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王子来华度假，3天仓皇逃离，崩溃直言：在中国，我像个乞丐

我叫马哈茂德，今年四十三岁，给沙特王室做了二十年翻译。我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沙特人，我两边的话都会说。九年前我跟着纳伊夫王子来了趟中国，三天，匆匆忙忙走了。这件事我一直想写下来，但不敢写。今年王子已经六十七了，腿脚不太好了，我不伺候他了，换了新的差事。这才敢说。

纳伊夫王子是现任国王的堂弟，排位不高不低，但在沙特国内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名下有三家石油公司、两个足球俱乐部、一栋十二层的私人酒店。他有六辆劳斯莱斯，四架私人飞机，其中一架是波音七四七改的，里面装了一个黄金洗手间。我见过，水龙头是金的，马桶座圈是金的，连手纸架都是金的。

一九年夏天，王子在迪拜的别墅里吃晚饭的时候，忽然问我："马哈茂德，中国现在什么样了？"我还没回答，旁边一个王子身边的幕僚就插嘴了："听说上海比迪拜还高。"王子切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着，说："那我去看看。"他说话的时候刀叉在盘子上碰了一下，叮的，然后他继续吃，连头都没抬。

三天之后我们就到了北京。一行十七个人，王子、两个保镖、一个私人医生、一个厨师、三个幕僚、两个管家、一个摄影师、一个秘书、一个我，再加上行李员和其他随从。包了某五星级酒店顶层一整层，三十七间房，住了不到一半，剩下的空着。王子住那间总统套，一晚八万八千块人民币。他进去转了一圈说"太小了"——四百多平米的总统套房，他说太小了。我翻译给酒店经理听的时候，经理的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保持微笑。

第二天早上王子说要去逛逛。出门之前他在房间里换衣服，换了一件白色长袍，戴了那头巾，头上顶着一个黑色头箍。他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说"走吧"。我跟着他下楼，两个保镖跟在身后三步远。出了酒店大门，北京的太阳白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睛，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了。墨镜是金色的镜框，他戴上去之后站在台阶上看了几秒钟街景，然后说"车呢"。管家去叫车了，一辆黑色迈巴赫，加长款的，从地下车库开上来，停在酒店门口。司机下来开门，王子弯腰坐进去了。我坐前排副驾，保镖坐后面那辆车。

车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经过王府井大街。王子趴在车窗上看外面，手搁在玻璃上。他说"这么多人"。我回头看了一眼，确实人多，人行道上密密麻麻的，有游客、有本地人、有推婴儿车的、有拎着购物袋的。他看了一会儿说"停一下，我下去走走"。我说"殿下，这里人多，不太方便"。他说"我就走走"。司机靠边停了。

他下了车，站在王府井大街上。白袍在人群里特别扎眼，有人停下来看他，有人拿手机拍照。他的保镖赶紧挡在他前面，他用阿拉伯语说"让开，不用挡"。保镖退到两边了。他走了一步，又走了第二步。他的皮鞋踩在人行道的砖上，鞋底是皮的，软底，走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面停下来。他指着那一串串红红的果子说"这是什么"。我说"糖葫芦，山楂做的，外面裹了糖"。他伸手拿了一根，咬了一口。糖壳碎了，山楂酸了，他的脸皱了一下又舒展了。他说"酸的"。他把那根咬了一口的糖葫芦拿在手里，又走了几步，路边一个垃圾桶，他抬手想扔进去，没扔准，糖葫芦掉在垃圾桶外面，竹签戳在地上，红果子沾了灰。他看了一眼，没弯腰捡，继续走了。旁边的保洁员走过来把糖葫芦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快，唰的一下。

他那天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说"回车上吧"。上车之后他把墨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摸着镜框。他说"马哈茂德，这里的人不看我的衣服"。我说"什么"。他说"他们在看我，但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窗外，车窗外面又掠过一群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推着自行车的人。他的手指头还在摸那个金色镜框，摸了一圈。

下午他说去商场。我们去了北京一个很大的购物中心，里面什么都有，奢侈品店一整排。他进了一家瑞士手表店，柜台里的表摆着，玻璃面干净亮堂。导购小姐迎上来用中文说"先生您好"，我用阿拉伯语翻译给王子。他走到一个柜台前面指了指里面一块表——白金表壳，蓝色表盘，镶了一圈碎钻。他问多少钱，导购说"四十八万"。王子说"包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递过去，导购接了，拿去过pos机。刷卡的时候响了一声，导购把卡递回来说"先生不好意思，这张卡刷不了，额度超了"。王子愣了一下。他掏出另一张卡递过去，也刷不了。他抬头看我。我说"殿下，您的卡境外限额可能要提前申请"。他皱了皱眉，从长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打开来，里面一沓美金，大概三四千。他数了二十张一百的，放在柜台上，说"这些够吗"。导购看了一下说"不够，还差挺多的"。王子把钱收回去放回皮夹里，把皮夹塞进口袋。他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的，白袍下摆在膝盖后面晃了一下。

