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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我刚洗完澡,电话就响了。
一看屏幕,是妈。
这个点打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给我,她知道我第二天还要上班。
“晓梅,睡了吗?”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
“还没呢,咋了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那个……你弟媳今天跟我提了个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通常这种开头,接下来要说的事都不太让人舒服。
“她说你们姊妹四个,每个礼拜六都回来,二十多口人,闹哄哄的。她一个人忙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妈顿了顿,又说:“她倒不是不让你们回来,就是想让你们少回几趟,一个月一次就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我老公赵大军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没注意到我这边。
“妈,是李芳跟你说的,还是她自己不高兴?”
“都有。”妈的声音更低了,“她昨天跟建国说了一晚上,早上起来脸就拉老长,我装作没看见。”
我靠着厨房的台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大理石边沿。
“晓梅,你别多想,妈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回头跟晓红她们也讲一下,这个礼拜就别回来了。”
“是这个礼拜不回来,还是以后都不回来了?”我问。
我妈没搭话。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可能是她在换手。
“她也没说死。就说少回来几趟。你们每次回来,带那么多东西,做一大桌子菜,她也知道你们是好意,但她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
“大姐二姐他们不是也帮忙吗?”我说,“每次回去,大姐洗菜切菜,二姐洗碗拖地,我也没闲着。我们又不是回去当客人的。”
“我知道,我知道。”妈连声说,“妈都知道。但她是家里的女主人,总觉得累,心里也不舒坦。”
女主人。
这两个字硌得我生疼。
那个从小长大的房子,现在变成了弟弟和弟媳的家。我们回去,是客人。
“行吧,我知道了。”我说,“我给她们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没动。冰箱嗡嗡响,楼上传来冲马桶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心里堵得慌。
赵大军从客厅探头问:“谁啊?”
“我妈。”
“什么事?”
“没大事。”我说,“说让我们少回去几趟。”
他没再问,又缩回沙发看手机了。
我打开微信,翻到姐妹群。大姐林晓红的头像亮着,二姐林晓花绿色小圆圈离线。
手指停在对话框上,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和大姐、二姐、还有弟弟林建国,从小一起长大。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后来我们三个嫁了人,弟弟结了婚,每家都生了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六回娘家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十多年了,我们都习惯了。
我关掉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卧室灯已经关了,赵大军打着轻微鼾声。我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晕,怎么也睡不着。
想起上周六,李芳确实有些不一样。
切菜的时候问她酱油在哪,她头也不回说了句“自己找”。吃饭时我给我妈夹菜,她看了一眼,筷子停顿了一下才放进嘴里。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是带两个孩子累的。
现在看来,她早就有情绪了。
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
我点开微信,姐妹群里大姐发了条语音:“明天中午我买排骨,带过去。”
二姐回了个“好”字。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电话里的原话打出来了:“妈刚打电话,说李芳觉得我们每周回去累,让我们以后一个月回一次就行。”
群里安静了。
过了两分钟,大姐发了个问号。
又过了五分钟,二姐说:“什么意思?”
01
那个周六,我们又回了家。
其实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改不了。
头天晚上,大姐在群里发了句:“反正东西都买了,总不能放着坏了吧?”二姐跟了句:“也是,去跟李芳说说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本来不想去。心里膈应。
但早上六点多,超市的打折猪肉配送信息就来了。我顺手买了三斤五花肉,一斤排骨,又拿了两袋盐,一桶油。
要是不回去,这些东西够我们三口吃两星期。
到了我妈楼下,停好车,我抬头看了三楼的窗户。厨房灯亮着,李芳的身影在里面晃。
以前我觉得这个画面特别温暖,一家人,忙忙碌碌的。
但今天看着那盏灯,滋味不一样了。
上楼的时候,正好撞见二姐。她手里拎着两袋子菜,一袋子水果,整个人看上去有点狼狈。
“你也来了?”她压低声音问我。
“嗯,大姐来了吗?”
“早到了,在厨房帮忙呢。”
我俩对视一眼,谁也没提那个电话的事。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择豆角,看见我俩,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来了。”
“嗯。”
我换了鞋,把菜拎进厨房。大姐系着围裙在切土豆,背心湿了一片。看见我,冲我笑了笑,继续低头干活。
厨房里油烟重,炉子上炖着鸡。李芳背对着我,正往锅里倒酱油。她的背影瘦了些,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显得有点憔悴。
“芳姐,我把五花肉放冰箱了。”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中午要做红烧肉不?我已经切好了。”
“不用,菜够了。”她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什么不高兴。
我退出来,去客厅跟我妈一起择豆角。我妈的手很糙,布满老年斑,但动作还是利索。
“妈,你腰还疼吗?”
“老样子。这几天天气好,还行。”
外甥女跑过来,抱着我妈的腿要糖吃。我妈笑着说:“找你舅妈去。”
小孩子转了一圈,又跑回来。
大姐的孩子,二姐的孩子,弟弟的孩子,总共四个小孩,从幼儿园到小学二年级。平时凑一起能把屋顶掀了。
但今天好像安静一些。
我看了一眼沙发,大姐家的孩子在玩手机,二姐家的趴在地上画画。李芳的两个儿子,一个在房间里看电视,一个在阳台上蹲着玩车。
大姐从厨房探出头:“晓梅,来帮我端菜。”
我走进厨房,大姐递给我一盘凉拌黄瓜。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家里好像太安静了?”我小声问。
大姐瞥了一眼门外,手上继续盛汤。
“可能知道我们不高兴,收敛了。”
“李芳呢?”
“刚才一直不说话,我主动打招呼,她也应。”大姐压低声音,“脸上没什么笑容,但也没甩脸色。”
我们姊妹三个私下商量过。既然妈打了那个电话,今天就不提那件事。
该帮忙帮忙,该打招呼打招呼。
饭好了,一桌子的菜。
我妈坐在主位,旁边是她两个孙子,我们三个姐妹挨着坐。
李芳端上最后一个汤,在我妈旁边坐下。
我妈拿起筷子说:“吃吧。”
大家开始动筷子。
我给我妈夹了块鱼肚子肉,又给旁边的小侄子夹了个鸡腿。
“多吃点。”我说。
小侄子看了他妈妈一眼,李芳笑着点点头,他才咬了一口。
我看着这个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以前李芳不是这样的。她大大咧咧,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能震天花板。孩子吃饭从来不管,爱吃不吃的。
但今天她婆婆变得客气了。
饭后,大姐洗碗,二姐拖地,我去阳台收衣服。
客厅里只剩下我妈和我姐家的孩子。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妈,”我走过去,“你那降压药还够吃不?”
“还有两盒。”
“我下周二下班买了送过来。”
“别老是花那个钱。”我妈说,“你也要攒点钱,以后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从包里掏出五百块,塞到她手里。
“拿着,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别省着。”
我妈推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下了,折好放进兜里。
“你几个姐都给了吗?”
“都给过了。”我说,“大姐二姐比我给得多。”
“唉。”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我们准备走。
李芳送我们到门口,笑着说:“下周六还来不?”
大姐愣了一下,说:“看情况,不一定。”
“那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买菜。”李芳笑着说,语气和以前一样亲热。
但那个笑,总觉得像是贴着做的。
回到家,赵大军问我:“今天怎么样?”
“就那样。”我说。
“没闹吧?”
