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长安街知事
![]()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这句近年刷屏的“名句”,曾被标注为明代徐霞客所作,然经学者考证,徐霞客传世诗作并无此作;诗中“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更是直接改篡自清代林则徐诗句。这种现象并非孤例:一批无典籍记载、无史料佐证的“伪古诗”正批量走红,悄然进入网络日常与公共表达。
这一现象并非孤立的网络奇观,它精准地折射出技术时代诗意生产与消费的结构性转型。当大语言模型能够以秒为单位生成合律押韵的“古风”文本,我们需要追问的,不只是“这是不是诗”,更是:人类为什么如此渴望被虚构的诗意所打动?在一个被算法推送和流量逻辑主导的时代,“真实”与“共情”之间究竟又有怎样的关系?
![]()
图源:新华网
“伪古诗”何以走红:
三重门槛的跨越可能
“伪古诗”的爆发式传播,不能简单归因于大众审美能力的下沉。它的“成功”,恰恰在于能够跨越了诗意消费的三重门槛,将原本需要深厚积淀的古典诗歌体验,压缩为一种“即取即用”的情感消费品。
第一重门槛,即格律与用典的技术壁垒。古典诗歌创作需要长期的声律训练与典故积累。平仄、对仗、押韵、用典——每一道都是硬性的技术规范,将绝大多数现代人挡在创作门槛之外。而大语言模型通过对海量古典语料的深度学习,已经能够在形式上做到基本合规。部分大语言模型的技术赋能使“近体诗创作”从一种需要数年、十数年锤炼的专业技能,演变为一种人人可用、即时生成的通用服务。“伪古诗”恰恰是这种技术的副产品——它让“像诗”变得极其廉价,却也让“是诗”变得愈发模糊。
第二重门槛,即理解与阐释的认知壁垒,既要知人论世,也要通晓典故。这种理解成本,在碎片化阅读时代已成奢侈。而“伪古诗”使用的恰恰是那些无需解释的“符号性词语”——风雪、青云、山海、孤舟——每一个意象都自带“诗意”的光晕,却无需任何背景知识即可“读懂”。它们是一套长久以来集体无意识的通用情感符号,绕过理解,直达共鸣。
第三重门槛,即情感投射的时空壁垒。传统诗歌的情感表达是具体的、属于个体的。这种“个人化”的情感,需要读者跨越时空去“共情”,本质上是一种吃力的事。“伪古诗”则反其道而行之——“它们模糊到没有具体的人,却又精准到每个人都觉得在说自己。”这种“普遍化”的情感配方,让每一个孤独的现代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却不必承担任何理解与追溯的成本。
三重门槛的跨越可能,构成了“伪古诗”走红的深层机制:以最低的认知成本,换取最高的情感回报。在这一意义上,“伪古诗”与短视频、碎片化阅读共享同一套传播逻辑:它们提供的不是深度,而是即时满足;不是理解,而是共鸣的幻觉。
![]()
图源:中国文明网
走出巴别塔:
语言艺术的另一重维度
然而,若仅以批判的姿态审视“伪古诗”,我们可能错过一个更具思想价值的追问:当语言艺术能够跨越一切历史与文化的壁垒直接击中人类情感,这是否意味着某种“情感共同体”的产生可能?