出了店门他站住了，手搭在商场走廊的栏杆上。栏杆是大理石的，光溜溜的。他一只手搭着，另一只手垂着。他看了一会儿楼下的大厅，楼下有人在表演什么节目，围了一圈人在看。一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举着一根荧光棒晃。王子看了大概两分钟，说"回酒店吧"。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吃东西。厨师做了他平时爱吃的烤羊排，他吃了一小块就放下了。他坐在酒店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中文的新闻，他看不懂，也不关。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大概在看沙特的新闻。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茶几是红木的，亮锃锃的，手机搁在上面反着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面是北京的夜景，楼上的灯一格一格亮着，远处的霓虹灯闪着。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我站在客厅门口，没进去。后来他转过来对我说"马哈茂德，明天换个地方，不去商场了，去老百姓去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说带他去菜市场。我说"那里才是老百姓去的地方"。他说"好"。

我们去了一个很大的农贸市场。上午九点多，人正多。一进去气味就扑面而来——鱼的腥、肉的膻、蔬菜的土腥味、油炸食品的油香。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在顶棚下面闷着。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说"这是食物的味道"。

他走进去之后脚步放慢了。他经过一个卖鱼的摊位，水箱里的草鱼在游，鲤鱼在跳。一个女摊主拿着网兜捞了一条出来，啪的一下拍在案板上，鱼尾巴甩了两下就不动了。她用刮鳞器刷刷刷刮鳞，然后开膛破肚，掏内脏，冲水，装袋，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王子站在旁边看完了，他看的时候头微微前倾，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头交叉着。他说"她好快"。我说"她干了二十年了"。他"嗯"了一声。

他走到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面。红枣、核桃、杏仁、葡萄干，堆成小山。他捏了一颗红枣看了看，又捏了一颗核桃。摊主大叔说"尝尝，不要钱"。我用阿拉伯语翻译给王子。王子拿了一颗红枣放嘴里嚼了，嚼了两下说"甜的"。他又拿了一颗，又嚼了。摊主大叔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侧牙。王子也笑了一下，但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他问"这个多少钱一斤"，摊主说"二十五"。王子掏皮夹，抽出十美金递过去。摊主愣了一下看看我。我说"殿下，他不收外币，这里用人民币"。王子把钱放回去，说"你帮我买一斤"。我买了两斤红枣，花了五十块钱，用我自己的钱。王子看见了，说"我回头还你"。我说"不用殿下，就五十块钱"。他没再说什么，伸手从我拎的袋子里掏了一颗红枣出来吃了。

后来他经过一个卖活鸡活鸭的铁笼子。铁笼子摞了三层，鸡在里面挤着，咕咕叫。旁边一个摊位在地上直接杀鸡，热水盆冒着蒸汽，杀好的鸡黄澄澄地泡在盆里。王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没靠近。他的白袍在菜市场里格外扎眼，很多人在看他。但他好像没注意那些目光了。他看杀鸡的过程看了一分多钟。拔鸡毛的时候热水把鸡皮烫得发白，那女的把鸡拎出来在冷水里涮了一下，然后开始剖。王子转开了。他走开之后跟我说"她一天要杀多少只"。我说"大概几十只吧"。他说"她的手……"没说完，然后不说了。

出了菜市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有个修鞋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箱、几双待修的鞋。王子走过去蹲下来了。他蹲在修鞋老头旁边，看着老头修鞋。老头拿着一只鞋底磨穿的球鞋，在粘一块胶皮，手被胶水染黑了。王子蹲在那儿看了大概五分钟。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老头嘴里叼着一颗钉子，用牙咬着。王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人民币——那是我昨天帮他换的——放在老头的工具箱上，放完就站起来走了。老头喊了一声"哎，不用不用"，王子已经走远了。我回头跟老头说"您收着吧"，老头看了看那张钱，放进兜里了。

那天下午王子说想去坐地铁。我说"殿下，地铁很挤"。他说"挤就挤"。我们去了最近的地铁站，保镖跟在后面，买了票，一人一张绿色的圆币。他捏着那张圆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过了闸机。

晚高峰前的车厢里人不算太多但也没空座。他站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白袍在人群里挤着，下摆被人踩了一脚，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孙子，孙子手里拿着一辆小玩具车在玩，轱辘轱辘地推着。王子看了一眼那小孩，小孩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孩说"外国人"，老太太赶紧说"别乱说"。王子听懂了那两个中文字，嘴角弯了一下。他用生硬的阿拉伯口音说"你好"，那个小孩说"你好"——字正腔圆的。王子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了牙齿，门牙缝有点大。他问我"他说什么"，我说"他说你好"。王子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你好"，这次说得标准了一点。

到站了他下车。出站的时候他把那张圆币放在闸机上面，没塞进回收口。我说"殿下这个要投进去"，他愣了一下说"不能带走吗"，我说"不能"。他把圆币投进去了，闸机门打开，他走过去了。出去之后他回头看了看那个闸机，又看了看人群。

那天晚上他回酒店之后坐在阳台上。阳台很大，摆着两张椅子一张小桌。他坐了一把椅子，另一把空着。他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北京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光一条一条的，红的尾灯、白的头灯，在路上移动，像流动的河。他看了很久。我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小桌上，他没喝。我转身要进去，他叫住我："马哈茂德。"