“闹什么闹,又不是大街上。”
我在沙发上坐下,脑子里还在想李芳那个笑。
她不是笨人。我们几个往娘家跑得这么勤,她不可能没想法。但她从来没当面说过什么,我妈也拦在前面。
今天她主动问“下周六还来不”,是想看看我们的态度。
我把这事跟姐妹群里说了。
大姐说:“我总觉得她在算计什么。”
二姐说:“不是算计,是试探。”
我没回复。
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什么东西,像一块石头,慢慢往下沉。
02
周一中午,我正在公司食堂吃饭,手机响了。
是家族群。
我们老林家有一个家族群,我妈、我弟、李芳,加上我们仨姐妹,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平时没什么人说话。
但今天,李芳连发了三条消息。
我点开一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第一条:“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自从我嫁进林家,每个周六你们三个姑子拖家带口回来,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从来没有谁问过我累不累。”
第二条:“我知道你们说是回来看妈的。但每次回来,你们给妈带了东西,妈转头就拿到我厨房,说是给你们吃的。你们给妈几百块钱,妈回头就给建国,给我们家交水电费。”
第三条:“你们每次来,家里二十多口人,吵得我头疼。你们走了,剩我一个人收拾到半夜。我一个外人给你们姓林的一家子当保姆。我也不是不让你们回来,但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你们这么勤快地回来,真是为了看妈,还是惦记着她那点东西?”
群里安静了。
我把筷子放在饭盒上,手有点发抖。
食堂里人来人往,周围都是同事说话的声音,但我觉得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我深吸一口气,往下翻。
我妈发了个尴尬的笑脸表情,然后说:“小芳,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李芳没回复。
我弟林建国发了一句:“姐,你们别往心里去啊,小芳她最近压力大。”
压力大?
我使劲按着手机键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了一句:“芳芳,我们从来没惦记过妈的东西。”
李芳秒回:“没惦记最好。反正妈现在也是跟着我们过,以后养老送终也是我们的事。你们偶尔回来看看就算了,别搞得跟回自己家一样。”
二姐私信我:“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回她。
“她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惦记妈的东西?”
我坐在食堂里,饭已经凉了。
旁边的同事问:“晓梅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头晕。”
我端着盘子去倒掉剩饭,走出食堂,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楼梯间没什么人,墙皮有些剥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拨了大姐的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你看到了?”大姐的声音很平静。
“看到了。”
“别理她。她就那德行,乱说话。”
“她说我们惦记妈的东西。妈有什么东西可惦记的?”
大姐沉默了一下。
“妈那套老房子,还有。”
“那是妈住的地方,她想给谁给谁。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一句?”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大姐说,“你别生气。我看她就是故意说给妈听的。”
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响了。几个同事走出来,看见我站在楼梯口,冲我点点头。
我侧过身,压低声音。
“大姐,妈才多大岁数?她说什么养老送终,这不是咒妈吗?”
“行了行了,我回头跟建国说说。你也别在群里吵,让人看笑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胸口憋得难受。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走神。
脑子里反复转着李芳那条消息:“你们这么勤快地回来,真是为了看妈,还是惦记着她那点东西?”
我们是惦记着什么呢?
我想起每个周六早上,我提着菜,抱着水果,穿过三条街去坐公交。到了妈家,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洗菜,切肉,煮饭,一忙就是两三个小时。
中午一大桌菜,我们姊妹三个很少坐得下去,站着吃几口就要去喂孩子。
吃完了,大姐洗碗,二姐拖地,我收桌子。
下午三四点,孩子们开始闹,我们就该走了。
临走前,我妈会塞给我一袋她自己腌的咸菜,或者是院子里种的青菜。我每次都拿着,说“又让妈费心了”。
我想起上周我塞给妈的五百块钱。
她说别老花这个钱。
我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结果那五百块,可能真的像李芳说的,转手就给弟弟交水电费了。
那我们的心意呢?
我们的心意,就像倒进河里的水,流走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下班路上,我接到了二姐的电话。
“我问建国了,他说李芳最近跟娘家那边闹了点矛盾,心情不好,让我们别计较。”
“心情不好就可以这样说话?”
“我也这么说。但他说李芳就是那个脾气,说完就没事了。”
“没事了?”我忍不住笑了,“她当着全家族的面说我们惦记妈的财产,这叫没事了?”
二姐叹口气。
“算了,她也说了,我们以后少回几趟就是了。”
“我不是在乎少回多回。”我说,“我是难受她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十几年,每个周六风里雨里的,到她嘴里就成了惦记财产。”
“妈怎么说?”我问。
“妈没在群里回复了。我问她,她说让我别闹大了。”
我挂了电话,骑电动车回家。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刮在脸上,有点冷。
群里的消息还挂在那里。
大姐后来发了一句:“小芳,我们姐妹几个从来没有那种想法。你误会了。”
李芳没回。
我弟发了个抱拳的表情。
然后群里就彻底安静了。
晚饭我没什么胃口,随便煮了碗面。
赵大军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对。”
“没事,胃不舒服。”
他没再问,埋头吃他自己的饭。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这个家,这个男人,我对他的感情也没多热烈,但至少他不会让我难堪。
不会让我在一整个群里,被说得一无是处。
手机又亮了。
是我妈。
“晓梅,睡了吗?”
“没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小芳今天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快,没坏心。”
“妈。”我终于忍不住了,“她说我们惦记你的东西。我们惦记什么了?你一年到头攒几个钱,能有什么东西?”
我妈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我们回去给你添麻烦。我们就少回去。你一个人在家,想我了就打电话。”
“唉……”我妈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爸走的时候,你们还小。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不容易。”
“我知道。”
“有些事……你们不知道。”
“什么事?”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算了,不说了。”她说,“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
电话挂断后,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藏着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
但我没追问。
也许是不敢。
03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我轻声说。
他也没再问,又睡过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李芳在群里说的话。她说得那么直白,一点面子没留。她说我们几个姐姐回娘家,不就是惦记着老人的房子和存款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跟我妈打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晓梅啊,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弟媳她就是嘴快。”
我说妈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见大姐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大家视频一下,商量商量。”
二姐回了个“行”。
我也打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们姐妹四个开了群视频。
大姐先开的口。
“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二姐说:“我能怎么看?让人指着鼻子骂呗。我每个周六回去,哪次空过手?菜、肉、水果,哪样不是我买的?”
我说二姐你先别气。
大姐说:“晓花说得对,我也难受。但咱们要是因为这个就不回去了,妈怎么办?”
二姐说:“谁说我不回了?我是想问清楚,李芳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要不我找弟弟聊聊。
大姐想了想说也好,你说话比较软,不容易吵架。
我挂了视频,给林建国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回响了四声,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
过了十分钟,林建国发了条微信:“姐,有事吗?”
我说想跟你聊聊李芳的事。
他回:“她那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不是见识不见识的问题,咱们得把话说清楚。
他半天没回。
我又发了条:“你和李芳是不是觉得我们回娘家回得太多了?”
他回:“没有没有,你们想回就回。”
我说那她怎么在群里说那种话?
他没再回了。
我握着手机,突然觉得很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周六回了娘家,我妈坐在客厅里,桌上摆着一盘水果。李芳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冲我笑了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我醒了,浑身出汗。
接下来几天,我妈打电话的次数多了起来。
周二打了一个,周三打了两个,周四又打了一个。
每次打电话,她都问我周六回不回来。
我说回。
她就说好好好。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我说不回了。
周五下午,大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妈跟我说她这两天胸口闷,我不太放心。”
我说那要不周六回去看看。
大姐说行。
周六一早,我买了点水果,又去了趟药店,给我妈买了盒速效救心丸。
到了娘家,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李芳在厨房里切菜,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大姐来了。”
我说嗯。
李芳没说别的,又缩回去了。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走到我妈跟前。
“妈,你胸口还闷不闷?”
她说没事,老毛病了。
我说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她说不用不用。
我说还是去看看吧,图个安心。
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也行。
我扶她站起来,李芳从厨房出来了。
“妈你干嘛去?”
