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攒了14年的废铜,1650多斤,昨天拿去卖,人家一口价直接傻眼
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从村口哐当哐当推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门槛上剥豆子。远远看见大伯弓着腰,车斗里鼓鼓囊囊堆着蛇皮袋,袋子撑得几乎要裂开,边角露出黄澄澄的铜色。他整个人像是被那些袋子吸干了力气,步子拖得很慢,脖子上青筋暴着,汗珠子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砸在土路上瞬间就没了影。
“小宝,搭把手。”他冲我喊,嗓子哑得厉害。
我扔了豆子跑过去,刚碰上车把就觉出沉。那重量不是寻常废品该有的,是实打实压进骨头里的沉。蛇皮袋口扎得死死的,但有几处磨破了,漏出些铜管铜线的边角,在午后太阳底下泛着暗沉的光,不像金银那么刺眼,却有种说不出的敦实厚重。
“多少斤?”我问。
“称过了,1650多。”大伯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神气,像突然年轻了十岁。
我知道这些铜。从我上初中那年,大伯就开始攒了。那时村里搞电网改造,换下来一堆旧铝线铜线,别人都当垃圾扔了,只有大伯骑着三轮满村转悠,一根根捡回来。起初我奶奶骂他拾破烂丢人,他也不争辩,闷头把那些线捋直了,缠成捆,整整齐齐码在院墙根底下,拿油布盖着。后来谁家拆房子有废铜,谁家修机器有铜零件,都记着给他留着。十四年,他从一个腰板挺直的中年人,攒成了如今这个头发花白、背也驼了的老头。
我帮他推车,手指攥着冰凉的铁车把,心里算着账。废铜现在市价三十多一斤吧?1650斤,那得五万块。五万块对城里人不算什么,但在我们这儿,够大伯吃好几年了。他去年把腿摔了,一直没钱去大医院好好看,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废品站开在镇子西头,铁皮棚子搭的,门口堆着山一样的旧报纸塑料瓶。老板是个圆脸胖子,正躺在藤椅上打瞌睡,脚边蹲着条脏兮兮的土狗。大伯把车停下,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喘气,胸脯起伏得很慢,像拉风箱。
“卖铜?”老板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随手扯开一个蛇皮袋的口子。铜管露出来,他摸了摸,又蹲下翻了翻底下的,“都是好铜啊,黄铜紫铜都有,没掺铅。”
大伯点点头,脸上那点笑意又浮上来。“攒了十四年了。”
“称一下。”
过磅的时候我盯着数字跳,最后停在1653上。老板拨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抬头说:“给个整数,两万二。”
我脑子嗡了一声。
大伯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你这都是杂铜,虽然看着好,但熔炼要除杂,损耗大着呢。”老板边说边把蛇皮袋重新扎上,“再说现在行情不好,上个月还三十三,这个月跌到二十出头了。两万二不少了。”
“三十多一斤的时候你咋不说?”我忍不住了。
老板瞥我一眼:“小娃娃不懂别乱讲,废品这行天天变,谁说得准。再说你大伯这铜攒了十四年,旧了,氧化的氧化,生锈的生锈,真不值那么多。”
大伯还是没说话。他慢慢蹲下去,把手按在那些蛇皮袋上,像摸什么活物似的,从这头摸到那头。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夜,他一根根捡回来,捋直了,擦干净了,码整齐了。他捡这些铜的时候村里还没通水泥路,下雨天三轮车陷在泥里,他一个人推不上来,要等路过的人帮忙。有一回为了拆人家废弃水泵上的铜线圈,他手指被铁皮划了道深口子,缝了七针,拆下来的铜卖了八十块钱,还不够医药费。
“卖。”大伯站起来,声音很平。
老板数钱的时候,我看见大伯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蛇皮袋。钱递过来,他接了,指头捏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更慢,脊背弯下去,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东西。
我推着空三轮跟在他后面,车斗轻得发飘,哐当声比来时响得多。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大伯突然停下来,扶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没哭,只是把两万二现金掏出来一张张数,数完又叠好塞进贴身口袋,手一直在抖。
“十四年。”他说,“我寻思能给孙子攒个学费。”
我鼻子酸得厉害。他孙子今年高三,成绩拔尖,目标是省城的重点大学。大伯这些年省吃俭用,鸡蛋都舍不得多吃一个,就想靠这些铜给孙子凑点学费生活费。可现在大学的门槛,哪是两万二够得着的。
那天晚上我去给他送饭,院里黑漆漆的没开灯。他一个人坐在墙根底下那块空地上——十四年来码铜的地方,如今空了,只剩油布上压出的印子。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像个褪了色的梦。
我蹲在他旁边,闻见空气里淡淡的铜锈味,那是渗进砖缝里、洗也洗不掉的味道。大伯忽然开口说:“其实他们收去,也是熔了做新东西。铜这东西好啊,化了还能重来,不像人,化了就没了。”
他没再说别的。我陪他坐到半夜,蚊子嗡嗡地围着转。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进屋了。我听见他在黑暗里躺下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铜叶子落了地。
那堆铜最后去了哪里,熔成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十四年攒起来的重量,压在废品站那杆秤上,最后只换回薄薄一沓纸。而比这更沉的,是大伯蹲在空地上那个背影,像一尊生了锈的铜像,在月光底下静静地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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