人类文明长期处于一种“巴别塔困境”之中——语言差异、文化隔阂、历史断裂,使得真正的理解始终困难重重。古典诗歌固然伟大,但它的伟大恰恰建立在高度的“排他性”之上:不懂格律者无法创作,不谙典故者难以理解,不具相应文化背景者无从共鸣。这种排他性在精英文化语境中被视为“深度”,但从人类共同体的视野来看,它同时也是理解的屏障。
而大语言模型和“伪古诗”现象,提示了一种相反的可能性:当语言被还原为最基本的意象符号和情感模式,它反而获得了跨越一切壁垒的普适性。“两处相思同淋雪,也算此生共白头”——这句AI拼贴之所以能引发广泛共鸣,恰恰因为它触碰了某种超越文化、时代与个体差异的普遍情感结构。它不要求你懂平仄,不要求你知典故,甚至不要求你了解作者——你只需要是一个曾经相思的孤独者。
![]()
图源:视觉中国
在此意义上,“伪古诗”的走红,或许暗示了语言艺术的另一种潜能:它不追求“深刻”,而是追求“可及”;不追求“原创”,而是追求“共享”。当大数据模型能够从海量人类情感表达中提取出最具共情力的符号组合,它实质上是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工作——将人类情感的语言表达“标准化”和“通用化”,让诗意成为一种几乎无门槛的公共品。
这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学”/“精英文学”,但它指向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方向:在技术媒介的催化下,语言是否真正得以从“分化的工具”向“共情的桥梁”演化?“伪古诗”的粗糙与浅薄无法否认,但它所代表的“情感可计算、诗意可量产”的趋势,却可能从根本上重塑我们对“人类共同体”的理解——如果说古典诗歌是“少数人的深度”,那么算法时代的诗意生产,则在尝试建构一种“多数人的广度”。前者追求极致,后者追求覆盖;前者守护边界,后者消融边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伪古诗”可以与经典等量齐观,但它提醒我们:在一个被算法重新编码的世界里,共情的流通方式正在发生根本变化,而我们对“诗意”的定义,或许也需要一次扩容。
诗意何来:“共情”之外
承认“伪古诗”的传播逻辑有其合理性,并不意味着放弃对“真实”的坚守,也绝非认同它可以取代真正的文学经典。恰恰相反,只有理解了它为何走红,我们才能真正回答:诗意何来?
文学价值的实现,从来不只取决于创作者,同样取决于接受者。当读者将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伪古诗”之上,那些空洞的意象便获得了暂时的生命——这不完全是欺骗,也是一种真实的情感劳动。
但问题在于,这种“共情”是单向度的、消耗性的。读者投注了情感,却得不到真正的情感回馈。AI并不会真正理解情感,它只会模拟情感,因此无法生成真实的、触动人心的、真正新的情感共鸣。那些真正高级的诗意——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真切悲悯,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生命洞见——无一不是从具体的生命经验里长出来的,与广阔的历史长河和人类精神文明的精华融为一体。而“伪古诗”的“共情”是可复制的、可计算的、可批量生产的——它像情感的快餐,能果腹,却无营养。
![]()
图源:央视新闻
更深层的危险在于,长期浸泡于这种“浅共情”之中,读者对“深共情”的能力可能会逐渐退化。当我们习惯于用最少的认知投入获取最大的情绪回报,我们也就越来越难以承受经典文本所要求的那种——需要时间酝酿、反复咀嚼的——理解过程。“伪古诗”走红的真正代价,或许不是“伪”本身,而是它系统性地压缩了我们对“真”的认知和耐心。
“伪古诗”的走红,既非古典文化的“下沉普及”,也非单纯的审美沦丧。它折射出技术时代诗意生产的结构性转型:当算法能够精准计算哪些意象组合最能触发人类共情,当大数据模型能够将千年诗学压缩为即时的符号输出,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追问——在被技术赋能的“共情”背后,人类是否正在用虚假的容器,盛放真实的情感?
答案或许不在非此即彼的选择之中,关键在于意识到:技术可以模拟诗意的形式,甚至可以模拟共情的机制,但它无法替代那个真实地“扶我”、真实地“踏雪”、真实地经历困顿与挣扎的人类本身。当AI都能写诗的时代,人的写作之所以仍有意义,恰恰在于它承载的永远是具体的、不可复制的、带着体温的生命经验——这种经验无法被算法提取,无法被模型概括,却正是诗意最终的根基所在。
共情可以廉价,但诗意永远昂贵。而守护这种昂贵,正是人文精神在技术时代不可推卸的使命。
作者:郭文仪,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副教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