我说带妈去医院看看。
李芳说哦,那你们去吧。
她说完又回厨房了。
我扶着我妈下楼,上了车。
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到了医院,挂了号,排了半天队。
医生让做心电图,我陪着我妈进去。
做完出来,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有点心律不齐,开点药就行。
我说好。
拿了药,我扶着我妈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呼吸有点急。
我说妈,你脸色不好。
她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说是因为李芳的事吗。
她没吭声。
我们走到医院门口,找了个长椅坐下。
我妈突然说:“晓梅,有些事你们不知道。”
我说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说妈你说吧。
她摇摇头说算了,没什么。
我心里发紧,但没追问。
那天下午,我把我妈送回家,自己在楼下坐了很久。
二姐给我打电话,问我妈怎么样了。
我说没什么大事,开了点药。
二姐说那就好。
我说妈好像有什么心事。
二姐说什么心事。
我说她不肯说。
二姐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老太太,嘴就是严。
我说是。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座上,看着楼上的窗户。
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我知道妈有秘密,但她不说,我也没法问。
晚上回家,老公问我妈怎么样。
我说还好。
他说那就行。
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很累。
手机响了,是大姐。
“晓梅,晓花说明天她回去看看妈,你一块去吗?”
我说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里发闷。
04
周日早上,我直接去了娘家。
二姐比我到得早,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我妈坐在旁边,低着头,像是在发呆。
二姐看见我进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放下包,坐到我妈对面。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说还行,药吃了。
二姐说:“妈,你今天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咱们再换个医院看看?”
她说不用不用,老毛病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二姐还想说什么,李芳从楼上下来了。
她换了件外套,手里拎着包。
“妈,我带孩去他外婆家,中午不回来吃了。”
我妈说哦,好。
李芳也没跟我们打招呼,抱着孩子就出门了。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二姐说:“妈,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我妈说没事。
二姐说:“你别瞒我,昨天晓梅说你有心事。”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她说:“晓花,晓梅,你们也知道,你弟弟家里压力大,两个孩,李芳不上班,全靠你弟弟一个人挣钱。”
我说妈,我们知道。
她说:“你们每次回来,带东西带菜,妈心里都记着。但是李芳她...”
她停住了。
二姐说:“李芳怎么了?”
我妈说:“她也难,你们别怪她。”
二姐说:“我们不怪她,但她也不能在群里说那种话啊。”
我妈说:“她就那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二姐还想说什么,我妈突然说:“有些事,你们不知道。”
这话她昨天也说过。
我说:“妈,你倒是说啊,什么事我们不知道?”
她看看我,又看看二姐,嘴巴动了动。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了。”
二姐急了:“妈,你每次都这样说一半,你让我们怎么想?”
我妈说:“你们别问了,反正不是你们的事。”
我心里发紧。
不是我们的事?
那能是谁的事?
我怕再问下去她又难受,就说算了妈,不想说就不说了。
那天上午,我在娘家待着,我妈一直心神不宁。
做午饭的时候,她去厨房开了灯,又走出来。
二姐问她怎么了,她说忘了拿盐了。
洗菜的时候,把水龙头开着,人站旁边发呆。
二姐关掉水龙头,说妈你歇着吧,我来做。
我妈说好,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
电视机没开。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但不知道是什么事。
下午我陪她出去走了走。
她走得很慢,我扶着她的胳膊。
路上碰见邻居张婶,张婶说:“赵姐,你家女儿又回来了,真有福气。”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她突然停下,看着对面的那栋楼。
那栋楼是新建的,我妈看了好一会儿。
我说妈,你看什么。
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楼盖得挺快。
我心里知道不是这事。
晚上,我把我妈送回家,自己开车回去。
路上,大姐给我打电话。
“晓梅,妈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是那样,心事重重的。
大姐说:“我问过建国了,他说妈没事,就是年纪大了瞎想。”
我说怕是没那么简单。
大姐叹了口气。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呆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是二姐发来的微信。
“我觉得妈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我回:“我也觉得。”
“你说会不会跟房子有关?”
我愣了一下。
我没想过这个。
我回:“为什么这么想?”
“李芳不是说了吗,怕咱们惦记妈的财产。妈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心里烦?”
我说可能吧。
二姐说:“要不咱们明天一起去,再逼她说说?”
我想了想,说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昨天在医院门口的场景。
我妈说,有些事你们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一阵阵发凉。
周二一早,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娘家。
二姐比我晚到半小时。
我妈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看见我们两个一起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今天不用上班?”
我说请假了。
二姐说:“妈,我们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妈说:“说什么?”
二姐说:“你心里的事。”
我妈不吭声了,坐到沙发上。
我和二姐坐到她对面。
“妈,”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李芳说得对?我们四个回娘家,是为了你的东西?”
我妈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不是,不是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让她把话说清楚?”
她说:“晓梅,你们别问了,算妈求你们了。”
二姐说:“妈,你这样憋着,我们也难受。”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急了。
“妈,你要是再不说,那我们就真的不回了。”
她猛地抬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样什么都不说,我们怎么回?”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了。
“晓梅,有些事,我不能说。”
我说:“为什么不能说?”
她说:“说了,你们会更难受。”
我说我们不怕难受。
她摇摇头,站起来,走进卧室。
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你们先回去吧,过几天再说。”
我还想说话,二姐拉了拉我。
“走吧。”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有预感。
那里面有答案。
但我妈不肯给我。
回去的路上,二姐开车,我坐在副驾。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二姐说:“那个信封里,会不会是遗嘱?”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妈是个传统的人,她肯定会把房子留给建国。”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咱们难受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转头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在风里摇。
我心里堵得很。
05
周三上午,我正在公司对账。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接起来。
“晓梅,你今天有空吗?”
我说有,怎么了。
她说:“你过来一下,妈有话跟你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跟主管说了一声,拿了包就走了。
开车去的路上,我心里有点紧张。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到楼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楼上。
窗户开着。
我上楼,按了门铃。
我妈开门,眼睛有点红。
我进去,坐在沙发上。
她坐在我对面,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信封。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晓梅,昨天你们走了以后,妈想了很久。”
我说嗯。
她说:“有些事,也该跟你们说了。”
她拿起信封,抽出一张纸。
上面打印的字。
她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那是一份遗嘱。
我妈的遗嘱。
上面写着,等她百年之后,她名下两套房产,一套是现在住的这套,另一套是城南的老房子,还有八十万存款,全部留给儿子林建国。
我看了两遍。
她看着我,说:“晓梅,你别怪妈。”
我说我没怪你。
但我心里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妈,你什么时候立的?”
她说三年前。
我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她说:“你们几个都嫁出去了,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建国的,你弟媳也知道,她也同意。”
我心里突然明白了。
李芳说的那些话,不是无的放矢。
她知道这份遗嘱。
她怕我们几个女儿来抢。
我握着那张纸,手指冰凉。
“妈,你就从来没想过,我们四个也是你的女儿?”
她说:“想过的,但你们嫁出去了,这些东西不能分,分了就不像话了。”
我说:“什么叫分了不像话?”
她说:“你弟弟是儿子,儿子养老送终,这些东西给他,合理。”
我说:“妈,我们每个周六回来,给你带东西,给你钱,这些都不算吗?”
她说:“算,但你们有你们的家,不能因为这点东西就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妈,在你心里,我们四个是什么?”
她说:“是女儿。”
我说:“那儿子呢?”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遗嘱放回信封里。
“妈,这遗嘱我们知道了,你收好吧。”
她说:“晓梅,你别生气。”
我说我没生气,我只是难受。
我转身要走。
她说:“晓梅,你们以后还回来吗?”
我说我不知道。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晓梅。”
我站住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晓梅,妈跟你说实话,这房子和存款,我都留给你弟弟了,你们姊妹四个就别惦记了。你弟媳也是怕你们抢,才不高兴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所有力气被抽空了。
原来在妈心里,我们二十多年每周回的娘家,从来不是我们的家,而是弟弟的财产。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腿发软。
我坐在车里,打给大姐。
“姐,妈立了遗嘱。”
大姐说:“什么遗嘱?”