"殿下。"

他说："今天白天那个修鞋的，他一天能挣多少钱。"

我说："大概几十到一百块人民币。"

他说："那他一个月呢。"

我说："两三千块。"

他算了算，说："那不够我在沙特吃一顿晚饭。"

我没接话。他停了一下说："但他看起来不苦。他蹲在那里修鞋，嘴里叼着钉子，我看见他嘴角还翘着，在哼歌。"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咚咚的。然后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大概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说"马哈茂德，我明天想回去了"。

我说"殿下原计划是待一周"。

他说"我知道。但我想回去了。这里……这里让我不舒服。"他说"不舒服"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手上有戒指，一枚大的祖母绿，一枚小的碎钻。他转了一下那枚祖母绿的戒指，转了两圈。

我说"殿下哪里不舒服"。

他没回答。阳台外面有一阵风吹过来，把他的白色长袍下摆吹起来一角。他用手按住了。按了一会儿，说"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在沙特我走在街上所有人都认识我，他们弯腰、他们让路、他们叫我殿下。在这里，他们看我跟看那个修鞋的一样"。他停了一下又说"不，他们看那个修鞋的比看我的时间长。他修鞋的手他们看了五分钟，他们看我，看了一眼就不看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往下掉。他站起来走进房间了，白袍的背影在阳台门框里停了一下，然后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让管家订了第二天的机票。

第三天早上他走得很早。六点不到就收拾好了，行李都装上车了。他站在酒店大堂等着办理退房手续。大堂里有几个人在吃早饭，一个小孩坐在高脚椅上在喝粥，勺子舀起来还冒着热气。王子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小孩也看他。他白袍、墨镜、金色镜框，在大堂里像一幅画。但那个小孩只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喝粥了。

去机场的路上他一直看窗外。那天北京天气很好，天蓝的，很少见的蓝。他看到了路边有人在打太极，几个老人在公园门口慢慢伸展手臂，动作很缓。他贴着车窗玻璃看。他说"他们在干什么"。我说"太极拳，一种锻炼"。他又看了一会儿，说"他们不着急"。

机场到了。他下车的时候保镖接过去行李，他站在舷梯下面回了一下头。他回头看的是机场大厅的方向，但我知道他看的不是大厅。他看的是大厅外面那片天空，北京的、有雾也有阳光的、挤满了人和声音的天空。

他上飞机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站在舷梯上，手扶着扶手，回头看着我说"马哈茂德，在中国，我像个乞丐"。他说完转身上去了。白袍的下摆在舷梯的金属踏步上拖了一下，沾了一点灰，他没拍。

我在下面站着。飞机的引擎开始响了，嗡声越来越大。舷梯撤了。我看着那架飞机滑行到跑道上，加速，抬轮，升空。它在头顶的天空里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银色的点，然后钻进云里不见了。

我站在停机坪上，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一颗红枣，昨天在菜市场买的，吃剩下的，放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我掏出来看了看，红枣皱巴巴的，皮上有一层灰。我没扔，又揣回兜里了。

那天晚上我回酒店取我自己的行李。经过他住过的那间总统套房，门开着，保洁员在里面打扫。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床已经铺好了，地毯吸过尘了，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落地窗外面的夜景还在。一个保洁员拿着一块抹布在擦阳台的玻璃门，擦得很仔细，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下，又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后来纳伊夫王子再也没来过中国。他后来问过我一次，马哈茂德，中国那个菜市场还在吗。我说还在。他没再问什么。

去年我又去了一趟那个菜市场。卖鱼的女摊主还在，水箱还是那么几个，她胖了一些，嗓门还是那么大。卖干果的大叔还在，枣子还是堆成小山，二十五块钱一斤。门口那个修鞋的老头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一点的，不知道是不是他儿子。那辆三轮车还在。

我在那个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有个小孩在吃糖葫芦，山楂红红的，糖壳在太阳底下亮着，他咬了一口，嘎嘣一声脆的。

我站在那儿，口袋里的钥匙串碰着碰着，叮叮响。手机响了。我接起来，电话那边说"马哈茂德先生，明天下午的会议您能到吗"。我说"能"。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进菜市场了。里面人挤人的，鱼腥味儿扑面而来，跟那天一模一样。我走进去，买了两斤红枣。付了五十块钱，摊主找了零。我捏了一颗红枣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回家路上我捏着那个塑料袋，袋口扎紧了，红枣在里面晃着。太阳晒在塑料袋上，反着光。我走到路口，绿灯亮了，跟着人群过了马路。过了马路之后我继续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场那个蓝色顶棚在房子中间露出一角，灰扑扑的。

我转回来继续走了。兜里那枚红枣还在，干透了，硬邦邦的。我没舍得扔。

后来我在抽屉里翻到了当年他住酒店时的一张小纸条，酒店前台写给他的一张提醒，关于早餐时间和Wi-Fi密码。字是打印的，边上有一行手写的英文"Have a nice day"，前台小姑娘写的。我拿着那张纸条对着光看，纸很薄，能透光。上面没有他的笔迹，没有他的指纹，什么都没有。但我留着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