口号。
好在,长江口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横沙东滩,曾经因无序养殖导致生态退化,滩涂上的底栖生物越来越少,候鸟也不来了。后来,上海市启动了生态修复工程,利用长江口航道疏浚土进行生境再造,累计营造湿地106平方公里,退养还滩,人工构建湿地生态系统。如今,横沙东滩已成为长江口重要的候鸟栖息地,东方白鹳、小天鹅等珍稀鸟类在此栖息越冬。横沙的成功经验在于科学分区——核心保护区严格保护,缓冲实验区有限利用,生态旅游区适度开放。同时引入环境教育功能,实现“以生态养生态”。
![]()
另一个案例是扁担沙。这座沙洲形成已有一百多年,位于崇明岛以南,直接关系上海的饮水安全、航道安全和物种安全。2018年,华东师范大学的专家团队联合发布扁担沙生态优化蓝图,明确提出将其构建为湿地公园,禁止大规模建设,仅保留科考和自然教育功能。扁担沙大部分区域已被纳入上海市生态保护红线范围,定位为战略预留水源地。这个案例的启示在于:通过顶层设计,把滩涂定位为“生态屏障”,而不是经济开发区,才能避免陷入“先破坏后修复”的恶性循环。
启兴沙能不能走第三条路?
所谓第三条路,就是把生态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既不是“一刀切”的保护,也不是“杀鸡取卵”的开发。具体怎么走?控制养殖规模,推行生态养殖,减少投饵污染,同时探索碳汇交易;建设低干扰的观鸟屋和科普栈道,发展自然教育和观鸟旅游,收取门票和导览费;建立跨区域的生态补偿机制,由受益地区向启兴沙所在的启东市支付生态保护费用。这些路径,横沙和扁担沙已经提供了参考。
![]()
但挑战也不小。跨区域协调需要机制,长期资金投入需要保障,生态旅游的商业模式在长江口尚不成熟。更何况,启兴沙的归属问题本身就足够复杂。它属于江苏启东,但离上海崇明岛只有十几公里。随着泥沙继续淤积,未来会不会跟崇明岛东部连起来,谁也说不准。到那时候,行政边界怎么划?管辖权限怎么分?这些都需要提前考虑。
长江口的泥沙还在堆积,启兴沙还在长大。这块新土地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也许它会成为一个生态岛,保护候鸟和湿地,就像横沙东滩那样。也许它会和崇明岛连在一起,成为长三角新开发热土。也许它只是一块涨潮消失、退潮露出的滩涂,静静躺在长江口,见证着时间的流逝。
保护与开发,从来不是一道单选题。启兴沙的抉择,会影响长江口其他新生湿地的走向,也会在长三角的生态棋局里落下一枚关键的棋子。
你觉得,启兴沙最适合走哪条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