我说:“房子和存款,都给建国。”
大姐沉默了几秒。
“你听谁说的?”
我说:“妈今天亲自告诉我的,遗嘱都给我看了。”
大姐说:“不可能吧。”
我说是真的。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二姐。
二姐听完,说:“我就知道。”
我说:“你早就猜到了?”
她说:“猜到了,但没想过妈会这么绝。”
我说:“我们怎么办?”
二姐说:“还能怎么办,以后不回了呗。”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
手机又响了,是老三林晓华。
她问我妈有没有跟她说。
我说说了。
她说:“大姐刚才打电话给我了,说以后不回了。”
我说嗯。
她说:“我早就受够了。”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凉。
原来在妈心里,我们二十多年每周回的娘家,从来不是我们的家,而是弟弟的财产。
06
我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手指发酸。
遗嘱。
两套房子。
八十万存款。
全给建国。
妈亲口说的。
我慢慢松开了手机,放在膝盖上。
手机又亮了起来,是二姐发来的微信。
“你到家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还在楼下。”
“别想太多,先回来再说。”
我看着这行字,没回。
过了一会儿,大姐打电话来了。
“晓梅,你还在妈那边?”
我说:“在楼下。”
大姐说:“我刚跟晓花打了电话,她说以后不回了,你怎么想?”
我说我心里乱。
大姐说:“我也乱。但咱们不能因为这事就真不回了,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我说:“可她说了,房子和钱都是弟弟的。”
大姐说:“我知道。”
我说:“那我们还怎么回?”
大姐沉默了。
挂了电话,我发动了车。
路过小区门口,我看见李芳抱着孩子从外面回来。
她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进去了。
我猜她知道我会看那份遗嘱。
回到家,老公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遗嘱的事捋了一遍。
三年前立的。
李芳知道。
我妈说得清清楚楚,怕我们抢。
我拿起手机,给二姐打了个电话。
“我在想,李芳在群里发那个,是不是在警告我们?”
二姐说:“肯定啊。她知道遗嘱,怕我们几个去争,所以先发制人。”
我说:“那妈的态度,你就明白了。她不是想瞒着,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二姐说:“现在开了,咱们也知道了。”
我说:“那以后呢?”
二姐说:“我听大姐的。”
挂了电话,我又想了一会儿。
大姐说不能因为这事就不回了。
但怎么回去?
像以前一样,周六回去,带菜带肉带水果,跟李芳客客气气。
然后呢?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
我又想起我妈说的话。
“你弟弟是儿子,儿子养老送终,这些东西给他,合理。”
合理吗?
不知道。
晚上,我老公回来。
他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一句。
我说妈把遗嘱给我看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遗嘱?”
我说:“房子和存款,都给了建国。”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以后还回娘家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随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反复想着一个画面。
每个周六,我们四个姐妹,大包小包回娘家。
我妈坐在客厅里,等着我们。
李芳在厨房里忙。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好像其乐融融。
但现在再看,就觉得不一样了。
李芳每次看到我们带来的东西,表情里到底是感激,还是警惕?
我妈每次收下我带的那五百块,是觉得女儿孝顺,还是觉得这是一种补偿?
我不知道。
周六很快就到了。
大姐在群里问:“这周六回不回去?”
二姐没回。
我犹豫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我不回了。”
大姐说:“那我也不回了。”
三分钟后,二姐回了:“不回了。”
群里安静了。
那天下午,我妈打电话来了。
“晓梅,今天怎么没回来?”
我说:“妈,我今天有点事。”
她说:“哦,那明天回来吧。”
我说:“明天也有事。”
她沉默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都不准备回来了?”
我说:“妈,你再想想你说的话。”
她说:“我说了什么?”
我说:“遗嘱。”
她说:“那是妈该给的。”
我说:“我们就不是该给的吗?”
她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一周后,大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晓梅,你猜怎么着?”
我说怎么了。
她说:“李芳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这周回不回来。”
我说你说了吗。
大姐说:“我说不回了。”
我说她怎么说。
大姐说:“她说,孩子想我了。”
我愣了一下。
就这?
孩子想她?
大姐说:“我在想,不是孩子想我,是她自己有事。”
我说:“什么事?”
大姐说:“不知道,但听她语气,不对劲。”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
看了一眼日历。
已经三个周六没回娘家了。
四十二天。
我好像突然轻松了。
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晚上,老公问我:“想回去的话,我陪你。”
我说不想。
他说:“那就不去。”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暖。
手机响了,是大姐。
“晓梅,妈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她胸口又闷了。”
我说:“带她去医院看看。”
大姐说:“她不肯去,说没事。但李芳打电话跟我说,妈这几天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好。”
我说:“那是她自己的事。”
大姐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
心里一阵阵发紧。
但我没打给我妈。
过了两天,大姐又打电话来了。
“晓梅,我今天去看妈了。”
我说:“她怎么样?”
大姐说:“瘦了不少。”
我说:“李芳呢?”
大姐说:“李芳也在,但她不怎么说话。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可能是累了。”
我说:“她累了,谁不累?”
大姐说:“也是。”
她说:“妈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你说了吗?”
大姐说:“我说不知道。”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路灯亮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每个周六回去,我都会带一袋米,一桶油,还有一些水果。
李芳每次都会说:“大姐,不用带这么多。”
我妈会在旁边笑。
那幅画面,现在看来,味道变了。
她们需要那些米和油。
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生活。
我心里堵得慌。
但这次我没有打电话回去。
我要告诉自己的是,往前走,别回头。
07
弟弟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对账。
手机震了三下我才接。他的声音很冲:“姐,你们怎么回事?三个礼拜不回来了?”
我说:“忙。”
“忙?”他笑了一声,“你们四个都忙?”
我没接话。
他在那边说:“妈这几天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着,你们知不知道?”
我说:“大姐去看过她了。”
“大姐是去看过,”他说,“可你们呢?你就打算一直不回来了?”
我说:“建国,妈跟你说过遗嘱的事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说了。”
“那你觉得我们还回去干什么?”
“那是妈的事,”他说,“跟我没关系。”
我说:“怎么没关系?房子是你的,存款是你的,你要我们像以前一样,每个礼拜带菜带肉带水果回去,帮你养家?”
他的声音高了:“我让你们带了?我让你们带了?”
“你没说,但我们一直在带。”
“那是你们自己愿意的!”
我说:“是,是我们自己愿意的。但现在不愿意了。”
他沉默了几秒。
“姐,你们是不是太过了?妈七十多岁了,你就因为她说了句遗嘱,连回都不回了?”
我说:“不是一句遗嘱,是三年。”
“什么三年?”
“遗嘱立了三年,”我说,“你跟李芳都知道,就瞒着我们四个。”
他不说话了。
“你想过我们的感受没有?”我说,“我们四个,这么多年,每个礼拜回去,大包小包,给妈钱,帮你带孩子。到头来,妈说那都是弟弟的。你觉得我们该怎么想?”
他说:“那是妈的房子。”
“我没说不是。”
“那你生什么气?”
我握着手机,胸口一阵发闷。
“算了,”我说,“不说了。”
“你别挂,”他说,“我今天打电话就是想问你,你到底回不回?”
我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行,那我挂了。”
电话断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老公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回。
下班回到家,他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我靠在门边看他切菜。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说:“建国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问我回不回。”
他没转头,继续切:“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他放下刀,转过身:“晓梅,你不能一直这么悬着。”
我说:“我知道。”
“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你就先不想,吃饭。”
我坐在餐桌前,看他端菜上桌。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一碗紫菜汤。
很家常的菜。
我突然想起以前,每个周六在娘家,李芳也是这样摆一桌子菜。
二十几口人围在一起。
我每次都坐在我妈旁边。
她会给我夹菜,说:“你多吃点。”
那时候觉得自己是被惦记的。
现在想想,她夹菜的时候,李芳在看吗?
