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南宁下着小雨,民生路那家螺蛳粉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头暖黄的灯照着五张年轻的脸。她们围坐在最里头那张圆桌上,桌上六个空碗摞在一起,汤底都喝得见了底,唯独中间那碟炒田螺还剩几颗,谁都不好意思伸筷子去夹最后那几口。
靠墙坐的那个短发姑娘最先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块的五块的,最大面额是张二十,摊在桌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旁边四个姑娘也手忙脚乱地翻口袋、掏裤兜、翻书包暗层,钢镚儿叮叮当当落在桌面上,滚到桌角的被最边上那个姑娘赶紧用手拢住。
五个人把钱凑到一堆,由最先站起来的那个姑娘——她们管她叫阿香——把那些毛票硬币整整齐齐码成摞,然后五双眼睛一起盯着那摞钱,谁都没说话。
柜台后面站着的老板姓梁,五十来岁,瘦高个,围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正拿块抹布擦灶台。他瞟了这边一眼,手上活儿没停,但耳朵显然是竖着的。
阿香捏着那把钱走到柜台前,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老板,我们……先欠一点行不行?明天我给送过来。”她声音越说越小,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钱攥在她手心,因为捏得太紧,边角都汗湿了。
梁老板放下抹布,接过那把钱,顺手捋了捋——五十几块,连这顿饭钱的一半都不到。五个人点了六碗粉外加一碟炒田螺一瓶豆奶,拢共一百二十出头。他没数第二遍,把钱搁在柜台上,目光从那五个姑娘脸上一一扫过去。
阿香身后那个扎马尾的姑娘眼圈已经红了,咬着嘴唇不吭声,另一个更小的躲在人后头拿袖子蹭眼睛。她们身上穿着附近那家制衣厂的工服,深蓝色的涤纶布料,袖口都磨起毛了,胸口别着工牌,老挝文的名字旁边还贴着汉字标签。五个人的工牌上都印着同一个车间号,显然是同一个流水线上下来的姐妹。
梁老板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忽然笑了。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零钱,他把那些钢镚儿也一起收了进去,然后把铁盒子往下一扣,哗啦一声全倒进收银机里。
五张脸同时抬起来,愣愣地看着他。梁老板冲着她们摆摆手说:“行了,今天这顿我请了。你们下回再来,带够钱就行。”
阿香攥着钱的手还伸在半空,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身后那个扎马尾的姑娘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赶紧拿工服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小的那个已经哭出声了,像小猫叫一样,又怕人听见,捂着嘴抽抽搭搭的。
五个人站在那儿,红的红,肿的肿,眼珠子像泡在水里的黑葡萄。梁老板被她们哭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转身从锅里又捞了一碗螺蛳粉,加了双倍的腐竹酸笋,搁在桌上说:“趁热吃,凉了腥气。”
阿香硬是把那把钱又推回去,说老板你多少收一点,我们五个人都带了钱的,就是今天……她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梁老板没跟她推,拍了拍柜台说:“我知道你们,对面厂子里干活的老挝姑娘是吧?天天从我这门口过,我都认得脸。你们不容易,离乡背井的,我闺女跟你们差不多大,也在外头打工,我知道那种滋味。”
这话一出来,五个姑娘全绷不住了。阿香终于把那把钱收回去,攥在手心里,低头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抖得厉害。她们又坐回那张圆桌上,把那碗新端上来的粉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先动筷子。
最后是阿香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酸笋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四个人这才一人拿了双筷子,围着那碗粉慢慢吃起来,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吃完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五个老挝姑娘来南宁还不到四个月。她们是从琅勃拉邦附近一个村子里来的,通过劳务中介进的制衣厂,每个月工资三千出头,扣除中介费和食宿,到手也就两千来块。那天是她们发工资的前一天,手里本来就没剩多少钱了。
下午厂里临时通知说要扣一笔保险费,直接从当月工资里划,到手又少了好几百。五个人合计着出来吃顿好的,把身上所有钱都掏空了才凑出五十几块。阿香说她们来的时候每人带了家里借的钱,先垫了中介费,前两个月几乎没攒下什么,上个月好不容易攒了一点点,这个月又赶上保险费。
后来她们成了那家螺蛳粉店的常客。每个月发了工资,五个人必定来吃一顿,每次都点一大桌子,钱每次都提前备好,整整齐齐放在桌上。梁老板总是多给她们加料,腐竹满满铺一层,酸笋堆成小山,没收过加料的钱。
有一回阿香她们老家来人了,带了几袋老挝的糯米和干鱼,阿香拎了一袋给梁老板,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给你吃,我们那的好东西。”梁老板收了,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瓶冰镇豆奶塞给她,说天热了,喝着解暑。
阿香笑着接过来,身后的马尾姑娘举着手机咔嚓拍了张照,照片里梁老板围着蓝围裙站在柜台后面,阿香抱着豆奶站在柜台前面,两个人都在笑。
那个雨夜过后半年多,有天我去店里吃粉,看见柜台后面贴了张照片,就是阿香她们五个姑娘和梁老板的合影。五个姑娘围着圆桌,面前摆满了碗碟,最小的那个正往嘴里塞螺蛳粉,腮帮子鼓鼓的,被拍了正着。
梁老板站在她们身后,比了个俗气的剪刀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照片底下用记号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老板娘梁,谢谢你的粉和你的心。”字是阿香写的,丑是丑了点,可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那样认真。
我指着照片问梁老板这都是谁,他一边烫粉一边随口说哦那几个老挝丫头,常来。我问他那天晚上到底怎么想的,怎么就免了单。他把粉捞进碗里,撒上葱花,想了想说:“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就是看她们翻口袋凑钱那个样子,跟我闺女发工资前三天一样一样的。
人在外头嘛,将心比心。”他把粉端到客人桌上,又折回来擦灶台,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说,“再说你晓得后来她们跟我说什么?她们说那天晚上如果不免单,她们就要把手机押在我这儿了。五个人凑一个手机,老掉牙的杂牌机,你说值几个钱?可那是她们唯一的值钱东西了。”
他说完把抹布一扔,又去忙了。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扑上玻璃,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街灯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亮晃晃的一大片。
我吃完粉付钱的时候多扫了五块,梁老板追出来喊我,我回头冲他喊了句“给那几个丫头存着,下回加料用”。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冲我摆摆手,转身回店里去了。那扇卷帘门半拉着,暖黄的光漏出来,把门前的积水映得金灿灿的,像碎了一地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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