建国在看吗?
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酸酸的。
老公问:“怎么样?”
我说:“好吃。”
他笑了:“那多吃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二姐晓花的微信。
“建国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
“他也给我打了。”
我说他怎么说。
二姐说:“他说我不孝。”
我说他这么说?
“原话。”二姐说,“他说,妈养我们这么大,就因为一套房子,连妈都不要了。”
我说:“我没说不要妈。”
“人家就这么认为的。”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二姐又发了一条:“我老公今天也问我了。”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最近周六不回去了。”
我说:“你怎么说?”
“我说回不回是我的事。”
我说:“他怎么说?”
二姐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丈母娘的房子给谁跟咱们没关系,别因为这事跟自己过不去。”
我说:“你老公说得对。”
二姐说:“道理我懂。但心里过不去。”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大姐今天又去医院了。”
我说:“怎么了?”
“妈的血压高,李芳带她去的。”
我说:“大姐怎么知道的?”
“李芳给她打的电话。”
我说:“那大姐怎么说的?”
“大姐说妈输了液,精神好点了。”
我说:“那就好。”
二姐说:“晓梅,你说咱们不回去,是不是真有点过了?”
我看着这句话,没回。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是老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还不睡?”
我说:“就睡。”
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建国打电话时的语气。
他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他觉得我们小题大做。
房子是妈的,妈想给谁就给谁,我们有什么资格生气?
可他没想过。
我们几个,这些年,出了多少钱,出了多少力。
不是舍不得那些钱。
是他从来没觉得我们在付出。
好像女儿对娘家的好,是理所当然的。
是欠的。
黑暗中,我翻了个身。
老公的呼吸很均匀。
他已经睡着了。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也闭上了眼睛。
周六又到了。
大姐在群里发了一句:“今天有没有人想去看看妈?”
三分钟后,二姐回了:“我不去。”
大姐说:“那你呢?”
过了一分钟,我知道她问的是我。
我打了几个字:“我也不去了。”
大姐说:“那我一个人去。”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收衣服。
楼下,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
孩子在车里咿咿呀呀地叫。
我看着她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老公打来的。
“我中午回去,咱们出去吃?”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每个周六去娘家,我老公都会跟着。
他跟我妈话不多,但每次都会帮忙搬东西,带孩子去院子里玩。
我妈说他是个好女婿。
我问他觉不觉得委屈。
他说没什么委屈的,反正也就一天。
现在不用去了。
他好像也挺自在。
中午,我们去了小区楼下那家面馆。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碗馄饨。
等餐的时候,他问我:“这周末不用回娘家,感觉怎么样?”
我说:“有点不习惯。”
他说:“慢慢就习惯了。”
我看着他。
他说:“我不是说不让你回去。但你以前每个周六都回去,好像成了任务。现在不用做了,是不是觉得轻松了?”
我愣了愣。
他说得对。
以前每个周六,早上起来就开始忙。
买什么菜,带什么东西,几点出发。
到了娘家,帮忙做饭,带孩子。
吃完饭洗碗,收拾。
下午陪我妈看电视,聊几句。
晚上再回来。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不用去了。
好像多了很多时间。
可心里没觉得轻松。
反而空。
馄饨端上来了。
我舀了一个,吹了吹气,咬了一口。
烫。
我放下勺子。
老公看着我:“晓梅,你有没有想过,你妈说遗嘱的时候,心里也不好受?”
我说:“她不好受,我们呢?”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们几个一直很孝顺。”
我说:“那有什么用?”
他没接话。
吃完面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大姐。
“我去了。”
我说:“妈怎么样?”
“精神还行,但话少了。”
我说:“她问我们了吗?”
“问了。我说你们忙。”
“她说什么?”
“没说。”
大姐顿了顿:“李芳也在。”
我说:“她呢?”
“她没怎么说话。我看她一直在厨房忙。吃午饭的时候,她做了一桌子菜,就我跟妈三个人吃。”
我说:“建国呢?”
“建国说店里忙,没回来。”
我说:“那孩子呢?”
“孩子送去幼儿园了。”
我说:“那你吃完了?”
“吃完了,”大姐说,“妈吃了半碗饭,就说饱了。”
我嗯了一声。
大姐说:“晓梅,我出来的时候,李芳送我到门口。她站了一会儿,问我,姐,你们是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我说:“你怎么说?”
大姐说:“我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
冬天快到了。
以前每年冬天,我都会给我妈买一件棉袄。
她说我买的暖和。
今年还没买。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购物App。
又放下了。
算了。
先不买了。
晚上,建国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没接。
他发了一条微信:“姐,你们想清楚,妈身体不好,别等出了事再后悔。”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一阵发酸。
但没回。
老公在旁边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没事。”
他点点头,继续看。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着建国说的话。
想着大姐说妈只吃了半碗饭。
想着李芳在门口问的那句“你们是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心里闷得慌。
可我知道,我不能退。
退了,一切都会回到以前。
每周回去,带东西,给钱。
然后呢?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老公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背上。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说:“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08
那天上午,我正在公司对账。
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挂着细细的水线。办公室里开着空调,纸张被吹得轻轻翻边。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小区门卫发来的消息,说有个叫李芳的女人找我,抱着一袋东西,在门口站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李芳。
她很少来我家。以前过年过节,都是我们回娘家。她到我这里来,还是头一回。
我给门卫回了句,让她等一下。
手里的账本合上,又打开。数字一行行排着,忽然看不进去了。
我跟领导请了半天假。
回到小区门口,雨已经大了一点。李芳站在保安亭旁边,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绺,脸色发黄。
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扎得很紧。
看见我,她先低了低头。
“姐。”
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撑着伞走过去,伞面往她那边偏了偏。
她往后躲了一下,又停住。
“进去说吧。”我说。
她点头,跟着我往楼里走。电梯里只有我们俩,镜子照着她的脸。她没化妆,眼底有一圈青。
手里的袋子勒着她的手掌,她换了两次手。
到了家,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坐在沙发边上,只坐了半个屁股,背挺得有点僵。那个红袋子放在脚边,里面好像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一包奶粉。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把杯子捧起来,又放下。
“姐,我今天来,是给你赔不是。”
我没接话。
屋里很安静,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一下,又滴答一下。
李芳抬头看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上次群里的话,是我不对。”
她说完,嘴唇抿了一下。
我坐在她对面,手放在膝盖上。
这些天我想过很多种场面。建国上门吵,妈打电话哭,大姐二姐劝我缓一缓。唯独没想过李芳会坐在我家沙发上,说她不对。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在我眼里,她挺硬气。家里来人,她站在厨房门口,话不多,可脸上的意思明明白白。谁拿多了,谁坐久了,她都记着。
“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说。
李芳吸了口气,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出来。
“姐,你们别不回去了。”
我看着她。
她手指搓着杯壁,热水的雾气往上冒,罩着她的半张脸。
“妈最近吃得少。”她说,“每天坐在门口,看楼梯口。听见脚步声就抬头。”
我心里被轻轻扎了一下。
可我没松口。
“妈有你和建国照顾。”
李芳的脸顿时僵了僵。
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姐,我实话跟你说吧。”
她咽了一下。
“我们家现在过不下去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茶几边上的一小块水渍,声音比刚才更低。
“建国店里这两年不景气。房租、人工、进货,压得厉害。他又好面子,不肯跟你们说。”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不上班,孩子花钱,妈买药也花钱。以前你们每周回去,带米,带油,带菜,带水果,给孩子买零食,给妈买衣服药品。看着不显眼,其实家里一大半吃用,都是你们补上的。”
这话像一块湿布,慢慢盖到我脸上。
闷,却也清醒。
我想起每个周六。
大姐拎着两桶油,二姐带一箱牛奶。我买大米、水果、排骨,晓花有时候还会给孩子买书和玩具。到了娘家,东西往厨房一放,谁也不多问。
妈总说,来就来,别乱花钱。
可她一边说,一边把米袋拖到墙角,把油放进柜子最里面。
那时候我只当是孝顺。
原来在别人日子里,那些东西已经算成了固定进项。
李芳抬手擦了擦鼻子。
“你们三周没回去,家里一下就空了。米缸见底,油也没了。孩子在家翻零食柜,翻不出东西就闹。妈想吃点软面条,我才发现面袋子也只剩一把底。”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出一点难堪。
“我昨天去超市,买了一袋米,一桶油,几样菜,花了三百多。我站在收银台前,心里直慌。”
我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不算细,关节处有洗衣粉泡久的白痕。她在家里也不是没干活的人,只是这些年,被我们养出了一种理所当然。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这些?”我问。
她抬起头,眼泪这才掉下来一颗。
“姐,我知道这话难听。”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像怕弄脏我家的纸巾。
“我以前总觉得你们回来是占便宜。饭是一大家子吃,屋里吵,孩子跑来跑去,我嫌烦。群里那些话,我越写越上头,觉得自己委屈。”
她停了停,喉咙动了一下。
“可你们不来了,我才知道,饭桌上那些菜,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冰箱满着,也不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
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一点热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些年,我们姊妹几个像搬家一样往娘家送东西。后备箱塞满了,手腕勒红了,上楼还要互相打趣,说吃完再买。
谁都没算过账。
因为那是妈的家。
也因为我们心里还想在那个家里占一个位置。
李芳忽然站起来,从红袋子里拿出几样东西。
两斤苹果,一袋挂面,还有一小罐蜂蜜。
东西不多,摆在我家茶几上,显得寒酸。
“姐,我知道你不缺这个。”
她声音发涩。
“我就是想带点东西来。以前你们每次来,都是大包小包。我今天才知道,拎东西上门是什么滋味。”
我看着那袋挂面,包装角被雨水浸软了。
心里那股气没有散,反倒更沉。
如果她只是来吵,我还能痛快地顶回去。她坐在这里,把自己的难堪一点点摊开,倒让我不知道该把话往哪里放。
“李芳,”我说,“你当初说我们惦记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听了是什么滋味?”
她低着头,肩膀缩了一下。
“我想过了。”
“你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那些话发在群里,亲戚都看见了。”
她的脸一下红了,红到耳根。
“我那天昏了头。”
我没接这句话。
昏头两个字太轻,装不下那几天我们姊妹受的气。
大姐上夜班回来,坐在医院更衣室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不像她。二姐在学校开会,看到群消息,半天没抬头。我们都不是脾气大的人,可那次没人愿意先低头。
李芳坐回去,手捏着衣角。
“姐,我不是来逼你们。你们要是不想回,我也没脸说什么。”
她停了很久。
“我就是想请你们,别跟妈断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窗外雨敲着防盗窗,细细碎碎,像有人在翻旧账。
“我们没说跟妈断。”我说。
李芳抬头看我。
我避开她的眼神,看向茶几上的苹果。
“可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你们日子紧,可以坐下来好好说。建国是我弟弟,妈是我妈。该尽的心,我们不会躲。”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觉得生硬。
因为“该尽的心”这几个字,和从前那种热乎劲不一样了。
从前是看见新鲜桃子想给妈买,看见合适的棉鞋想给妈试。现在要先想一想,界线在哪里,分寸在哪里,买了之后会不会又被当成理所应当。
李芳低声说:“我明白。”
她未必真的明白。
可至少这一刻,她不敢再说别的。
我把红袋子推回去。
“东西你拿回去,给孩子吃。”
她急忙摇头。
“姐,你收下吧。”
“拿回去。”
我的声音不重,她却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苹果一个个装回袋子里。装到蜂蜜时,手抖了一下,玻璃瓶碰到茶几,发出一声钝响。
她弯腰去拎袋子,动作很慢。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
“姐,我能不能跟大姐二姐也说声对不起?”
我说:“你自己去说。”
她点点头。
门打开,楼道里有潮湿的水泥味。她站在门外,像还有话,可最后只是弯了弯腰。
“姐,对不起。”
这次我听清了。
我嗯了一声。
门关上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鞋柜上还放着去年给妈买棉鞋时剩下的小票。那双鞋她穿得很省,只有周末我们回去时才拿出来,说暖和,舍不得穿坏。
我拿起小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下午,大姐在群里发消息,说李芳给她打电话了。
二姐很快回了一句:“也给我打了。”
我看着屏幕,没急着说话。
大姐说:“她哭得挺厉害。”
二姐说:“哭不哭另说,话总算说出来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以后商量着来。”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大姐回:“嗯。”
二姐回:“不能再像从前那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饭时,老公问我:“她来干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来道歉。”
他停了一下。
“为了你妈?”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也为了他们自己。”
老公没追问,只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喝了两口汤,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才慢慢有了点暖意。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翻购物软件。
也没有给妈打电话。
只是把家里的米袋打开看了看,还剩半袋。油壶放在灶台边,透明的油面晃了一下。
以前这些东西,我买给娘家时从不心疼。
现在才知道,有些重量不是拎在手上,是年年月月压在心里。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李芳发来的消息。
她说:“姐,我跟妈说了,以后家里的开销,我们自己想办法。你们愿意回来看看妈,我欢迎。你们不带东西,也欢迎。”
我看了很久。
这句话要是早一点说,也许会好很多。
可人心不是桌布,脏了洗一洗就能铺回原样。
我回她:“先照顾好妈。”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厨房里粥开了,锅盖被顶得轻轻响。我关小火,拿勺子搅了搅。
白米在锅里翻着,水汽扑到脸上。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妈也是这样煮粥。我们几个围在桌边等,建国还小,坐在小板凳上晃腿。
那时候家里穷,一锅粥也能分得热热闹闹。
后来日子好了,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有些话却越来越说不清。
我把火关了。
锅里还咕嘟了两下,慢慢静下来。
09
周五下午,我在公司对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挂了一层水印。手机在桌角震了两下,我以为是客户催票,拿起来一看,是大姐。
她发来一张照片。
妈躺在床上,手背上贴着输液贴,脸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嘴唇干得起皮。照片边上露出半只旧搪瓷杯,是她用了十几年的那个。
大姐说:“上午头晕,差点摔了。”
我盯着那行字,账本上的数字一下子看不进去。
过了会儿,大姐又发:“医生让住两天,说年纪大了,心脏也不好,别再折腾。”
我把计算器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二姐很快在群里问:“严重吗?”
大姐回:“医生没说死话,但意思大家都懂。让家里人多陪陪。”
我坐在椅子上,耳边是同事打印文件的声音,一张一张,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翻旧账。
妈病了。
这几个字压下来,我心里先是一紧,紧完以后,又冒出一点说不清的钝痛。
不是不心疼。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人。可一想到前些天那些话,胸口又像塞了湿棉花,揉不开,也咽不下。
下班时雨还没停。
我站在公司门口,没马上打车。路边卖烤红薯的小摊还在,炉子里透着红光,甜味混着雨水味飘过来。
以前每到周五,我都会顺路买些水果,再去超市看米面油盐。想着周六回娘家,总不能空手。
那天我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买了两个红薯。
回到家,老公正在厨房切葱。
他看我脸色不对,刀停了一下。
“又出事了?”
我把包放在椅背上,说:“妈住院了。”
他没接话,低头把葱花拨进碗里。锅里的水开了,白汽往上冒。
过了半分钟,他才问:“你要去?”
“总得去看看。”
他说:“看看可以。你心里得有数。”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把火关小,锅盖轻轻磕了一声。
“晓梅,你别一心软,又回到原来那样。你不是铁打的,你也有家。”
我没反驳。
换作以前,我肯定说他小气,说他不懂我的难处。现在那些话到了嘴边,自己先没了力气。
饭桌上,我吃得很慢。
红薯剥开,里面黄澄澄的,热气把眼镜熏得发白。我用纸擦了擦,才发现碗里的面已经坨了。
老公给我夹了点青菜。
“明天我陪你去。”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不是拦你尽孝。我是怕你又没人护着。”
这句话不重,却扎得我鼻子发酸。
晚上九点多,姐妹群又热闹起来。
大姐说:“我明天一早过去,给妈带点换洗衣服。”
二姐回:“我上午有课,下午请假。”
我看着屏幕,迟迟没打字。
大姐又问:“晓梅,你去不去?”
我回:“去。”
发完以后,群里停了几秒。
二姐问:“带东西吗?”
这话一出来,谁都没马上接。
以前这种问题根本不用问。大姐带牛奶,我带粮油,二姐买营养品,四妹不在身边也会转红包。大家像排好了队,各自往娘家填东西。
现在一个“带不带”,就把所有伤口都翻了出来。
大姐先说:“妈病着,空手去不好看。”
二姐回得快:“不好看又怎样?我们去了就是看人,不是还债。”
大姐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她毕竟是妈。”
二姐说:“正因为是妈,才不能再装糊涂。”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卧室灯光偏黄,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水,杯底沉着一点茶渣。
过了很久,我打字:“带点她用得上的。别大包小包。”
大姐问:“怎么算用得上?”
我看着这几个字,心里一阵发闷。
怎么算呢。
一袋成人纸尿裤,一件薄外套,几盒清淡点的粥。不是为了撑场面,也不是为了堵谁的嘴,只是病人眼前需要。
我把这些发出去。
二姐回:“行。看病归看病,别再把日子搭进去。”
大姐没再争,只说:“明早医院门口见。”
那一晚我睡得不踏实。
半夜醒来,听见外头雨停了,楼下有车驶过水坑,哗啦一声。屋里黑着,老公的呼吸很沉。我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我却想起妈年轻时的样子。她在厂里上班,夏天穿一件蓝布短袖,汗从鬓角往下流。下班回来还要给我们做饭,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
那时候她也苦。
苦到什么都要算计,肉给弟弟多夹一块,学费先给儿子攒着,女儿懂事一点,好像就可以少要一点。
我以前总替她想。那个年代过来的老人,心里有旧规矩。她不是坏,她只是不会把女儿放在前头。
可我替她想了半辈子,没人替我想。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厨房里煮着小米粥,我把保温桶洗了两遍,又停下来。最后只盛了一桶,没有再翻柜子找别的东西。
老公看见了,没说什么,拿了伞和车钥匙。
医院走廊里有消毒水味,混着早饭的包子味。电梯口站满了人,有人拎着脸盆,有人抱着被子,人人脸上都带着没睡够的疲惫。
大姐已经到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二姐也在,抱着件灰色外套。她看见我,眼睛往我手里的保温桶上一扫,没说话。
我们进去时,妈正靠在枕头上。她头发白得厉害,额前几缕乱着,眼睛半睁半闭。
李芳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苹果皮断成一小截一小截,落在纸巾上。
看见我们,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大姐,二姐,三姐。”
她声音很低。
大姐把布袋放进柜子,问妈:“好点没有?”
妈看见我们,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湿了。
“都来了啊。”
我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
“煮了点粥,不稠。”
妈点点头,手在被子上摸了两下,好像想拉我的手,又没抬起来。
二姐问了医生情况,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医生说要再观察,药不能断,情绪也别起伏太大。话说得平稳,可每个字都像压着一层灰。
妈喝了半碗粥,就摆摆手。
“吃不下。”
大姐接过碗,拿纸给她擦嘴。妈看着我们几个,忽然说:“明天周六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想问我们还回不回家。想问厨房还会不会热闹,孩子们还会不会围着桌子转,门口还会不会堆满袋子。
可她没问出口。
二姐低头整理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扯了一下,声音有点响。
大姐轻声说:“先养病,别想这些。”
妈看着我。
“晓梅,你忙不忙?”
我说:“还行。”
她又问:“你们几个,是不是还怪妈?”
这话问得轻,落下来却重。
李芳低着头,把苹果切成小块,刀碰到盘子,发出细细的响。
我看着妈的手。那双手干瘦,掌心有老茧,指甲边缘发黄。小时候就是这双手给我梳头,梳得紧,头皮疼,我一喊,她就说女孩子要利索。
后来也是这双手,把一碗汤先端给弟弟,把压岁钱替我收起来,说以后给你用。以后到了,我们谁也没再提。
我说:“不是怪。”
妈的眼泪一下滚下来。
“妈老了,说话做事糊涂。”
大姐赶紧拿纸。
二姐站在窗边,脸转过去。窗外是医院后院,几棵树被雨洗得发暗,叶子上还挂着水。
我心里也疼。可那一刻,我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说没事。
我只是把纸递过去。
“先把身体养好。”
妈看着我,像还等着后半句。
可我没有再说。
从病房出来,李芳追到走廊。
“三姐,明天你们要是想回家,我收拾饭。”
她说得很小心,眼下有青影。
大姐看了我一眼。
二姐先开口:“我们来看妈,不一定回去吃饭。”
李芳脸红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们商量。”
她点点头,手扶着门框,肩膀塌着。
下楼时,大姐叹气。
“看妈这样,我心里难受。要不以后周六还是回去?人都这样了,别留下遗憾。”
二姐停住脚。
“回去可以,怎么回?还像以前那样一家老小全去,买一堆东西,吃完饭再装没发生过?”
大姐被问住了。
她不是没委屈,只是心软。护士当久了,看不得老人病床上掉眼泪。
我夹在中间,雨后的风从大厅门口灌进来,吹得腿上一阵凉。
老公在车边等我。
他看见我们神色,就没靠过来,只远远站着。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尖点着地面。
我对大姐二姐说:“以后我会来看妈。”
大姐抬眼。
我接着说:“但不恢复从前那种周六。谁有空谁来,想带什么带什么。不带,也没人欠谁。”
二姐看着我,神色松了一点。
大姐嘴唇抿了抿。
“妈会难受。”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鞋边沾了医院门口的泥水。
“我也会难受。”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我很少把自己放在句子里。总是妈年纪大了,弟弟不容易,家里要和气,姐姐该多担待。
可我也会累,也会疼,也会在夜里翻来覆去,想着自己到底差在哪里。
大姐眼圈红了,没再劝。
二姐说:“那就这么定。看病我们轮着来,吃喝按需要买,不再按面子买。”
我点头。
回家的路上,老公开车很慢。雨后的路面反着光,街边早点摊还没收,蒸笼冒着白气。
他问:“你想好了?”
我看着窗外。
“想好了。”
“以后会有人说你狠心。”
“说就说吧。”
这话出口时,我没有多痛快。心里还是沉,像压着一块湿木头。但那块木头不再往下陷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看见菜店老板娘在门前择韭菜,手边放着一盆水,绿叶子漂在水面上。
日子就是这样,一边疼,一边还得买菜做饭。
我下车时,手机又响了。
是大姐发来的消息:“妈睡着了。”
后面还有一句:“刚才一直问你走没走。”
我看了看,没有马上回。
进家门后,我把保温桶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不锈钢边往下滑,一滴一滴落进水槽。
过了会儿,我回大姐:“明天上午我去医院。”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去医院。”
发送成功后,我把手机放下。
厨房窗户半开着,外头有风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味。灶台上没有成袋的米,也没有成箱的奶,只有今晚要炒的一把青菜。
我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把水槽里的米粒冲走。
水声哗哗响,盖过了手机那头可能再来的消息。
10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
第二天去医院,妈精神好些,靠在床上。大姐在削苹果。
大姐说姐夫打电话了,问周末的安排。我知道她在试探。
妈吃完苹果,拉住我手腕:“妈那天晚上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记恨。”
她看了我一眼:“你弟弟那时候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开店、结婚、买房子,都是他一个人扛。你们三个嫁出去,我没要彩礼。”
“我知道。”
大姐忽然问:“我们以后还回?”
妈沉默了。过了会儿,她小声说:“建国的店,去年亏了不少。”
我蹲下来:“遗嘱那事,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弟弟跟你商量过的?”
妈的脸僵了:“我的主意,你弟不知道。”
她在撒谎。语气太急了,像排练过的。
下楼缴费时,我想起一件事。妈住院那晚,我在她抽屉里翻到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张纸,写着:“三间房子,东边给晓红,西边给晓花,中间堂屋给晓梅。存款平分。”落款六年前。
我在医院门口给建国打电话。他说知道那张纸,妈后来改了,让他扔掉,他留着了。
“她怕不给你,你不管她?”
建国声音哑了:“我没逼她。是她自己改的。她说我是儿子。”
“姐,对不起。”
挂了电话,我回了一趟妈家。李芳开的门。
我在妈抽屉里找到铁盒子。那张纸还在。边上多了一个信封,写着“晓梅亲启”。
里面两页纸,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有水渍印子。
“晓梅:妈对不起你们三个。六年前写的,一人一间房。是我自己改的。妈老了,骨头软了。可妈心里一直留着那张纸。东边的房给你大姐,西边的房给你二姐,中间的堂屋给你。你们哪个不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只是不敢说。这张纸没撕,藏在铁盒子底下。你看见了,就拿去。就算不算数了,你也要知道。妈想过给你。妈想过。”
11
一年后。
我坐在办公室里做报表,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姐发来的消息:“妈今早走了。”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桌上。电脑屏幕上,数字还在跳,该对的账还没对完。
旁边的同事问我:“林姐,中午吃啥?”
“随便。”
“楼下新开了面馆,去尝尝?”
“行。”
我回完消息,给二姐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了。”
“我下午请假。”
“嗯。大姐说已经过去办了。”
挂了电话,我跟主任请了假。主任很爽快,说手头工作交接一下就走吧。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指头有点麻。拉链怎么也拉不上。反复拉了几次,才拉好。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有人说话,我没听见在说什么。
到了医院,大姐已经在办手续了。她戴着口罩,眼睛红着,说话时尽量让声音平稳。
二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旁边放着一袋东西。
我走过去坐下。
她没看我,说:“昨晚走的,很安详。”
“嗯。”
“我守到凌晨三点。她说想喝水,我喂了,她喝完就睡了。”
“护士说,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我点点头。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跟一年前一模一样。对面病房里有人在咳嗽,咳嗽声很闷。
“建国呢?”我问。
“在来的路上。”大姐办完手续走过来,“他说送完孩子就来。”
“李芳呢?”
“在家,说等建国一起。”
我们三个人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
谁也没说话。
来办手续的人多,经过时都看一眼我们三个,又匆匆走开。
后来大姐站起来,说要去拿一些证件。
我跟二姐继续坐着。
“妈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没有?”我问。
二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说,让我们以后好好的。说对不起我们。”
“就这些?”
“还有一句。她说,铁盒子里的东西,让我们自己分。”
我低下头。
铁盒子。里面那张纸。那封信。
妈写给我的信,我回家后看了一遍又一遍。纸面有折痕,有些字被水洇开了,看得出是边写边哭。
二姐不知道这件事。
我也没告诉她。
有些话,妈只跟我说了。
那就只有我知道。
中午的时候,建国来了。
他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乱着,眼睛肿了。
看见我,他站住了。
“姐。”
“嗯。”
“妈……”
“走了,没受苦。”
他靠在车边,低着头。肩膀动了动。
我没过去。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怎么站到他旁边。
一年前那通电话之后,我们没再联系过。过节时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他回了“新年好”。就这三个字。
李芳也没再给我打过电话。
一切都淡了,像是水面上画的道,被冲得干干净净。
但他还是我弟。
这一点,改不了。
丧事办了两天。
来的人不多。妈认识的人少,她很少出门,邻居也多半不熟。
我按她的心意,把东西分了。
那张纸,我拿给大姐和二姐看了。
大姐看完,没说话,把纸折好放回去了。
二姐看了很久,说:“东边的房,我不缺房子。”
“那是妈给你的。”
“我知道。”
后来决定,房子先放着,看谁需要谁住。存款没有多少钱,分了三份。
大姐说:“我不要,你跟二妹拿。”
二姐说:“我也不要。”
我说:“那存着,妈的脸面钱,以后给她的孙子孙女。”
后来我们都同意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回了妈住的房子。
房子还没收拾。沙发上的靠枕还是她喜欢的那只,印花都褪色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上头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厨房里的油瓶还在灶台上,冰箱里有半袋饺子,是她自己包的。
卧室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日历,翻到上个月的。上面用圆珠笔在十五号那天打了个圈,写着“门锁修”。
我打开抽屉。
铁盒子还在。
那封信,我也带走了。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变了,从白色变成淡金色。楼下有孩子在闹,声音飘上来,远远的,像隔了一堵墙。
临走时,我把铁盒子带走了。
锁上门的时候,听见里面咔嗒一声。
我站在门口,把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
口袋里装着那封信。
头天晚上,我把它折叠好,夹在一本书里。
书是我从妈书架上拿的,一本旧版的《红楼梦》。妈不怎么看书,但那本书是她结婚时陪嫁的,一直留着。
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赵秀兰,1971年秋。”
字迹工工整整的,和那封信上的字不一样。
她写信的时候,手在抖。
我回去上班,日子照常过。
每周六,我会去菜市场买点菜,回家做顿饭。老公下班回来,孩子写作业。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想起周六回娘家的事了。
不是忘了。
是那个习惯,慢慢褪掉了。
像一件旧衣服,穿着穿着,不知不觉就不穿了。
妈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和大姐二姐约好一起去扫墓。
建国也来了。他带着李芳和孩子。
我们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风有点大,吹得纸钱在地上转圈。
李芳蹲下来,把带来的苹果放在墓前。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姐。”
“嗯。”
“上次的事……”
“算了。”
她没再说。
我也没再说。
有些人,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
是拿起来重了,放下又舍不得,只能轻轻放在一边。
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墓地在山坡上,能看见远处的村子,烟囱里冒着白烟,鸡在路边刨食。
大姐走在前面,二姐跟在后面。
我和建国走在最后。
他忽然说:“姐,妈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我对你们好一点。”
我脚步停了一下。
“她说,我是她儿子,但你们三个也是她女儿。她以前分错了,让我补上。”
建国说话时没有看我,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我没答应。”
“为什么?”
“我怕我做不到。”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姐,我会尽力。”
我说:“嗯。”
这就是结局了。
没有多热泪盈眶,也没有冰释前嫌。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四个人分头回了各自的家。
车上,老公问我:“去爸妈那边吃饭吗?”
我说:“去。”
“那顺道买点水果?”
“好。”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间泥土的味道。麦子黄了,再过些天就该收了。
我靠在后座上,把车窗摇低了一点。
风声呼呼响。
我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妈写的是:
“晓梅,妈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还。
可下辈子,妈还想当你们的妈。
到时候,一定好好待你们。”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田野往后跑。
一片绿,一片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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